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衔山,晚霞映红了零丁洋,港岛笼罩在苍茫暮霭之中。
翰园的镂花铁门里,阿宽站在门房前,眺望着松林径方向。小楼前的草坪上,倚阑拖着曳地长裙,手里捧着一本书,独自缓缓地踱步,而心思却全然不在书上,盼望着易先生早些归来。从元宵前夕易先生离开翰园,到现在不过半个月的时间,她已经觉得太久太久,仿佛过了一年。每天早晨,她走进餐厅,只有dad和她共进早餐,易先生的座位空着,她便觉得食而无味。饭后上楼走进书房,也看不到易先生那熟悉的身影,听不到他那琅琅的诵读声,只好把他过去教过的诗篇,读了又读,写了又写。夜晚,她常常失眠,一个人走下楼来,披着月光在院子里独自徘徊,抬头望望易先生的窗口,一片漆黑,再也看不到他夜读的灯光,心中无限凄凉。家里不是还有dad吗?不是还有宽叔吗?有他们关心她、疼爱她、难道还不够吗?不,没有人能代替易先生,dad不能,宽叔也不能,他们给予倚阑的是慈父般的爱,而父爱并不是一切,家里少了一位易先生,好像变得空空荡荡,倚阑的心就像飘浮在空中,没有了依托,寂寞难耐。十八岁的少女有生以来还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情感,她感到自己已经离不开易先生了……
“小姐,有一顶轿子上山来了,”阿宽一边打开大门,一边对倚阑说,“你看看,那是不是易先生啊?”
“噢?”倚阑的遐思漫想被打断了,她急忙扯起裙据,迫不及待地跑出院子,朝松林径上望去,“那个走在轿子旁边的人……好像是龙仔?”
轿子越来越近,已经看得清清楚楚,龙仔在旁边带路,没有错,是易先生回来了!
“易先生!”倚阑兴奋地扬起手,大声叫起来。
“小姐!宽叔!”龙仔也向他们挥着手,亲切地招呼着。
轿子终于来到了门前,还没等轿夫停稳,倚阑已经迎上前去:“先生,你可回来了!”
“倚阑小姐!”易君恕轻轻地叫了一声,跨下轿来,问道,“这些日子,你……好吗?”
“我不好……”倚阑几乎要哭出来,如果不是旁边还有宽叔、龙仔和轿夫,她也许会不顾一切地扑过去,伏在易先生的肩头痛哭一场!但是,现在怎么能那样做呢?纵使心中有千言万语,她还是忍住了。
“小姐是不放心易先生,”阿宽在旁边说,“既然先生平安回来,就好了!快请进去吧,到家里慢慢地再谈!”
大家进了院子,阿宽让龙仔和轿夫到门房休息,和倚阑一起陪着易君恕进了客厅。
“怎么,翰翁不在家?”易君恕问道。
“他有事出去了,还没有回来。”倚阑淡淡地说。她现在不希望易先生谈这些,心里有很多话要说,可是旁边有宽叔在,又不便说。
易君恕接过阿宽递过来的茶,又问:“翰翁这么急着催我回来,是不是有什么事啊?”说着,从身上拿出那封信,递给倚阑,“你看……”
倚阑看着那张只写着“请速返港”四个大字的信纸,说:“噢,我明白他的意思,听说那边不大安宁,他是怕你出事!”
易君恕的心里“咚”地一声,翰翁是担心他出什么“事”?
“先生,我也为你担心!”倚阑抬起两眼看着他,那神色颜为紧张,“广东派了个叫王存善的人来谈判,dad到码头接他去了,港府马上就要接管新租借地,你怎么还能留在那里?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易君恕猛地一震:噢,英国人要动手了!
这时,龙仔已经喝足了茶水,从门房走过来,说:“易先生,林小姐,天不早了,我们回去要赶夜路呢!”
“龙仔,你等一等,”易君恕说,“我还有件事托你办……”
说完,他匆匆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锁上房门,在写字台前坐下,取过信笺,在砚中残墨里点了几滴清水,提笔蘸了蘸,急急忙忙写了一张无头无尾的便条:
广东今派王存善来港谈判,看来定界、移交在即。有新情况再告。
写毕,装入信封,快步走下楼来,对龙仔说:“你们远道送我回来,我写了封信,向你家少爷表示感谢,请带给他!”
“先生真是客气!”龙仔接过信,小心地装在内衣口袋里,说,“易先生,林小姐,我这就告辞了!”
院子里,阿宽招呼两名轿夫上路。易君恕一直把龙仔送到大门外,还千叮咛、万嘱咐一路小心,在他看来,龙仔已不是寻常奴仆,而像北京老宅里的栓子一样重要了,分手之际仍然依依不舍。
松林径上,林若翰的那顶私家轿正披着晚霞向半山走来。今天,两广总督谭钟麟派来的定界委员王存善到港,林若翰陪同英方定界委员骆克先生前往迎接,在码头等候了很久,船到之后,和王存善见了面,又是一番客套寒暄,然后把工存善送到住处,这些繁琐的外交礼仪很是累人,对年届花甲的林若翰来说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但他想到这是卜力总督和骆克先生对他的信任,便振作精神,勉力为之。而更为艰苦的工作还在后头,谈判明天就正式开始。香港拓界这件大事,虽然早已在去年正式签订《专条》,但新租借地的具体边界,尚未确定,《专条》中说:“其所定详细界线,应俟两国派员勘明后。再行画定。”这就意味着,只有在定界谈判达成协议之后,勘定了边界,这片新租借地才真正划归英国。英方的谈判主角当然是骆克先生,甚至卜力总督也可能亲临现场,但林若翰仍然感到自己的责任重大。骆克先生之所以向总督推荐他参加此项工作,不仅仅出于他们之间的友谊,更重要的是看重林若翰来华三十多年的丰富阅历,对中国官场的深入了解,以及对中国文化的广泛涉猎和娴熟的汉语,这些都将为谈判的成功提供有利条件。对此,林若翰并不像中国士大夫那样自谦“才疏学浅,不堪重任”,倒是觉得自己当之无愧。功名利禄已经诱惑了他几十年,却总是可望而不可即,直到这把年纪才第一次得到踏入仕途的进身之阶。正是他充分体现自己的价值的绝好时机,他当然要不遗余力地奋力一搏,实现大器晚成的雄心壮志……
翰园门口,龙仔和轿夫正要出发,林若翰的轿子到家了。林若翰迎面看见易君恕,很是兴奋,一边下轿,一边说:‘啊,易先生回来了!”
易君恕拱拱手说:“翰翁以四字书相召,我岂能不回?”
他有意这样说,想听听对方的解释、而林若翰却只是微笑着说:“回来好,回来好!”
龙仔忙上前向林若翰行礼:“龙仔给老爷请安,我家少爷要我带话来,向老爷问好!”
“谢谢!”林若翰说,又像是随口问道,“你家少爷近来在忙些什么?”
“回老爷的话,”龙仔心灵嘴巧,眼珠一转,说道,“我家少爷是个闲人,一向不忙。这些天又是过节,无非请客吃饭,饮酒行乐。他如今有了儿子,兴趣全在小少爷身上啦!”
易君恕在一旁听了,心中惊异:没想到这小子还懂得巧施瞒天过海之计,把邓伯雄描绘成一副胸无大志、游手好闲的样子,倒是挺有意思!
“那好啊,有子万事足!”林若翰笑道,“邓先生不为世俗所干扰,优哉游哉,做桃源中人,真是令人羡慕!”
言外之意,颇有自身为公务所累而不得“无官一身轻”的感慨,这也是官场人物常发的议论。但林若翰这位准太平绅士有幸受命参加新租借地的定界谈判,正是官运亨通、如日方升,说这番话的时候,那神情却全然没有对仕途的厌倦,有的只是按捺不住的炫耀。
龙仔行礼告辞,轿夫抬起空轿,匆匆回锦田去了。
林若翰和易君恕、倚阑转过身来,一起走进院子。
“易先生这次离港时日不短了,”林若翰说,有些不解地看看易君恕,“新租借地穷乡僻壤,竟也值得先生如此留连吗?”
“我自幼生长于京师,来到香港也是身居繁华都市,从没有到过乡村,这次在山野之中闲散几日,觉得倒也有趣,”易君恕淡然一笑,说,“翰翁刚才不是还说羡慕桃源中人吗?”
“那不过是说说而已,天下哪里有世外桃源啊!”林若翰的神情严肃起来,“现在新租借地的边界还没有勘定,据说当地乡民对香港拓界颇多议论,人心惶惶,谣言四起,先生没有听到什么吗?”
“嗯?”易君恕心中一动,随即说,“我是个局外人,只不过流连山水而已,没有听到什么谣言,新安乡下看起来很平静嘛!”
“先生真是超然物外的桃源中人了!”林若翰不以为然地摇摇手,“可惜,你所看到的那种平静只是表面现象,而实际上危机四伏,动荡不安,一旦港府动手接收新租借地,当地乡民的不满情绪很可能酿成对抗政府的行动,现在的局势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说到这里,他停了停,神色忧郁地看了易君恕一眼,“我急于请先生回来,是担心你留在那里,受了他们的煽动,纠缠进去,惹出什么麻烦!”
“翰翁多虑了,”易君恕好似一副沮丧的神情,叹了口气,说,“我去年大难不死,已是万幸,还会去招惹麻烦吗?”
“嗯,这才是明智之举,”林若翰点点头,说,“既然先生已经平安回来,就请在舍下安心住下,不要再轻易走动,以防不测。你是我请来的客人,我要对你的安全负责!”
“多谢翰翁关照!”易君恕说。心想,倚阑小姐说得不错,翰翁的用意果然在此。
晚餐之后,林若翰满面倦容,和易君恕、倚阑道了晚安,便回自己房间去了。明天就要开始紧张的谈判,他必须养精蓄锐,以逸代劳,便早早地躺下,熄了灯,闭上眼睛,默默地思索着,明天中方可能提出什么问题?英方应该采取什么对策?这样想着想着,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易君恕回到自己的房间,几十里长途的轿子颠簸使他有些疲倦。他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和衣躺在床上,却睡意全无,回到港岛得到的消息刺激着他,纷乱的思绪难以平静下来。中、英双方派员进行定界谈判,这意味着《专条》不再是一纸公文,它将像一把利刃,落在大清国的土地上。易君恕尚不清楚广东方面派来的那位定界委员王存善是何等样人,对港英蚕食中国领土抱何种态度,但既有朝廷批准的《专条》在先,显然已不可能推翻成约,何况这项谈判又是在香港举行,也已显露出送上门来任人宰割的劣势,对此还能抱什么希望呢?而这条“边界”一旦确定下来,邓菁士、邓伯雄所策划的抗英保土义举也就难上加难了!想到这些,一颗心更加沉重。默默地走到窗前,举目看去,港岛上空,夜色正浓,下弦残月已亏蚀殆尽,只剩一弯细细的银钩,茫茫天际传来呜咽的涛声……
客房的隔壁,倚阑小姐也深夜不寐。她拉开了梳妆台的抽屉,取出了一封信,是从北京寄来的,请翰园主人转交易先生。毫无疑问这是他的家信,是对他初到香港时寄出的那封信的回复,除此之外,北京再也没有人知道他到了香港,住在翰园。易先生一直在等这封信,等了四个月也没有等来,而在他离开翰园滞留锦田的时候,这封信到了。倚阑牢记着易先生的嘱托,每天早早地到门口等着邮差,而不再劳宽叔送上楼来。邮差一到,她便急切地接过当天所有的信,一一翻检,一天又一天,终于让她等到了。当时她很兴奋,易先生为她辛苦了四个多月,她毕竟也可以为易先生做点事了。
现在,她把这封信拿在手里,要给易先生送去。可以设想,当易先生见到这封盼望已久的家书,将是怎样地兴奋!而这封信是倚阑替他收到、替他保管又亲手交给他的,也就等于去亲手抚慰他那颗天涯游子孤独寂苦的心,这对于倚阑来说,将是一种莫大的情感享受。她从梳妆台前站起身来,就要到易先生那里去了。而在这时,却又猜想,这封信里写的是什么内容呢?家信嘛,当然是讲他家里的情况:关于他的母亲、他的妻子和他的女儿……哦,是的,倚阑听父亲说起过,易先生家里不仅有一位病弱的老母亲,还有一位年轻的妻子和初生的女儿,那么,这封信是谁写的?初生的女儿当然首先排除在外,病弱的老母亲似乎也不大可能亲自执笔,最大的可能就是他的妻子,她要回答远在天边的丈夫所挂念的一切,并且还要倾诉自己柔肠寸断的思念之情,这几乎是可以肯定的。一个素不相识的女性朦朦胧胧地浮现在倚阑面前,看不清她的面目,只看见一双蒙着泪水的眼睛,只听见一阵如泣如诉的喃喃絮语,大约就是“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那样一种情调吧?倚阑想,像易先生这样有学问的人,他的妻子也想必是出身于诗书门第,说不定就是像易安居士李清照那样一位说不尽相思离愁的病美人。可是,你懂李清照,倚阑就不懂吗?易先生也教倚阑读过的,“……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在易先生离开翰园的这半个多月,倚阑把李清照的《声声慢》读了千遍万遍,她自己就是在这种难耐的孤寂和思念之中熬过来的!现在,她就要到易先生那里去,倾诉心中的“怎一个愁字了得”,可是,当她把手里的这封信递过去,易先生的心就会立即被那个远在北京的女人牵动,哪里还听得进去倚阑的诉说呢?一种异样的情感袭上倚阑的心头,这种情感,在英文里叫作“envy”,在汉文里叫做“妒嫉”,在她经历了分离的痛苦,迫不及待地要向易先生倾诉的时候,而易先生的心将要被一封信、被另一个女人所牵动,这使她不能容忍!倚阑摇了摇头,把她想象中的那双朦胧的泪眼,那如泣如诉的喃喃絮语,都抹掉了,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手,把那封信重新丢进了抽屉。这……这合适吗?要是易先生问起有没有信来,怎么办?她心里慌慌地,这样问自己。不,没有关系,她回答自己说,等他问起来的时候,我再拿给他,还不是一样吗?现在就先放一放,如果他今天不问,就让这封信在抽屉里再多待一晚,等到明天,也许是后天……
“笃,笃,笃……”客房的房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易君恕从窗前回过头来,没有应声,凭着他的直觉和敲门的声音,已经猜到了敲门的人是谁。他快步走过去,拉开了房门,果然,门外站着倚阑。
“倚阑小姐……”他并没有感到意外,轻轻地叫了她一声,“天不早了,你还没有休息?”
“我睡不着……”倚阑走进了他的房间,随手关上了门,神情凄凄地说,“这半个多月来,我总是失眠,常常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为什么?”易君恕问道。话刚一出口,他就意识到了这样的问话多么愚蠢。今天重返翰园,他看到倚阑小姐的第一眼,就从她那眼神里读出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情感。
“为什么……”倚阑抬起长长的睫毛,那双大大的黑眼睛里分明是无尽的哀怨,“你连这是为什么……都想不到吗?”
“小姐……”易君恕的心脏“咚咚”地跳起来,倚阑的问话,等于说了个浅白直露的谜语让他猜,而无论他迂回曲折地说出任何答案,都将是错的,因为谜面本身就是谜底。他决不能说破这个谜底,却又不能保持沉默,该怎么回答呢?
“小姐,我知道……知道你一个人很寂寞,”他只好说,“自从你清楚了自己的身世,在你和翰翁之间,已经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无话不谈了。何况他现在又很忙,纵使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倾听你的声音,你又能对他说什么呢?”
他的话像鼓槌敲在倚阑的心上。
“是啊,就是这样,”倚阑喃喃地说,“我的苦闷,dad怎么能理解,我又怎么能跟他说啊?先生在的时候,我们一起诵读那些先贤的诗句,前人营造的优美意境给人以情感的寄托和安慰,我感到生活得忙碌而充实,而这半个多月,这一切都停止了,我便感到难耐的寂寞,钟摆太慢了,夜太长了,不知道怎样打发自己的生命。可是,这些却又只能闷在心里,真是‘多少事,欲说还休’!先生,你知道吗?我很苦……”
倚阑凝望着他,黑亮的眸子涌出了莹莹泪水,白皙的面颊已经白得发青,嘴唇褪去了血色,在微微地颤抖。刹那间,易君恕感到倚阑身上有一种摄人心魄的美。他们最初相遇的时候,倚阑一副高傲冷漠的神情,作西洋美人之状,那是一种令人不能亲近的美;后来,倚阑成了他的学生,不知不觉地解除了矫饰,却又不时显露出娇憨无忌的顽童之态,易君恕把她当成个小妹妹,那是一种令人怜爱的美;倒是现在,当她读懂了易安居士,经历了离怀别苦,她的面庞比过去憔悴了,神采却比过去更加动人了,顾盼之间,言辞之中,俨然一副诗意的美,“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小姐,我知道……”易君恕脱口说,“我自己就是从愁苦中走过来的啊!”
“既然你和我一样地苦,为什么一去不回?”倚阑却反问他,“临走的时候,你答应过我,三五天就回来,可是你一去就是半个多月!如果我不让阿惠去叫你,你恐怕还不会回来,你把翰园忘了,把我忘了,小小的倚阑在先生心里没有位置!”
倚阑说着,说着,委屈的泪珠坠落下来。她抬起手来,擦着腮边的泪水,感到自己的指尖冰凉而麻木,长裙下的那两条挺秀的长腿酥软无力,似乎已经难以承受纤弱的身躯……
“哦,小姐……”易君恕连忙扶住她,让她坐在写字台前惟一的那把高背椅上,“我……我没忘,我怎能忘记你呢?见到阿惠,我不是立即就赶回来了吗?”
“过去的事情不必解释了,回来就好了,翰园里又有了生气,明天我们又可以继续上课了!”倚阑稍稍平息了一些,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望着易君恕,破涕一笑,“你看,先生回来了,我又活了!”
她那双充满信赖和依恋的眼睛,使易君恕怦然心动!他知道,倚阑是多么需要他,”这个本身十分柔弱却又逞强的女孩子,需要有一个兄长来支撑她,也许正是因为这点支撑,使她没有在命运的摧残中垮下来;而易君恕在数月之久的相处之中,也已经感到生活中不能没有这个小妹妹,即使在锦田那天天陪着邓伯雄练兵演操的半个月里,他有时也会恍惚地感到似乎身边缺了点什么。现在,他风尘仆仆地赶回了翰园,又看见翰翁和倚阑了,却突然感到,这次回来也许是错的!翰翁急切地催他回来,是要切断他和邓伯雄的联系,变相地把他禁铜在翰园;倚阑眼巴巴地盼着他回来,是要把他永远留在自己的身边,可是,这怎么办得到啊?锦田的抗英队伍枕戈待巳,弯弓待发,正等着他回去呢!而且,此时此刻当他面对着小别重逢的倚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和倚阑之间的师生之谊、兄妹之情已经发展到极限,只要再迈出一步,哪怕是极小的一步,就将跨入一个极其危险的境地!不,他不能,为了信守和邓伯雄的诺言,他不能;为了爱护倚阑,也为了自爱,他也不能迈出那一步!
“倚阑小姐,感谢你对我的信赖和友谊,和你一起读书,对我自己也是一种宽慰,”易君恕迟疑片刻,还是狠了狠心,说下去,“可是,这已经很难再继续下去了,我这次回来,是打算向你和翰翁告辞的……”
“什么?”倚阑仿佛突然遭受了重重的一击,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睁大了眼睛,“你还要走?到哪里去?”
易君恕歉意地避开她那双眼睛,转过脸来。
“你是要回北京去吗?”倚阑惶然地抓住他的手臂,好似惟恐他骤然离去,“不,你不能走!我知道,你想念北京,想念你的家,可是那里太危险,你不能回去了!先生,不要走,就把翰园当成自己的家吧,啊?”
“我……”易君恕心里一热,两眼湿润了。“翰园就是你的家”这句话,翰翁曾经不止一次地说过,但是现在由倚阑说出来,又是一番挚情深意,但他心里清楚,翰园不是他的家,过去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不会是,他是非走不可的!“我不能瞒你,倚阑小姐,我是要回锦田去,在那里,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这,我也已经想到了,你迟迟不归,就是这个原因。”倚阑说,两手紧紧地抓住他,苍白的脸上,嘴唇在颤抖,“我不让你走,我……我害怕失去你,不能没有你!去年秋天,从宋王台回来的那个晚上,是我有生以来最痛苦的一关,当我走出宽叔的小屋,心里一片茫然,不知道人间还有没有我走的路,不知道第二天早晨将怎样面对这个冷酷的世界,可是,当我看见你站在月下等着我,看见你坚实的肩膀和令人信赖的眼睛,听见你那句让我一辈子都铭心刻骨的话,我就什么都不怕了!先生,是你拉着我闯过了那一关,如果没有你,我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有了!现在,你怎么能忍心丢下我不管呢?你走了,我怎么办?”
“小姐,小姐……”易君恕喃喃地呼唤着倚阑,他感到,要辞别翰园和倚阑,甚至比当初离开家还要难。那时在情急之中,来不及向老母、弱妻告辞,说走就走了,别无选择;而现在,他该怎样说服这个对他无限依恋的倚阑呢?“倚阑小姐,你听我说……”
“不要说,什么也不要说,”倚阑伸出手去,掩住他的嘴,“我不要听你解释!”
啊,啊,易君恕的心脏战栗了,他情不自禁地抚住那只纤纤玉手,细润,柔软,温馨,紧贴着他那滚烫的嘴唇,把哽在喉间的万千话语,把跃动在胸膛里的一颗心,融化了!
“你不能走,不能走啊……”倚阑浑身颤抖着,向他扑过去,双手搂住他的脖子,胸膛贴着他的胸膛,“我不放你走!”
“倚阑小姐……”易君恕的心脏剧烈地跳动,呼吸越来越急促,已经难以自制。突然,他的脑际跳出一个人的名字:“皮特”!这两个字他经常从倚阑的口中听到,并且莫名其妙地为此而感到隐隐的不快,每当那时,他都告诫自己:那是倚阑小姐的私事,和我无关,千万不要过问,而现在却如骨鲠在喉,不能不问个究竟了。“小姐,别这样……”他推开倚阑的双肩,如炬的目光盯着她,“你……不是有一个心心相印的‘皮特’吗?”
“噢,皮特!”倚阑打了个冷战,声音颤抖地说,“先生,你真地相信世界上有这么一个‘皮特’?”
“怎么?”易君恕愣了,“我当然相信,他不是你的老同学吗?一位建筑大师的儿子!”
“不,一切都不存在,”倚阑凄然一笑,“那是我编造的!”
“编造的?”易君恕大吃一惊,“为什么?你为什么要编造这样的谎言来欺骗别人?”
“不仅是欺骗别人,也在欺骗我自己!”倚阑无奈地一声叹息,双眼涌满了泪水,“我从小生活在欧洲人的社会,在他们看来,一个女孩子如果没有人爱,没有人追求,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可是,那个社会却不可能真正接纳我,我的黑头发、黑眼睛时时遭到白人的侧目,也提醒了我自己:我不是他们的同类,和他们格格不入。我躲避着他们,而在华人社会中也同样没有我的位置,像一艘孤零零的小船,没有一个停泊的港湾,只有孤独地漂荡。我把自己封闭在翰园里,不参加任何聚会,很少和外界往来,整天、整月、甚至整年地和dad、宽叔、阿惠厮守。为了不让社会歧视,不让dad为我操心,我……我只有编造出一个爱我的人,似乎他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关心着我,等待着我,由他来占据我这颗空荡荡的心,并且时时向别人提起,在社会上,借此维持着自尊,在家里,对dad也是一种宽慰;我甚至强迫自己也相信那是真的,在这个冷漠的世界上,还有一个爱我的人,和我心心相印、息息相通,我把心里所有的苦闷都向他倾诉!每当我郑重其事地外出,总是对dad说,我去见皮特,而实际上,我是一个人坐在僻静的海边默默地流泪,自己跟自己说话啊……”
满眼泪水潸然坠落,倚阑的诉说哽咽了。
纯情少女的心迹袒露,强烈地震撼着易君恕!在古老的中国,前人只创造了“望梅止渴”、“画饼充饥”的故事,却从未听说“爱”也是可以虚构的;倚阑这个女孩子,自幼失去父爱和母爱,在华洋杂处的夹缝中艰难地生存,极度的孤苦,极度的寂寞,对爱的饥渴造成了她畸型的幻想,她以此来安慰自己,也折磨着自己,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痛苦?望着娇小柔弱的倚阑,易君恕的眼泪夺眶而出!
“倚阑小姐,我对你关心得太少了!我本来以为……唉,我哪里知道他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其实,那就是你自己啊……”
“不,他比我强大得多,完美得多,”倚阑泪眼凝望着他,喃喃地说,“他是我对生活的美好奢望,是我在心中反复勾画的一个偶像,开始朦朦胧胧,后来渐渐地清晰了,真真切切地生活在我的身边:当我夜不成寐的时候,是他陪伴着我;当我凄苦难言的时候,是他抚慰我破碎的心;当我痛不欲生的时候,是他用男子汉的双肩支撑起我的身躯,扶着我,拖着我,跨出人生的泥淖和深渊!现在,他不再是一个虚幻的影像,他就是你啊,先生!”
“倚阑……”易君恕紧紧地拥抱着她,一腔男儿热血化作了似水柔情……
一钩残月被浓云吞没,苍黑色的太平山麓涌起团团水雾,像海潮似地弥漫开来,夜幕下的半山别墅区一片朦胧。港岛度过了干旱的冬季,己亥年的第一场春雨悄悄地贴近大地,如烟似雾,润物无声。翰园里的花木被雾气浸湿,啪,啪,那极其轻微的响声是露珠坠落在草坪。
客房的窗帘低垂,天涯倦容沉浸在温柔之乡……
突然,一阵急切的“嘭嘭”声把他惊醒,易君恕翻身跃起,赤足跳下床来,恍惚中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处,只听得那“嘭嘭”声愈加急切,愈加沉重。猛然间意识到这是有人在打门,不像倚阑小姐和阿惠敲门时那轻微的“笃笃”声,也不像阿宽敲门的“梆梆”声,却似擂鼓一般。啊,这是谁啊?发生了什么事?
他茫然不解,走上前去,伸手把门打开,“嗖”地一股冷风吹了进来,风中裹着一个人,衣衫褴褛,披头散发,满脸血迹。易君恕吃了一惊,问道:“你是谁?”
“少爷,少爷!”那人气喘吁吁,瞪着血红的眼睛,声音嘶哑地喊道,“您连我都不认识了?我是栓子啊!”
“啊!栓子?”易君恕顿时热血沸腾,“栓子!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这是从哪儿来?”
“我从北京来,从咱家来啊,”栓子号啕大哭,泪如泉涌,满脸流淌着血浆,“少爷,我可找着您了!”
“栓子,你别哭,别哭啊,”易君恕急切地说,自己也热泪涌流,“快告诉我,家里怎么样了?老太太和少奶奶呢?”
“少爷,我就是来告诉……告诉您,老太太、少奶奶,还有新添的小姐,她们都……”
“她们都怎么样?快说,你快说呀!”
“她们……”栓子张着干裂的嘴唇,大口地喘着气,突然一股鲜血喷射出来,踉跄着向前跌倒!
“栓子!”易君恕惊叫着,拦腰抱住他,“栓子,栓子!”
滚热的鲜血模糊了易君恕的双眼,耳畔轰然传来沉闷的声响:“当!当!当!
他猛然睁开眼睛,幽暗的房间里,窗帘上映着淡淡的青光,墙上的自鸣钟正敲响凌晨三点。眼前没有鲜血,也没有栓子,他的两臂紧紧拥抱着的是倚阑小姐。她沉浸在熟睡之中,是那么安详,那么甜蜜。
易君恕悚然松开双手,心脏还在狂跳。刚才的情景真真切切,他亲眼看到了桂子披头散发、满脸血迹的样子,亲耳听到他嘶哑的哭喊声,那都是梦吗?天涯游子望眼欲穿,夜夜盼着梦回故里,梦见故人,盼来的却是这样的梦,刺目的血光,震耳的哭声,一个凶险无比的梦!栓子这是怎么回事?他说他从北京来,从家里来,来告诉少爷:老太太、少奶奶,还有新添的小姐,她们……她们怎么样了呢?真可惜,栓子没有说完,这个梦没有做完,他就醒了,留下的是牵肠绞肚的思念,惊心动魄的担忧!
易君恕的心碎了。无论梦境是假是真,他都不能原谅自己,堂堂六尺男儿无力保护老母、弱妻、幼女,艰危之际,弃家而逃,他已经愧为人子、人夫、人父;而今香港“拓界”在即,新安县志士抗英大计未酬,他却不能自持地堕入缠绵恋情,耽于片时春梦,则简直是可耻了!栓子干里梦寻,以鲜血把他惊醒,正是对他的警示!他惶然垂下头,目光却触到了熟睡中的倚阑。窗外星月无光,黎明的曙色幽暗清冷,朦胧之中,倚阑娇小的身躯安卧在他的睡榻上,洁白的面庞,纤细的手臂,仿佛大理石琢就的一尊雕像。易君恕好似被烈火灼伤了眼睛,一阵心悸,闭上了双眼!刹那间,他的眼前闪过去年秋天在码头上的初次相遇,宛如“鬼婆”的倚阑小姐是那么高傲,冷漠的眼神拒人于干里之外,易君恕这位中国绅士、京师举人根本不在她的视野之内;亡命天涯的易君恕强忍着屈辱,才没有掉头而去,跟随他们父女来到这座翰园,吞咽着寄人篱下的苦水。秋去春来,四个多月过去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在不知不觉之中发生了判若天壤的变化,由格格不入而坦诚相见面鱼水相依,最终发展到今日……这一切都始料不及!如果说,他最初的忍让是迫于无家可归的窘境,是出于对翰翁的感激和尊重;在得知她的真实身世之后,他像对待小妹妹一样去关怀、抚慰这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是缘于同根相生的骨肉之情;那么,今天的现实又该怎么解释?两个人永远保持着既是师生又像兄妹的真诚友谊不是很好吗,为什么又要走到这一步啊?啊,啊,爱河边缘这极其危险的一步!如果说,十八岁的倚阑尚且幼稚单纯,将近而立之年的易君恕为什么也失去了理智?无论是西方《圣经》对亚当、夏娃“原罪”的昭示,还是东方亚圣孟老夫子对“食、色性也”的无可奈何的哀叹,都已经无法挽回既成的事实!“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不,不,纯情少女已经委身于他,他的肩上就承担了责任,永远也不可以抛弃她!但是,他现在正处于怎样的境地?他做得到吗?
窗外春雨潺潺,寒气袭来,易君恕不禁一个战栗!啊,倚阑……
倚阑翻了一个身,脸上漾着幸福的微笑,发出含糊不清的梦呓:“先生……”
“倚阑,倚阑……”易君恕的眼泪夺眶而出,大颗的泪珠滴落在倚阑玉石般的面庞上。
倚阑那长长的睫毛闪动着,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朦胧中,易君恕正坐在她的面前,两道剑眉下那双清澈深邃的眼睛正在专注地端详着她,闪烁着泪光。
“先生……”她叫道,声音轻轻,痴情浓浓。
“倚阑,我……”
“先生,”她抬起玉臂,为他擦去眼角的泪水,“你哭了?为什么哭啊?”
“倚阑,”他愧疚地握住她的手臂,“我对不起你!”
“不,先生,你说什么呀?你给了我很多,谢谢你,只要有你在,我就拥有了一切……”
“倚阑,你越是这样说,我越觉得对不起你,”易君恕黯然道,“你知道吗?我已经是有妇之夫,家里有妻子,而且还有了女儿……”
“这,我知道,”倚阑喃喃地说,“可是那个家,你已经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是回不去了……”易君恕叹息着,失神地望着客房的天花板,“可香港也不是我的久留之地……”
“无论你去哪里,我都跟着你,我们永远在一起……”
“可是,这怎么向翰翁交代啊?”
“交代什么?不,不能告诉dad!”倚阑恐惧地说,“你不要忘记,他是一位英国牧师,按照英国法律和基督教的仪规,重婚就是犯罪,我们决不可能得到他的谅解……”
“啊!”易君恕沮丧地垂下了头。
林若翰一夜好睡,无梦无忧。次日清晨起来,拉开窗帘,帘外满眼翠绿,春雨潇潇。
“糟糕,下雨了!昨天晚上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他轻轻地发了声牢骚,走进了卫生间。镜子里,他看见自己面色红润,精神饱满,昨天的疲劳已经消除,微微笑了笑,阴雨天气也并没有影响他愉快的心情。洗漱之后,他仔细地修剪了胡须,换上礼服,打上领结,从镜子里端详着自己,很好,很好,就这样去谈判!
他像往常一样走进餐厅,和倚阑、易君恕互道“早安”。阿惠不在,阿宽已经从“办馆”买回了早餐,摆在了餐桌上。林若翰一心想着即将在港府辅政司署举行的谈判,早餐吃得心不在焉,更没有留意易先生和倚阑有什么异样。
“牧师,轿子准备好了。”阿宽走进来说,“天气不好,请牧师带上雨伞!”
“忘不了的,雨伞是英国人身体的一部分!”林若翰笑笑,向易君恕点点头,从餐桌旁站起身来。
轿子已经等在院子里。他从客厅里拿起早已准备好的雨伞,戴上“波乐帽”,胁下夹着皮包,跨下台阶,乘上轿子,便匆匆出发了。
阿宽撑着一把油纸伞,送走了林若翰,站在大门旁边目送着轿子在山道远去。早春的濛濛细雨透着寒意,贬人肌骨,他喃喃地自语着:“正月完了,进二月喽!二月二,龙抬头……”
山道上走过来一个人影,头戴凉帽,身披蓑衣,走得很急。啊,那不是阿惠吗?
“宽叔!”果然是阿惠,已经远远地向他打招呼了。
“阿惠!”他撑着伞,向她迎过去。
阿惠走近了,凉帽的布沿已经湿透,身上的蓑衣挂满了水珠。冒雨走了几十里山路,她的脸上已经分不清汗水和雨水。
“阿惠啊,这样的天气你怎么还往回赶?”阿宽把雨伞举过去,罩着阿惠,“易先生回来已经跟牧师和小姐说过了,你就在家多住几天嘛!”
“我告了一天假,应该按时回来,”阿惠气喘吁吁地说,“不然,又让你替我受累了!”
“这有什么?我多做一点也没关系!”阿宽说,又问,“你家里怎么样?”
“唉,”阿惠叹了口气,伸手接着那濛濛春雨,喃喃地说,“快该插秧了,可家里已经没有地种了……”
轿子在下亚厘毕道辅政司署前面停下来,林若翰下了轿,撑起雨伞,径直走向大楼。这座大楼自从1847年花费一万四千三百英镑建成以来,便成为香港的行政中枢和实权机构,其地位仅次于总督府。林若翰近来已经成为这座大楼的常客,出入无须通报,持枪肃立的门卫向他抬手敬礼,他只是朝他们轻轻地点一下头,便昂然而入,就像那些每天在此办公的要员一样。仅凭这一点,就足以使他感到扬眉吐气。
定界谈判将在会议厅举行。现在,会议厅已经布置停当,居中摆着谈判用的长案和两排座椅,正面墙上并排挂着大英帝国的“米”字旗和大清帝国的黄龙旗,侧面墙上是一幅巨大的地图。林若翰走进来,见这里尚空无一人。他心想,自己来得太早了,便踱进旁边的休息室去,却发现中方定界委员王存善和他的随员、通事都已经等在休息室,而东道主骆克辅政司还没有到,只有港府的通事和侍者在陪着他们。
王存善看见林若翰进来,便立起身,拱手一揖,说道:“啊,林大人!昨天敝人到港,承蒙林大人屈尊相迎,多谢,多谢!”
“哪里,哪里,王大人大客气了,”林若翰忙还礼道,“英、中两国友好邦交,王大人莅临本港,敝人应尽地主之谊嘛!王大人请坐!”
“林大人请!”王存善再谦让一番,这才都坐了下来。
王存善年纪在五十上下,矮矮的个子,土黄色面皮,淡眉细眼,窄鼻梁,薄嘴唇,蓄着两撇“八”字胡;头戴染貂暖帽,蓝色明玻璃顶子,身穿驼色拱壁暗纹官袍,补服上绣着云雁,是为四品官服。此人奉两广总督谭钟麟之命,出任中方定界委员,前来香港与英方谈判,这一使命举足轻重,但他本身的官衔却只是一名“候补道”。林若翰凭着多年在官场周旋的经验,自然知道:大清国的官员,未必都是走的科举正途,按照朝廷的捐官条例,也可以花钱买官,那些在科场屡试不中或者胸无点墨根本不敢进考场的人如果想过官瘾,拿出一笔银子照样做得了官。捐官最高可以做到道员,各省都设督粮、盐法二道,由道员各司其职,地位不算低,权力也不算小了。无奈道员的实缺有限,僧多粥少,所以事实上捐班“道员”很难真正享受正牌道员的地位和权利,花钱买了个头衔而又无处安插的人便只好做“候补道”,他们没有一个实实在在的官职,只能翘首以望地傻等着补缺,在等待之中有时候接受某项委差,替上司去跑跑腿,交差之后仍然继续“候补”,没着没落地挂在半空,中看不中吃的样子货而已。广东候补道王存善此番出任定界委员,便是这么一个临时性角色,虽然穿着四品官服,却比起谭嗣同的四品军机章京、康有为的六品工部主事都差得远了。林若翰事先已经把王存善的身分咨询得清清楚楚,心里便看不起他,所以并不尊称他“道台”,只含含糊糊地叫一声“王大人”也就罢了。而相比之下,林若翰本人却又连这位“候补道”还不如,他虽然填写了太平绅士候选人的审查表格交了上去,但至今还未获批准,自然不能算数;现在奉命参加定界谈判,却又没有一个正式头衔,定界委员只有一名,由骆克挂了帅印,担任翻译的是港府的专职通事,他林若翰算个什么呢?名不正而言不顺,虽非滥竿却只能充数。但王存善并不了解他的底细,见他皓首银须,衣冠楚楚,不敢小看,而洋人又不兴顶戴补服,也弄不清楚是何官职,便也就含含糊糊地称他“林大人”了。
现在,主帅骆克还未出场,这两位赝品“大人”倒是旗鼓相当,不忍枯坐,便攀谈起来。
“林大人,”王存善道,“敝人在正月十七便奉谭制台宪命,准备来港谈判,与贵方往来照会多通,直到月底才得到明确答复,定下日期,所以敝人来港也推迟了十多天,与林大人相见恨晚哪!”
“是啊,幸会,幸会!”林若翰嘴里应付着,心里却在想:听他这番话,表面上很客气,其实却暗含埋怨英方办事拖拉之意,又似乎想刺探英方的准备情况。林若翰当然知道,早在去年《专条》签字、换约之后,中国总理衙门就已经致函窦纳乐,催促他报告英国政府,请急速派员会同中方委员勘定租借地的北部陆界,而由于种种原因,英国政府并没有采取行动,一拖再拖,直到中方任命王存善为定界委员之后,来电催促早日谈判,卜力总督又拖了十多天,才在前天任命骆克为英方定界委员。这在中方看来,一定觉得不可思议:既然英国人那么急于展拓香港界址,为什么签约之后却迟迟不予接管?连定界还要让中方频频催促,久久等待,好像中国的土地多得没处扔,非要拱手送给英国不可,倒是怪事!王存善刚才所说的那番话,隐隐约约就是这个意思。林若翰虽然不是英方官员,却一向以“观察家”自诩,自去年窦纳乐与李鸿章谈判以来,就密切注视着事态的发展,何况近来又奉港督之命参预定界谈判和接管工作,自然对个中情由了如指掌,于是说:“王大人,两国疆士交涉,关系重大,是要慎重对待的。自从去年签约至今,两国政府尚有一些细节存有歧见,比如九龙寨城问题,中国税关问题,都悬而未决,致使定界谈判推迟至今,对此,王大人应该是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