“阿惠,翰翁和倚阑小姐近来都好吗?”他问。
“小姐还是每天读书写字,温习先生教给她的功课,”阿惠说,“牧师倒是比以前忙得多了。他们都很挂念先生,一再嘱咐我,请你赶快回去!”
“嗯?”易君恕又问,“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我倒也说不上有什么特别的事情……”阿惠寻思着,突然想起了什么,“哦,我走得急,差点忘了,牧师还让我给你带来一封信呢!”
“信?”易君恕急切地说,“快拿给我看!”
阿惠从上衣大襟里掏出了那个折起来的信封。易君恕迫不及待地接过去,展开信封,上面竟空无一字。心里纳闷儿,便急急地打开来,抽出信纸,只见那张白纸上仅仅写了四个字:“请速返港。”也无上下落款,但一望而知,那用鹅管笔书写的汉字出自翰翁之手。这封信如此简略,显然是在阿惠临行之前,林若翰才匆匆写就的,但他为什么这样急迫呢,以至于连书信格式都不顾了,这在一位“汉学家”来说,是难以理喻的。
一定是出了什么急事!这个念头在易君恕的脑际闪现,便不能心安了。
“伯雄,看来,我必须马上回香港去!”
“君恕兄,”邓伯雄两道浓眉紧锁,神色悒郁地看着他,“不瞒你说,我把你请来,就没有打算再送你回去!割让香港是中国至今尚未雪洗的耻辱,每当我跨过海峡踏上那片土地,就感到痛心疾首,兄长恐怕也是如此吧?你刚才写的这首《抗英保上歌》说得再明白不过了:‘雪我国耻抒正气,保我河山保我权!’我们现在所做的事情,就是为了不让新安也沦为香港那样的命运!现在,这件大事刚刚开头,你怎么能走呢?”
“是啊,自从来到锦田,我感到就像回到自己的家,香港那个地方,也真是不想回去了!可是,翰翁如此急迫地催我返港,料定必有大事,他可不仅仅是一个传经布道的牧师啊,现在正在协助骆克,准备接管新安县……”
“嗯!”邓伯雄沉吟道,“既然如此,兄长不妨去看一看再说……”
易君恕看看窗外,太阳已经偏到西南,便向邓伯雄、文心瑜夫妇辞行,赶早上路。
邓伯雄吩咐备轿,并且派龙仔护送易先生。龙仔在腰间藏好了匕首,让轿夫带着准备回来赶夜路的火水灯和干粮,立即登程。
邓伯雄陪着易君恕出了吉庆围,一直送到路口,两人才拱手而别。
“兄长一路上多加保重,我等着你回来!”
“伯雄放心,如果没有什么变故,我很快就返回锦田!”
易君恕上了轿子,由龙仔护送,沿着来时路线,往东南而去。回头望着清清的锦田河和巍然矗立的吉庆围,觉得像是离家远行。半个月的时间,他对这里的锦绣山水和纯朴乡民已经产生了深厚的感情,无家可归的天涯游子在这里找到了第二故乡,当然还要回来的!
轿子进入邻近锦田的八乡,过了上村石头围,乡间土路分了岔,一条往东,沿林村谷通往粉岭、大埔方向;一条往南,经石岗村通往翻越大帽山的山路。
“易先生,”阿惠说,“我不能再送你了,就从这里去大埔,回家看看阿妈和我的兄弟,明天再回香港。”
“阿惠,你好久没有回家,何必这么匆忙?不妨多住几日,翰翁和小姐那里,由我去说,”易君恕说,想到阿惠即将和寡母幼弟团聚,心中又生出一番感慨,便从身上取出几枚港币,递了过去,“这点钱虽然不多……”
“哦,不,先生,”阿惠惶然说,“有先生的一句话,阿惠就感激不尽了,怎么敢要你的钱?先生出门在外,还是留着自己用吧,我们家里再难,总还是本乡本土,再想办法吧……”说着,忍不住喉咙哽咽了。
“拿着吧,阿惠,虽然杯水车薪,也聊胜于无,”易君恕执意说,“不然,我于心不安!”
“多谢先生!”阿惠也就不好再推辞,便伸开两手,接过了那一把叮当作响的港币,两眼涌出了泪花。
他们就此分手,阿惠伫立路口,目送着那顶轿子载着易先生迤逦南去,匆匆奔往香港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