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补天裂》作者:霍达【完结】 > 【书香门第】补天裂.txt

  第十二章 山雨欲来.2

作者:霍达 当前章节:151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01

“哦!”王存善听他点出九龙寨城和中国税关两大问题,心里知道这将是谈判的两大障碍,便想再进一步探探口风,说道,“据我所知,谭制台去年就已向贵国驻广州领事馆提出十一项建议,其中说到:双方边界划定之后,九龙寨城的中国官员仍可执行其本身职务,但不会阻碍或插手香港方面的军事防卫事务;贵国政府既曾应允协助中国政府征收关税,所以现有税关也应与九龙寨城的中国官员管理办法大同小异。这些,都与《专条》的原则相符,那么,此次谈判似应以此为基础,不至于再有歧议了吧?”

“王大人未免过于乐观了,”林若翰看了他一眼,不以为然地说,“最近,窦纳乐公使照会贵国总理衙门,提出由港府代收鸦片关税,中国税关撤出香港、新租借地和邻近地方,而总理衙门却予以拒绝,所以歧议仍然存在,问题并没有解决。真正解决这两大问题,还要靠两国政府交涉,而此次谈判的主要议题是就边界进行磋商,如果能够顺利达成定界协议,王大人也就不虚此行了!”

王存善当然听得出,林若翰这是在提醒他:你这位委员的权力有限,管不了那么多事,不必揽得太宽,还是老老实实地商量边界这个具体问题吧!这当然让王存善心里很不舒服,但他又想:如果那些重大分歧都避而不谈,双方谈判还有什么可谈的呢?只须派几名工程人员,丈量土地、勘定界址就是了,那倒更省事!

王存善暗自思忖,默默不语。这时,香港政府辅政司兼定界委员骆克到了。

“司宪大人!”王存善和他的随员连忙站起身来,恭敬地打躬作揖。虽然王存善和骆克同为定界委员,双方对等谈判,但毕竟骆克在香港是实权在握的辅政司,地位仅次于总督,而且和总督一样拥有英国女王以“宝剑加肩”之礼授予的爵士头衔,这是捐班候补道王存善根本不能比拟的,见了骆克便不由自主地肃然起敬,使用了下级对上级的尊称。

“王道,你来了?”西装革履的骆克面带微笑,也向他拱了拱手,却并不称他“王大人”,而称之为“王道”,犹如上级对待下级,熟悉中国官场礼仪习俗的骆克是有意这么做的,把自己摆在高高在上的地位,标志着即将开始的谈判并不平等。

双方进入会议厅,分宾主入座,谈判正式开始。

“诸位,”骆克首先致词,“今天,王道光临本港辅政司署,令我深感荣幸,并表示竭诚欢迎!去年6月9日,由大英帝国驻华公使窦纳乐阁下和大清帝国大学士李鸿章阁下、礼部尚书许应骙阁下共同签订了《展拓香港界址专条》,并且于去年8月6日由大英帝国首相兼外交大臣索尔兹伯里侯爵和大清帝国出使英、意、比国公使罗丰禄阁下在伦敦换约,《专条》已于去年7月1日生效。这一历史性文件,标志着英、中两国的友好合作关系进入了令人振奋的新阶段,对于香港的安全保卫和经济发展都具有重大意义。现在,我和王道受各自国家政府的委托,共同商定新租借地的边界,我相信,只要双方本着和平友好的诚意,去克服可能出现的困难,一定会圆满完成这一使命,尽快划定两国边界,使两国人民安居乐业,共享太平!”

骆克一口流利的汉语,无须翻译,王存善也听得清清楚楚,双方的通事便省却了口译,只作笔录。王存善听着他这番冠冕堂皇的开场白,心想:英国远离中国几万里,边界怎么划也划不到这里来,既然强租我们的土地,也就无须打什么“和平友好”之类的旗号了,及早划定这条边界,使你们的蚕食有个界限,我们也好过几天太平日子!

“司宪大人!”王存善等骆克说完,拱了拱手,说道,“敝人初次来港,受到司宪大人和林大人欢迎,深为感谢。司宪大人刚才所表达的愿望,敝人也完全赞同。《展拓香港界址专条》早已为两国政府批准,我们依据《专条》的原则确定边界,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司宪大人请看,”他站起身来,走到那幅挂在墙上的地图前面,指点着说,“按照《专条》所黏附的地图,中国新安县和英国新租借地的北部陆界,应从深圳湾到大鹏湾沙头角海之间画一条直线,直线以北归中方,直线以南归英方,丈量、勘定极为方便,直截了当……”

林若翰一边专注地听着王存善发言,一边详细地记录。听到这里,打断了他的话,说:“我想提醒王大人,地图上的一条直线,落到地面上就难以做到笔直了。因为沿线分布着许多村庄,对于正好在线上的村庄,就不好办了,因为那里的人们多数都有密切的宗族关系,如果将一个村庄,甚至一个家庭一分为二,恐怕有所不便,也不近人情。王大人将准备如何处置呢?”

“这并不难,”王存善道,“遇到此种情况,只要看哪一边的户数为多,如果南多北少,就将整个村庄划归英方;反之,如果南少北多,则将整个村庄划归中方。只要边界大体保持直线,小有曲折也不妨事,这样,既不违背《专条》的规定,又可以照顾到民间宗族关系,不使一村、一户割裂,合情合理。不知司宪大人和林大人以为如何?”

“呃……”林若翰未置可否,转脸看了看骆克。

“王道不为成约所拘束,敢于突破直线,根据实际情况制定局部曲线,我表示赞赏!”骆克面带笑容地说,“这一大胆主张实在是了不起!”

“司宪大人过奖!我们做任何事情都不可墨守成规,总要因地制宜,”王存善忙说,“何况我的这一主张,还是受了林大人的启发才提出来的嘛!”说着,他朝林若翰躬了躬身,以示谦虚,心中却在窃喜:没有想到自己刚刚出场就得了个“碰头好”,有了这个大吉大利的开端,下面的戏就好唱了。

“是的,”骆克接下去说,“王道说得很对,我们在实际划定边界时不可能一成不变地依据《专条》黏附地图,突破直线是必然的,也是必须的。比如……”他从谈判桌旁站了起来,向地图前走去。

王存善便回到谈判桌旁,重新坐下来,洗耳恭听英方定界委员的发言。

“比如这个以深圳为中心的河谷地带,”骆克抬起手,指着深圳河一带说,“分布在这里的村庄由家族纽带和共同利益连接在一起,如果把它们一分为二,河流或道路的一边的村庄归英国管辖,另一边的归中国统治,肯定会发生许多问题和摩擦,而且将使边境走私成为轻而易举的事,这无论对于中国还是对于香港都是极为不利的。我们还应该注意到深圳这座重要城镇,”他的手指指点着深圳河北岸的一个圆圈,继续说,“深圳是新安县东部的政治中心,现在,该县东部的许多地方已经划入英国新租借地,而深圳却被排除在外,我们就不能不考虑这座中国城镇对于东部乡村的巨大影响……”

王存善的目光随着骆克的手指移动,专注地谛听着他的阐述,听着听着,渐渐觉得味道不对了,骆克和他的主张显然并不一致,对他“表示赞赏”不过是为了借题发挥罢了,听,骆克现在就已经发挥得不着边际!

“司宪大人,”王存善忍不住说道,脸上的沾沾自喜已经消失殆尽,而代之以惴惴不安,“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十分明确,”骆克指着地图说,“我认为,如果从深圳湾到沙头角海之间画一条简单的、人为的直线作为边界,是根本行不通的,而必须加以修改。最为简便易行的修改办法是以山川河流的走向作为自然边界,请看,”他指着新安县北部的界山,说,“在这里,上帝早就为我们造好了一条山脉,它东西走向的山脊可以作为中国大陆和英国租借地之间的天然屏障,既易于防御,又易于制止走私,真是再好不过了!”

“啊?!”王存善大吃一惊,“司宪大人,那条山脉是东莞和新安两县的界山啊,如果租借地以此为界,岂不把整个新安县都划归英国了吗?”

是的,这就是骆克的真正意图,也是许多港英人士的真正意图。早在去年6月9日《专条》签订的当天,英国海军联合会获悉《专条》的内容之后,就对那条直线表示不满,立即向殖民地部提出修改边界的要求,建议将新租界地北部边界扩大到北纬二十二度四十分。港英政府官员奥斯比也提出一份报告,主张以“自然界限”为界。去年8月,骆克亲赴新安县进行调查,不仅掌握了未来租借地的田土、户籍、税收等等详尽资料,而且对北部边界进行了踏勘,已经成竹在胸。去年10月,骆克向英国政府提交《香港新租借地调查报告书》,其中便正式提出了把新安县全境划入新租借地的主张。这一主张得到英商中华社会的热烈响应,该会总委员会在去年11月14日致函英国首相索尔兹伯里,积极附和骆克的“自然边界”论,要求对《专条》黏附地图所标示的新租借地北部边界进行修改。这样一个大胆的主张,连英国首相兼外交大臣索尔兹伯里和殖民地大臣张伯伦都觉得与《专条》相差太远,太离谱了,难以向中国启齿,因而并没有完全同意骆克的“自然边界”论,但赞同对新租界地的北部边界适当扩充。张伯伦在去年11月30日致外交部的密函中说:“无论如何要迫使中国政府同意把深圳镇包括在租借地内。”索尔兹伯里在去年12月10日致殖民地部的密函中也表示:“在目前条件下,索取深圳是合理要求。”这个意见得到殖民地防务委员会的支持。旋即,索尔兹伯里指示窦纳乐,授权香港政府参与新租借地北部陆界的定界事宜。骆克完全清楚,他提出的“自然边界”论连英国政府也不敢苟同,以此为由把新安县全境囊括于新租借地显然难以办到,但索尔兹伯里和张伯伦关于“索取深圳”的指示却是十分明确的,而为了保证做到这一点,不妨狮子大开口,向中国提出更多的领土要求,借以讨价还价。

“王道,请不要激动,”骆克看看大惊失色的王存善,说,“让我们回顾一下两国政府签订的《专条》,它的第一句话就开宗明义:‘溯查多年以来,素悉香港一处非展拓界址不足以资保卫。’这是香港拓界的根本目的,也是我们定界工作的根本宗旨,这就是说,一切都要从确保香港的安全出发。请你替我们想一想,香港只是一个弹丸之地,而我们的邻国则是幅员辽阔的大清帝国,我们需要一条牢固的、易于防守的边界,以抵御可能出现的威胁!”

“抵御……威胁?”王存善仿佛在听海外奇谈,“中国自古以礼义立国,与邻邦友好相处,对他国断无威胁,何况……”说到这里,他面有愠色,叹了口气,“何况近年的情况,司宪大人也是清楚的,自中日甲午一战,敝国遭受重创,一蹶不振,债台高筑,自顾不暇,哪里还有力量去威胁别人?”

“这倒不可断言,”骆克说,“中国是一个东方大国,曾经鼎盛一时,闻名天下,虽然近年来落后于欧美和日本,又怎知将来不会复苏振兴?香港新租借地的租期为九十九年,在未来将近一个世纪的时间里,谁能够预料世界局势将出现怎样的变化?所以,我们今天所做的事情,不能只顾目前,还应着眼于未来。我奉卜力总督之命,为女王陛下的疆土立界,责任重大,要为大英臣民子孙后代的利益和安全负责!”

王存善听得心中一动,暗想:骆克倒真是个有远见的人,当今中国衰颓如此,这位洋大人却在预言我们将来的复苏和振兴,中国真地还会有那么一天吗?出于对那一天的担忧,骆克今天就已经未雨绸缨,为了他们“子孙后代的利益和安全”而寸土必争,那么我呢?我给子孙后代留下的是什么?是亲手在自己的国土上替洋人树立一条“边界”,让子孙后代永远地辱骂!想到这里,王存善不寒而栗……

“司宪大人作为英国重臣,自然处处为英国着想,”王存善壮起胆子说,“但我们各保其主,我作为中方定界委员,也自应维护大清国的利益!而司宪大人所说,与《专条》的规定大相径庭,按照黏附地图上由深圳湾到沙头角之间的直线,不要说新安北部的界山,就连深圳也已出界太多了!”

“不,”骆克笑笑说,“不是深圳出了界,而是这条边界不合理!我刚才已经说过,租借地的众多乡村一向把深圳作为重要的集市中心,而且,以深圳优越的地理位置,中国政府完全可能在此投入更大的财力,使之发展成为边境都市和军事重镇,势必对香港造成严重威胁。让一个中国城镇留在英国领土边界近在咫尺的地方,对香港有百害而无一利,这一点,我们在九龙寨城问题上已经深有体会。当年割让九龙时所签订的《北京条约》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把九龙寨城留在了界限街之外,多年来,这座寨城一直是个麻烦,成为中国政府和香港政府之间经常发生摩擦的根源……”

“司宪大人!”王存善忙说,“割让九龙是咸丰十年的事,《北京条约》是由敝国恭亲王和贵国额尔金特使签订的,如今已是光绪二十五年,怎好再算二十九年前的老账?此事当不在本次定界谈判的议题之内……”

“我是在担心历史重演啊!”骆克加重了语气说,“如果把深圳留在新租借地边界之外,它所处的位置,与九龙寨城和界限街的关系极为相似,必将后患无穷。我们已经犯了一次错误,就不应该再犯第二次,为了确保香港的安全,深圳必须划入新租借地!”

“啊,不,不,”王存善说,“敝国总理衙门与贵国公使签订的《专条》,并未涉及深圳,今天司宪大人突然提出,远远超过《专条》规定的界线,敝人无权应允……”

“王大人过于谦逊了!”林若翰停下手里的笔,抬起头来,笑了笑说,“《专条》之中有言在先:‘详细界线,应俟两国派员勘明后,再行画定。’王大人既是中方定界委员,当然拥有谈判定界的全权,又怎能说无权呢?”

“是啊,”骆克很为欣赏林若翰在关键时刻使出的激将之计,接下去说,“如果定界委员无权定界,那么我们的谈判还有什么意义?王道远道前来,舟车劳顿,又是何苦?这未免令人怀疑贵方的诚意!”

王存善被他们激得心头火起,心想,我王某虽然不才,好歹也是个“定界委员”,代表堂堂大清帝国前来“和番”,怎能忍受这种冷嘲热讽?谈判谈判,“谈”而后“判”,谈得拢就与他定界,谈不拢拉倒!番邦贪得无厌,违约侵界,本委员应该严辞拒绝,让这帮鬼佬知道,中国人的忍让也有个限度,不要欺人太甚!待要拍案而起,据理力争,却又想到:且慢,我奉命前来谈判,可不是来下战表,如果和英国人闹翻了,惹出大祸,如何是好?他的心头突然忆起两位已故的人物:一位是第一次鸦片战争之际的钦差大臣兼两广总督林则徐,奉了道光皇帝的圣旨,虎门销烟,抗敌御侮,何等英勇悲壮?无奈道光皇帝慑于英夷坚船利炮,前据后恭,将林大人革职查办,充军伊犁,与英夷签订《南京条约》,割让香港;另一位是第二次鸦片战争之际的钦差大臣、两广总督兼通商大臣叶名琛,面对英法联军的进犯,他“不战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城破之日,被英军掳去,解往印度。身陷囹圄又想做“海上苏武”,发誓“不食周粟”,绝食而死。他死后,英法联军打到北京,逼迫朝廷签订《北京条约》,割让九龙。此二人,一位是顶天立地的英雄,一位是失职丧土的罪臣,当然不可相提并论,但他们都是倒在两广总督的任上,都是倒在英国人的手里。和他们相比,我王存善算个什么?只不过是两广总督谭钟麟和广东巡抚鹿传霖手下的一名寻常走卒而已,靠捐班弄到一个候补道,仕途尚且沉浮不定,学林则徐没有资格,学叶名琛也成不了“海上苏武”,不要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开玩笑吧……

“我,我……”王存善嘴张了两张,额头上渗出了一层汗珠,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嗫嚅一阵,想起从广州出发之前,两广总督对他的指示:“有《专条》在,不可自作主张。依《专条》出租国土,国人要骂,但骂李鸿章去,不骂我谭钟麟!”是啊,总督的指示实在英明,王存善定了定神,说道:“司宪大人,林大人!敝国总理衙门与贵国公使签订《专条》,已经足见友好邦交的诚意,敝人奉命前来,便是为践此约。《专条》是我们谈判定界的根本依据,敝意以为,若要尽快确定边界,还应以《专条》黏附地图的直线为准!”

骆克与林若翰面面相觑,神色极其不快。此时天已过午,谈判不知不觉已经进行了好几个小时,从《专条》黏附地图的直线开始,他们牵着王存善荡开去,绕了一个大大的弯子,却不料又被王存善拉了回来,重新回到《专条》的那根直线上,竟然毫无进展!

“王道!”骆克阴沉着脸,从地图前走回谈判桌上自己的座位,悻悻地说,“我曾经在非洲见过当地土人使用的一种‘飞去来器’,他们把它发射出去,在空中旋转一周,又飞回到原处。你现在对我使用的就是这样的战术!这不是在谈判,而是在和我做游戏嘛!”

“司宪大人!”王存善悚然道,“疆界之议,涉及国家的领土主权和黎民百姓的归属,事关重大,敝人怎敢视为儿戏?贵方所提出的定界方案,距《专条》实在太远,超出了敝人的权限……”

“我很遗憾,”骆克耸耸肩,说,“中国派来了定界委员,却又不给你相应的权力!”

林若翰看着王存善那副为难的样子,心中不禁感叹:唉,可怜哪!读书人就是这样,没有功名想功名,花钱捐班也要过一过官瘾,须知,这官是好做的吗?眼前这位候补道,奉命来港谈判,却又事事不敢做主,岂不是花钱买罪受?何苦呢?想到这里,心中便有所不忍!但转而又想到,不要可怜人家了,自己不也如此吗?毛遂自荐地向总督赠书,为了什么呢?还不就是想在“仕途”上有所长进?现在“太平绅士”的桂冠还悬在空中,要让它落到头上,定界谈判正是表现自己的机会,也正是总督和骆克先生考验自己的时候,可不能心存犹疑,畏葸不前哪!

“王大人,”林若翰赶紧拂去心头的怜悯之心,接着骆克刚才对王存善的“激将”,再火上加油,“岂不闻‘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王大人可以相机行事嘛!”

王存善脸憋得犹如紫茄子一般,心想:你们哪里是为我打抱不平,分明是要坑害我,我若上了你们的当,“先斩后奏”,回去如何向两广总督交代?心里有了主意,便任凭他们轮番激将,也不为所动,硬着头皮说道:“敝人奉命来港之时,谭制台一再嘱咐,惟以《专条》为本,不可僭越。贵方的要求,我当向谭制台如实转达,在得到明确指示之后,再作答复。”

“你要请示总督?”骆克眼珠一转,马上爽快地答应他,“好的,这很容易!请你起草一份电文,我们马上代你拍发!”

“嗯?”王存善一愣,暗想:你不要聪明得过头了,我若请你代发电报,往来电文都经你过目,还有什么机密可言?便拱拱手说,“多谢,不劳司宪大人了!这请示、汇报,也不是一两句话就可以说得清的,敝人还是赶回广州,面见谭制台为好。”

“什么?你要回去?”骆克倏地站了起来,“谈判还没有取得任何成果,你怎么能回去?不,不,这是不可以的!”

王存善看着他那愠怒的神色,心中猛地一震:糟糕,他莫不是要扣留我吧?想到叶名琛没有做成“海上苏武”而客死异域的悲剧,不禁头脑“嗡”地一声,脊梁上冒出了一片冷汗!

“司……司宪大人息怒!”他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望着骆克说,“敝人无意与大人为难,实在是职分所在,无能为力,自古‘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请大人体谅我的难处,放我回去!等我请示了谭制台之后,再回来答复大人!”

骆克怒气冲冲地盯着他,背在身后的一双手紧紧地握起拳头,骨节“咯咯”作响!

林若翰眼看局势突然恶化,不禁紧张起来。他与骆克交往多年,深知此人性格,外柔内刚,一贯争强好胜。当年在爱丁堡大学读书时,便抱定到亚洲闯天下的志向,两次参加赴印度的公务考试,均告失败,为此还耽误了希腊文的毕业学位,但他矢志不移,终于考取了由殖民地部派往香港的“官学生”。在香港工作的初期,他以勤勉、刻苦赢得了普遍的赞誉。而且受他的中国老师欧阳辉的影响,潜心于儒学研究的骆克为自己塑造了一副谦谦君子的形象。但是,自从他1895年担任辅政司以来,地位的升高使他渐渐失去了谦虚谨慎。他现在仍然身兼辅政司和总注册官两职,超负荷的操劳,繁琐的事务性工作,渐渐吞噬了他的耐心,性格中的固执明显地暴露出来,有时候甚至对下属大发雷霆。可是,林若翰心想,你现在面对的不是辅政司署的部下,而是大清国的定界委员,骆克先生,可不要做出不理智的举动啊!如果扣留了来使,必将使谈判破裂,英国不但得不到任何好处,反而会在国际社会大丢面子,事情就不好办了!

“王大人误会了,骆克先生并没有这个意思!”林若翰极力作出微笑的样子,朝王存善拱拱手说,“我们的目的是建立一条睦邻友好的边界,骆克先生是一位出色的政治家,怎么会扣留贵国的定界委员呢?试想,如果把你扣留在此,两广总督一定会把你这位定界委员罢免,另派其他人前来谈判,你就成了一个废人,留在这里还有什么用处呢?”

“是啊,是啊,”王存善对他的解围感激不尽,连忙附和道,“废人!我……我是一个废人!”

骆克背在身后的那双拳头松开了,他当然知道,林若翰刚才那番话是说给他听的,及时地制止了他的冲动,避免了一场后果不堪设想的麻烦!

“哈哈!”骆克突然放声大笑,“王道的想象力真是太丰富了,你怎么能想得出来我会扣留你?不,不,我不会做出那种不名誉的事情!两国之间的谈判,出现意见分歧是很自然的,我们应该努力克服分歧,达到一致。”

“是,是……”王存善好似得了特赦,连忙附和道。

“请你回去转告两广总督阁下,”骆克收敛了笑容,抬起右手,像对部下发布指示似地指点着王存善说,“我期待着他对于我方的建议作出积极的反应,而不要成为谈判的障碍!”

“是,是,”惊魂稍定的王存善唯唯诺诺,朝骆克深深一揖,“敝人一定如实转告!”

阴沉的天空暗淡下来,濛濛细雨还是像上午那样绵绵若雾,倒不足虑,却不料晚来风急,山道上又没有建筑物遮挡,林若翰的轿子如一片残荷败叶随风飘摇,寒风裹着水雾扑打着老牧师年迈的身躯,只觉得像跌入了冰窖,周身的骨节都针扎般地刺痛。他不禁暗自感叹:这就是从政的路,风里来,雨里去,自己一把老骨头还要受这番折磨,也是不容易啊!

翰园的大门外,阿宽撑了一把油纸伞朝轿子迎过来,扶着轿杠进了大门,一直到了小楼门前,才让林若翰下了轿,搀着他进了客厅。

倚阑和阿惠都等在客厅里,赶忙迎上前来。

“Dad,”倚阑抚着林若翰那双苍老的手,想起自己昨夜胆大包天的举动,不仅现在瞒着父亲,而且将来永远也不能告诉他,心中便升起一阵愧意,不知道该怎么给父亲以补偿,轻轻地揉搓着他的手,说,“你的手好凉……”

林若翰冰冷的手指被女儿悟在温暖柔软的掌心里,一股欣慰之情油然而生,他亲切地看看女儿,冻得发麻的嘴唇哆嗦着说,“孩子,谢谢你,还是家里好……”

“牧师一早出去,到现在午饭还没有吃吧?”阿惠关切地问,“要不要马上开晚饭?”

“不忙,”林若翰摇摇头说,“谈判结束之后,吃了点东西,现在最好给我一杯咖啡!”

“是,牧师。”阿惠应了一声,匆匆走去了。

倚阑扶着林若翰在沙发上坐下来,替他换上拖鞋。阿惠送上一杯浓浓的热咖啡,林若翰慢慢地啜饮着,随着体内的寒气被驱散,周身的筋骨舒展开来,一路上的凄凉心情也渐渐好转了。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易君恕缓缓地走下楼来。

“翰翁回来了?”他向林若翰招呼道,“这种天气,您还要出去奔波,真是辛苦了!”

“唉,公务在身,只好勉力为之,也是没有办法啊!”林若翰叹了口气,说,“易先生请坐吧!”

易君恕听得出,他的这番话倒不像真地感叹自己“没有办法”,却有些炫耀“公务在身”的味道。大凡做官的人总是喜欢这么说,似乎他们本身并不愿意做官,早就想辞官不做,可是天降大任,舍我其谁,也就只好“勉力为之”。

“Dad,你们今天的谈判还顺利吧?”倚阑问道。

“顺利什么?还没谈出任何结果,王存善明天就要回广州!”林若翰想起在谈判桌上白费的那番唇舌,心里就觉得恼火,“这个人好不识相,拓界的事情大局已定,他却还在寸土必争,其实何苦!”

易君恕在一旁听了,心中一动!他本来以为,既然早在去年窦纳乐就已经迫使李鸿章就范,签订了《专条》,这次定界谈判不过像唱戏似地走走过场而已,却没有料到广东方面派来个硬的,谈判第一天就谈崩了!于是试探地问道:“看来,这位王大人还不大好对付?”

“那倒不见得,”林若翰不以为然地说,“像王存善这样的捐班候补道,既无才学,又无胆略,颟顸昏庸,我见得多了,有什么难对付的?麻烦的倒是他背后的两广总督谭钟麟,那个湖南佬的顽固是出了名的!去年在维新变法的高潮之中,他连皇帝的诏令都敢于拖延不办,北京已经宣布废除八股,广东的乡试还照样考八股文,被皇上严辞训责,先生还记得吗?”

易君恕点点头,去年的事情记忆犹新,他对抵制新政的谭钟麟并没有好感。但彼一时,此一时也,而今维新变法已是明日黄花,谭钟麟若是对香港拓界持“顽固”态度,倒是难得的好事!心里便不禁对这位两广总督刮目相看。

“平心而论,谭钟麟这个人在大清国的高层官员当中还算一位干才,”林若翰接着说,“他自从咸丰六年中了进士,由翰林改官补江南道监察御史,历任杭州府遗缺知府、河南接察使、陕西布政使、陕西巡抚、浙江巡抚、陕甘总督、闽浙总督、两广总督,三朝元老,为官四十多年,每到一处,都颇有政绩。可惜的是此人过于顽固,不通权变,而香港拓界,恰恰遇上这个对手,就不大好办了!”

林若翰说到这里,不觉连连叹息。易君恕却听得振奋,又问道:“那么,制台大人到底是什么主张呢?”

“嗯,从王存善所转达的意思看来……”林若翰说了半句,突然一愣,易君恕对谭钟麟尊称“制台大人”引起了他的警惕,心想,虽然易君恕已经被他从锦田叫回来,并且答应他不再外出,但是……关于定界谈判的大事,毕竟是港府机密,也不宜和他谈论,便咽下了后半句话,摆摆手说,“复杂!总而言之,事情相当复杂!”

语焉未详,戛然而止。易君恕当然急于知道如何“复杂”,看看林若翰那欲言又止的神色,便适时地住了口。

“Dad,既然事情那么复杂,你们又何必强求呢?”这时倚阑却说,“那个姓王的走了,这件事就完了,你也就不要再为这些事发愁了!”

林若翰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脸来看了女儿一眼,那目光极其严厉。

倚阑默默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无力地坐在梳妆台前。父亲那严厉的一瞥使她感到伤心,她越来越觉得,父亲被功名利禄所驱使,渐渐失去了往日的慈爱可亲,就像易先生昨晚说的那样,父女之间已经没有什么话可说了。其实,倚阑不必为此而烦恼,她现在已经不是孤单寂寞的一个人,不再是无桨无帆的小船了,漂荡已久的心灵终于有了一个停泊的港湾。

她吁了口气,那颗心不再惶惑不安。她的手抚在梳妆台上,突然想起抽屉里还有那封信!倚阑拉开抽屉,用两个指头拈起那封信,薄薄的信封竟然使她觉得无比沉重。远在北京的那双蒙着泪水的眼睛又浮现在面前,还有如泣如诉的喃喃絮语……倚阑突然感到心里一阵刺痛:上帝啊,你把易先生给了我,为什么还让另一个人占有他?他的一颗心怎么能分成两半?试想,如果倚阑亲手把这封信送去,当面看着他拆封展读另一个女人的脉脉温情,将是怎样的一种折磨啊?不,这封信不能再让他看到了……

“笃,笃,笃……”房门被轻轻地敲响了。

啊?易先生来了!她立即关上抽屉,心怦怦地跳着,走过去一把拉开房门,门外站着的却是她的父亲。

“哦,dad……”她有些惊惶失措。

“我的孩子,”林若翰走进来,伸手捧着她的脸,亲切地问,“你怎么脸色不太好?”

“不……没有啊,”倚阑心里一阵慌乱,惟恐被父亲看出她的秘密,忙说,“我……我是为dad不安,dad已经是六十岁的人了,应该保重自己的身体才好,何必再去为政府奔忙,受这份辛苦啊?去年你答应过我的,不再过问政治!”

“唉!”林若翰叹了口气,拉着女儿的手,在屏风前的藤椅上坐了下来,“倚阑,我已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还会有什么政治野心吗?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孩子!”

“怎么?为了我?”

“是的,我的孩子!作父亲的总是希望自己的儿女生活得更好些,身后给儿女留下更多些,可惜,我给予你的太少了!”林若翰动情地说,“我既不是政治家,也不是商人,只是一名牧师,按照上帝的旨意,把福音传布人间,把爱洒向人间,经我的手募捐而来的金钱何止百万、千万,都清白地流来,又清白地流去,我除了从教堂里领取的那一份薪水和靠笔耕所得的稿酬,没有拿过一毫一厘不义之财,几十年来没有为自己积累什么资产。可是,我却不能不想到,在我死后,我的女儿怎么办?没有钱,没有势,你一个人太孤单了,翰园将很难维持……”

“不,dad,”倚阑心里一热,眼眶湿润了,她几乎要脱口而出,告诉dad,她现在不孤单了……但是,话到喉头又咽了下去,这话不能说,绝对不能说……“Dad,我不要,我什么也不要!你对我说过:除了上帝的赐予,不要奢望任何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我所需要的,应该拥有的,上帝都已经赐给我了,我已经感到很幸福了!”

“感谢上帝!”林若翰喃喃地说,“倚阑,你是一个很本分的孩子,这使爸爸感到欣慰。上帝也喜欢你这样的孩子,他还会赐予你更多,更多!等到总督宣布了那项任命,你的身分就不同了,作为太平绅士的女儿,你会受到人们的尊敬,会在这个世界上生活得更好,即使将来爸爸不在了,也会给你留下余荫!为此,我必须努力地工作,以报答天父的慈爱!”

“啊……”倚阑很吃力地随着父亲的思路绕了一个大弯子,才听懂了这番话的意思:不是dad贪图人间的荣华富贵,他对于政治的热心是遵从上帝的旨意,而且是为了女儿!Dad为什么要这样说呢?这可信吗?她在心中画了一个恍恍惚惚的问号。“可是,dad,”她说,“《圣经》上并没有一个字提到香港,也没有提到过太平绅士,怎么能证明这是上帝的旨意呢?”

“你真是个孩子,竟然会提出这样的问题!”林若翰宽容地笑笑说,“《圣经》是上帝在遥远的古代给以色列人的启示,当然不可能把世间的一切琐碎的事情都写进去。不过,《圣经》里十分明确地告诫我们。‘在上有权柄的,人人当顺从他;因为没有权柄不是出于上帝的,凡掌权的都是上帝所命的。’所以,女王和总督的权力都是上帝赐予的,他们的命令就是上帝的命令,我们必须用诚实的心去接受,去听从。”

“包括香港拓界吗?”

“当然,包括大英帝国的一切,她的权威,她的领土和疆域,都是上帝赐予的。”

“可是,我不明白,”倚阑困惑地说,“英国早已经从中国取得了香港和九龙,为什么还要拓界?这件事,中国的老巨姓不赞成,两广总督也不赞成,你们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呢?”

“倚阑,这不是一个英国公民应该说的话!”林若翰的神色严肃起来,灰白的眉毛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闪着凌厉的光,“香港拓界是关系到国家利益的大事,英、中两国已经签订了《专条》,任何人的反对和阻挠都是毫无意义的,我们作为女王陛下的子民,应该忠于自己的祖国!”

倚阑微微皱起了眉头。如果父亲在去年秋天说这句话,她还会欣然接受,但是现在不同了,“女王陛下的子民”这份荣耀和自豪在她心里已经失去了光环!

“孩子,我感到你最近的情绪好像有些反常,”林若翰看着沉默不语的女儿,“是不是受了什么影响啊?”

“影响?什么影响?”倚阑吃了一惊,心脏“咚咚”地跳个不止。

“也许是我过于敏感了,”林若翰伸手抚着女儿的肩头,眼睛眯起来,迟疑不定地像是在自言自语,“刚才易先生……”

听到父亲说到“易先生”三个字,倚阑几乎要惊叫起来,完了,她想,父亲一定窥见了她心中的秘密!她极力抑制住心脏的狂跳,低垂着头,连眼睛也不敢抬,胆战心惊地等待父亲揭出谜底,置她于无可逃遁的尴尬境地……

“刚才易先生所说的话,使我似乎感觉到一种危险的情绪,”林若翰凝神思索着,缓缓地说,“这种情绪,和他的那个朋友邓伯雄,以及现在新租借地普遍反映出来的不满情绪,都是一致的。本来,我不应该忘记,早在去年夏天,在北京举行的中、英谈判刚刚开始之际,易先生就曾经觐见李鸿章,表达了他对英国的强硬立场,虽然他的主张没有被中国政府接受,但并没有迹象表明他放弃了这一观点,我在和他接触中,经常可以感到他强烈的民族主义情绪。倚阑,”他突然问女儿,“易先生最近对你说过什么吗?”

“哦,没……没有,”倚阑垂着头说,心里庆幸父亲没有点到自己最担心的那件事,但他对易先生的怀疑也足以使倚阑瑞惴不安了。出于保护她所爱的人的本能,她便不假思索地敷衍道,“易先生最近的情绪很消沉,他好像对政治不再感兴趣了……”

“但愿如此吧!”林若翰并没有再追问下去,却仍然不大放心,“他从锦田回来以后就表现得很消沉,但我又觉得奇怪,因为他和邓伯雄都不是消极遁世的人,两把剑到了一起,难道会互相磨去锋刃吗?这很难解释。刚才,他对定界谈判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又是为什么呢?”

“也许……他是随便问问吧?”倚阑慌慌地说,“Dad出去了一整天,回到家里,如果谁都不闻不问,你也会不高兴的!”

“咳!”林若翰哑然失笑,从女儿身旁站了起来,“你倒是很会为他寻找理由,学生处处维护老师啊!倚阑,我对易先生一直是很尊重的,他是我请来的客人,我不希望他在我这里惹出什么麻烦。但愿我不致于犯下一个错误,把一个反对英国政府的人请到自己家里来!”说到这里,他的笑容收敛了,郑重地嘱咐倚阑说,“也许是我多虑了,但现在时局动荡,dad又处于这样的位置,对可能发生的意外,不能不防!如果易先生有什么特别的情况,你要随时告诉我!”

“是,dad……”倚阑垂着睫毛答道,生怕被父亲看出破绽。

林若翰走了,倚阑长长地舒了口气,几乎瘫倒在地。

夜深了。父亲的窗口的灯光已经熄灭了好一阵,倚阑步履轻轻地走出自己的房间,来到父亲的门外,侧耳谛听着,里面传出均匀的鼾声,辛苦奔波了一天的老人已经沉入梦乡。

她悄悄地走开去,来到易先生的门前,用指尖轻轻地敲了三下。

门开了,易君恕吃惊地看着她那苍白的脸,低声叫道:“倚阑……”

她没有出声,像影子似地闪进房间,飞快地掩上房门:“先生,你今天问dad谈判的情况,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怀疑你有什么目的,要我监视你!”

“哦,怪我疏忽了!”易君恕心里一震,“但是,他的怀疑是没有错的,我现在非常需要知道他们谈判的详细情况,倚阑,你能帮助我吗?”

“这怎么可能?Dad已经有了戒心,问不出什么来,他的文件包放在自己的房间里,也不会给我看的!”

“可是,你有办法打开他的房门!”

“啊?!”倚阑吃了一惊,“你说是偷?这怎么可以?”

“不要用这个‘偷’字,”易君恕肃然道,“英国人掠夺中国的国土,那才是偷,是抢!”

“Dad没有,他既没有偷,也没有抢……”

“可是他在帮强盗做事,在助纣为虐!”

“他毕竟是个英国人,必须服从女王和总督,这是没有办法的!”

“并不是所有的英国人都支持英国政府的侵略政策,早在第一次鸦片战争之时,一些正直的议员就曾经坚决反对向中国派遣‘东方远征军’,强烈谴责这是‘为支持一种恶毒的、有伤道德的交易而进行的战争’!翰翁总是说他如何热爱中国,多么希望中国富强,可是他现在在做什么呢?为了得到一顶太平绅士的头衔,他不顾一切地投入了对中国领土的掠夺,悲天悯人的博爱之心已经无影无踪了,我真为他可惜!”

易君恕说着,深深地叹息。

“先生,你这么说,对dad是不是太苛刻了?”倚阑的声音在颤抖,“他曾经……”

“他的救命之恩,我终生难忘,”易君恕喃喃地说,“如果有朝一日我们反目成仇,我会非常痛苦,他也不会原谅我!不,我不愿意失去这位忘年之交的长者,也不愿意伤害他,只是想……想在不经他允许的情况下,借用一下他皮包裹的那些文件,倚阑,你应该帮助我!”

“不,先生……”倚阑的嘴唇瑟瑟发抖,“我不能!那样做太对不起dad了,我于心有愧!”

“你不愿做的事情,我也不强求,”易君恕抚着她的肩背,无奈地叹息道,“但愿你面对生身之父的在天之灵,也能做到问心无愧!”

“哦……”倚阑一个战栗,扑倒在他的胸膛,“先生……”

又一个黎明降临了港岛,雨停了,风也停了,朝霞映红了翰园。

今天是星期日,上帝休息的日子,教堂照例要举行主日崇拜。早餐过后,林若翰装束整齐,准备和女儿一起去教堂了。

“Dad,”倚阑心怀忐忑地垂着眼睑说,“我今天有些不舒服……”

“噢?昨天晚上我就觉得你脸色不大好……”林若翰关切地说,“你在家里休息吧,就不要去教堂了,心里感念着主的恩惠,主会保佑你的。下午我请医生来给你看一看!”

“哦,不用了,”倚阑赶紧说,“我只是有些失眠,睡一会儿就会好的……”

“嗯。”林若翰不大放心地看看女儿,嘱咐阿惠好好服侍小姐,就匆匆出了门,坐上轿子走了。主日崇拜是不可耽误的,尤其是——他猜想,因为王存善回广州去了,定界谈判暂时休会,总督和辅政司今天可能会去教堂参加崇拜,所以他更要早些到才好。

楼上书房里,易君恕从窗口注视着脚下的山道,翰翁的轿子已经走远了。

门房里,阿宽哆哆嗦嗦地捂着挂在腰间的一串钥匙,惊恐地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倚阑:“小姐!这合适吗?翰园所有的钥匙,我这里都有,十五年了,没出过一点差错!牧师信得过我,我……我不能对不起他,怎么能偷……”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