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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寸土必争.2

作者:霍达 当前章节:144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01

“我已经得到类似的情报,”卜力打断了他的话,说,“不过据立法局的两位华人议员分析,新安县历史上就有修筑围村的传统,像巡丁、更练、团练之类的农民武装也不是新近出现的,他们的目的多半是为了抵御海盗。这些分析是有道理的,我也不大相信那些农民会对政府造成威胁,他们没有军事知识,也没有近代化的武器,大刀、长矛只不过像舞台上的道具,我来到香港已经领教了粤剧的武打,那种由锣鼓伴奏的舞蹈动作倒是很热闹,可是,和打仗完全是两回事!哈哈!”

说着,他鄙夷地笑了起来。

“不,阁下,”迟孟桓说,他为总督的过于乐观而感到遗憾,“他们不仅使用刀枪,而且正在发起募捐,购买新式武器。最近,香港上环的丝绸铺销路突然呈旺盛趋势,敝商行的绸缎庄也发现青色、黑色的绉纱供不应求,顾客大多是从新安县过来的客家妇女……”

“这和武器有什么关系?”卜力听得莫名其妙,“难道丝绸可以用来作战吗?”

“这里面有个秘密,阁下,”迟孟桓说,“据我手下的人了解,她们买回去是给男人做缠腰的带子,”他撩起自己的西服,在马甲上比划着说,“然后把短枪藏在里面……”

“他们有枪?”卜力问。

“是的,阁下。”迟孟桓说,“他们正在通过多种途径,从‘水客’手里收购枪支,有步枪,也有手枪,不过都不是新的,许多已经生锈了,他们请当地的铁匠和钟表匠进行修理……”

“嗯……”卜力的脸色阴沉起来,有些不安了,“看来,这些农民武装的确值得注意,如果真地是为了对抗政府,我们将不排除在接管新租借地的时候使用武力!”

“不过,”骆克沉吟道,“还是要尽量避免流血冲突,免得造成不利于我们的国际影响……”

“当然,如果把可能出现的反抗行动掐死在萌芽状态,就可以省去很多麻烦,”卜力说,“重要的是,要设法弄清楚是哪些人在带头闹事!”

“我这里有一份名单,是迟先生提供的!”梅轩利说着,从警服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递给了卜力。

卜力接在手里,骆克也凑了过去,一起审看,见上面用英、汉两种文字写着一串人名:

屏山:邓芳卿、邓朝仪;

厦村:邓菁士、邓仪石、邓植亭;

锦田:邓九如、邓伯雄;

大埔头:邓茂;

八乡:邓同、黎春、李邦;

泰亨:又湛全;

新田:文礼堂;

上水:廖云谷;

粉岭:彭少垣;

丙岗:侯翰阶;

青山:杜堂滔;

……

迟孟桓在一旁解释道:“这些人多半是新安五大家族的头面人物,广有田产,害怕政府接管之后剥夺土地的永久所有权,所以反抗最力。他们有钱有势,在乡民当中颇具号召力,不可轻视啊!”

“嗯,”骆克说,“这些人,我在调查的时候也有所耳闻。看来,要稳定新租借地的秩序,首先要控制这些首要分子,正如中国的兵书所说:‘擒贼擒王’!”

“阁下是要把他们都抓起来吗?”梅轩利跃跃欲试。

“不,”骆克摇摇手说,“征讨不如安抚!我想,如果以总督的名义向他们一一致函,宣示大英帝国的仁政,保证在新租借地接管之后,尊重地方习俗,保障土地权益,改善乡村环境,提高居民生活水平,并且邀请他们在未来的乡村委员会或者各行政区担任某种职务,这对他们将是有诱惑力的,还会再带头闹事吗?”

啊?!迟孟恒听得心里一沉:这是怎么回事?告密的还没有得着任何好处,被告的倒先被许了官职?前番和林若翰的较量已经失策,不料这回又是失策,自己真是冤枉透顶2既然如此,何必跟着梅轩利去建造什么警署?算了,算了,安心做自己的生意去吧,趁现在还来得及,抢购新安县的地皮,大捞它一把!心里这么想,嘴里却不敢出声,脸上邀功请赏的光彩已经黯淡了。

“这个办法倒不妨试一试,”卜力捋着小胡子,思索着说,他并不在意迟孟桓的脸色如何,对骆克交代道,“这封信由你来起草,言辞要温和,态度要诚恳。以感化为目的,至于将来是不是真正授予他们什么职务,当然还要再看一看了。”

“我明白,阁下!”骆克心领神会地微微一笑。

迟孟桓似乎也听明白了,失衡的心理这才略略找回一点平衡。

秘书端着两份牛奶、面包走了进来,放在茶几上:“总督阁下,辅政司阁下,请用早餐!”

梅轩利突然意识到在这里待得太久了,总督接见迟孟桓的时间早已超过了五分钟,于是一个立正,说:“总督阁下,我们告辞了!”

“好吧,”卜力握着他的手,说,“祝你顺利!”

“谢谢,再见,阁下!”梅轩利向他敬礼。

“再见!”卜力此刻心情不坏,顺便也和迟孟桓握了握手,“你——很好!以后有什么情况,希望随时报告,你对大英帝国的忠诚会得到报偿的!”

“是,阁下,衷心感谢阁下对我的信任!”迟孟桓沮丧的情绪一扫而光,刹那间像航船鼓起了风帆。

梅轩利和迟孟桓乘坐两顶轿子,后面跟着两名荷枪实弹的“红头阿三”和一些泥木工匠,向新租借地进发,太阳平西时分,才到达大埔墟西南角的泮涌。

迟孟桓号称熟悉新租借地,其实许多情况都是从老莫那里听来的,他本人过去只来过一次泮涌,是为了买聋耳陈的那块地皮。这次来到泮涌,自然是先找熟人,他带着梅轩利一行到了聋耳陈的家。

聋耳陈突然见到迟孟桓光临,身后还跟着身穿警服、人高马大的梅轩利和皮肤黝黑、肩挎长枪的“红头阿三”,不知是何用意,唬得魂飞魄散,朝迟孟桓作个揖,哆哩哆嗦地说:“迟先生,我……我和你可是钱、货两清了,这……”

“咳!”迟孟桓怕他当着梅轩利的面说出自己炒地皮的事,连忙凑近了,朝着他的耳朵喊道:“陈先生,你误会了!我是来办公事的,看见没有?这位是香港政府的警察司梅轩利阁下!”

“啊?!”聋耳陈听说“警察司”驾到,浑身抖得更厉害了,“扑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梅……梅大人,各位总爷,我可是奉公守法的良民啊!……”

梅轩利和“红头阿三”见他这副样子,不禁哈哈大笑!

“你不必这么紧张嘛,”梅轩利笑着说,“我又不是来抓你,而是请你帮助我们!”

他说的虽是当地方言,可惜聋耳陈却听不见,仍然需要“翻译”。

“警察司阁下对你说,”迟孟桓朝聋耳陈喊道,“政府不抓良民,政府要在运头角山上选个地方建造警署,请你帮个忙啦!”

“噢!”聋耳陈这才听得明白,三魂七魄从天外回到了身上。心想,迟先生早先所言不差,果然官府来乡下占地盖屋了,幸亏我抢早卖了那块地,要不然,还不白白地充公?迟先生真是自己人,什么事都想着我,现在又把警察司大老爷请到我家来,这可是我巴结不上的贵客哩!于是,喜滋滋爬起身来,请贵客进厅堂里上坐,把吓傻了的妻儿老小叫出来,泡茶敬烟,不亦乐乎。

迟孟桓一面喝着茶,一面和聋耳陈探讨:政府要建造的只是一座临时警棚,木架上苦芦席、葵叶就可以了,不必讲究,只求快。政府已经带来了工匠,但为了节省时间,免去往返运输的麻烦,建筑材料要在当地解决。还有,在警署建成之前,有关人员的食、宿问题,等等,也希望聋耳陈提供帮助。

这些事情并不复杂,但要向聋耳陈交代清楚,自然免不了一番大嚷大叫。

聋耳陈终于听得明明白白。此人虽然听力不济,头脑却是精细得很,肚子里装着算盘,涓滴小利也决不放过。于是,笑眯眯地答道:“这些都没有问题,包在我身上。只是有两条,得把话讲在前面……”

“你说吧!”梅轩利在一旁已经听得很不耐烦。

“这第一,”聋耳陈敛容说,“我只是一名平头百姓,承办官差,怕的是乡邻有所议论,所以,一定要请官府的总爷驻守在这里,为我壮胆。……”

他说的“总爷”,指的是那两名“红头阿三”。聋耳陈弄不清警察和军人的区别,按照大清国的习惯,老百姓把吃粮当兵的一律尊称“总爷”,见了他们如避猫鼠似的。聋耳陈看看眼前的这两位“红头阿三”,脸黑得赛过张飞,气死李逵,他如何不怕?怕虽是怕,却又要借助于他们的威风吓唬别人,有他们在,犹如黑铁塔似的两尊门神,聋耳陈就可以放心大胆地承办官差了。

“当然,警察要驻守在这里,以后我还会派更多的警察来的。”梅轩利点点头,又问,“你还有什么要求?”

“这第二,……”聋耳陈说到这里,把手缩在袖筒里,朝迟孟桓伸过去,捏了捏,说,“先小人,后君子,无论如何得给这个数……”

“咳!”迟孟桓抽出了手,笑道,“政府还跟你算这些小钱?事成之后亏不了你,放心吧!”

“那就好,那就好!”聋耳陈连声说,财神意外临门使他满心欢喜,于是吩咐家人杀鸡宰鹅,置备酒菜,自己带着贵客出了家门。

聋耳陈家就在运头角山脚下,出门就看见了。他们穿过一片抛荒的空地,沿着崎岖小径走上山去。那片荒地本来是聋耳陈的产业,去年卖给了迟孟桓,所以就荒在那里,如今已是分秧季节,也无人耕种。迟孟桓一边走着,一边暗想:去年买这块地是准备卖给政府修铁路,却没想到铁路还没动工,倒先在这里修起了警署,待政府正式接管了新租借地,这里的土地自然急于首先征用,看来自己押宝押对了,正好趁机要他一个天价!反正这块地皮已经过户到老莫的名下,无论怎么“炒”,也影响不了迟某的“前程”!

梅轩利随着聋耳陈走上运头角山。半山腰里,一片开阔的空地,绿草如茵,开满了早春的野花。此处紧临着屋舍连绵的大埔墟,依山面海,背后连峰叠嶂,山岭一层层远去,伸向西、北、南三面;左右两旁都是狭长的小山岗,相距不足一英里;放眼往西北望去,面前一片平畴,插秧时候来到,稻田里水平如镜,由纵横交错的田垄分割成无数碎块;再往远处便是渔民聚居的元洲仔和一望无际的吐露港了。正是夕阳西照时分,斜晖把山岗、村舍、水田和远处的渔帆染得金黄,好一派海滨田园风光,宁静、幽美而壮观!

“警棚就建在这里了!”梅轩利非常满意地作了决定。他设想,在不久的将来,这片美丽的土地就正式划归大英帝国的版图,而在这里建起的第一座新建筑则是他本人治下的警署,新租借地的第一面英国国旗也将在这里升起,这是他终生难忘的荣耀!他突然记起迟孟桓和那位西班牙星相家不谋而合的预言——将来他要官居总督之位,此时此刻,更加觉得那并非妄言,也许,自己的官运就从这运头角山勃发,随着冉冉升起的“米”字旗,直上云霄!

当夜,梅轩利一行酒足饭饱,在聋耳陈家安歇。

次日一早,聋耳陈带领着两名“红头阿三”上了运头角山,指挥工匠们搬石伐树,动工修建警署。

丁丁的伐木声震动了宁静的田园,人们惶惶不安地走出家门,涌上了那个骚动的山丘……

此时,在横贯新安县境的乡间土路上,梅轩利和迟孟桓正乘坐着颤悠悠的轿子,向西进发,前往下一个目标屏山……

与吐露港东西相望的深圳湾畔,群山环绕着一片肥沃的元朗平原,湖塘星罗棋布,细小的溪流数不胜数,一律向北流去,汇入元朗河,尽纳于大海。在这片面积超过十平方公里的平原上,分布着一座座古老的村庄:元朗墟、厦村和屏山,聚居在此的邓氏子孙,血脉都来自锦田。早在十二世纪末叶,锦田邓氏传到第七代,分为元英、元禧、元祯、元亮、元和五大房,人丁兴旺,迁粤发祥地锦田已不敷居住,便酝酿着分居大迁徙,向四周发展,除第四房邓元亮的部分子孙留居锦田,其余各房都另觅福地,建屋立村。邓元亮之子邓万里,乃大宋皇封税院郡马邓惟汲的叔伯兄弟,那时从锦田迁居于屏山岭下,成为屏山邓氏的开山始祖。后代子孙繁衍,又分为上璋围、桥头围、灰沙围、坑头村、坑尾村、塘坊村、新村、洪屋村、新起村共三围六村,共把一座邓氏宗祠。耸天矗立的七层宝塔聚星楼记载着悠悠岁月,源源不绝的坑头村前古井水哺育了绵绵子孙。

坑尾村的村口大道旁,一座庙堂式建筑,坐东南而朝西北,背靠屏山岭,面向深圳湾,雄伟壮观。它以花岗石为基,墙面青砖勾缝,朴素庄严;硬山式屋顶,覆以简瓦,山墙、屋脊和檐板雕花彩绘,精湛华美;檐下,两扇黑漆大门,青铜兽头衔环门钹,门框以花岗石镶成,两旁悬挂一副红底黑字的木质楹联:“崇山毓秀,德泽流芳”;门媚上是一幅花岗石横额,阳文浮雕出四个大字:“觐廷书室”。室名“觐廷”,乃是为了纪念屏山邓氏二十一世祖邓朝聘,字勋酞,号觐廷,道光十七年了前科广州府乡试中式举人。邓氏书香门第,耕读世家,仅屏山就建有若虚书室、五桂书室、觐廷书室、述卿书室共四座书室,以觐廷书室规模最为宏阔,建筑最为精美,当年从佛山聘来能工巧匠,历时五载,始告完成。

这是一座九宫格式的四合院,门厅、正厅、左右厢房各三间,当中一方庭院,二进正厅便是祭祀祖先的“崇德堂”,“崇山毓秀,德泽流芳”以鹤顶格所嵌的正是这“崇”、“德”二字。正厅旁边辟有客厅和藏经阁,楼上又设更楼和客房,天井左右两边的厢房,则是邓氏子弟读书的课堂了。

此刻,课堂里传出琅琅书声。一位身穿长衫、蓄着花白胡须的老夫子正在带领着十几名学童一起吟诵: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感时花溅泪,恨别乌惊心。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白头搔更短,浑欲不胜簪!

吟诵过后,老夫子讲解道:“杜甫此诗,作于唐至德二年春天,当时正值安史之乱,长安沦陷,百姓离乱,花也溅泪,鸟也惊心,虽三月美景,却满目凄凉。历代名家咏春之作,不知几几,而杜甫这首《春望》,最为动人,千年之后读来,仍然令人感慨不已!如今,朝廷把新安地方租与英夷……”

刚刚讲到这里,听得庭院里“咔咔”的脚步声,吸引得学童们转过头,齐齐地向外望去。老夫子便住了口,举目看时,见两个陌生人走了进来:一个虽是华人模样,却西装革履,也没有辫子,好似假洋鬼子;另一个则是正牌的鬼佬,碧眼黄须,警帽警服,高统皮靴踏得砖地“咔咔”响,腰间皮带上还挎着短枪。

来者便是梅轩利和迟孟桓。他们经过觐廷书室门前,见屋舍华美,猜想必是乡绅所居之地,或是族人议事之所,便停下轿子,推开虚掩着的大门,长驱而入。

乡村学童们多数不曾见过洋人,顿时哄乱起来,嘁嘁嚓嚓,不知如何是好。

“孩子们,不必惊慌……”老夫子说着,走出课堂,迎着不速之客问道,“二位有何贵干?”

“嗨,”迟孟桓抬起手里的文明棍指着他说,“看见没有?这位长官是香港政府警察司阁下!”

“噢,”老夫子淡淡地应了一声,说,“此地是私家书室,无偷无盗,不知与警察司有何干系?”

梅轩利的脸色阴沉起来,堂堂的警察司从未受过这种冷遇!他皱起眉头,下巴朝迟孟桓指了指。

“你说什么?警察司和你没有干系?”迟孟桓把文明棍朝地上一顿,“你刚才的言论就危害治安!”

“这倒奇怪!”老夫子笑笑说,“杜工部为中国诗圣,他的诗篇流传千古,历朝天子也未曾有过微词,足下指责诗圣危害治安,莫不是要为安禄山、史思明翻案吧?那两个背叛大唐、祸国殃民的乱臣贼子,名声可不大好啊!”

“你这老头……”迟孟桓当然听得出指桑骂槐的弦外之音,急红了脸,却一时语塞,无以为应。

“不要跟他讲什么杜甫了,”梅轩利早已不耐烦,朝迟孟桓挥了挥手,自己直接问老先生,“我听见你刚才说‘朝廷把新安地方租与英夷’,这个‘夷’字,就是对大英帝国的侮辱!这种对抗政府的言论,已经危害了治安!”

老夫子吃了一惊,不料这个鬼佬倒比假洋鬼子还要厉害,摔不及防被他捉住了把柄,该如何对付才好?

梅轩利见他被击中要害,便冷冷一笑,右手按在腰间的短枪上。

“若问这个‘夷’字,”老夫子却说话了,“阁下既然能讲汉语,想必读过中国典籍,《孟子·离娄》篇曰:‘舜,东夷之人也;……文王,西夷之人也。’舜和文王都是中国古时的圣贤,孟子难道会侮辱他们吗?冻夷’、‘西夷’只不过是‘东方’、‘西方’之意,阁下多虑了。”

“啊……”梅轩利张口结舌。他这位半瓶醋的“中国通”并没有读过《孟子》,但也久闻那是中国的儒家经典之一,极具权威性,所以,虽然怀疑老夫子借此来搪塞他,自己却没有能力援引其他经典予以批驳,气焰便收敛了许多,喃喃地念叨着,“‘舜,东夷之人也;文王,西夷之人也’,嗯,老先生学识渊博,以古籍为‘夷’字正义,很好,很好!请问,你贵姓?”

“敝姓邓,”老夫子答道,“屏山人都是邓氏子孙。”

“噢,邓先生,”梅轩利客气地尊称道,“本警察司初次来到此地,希望得到你的帮助……”

“不敢当,”老夫子说,“敝人才疏学浅,恐怕帮不上阁下的什么忙。”

“哎,邓先生就不要自谦了,”迟孟桓也随着梅轩利对老夫子前倨后恭,问道,“请告诉我们,村后那座山,就是屏山岭吗?”

“正是。二位打听此山,要做什么?”

“本警察司要在这里建造一座警署,”梅轩利说,“我看那座山的位置很合适。希望邓先生帮助我就地购买建筑材料,雇佣工匠……”

“啊?!”老夫子这才明白了香港警察司来此的用意,大大吃了一惊!他抬起头来,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遥望着村后的屏山岭,七百年前的往事涌上心头……

当年邓元祯、邓万里父子从锦田到此,礼聘勘舆名师,观测风水,见这一片平畴之东,三座山峰呈“品”字形排列,乃是孕育高官的绝佳格局。山前良田万亩,一条小河蜿蜒流过,奔向大海,远处天高海阔,气势雄伟非常,风水先生便已心中有数。当夜,他们一行三人投宿农家,举杯小酌,微醺之际,听得后山传来哟哟鹿呜,声声入耳,十分真切。次日绝早,三人匆匆起身,来到后山,但见林木葱郁,芳草萋萋,昨夜长鸣之鹿却不见踪影。邓氏父子正在诧异,风水先生说道:“邓公,可知每当乡试放榜次日,新科举人共赴‘鹿鸣宴’吗?这便是昨夜鹿鸣的玄机所示了!”邓氏父子听了,心中大喜。风水先生又指点道:“此三山之格局,为‘毛蟹局’,蟹生于河海之滨,如宝藏在怀,复得山水怀抱而气藏,必定子孙繁衍,千年不衰。然而,此局虽佳,也须警戒后人,切勿乘风使尽(巾里)。谶曰:蟹可横行而人不可横行,横行终必遭灾;狼不可引入室,引狼者终必害己害人;头破见红,蟹局之大忌,切记,切记!”自此,邓万里便迁居这方风水宝地,七百年来,子孙不息,人才辈出,历代科举,硕果累累,觐廷书室的门厅之中陈列的“祖孙父子兄弟叔侄文武登科”的大红功名牌便是明证。风水先生的告诫,也世代相传,牢牢记取……

七百年历史在胸中翻腾,老夫子脸上笼罩了阴云,暗想:这绝佳风水,难道要毁于英夷之手吗?他看了梅轩利一眼,说:“我邓氏自从迁来此处,屏山岭如一道屏风,藏宝聚气,护佑我三围六村,虽一草一木,不忍伤害,岂可妄动土木工程?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什么?”迟孟桓在一旁听得恼火,朝他嚷道,“政府只要一声令下,就可以任意征用土地,你说使不得,你算老几?”

“这也并非老朽一人之见,”老夫子冷冷地说,“请问一问屏山邓氏族人,大家肯答应吗?”

梅轩利强忍着一腔怒气,心想:既然种种信息表明此地居民对政府接管新租借地怀有不满情绪,为稳妥起见,不如“礼贤下士”,作作“商议”的样子,也好借此宣示政府的政策,避免事端……于是说道:“那就请邓先生出面。约请贵村几位主事的父老来谈一谈!”

迟孟桓赶紧点出名来:“你们村里的邓芳卿、邓朝仪,都是有名的乡绅……”

“不然,”老夫子说,“此等大事,几个人仍然作不得主,须阖族商议才是!”

说着,他走到庭院中悬挂的一座铜钟下面,拉起绳子,从容地撞起钟来:‘当!当!当!

浑厚的钟声长鸣不止,回荡在觐廷书室上空,传遍了三围六村,邓氏族人从聚星楼下、洪圣宫前、杨侯庙旁、愈乔词畔汇聚而来,浩浩荡荡,人头攒动,把觐廷书室围了个水泄不通。

梅轩利看见来了这么多人,心里便有些不安,用英语对迟孟桓说:“看来,这个老头儿有意和我们为难,事情有些麻烦了。你的那位管家住在哪里?还是去把他找来,请他帮助我们……”

“不,他是厦村人,不在这里,而且也不姓邓,这件事出不得面,我们得自己想办法了。”

迟孟桓也有些紧张,便扶着梅轩利挤出觐廷书室,站在大门口的花岗石门槛上,朝汹涌的人群拱了拱手,大声说:一各位乡亲父老,兄弟迟孟桓,今天陪同香港政府警察司梅轩利阁下来看望大家!众所周知,大英帝国与大清帝国已经签约,展拓香港界址……”

他的话还没有讲完,人群就哄乱起来,议论纷纷,把他的声音淹没了!

“诸位雅静,诸位雅静!”迟孟桓使劲拍拍巴掌,继续说,“今天警察司阁下光临贵村,有一事奉告各位父老周知:为维护治安之计,政府要在屏山岭上修建警署,还请各位鼎力襄助为盼!

话音未落,人们“轰”地沸腾起来,只听得嘈嘈杂杂地喊道:

“在祖家山上建屋,要坏我风水的!”

“先人早就有话传下来:‘头破见红,蟹局大忌’,不可以妄动!”

“哪个敢在屏山岭动土,就是引狼入室!”

“……”

他们讲的都是方言土语,梅轩利虽然听不甚懂,从那激昂的情绪也看懂了,邓氏族人一致反对在屏山岭建造警署,更不要说“鼎力襄助”了!望着黑压压的人群,他一时心头火起,右手不知不觉地扶到了腰间的手枪上……

“阁下!”迟孟桓慌了,一把按住他的手,低声说,“这可使不得!我们又没有带人马来,两个人怎么能对付他们?众怒难犯,我看……”

梅轩利强捺着怒气,说:“撤!”

“诸位,诸位!”迟孟桓举起两手,朝人群挥舞着说,“今天,警察司阁下和父老乡亲见了面,深感荣幸!这个……关于这个……修建警署之事,众位父老已经一体周知,那么就改日再议,改日再议!”

说完,他拱拱手,护着梅轩利挤出人群,慌慌张张地找到他们的轿子,说声:“快走!”

梅轩利上了轿子,刚要坐下,忽然看见轿座上有一张纸,便拿了起来,只见上面用毛笔写着:

吾等痛恨英夷,彼等即将入我界内,夺我土地,贻患无穷。大难临头,吾等夙夜匪安。民众对此定为不满,决心抗拒此等夷人。然武器不精,决不能抗敌。是以吾人选定练兵场,集合全体爱国志士,荷枪实弹演习。优胜者有奖,以资鼓励。一以襄助政府,一以防患于未然。愿我全体亲友持械前往操练场,竭尽所能,消灭卖国贼。祖宗有灵,幸甚,乡邻幸甚。是所至望。……

梅轩利在颠簸的轿子里看完了这张揭帖,不禁心里一沉:什么“舜,东夷之人也;……文王,西夷之人也”,他被那个教书的老头儿耍了!这帖子清清楚楚地写着,“吾等痛恨英夷”,“决心抗拒此等夷人”,字字句句,仇恨冲天,杀气腾腾,看来武装冲突已经不可避免了!

两顶轿子踉踉跄跄地逃离屏山,他们的身后响起一片哄笑声……

消息传到与屏山相邻的厦村,邓菁士立即召集族人,到邓氏宗祠“友恭堂”议事。

“友恭堂”正殿里,邓氏历代祖先灵位前红烛高烧,香烟袅袅,香案之下摆着一只斗大的酒坛。本族士绅邓菁士、邓仅石、邓植亭等人肃立案前,十六岁以上的青壮年分列两旁,身佩短刀,齐声背诵厦村邓氏家训:

根柢生江北,枝叶发天南。

围村先祖建,田地子孙耕。

勤俭传家训,耕读裕民生。

敬业家当富,专功事必成;

秋稻宜收九,春秧莫过三。

祖业同分享,旅务共分担。

内族要和睦,外寇要抗争。

俎豆千秋祭,友恭万代名。

南阳绵世泽,东汉振家声。

诵过家训,邓菁士说道:“我邓氏自从大明洪武年间,十五世祖洪惠、洪费二公由锦田迁居厦村,五百余年,创业艰难,我辈子孙守成更加不易!英国佬强租我家乡,侵占我土地,港英警察司梅轩利昨日到大埔,今日到屏山,眼看厦村也危在旦夕!我父老兄弟,谨记邓氏家训:‘内族要和睦,外寇要抗争’!祖业不保,子孙羞耻!”

邓菁士话音刚落,两名壮丁捧过一只硕大的雄鸡,手起刀落,斩下鸡头,殷红的鲜血顿时如喷泉射入酒坛。青壮年们齐齐地手握短刀,插进酒坛,“嚎!”地一声,数十把尖刀抽将出来,寒光闪闪,鲜血淋漓!

“内定要和睦,外定要抗争!祖业不保,子孙羞耻!”族人齐声高呼,激昂慷慨,声震屋瓦!

会后,邓菁士派人飞报锦田、八乡、大埔头、粉岭、新田、上水……,邀集各方首领,共商抗英大计。

随之,新田、泰亨文氏族人,由文礼堂、文湛全率领,齐集新田“正气堂”;上水廖氏,由廖云谷率领,齐集“万石堂”;粉岭彭氏,由彭少垣率领,齐集“彭大德堂”;丙岗侯氏,由侯翰阶率领,齐集“侯氏宗祠”,祭祖盟誓,矢志抗敌。

3月30日,农历二月十九,元朗旧墟正逢“三、六、九”墟日,集市上,趁墟的农民熙熙攘攘,为即将到来的春耕春种大忙添置农具。头戴凉帽、身穿青衫的客家妇女,或是提着鸡鸭,或是挎着盛满鸡蛋的竹篮,仔细地讨价还价,卖了钱换些油盐针线。正是春寒料峭时节,凉风习习,闹市中的空气也仿佛蕴含着某种不安,趁墟的人们三三两两,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老莫头戴瓜皮帽,身穿裘皮缎袍,胸前挂着亮晃晃的金表链,俨然一位乡绅富豪,出现在街头。看惯了香港上环、中环车水马龙、花天酒地的老莫,并非有什么闲心逛这种乡间墟市,他是赶来参加一个重要聚会的。邓菁士向四乡发出了邀请,约定今天在东平社学共同议事,老莫因为曾经捐款五百港币,有功于家乡,也接到了帖子。这个会,自然是极要紧的,慢说者莫手里有帖子,就是没人邀请,他也要毛遂自荐挤进去!

与满街惶惶不安的乡民不同,老莫满面春风,迈开大步,朝前走去。他知道,东平社学是元朗墟附近乡民的议事中心,虽无明文规定,却是约定俗成,连一些生意人立约为证,江湖人士拜师结义,也常要借助那块宝地。社学的后门有一棵百年老榕树,炎夏遮阳,春秋挡雨,更是常常聚满了人,饮茶闲谈、下棋打牌、玩鸟斗虫、舞刀弄枪、吹笛唱曲,无奇不有。

老莫远远地看见那棵老榕树,东平社学就要到了。忽然间,只见前头人群当中,一个年轻后生站在高处,怀里抱着一摞纸,呼啦啦向空中抛去,人群顿时乱了起来,纷纷伸手去接那空中飞舞的纸片,飘落在地上的,也有入抢着去拾。老莫一愣:这是做什么?乡下人也懂得搞什么“幸运抽奖”了吗?心里琢磨着,也就凑上前去,有一搭无一搭,伸手从空中抢了一张,看看到底是什么名堂。

不料这一看,看得他出了一身冷汗!原来这是一份木版印刷的揭帖,右首一行大字:“抗英保土歌”,随后便是一首排列整齐的七言歌词:“中华自古文明国,礼义之邦五千年。谍料近世风云变,海外开来鸦片船。毒雾妖氛染净土,英夷寻衅起烽烟。……”历数英国发动两次鸦片战争,割占香港、九龙,一直说到眼前展拓香港界址,号召乡民拿起刀枪,武装抗英,末尾说道:“雪我国耻抒正气,保我河山保我权!男儿生死泰山重,排将热血染红棉!”

这歌词通俗易懂,琅琅上口,极具煽动性;书体介乎行楷之间,俊秀挺拔,刚柔相济,倒是一笔好字!老莫捧在手里,沉吟道:嗯,不知这是何人手笔?

他一路寻思,不觉已经到了东平社学,便从后门走了进去。屋里一副长案,四周围坐着二十余人,老莫有的认识,有的尚觉面生,但粗粗看去,厦村、屏山、锦田、大埔头、龙跃头邓家的头面人物都在,此外,还有新田、泰亨文氏,上水廖氏,粉岭彭氏,河上、金钱、丙岗、燕岗侯氏,以及八乡、十八乡、青山、屯门各族人氏,比老莫交给迟孟恒的那份名单,只多不少。长案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厚厚的一摞木版印刷的揭帖,和老莫手中的这张系同出于一版。会议已经开始,锦田邓伯雄正在发言,厦村邓菁士招呼老莫就座,老莫向大家拱拱手,坐在了邓菁士旁边,静听邓伯雄讲话。

“……骆克和王存善立了界桩,签了合同,详细情报已经落入我们手中。这两日梅轩利又到大埔、屏山,图谋占地,建造警署,可见英国佬接管新安县的行动,_迫在眉睫,我们武装抵抗,势在必行!”邓伯雄说道,“在座诸位都收到了港督的‘招抚’信件,而无一人上当,纷纷扯碎来函,立志抗英保土!但一围一村,毕竟势孤力单,务必各乡各村,众族百姓,联合起来,共同御敌!”

邓伯雄说罢,他的妻兄、泰亨文湛全接着说道:“我们五大家族,世居新安数百年,彼此田土相连,婚姻相通,唇齿相依,情同骨肉,如今大难当头,自应同仇敌汽,联合抗英!从敌方意图看来,东部吐露港、西部深圳湾首当其冲,我们应当严密防守这两处要塞。我文氏日前已经阖族商议,各村武装,服从统一指挥,新田联合元朗,泰亨联合大埔,就近参战!”

言毕,各乡代表纷纷响应,一致决定,在元朗墟东平社学和大埔墟文武庙建立指挥中心,统一号令,各乡以海螺、铜锣声为号,一方有难,八方支援,集中兵力,共歼来犯之敌。又决定,各村推举代表,参与核心会议,并且负责筹款,用来购买枪支弹药和壮丁给养,每村捐银一百两作为基数,另以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天干分为十等,由甲等一百两到癸等十两,每等十个,以抽签方式决定,众人并无异议。

“各位父老,敝人也说两句!”老莫坐不住了,起身向大家拱拱手,要求发言。

“莫先生请!”邓菁士道,又恐怕有人不认识他,便介绍说,“这位莫先生,新近从香港弃商归里,捐款五百元,以济国难,堪为我乡人楷模!”

众人送“噼噼啪啪”一阵鼓掌,赞叹不绝。

“过奖。过奖!”老莫拱手称谢,说道,“敝人虽身处夷场,心系家国,略尽绵薄,也是本分,何须挂齿!各族乡邻父老,矢志抗英,敝人深表钦佩,只是细细想来,倒也有些担心……不知此话当讲不当讲?”

“噢?”邓菁士说,“这里都是自己乡亲,没有外人,莫先生无须多虑,请讲!”

“这……远者,英人割占香港、九龙,早已成事实,自不必说了,只说近者,”老莫不慌不忙,侃侃而谈,“香港拓界之议,去年李中堂已经签字画押,经皇上未笔御准。因此,英人前来接管,倒也是依约行事。我们若予以抵抗,与英人交恶,只怕犯下违抗圣旨之罪,如何是好?在座诸位,祖上都深受皇恩,功名累累,此番抗旨不遵,但恐坏了祖上名声,望诸君三思!”

他这番话一出口,会场上气氛陡变,如一瓢冷水浇进热锅,霎时停止了沸腾,人们的脸色不觉笼罩了阴云。

“莫先生所说,我倒不以为然!”座中一位中年士绅说道。老莫抬头一看,倒也认得,是屏山邓芳卿,虽比邓菁士年轻,辈份却长他一辈,所以坐在那里,巍然有长者之风。

“啊,愿聆邓先生赐教!”老莫对他点了点头,说。

邓芳卿继续说:“邓、文、廖、彭、侯各族先人深受皇恩,功名累累,皆因忠君爱国;当今国难当头,我辈后世子孙,正应当继承祖先遗志,守疆卫土;如果叛国降敌,做了英人的奴才,那才是辜负了大清国皇恩浩荡,愧对先人的忠魂英灵!”

“是啊,是啊,”老莫咂咂嘴说,“邓先生此言倒也不差,可是,这香港拓界之约,连皇上都已恩准了,那么,我等草民……”

“莫先生!”邓伯雄按捺不住,起身说道,“你可知道皇上处境艰难,身不由己?即使准予签约,也是迫于无奈!当年甲午战败,台湾割让与日寇,不也是如此吗?而台湾人民却并未由此降服,他们奋起抗敌,连皇上也予以默认,并未指责为抗旨行为!”

“这倒也是……”老莫又说,“但台湾有刘永福的黑旗军,实力雄厚,又有内地张之洞幕后支持,而新安县情形全不相同,有谁肯为我们做后援?乡民要想战胜英军,只怕是难啊!”

“不然!”邓菁士目光炯炯地看看坐在身旁的老莫,说,“据我所知,两广总督谭大人曾上书朝廷,奏明新安百姓‘咸怀义愤,不愿归英管’,可见对我们抗英之举,深表同情;况且,深圳、东莞民众,深恐英人北犯,也对我们抗英行动全力支持;我们不惜倾家荡产,也要率领十万百姓,打退番鬼!”

这时,文湛全起身说道:“当年,宋室衰微,我祖上天祥公辅佐幼主,守尽最后一寸来土,虽兵败被俘,誓不降敌,以死对国,正气长存!而今大清辽阔疆土尚在,朝廷尚存,未可出亡国之论,我们便是血流成河,也要寸土必争,守住国门S”

丈湛全说到这里,目瞅欲裂,热泪盈眶,众人深受感染,群情激昂,会场上阴霾为之一扫!

“哦……”老莫眼见得抗英之举已经难以劝阻,便改口说,“诸位众志成城,保卫乡土不受侵犯,敝人也就放心了。我刚才所说,本是出于好意,还请诸位不要误会,我莫某可不是通敌卖国之人啊!”

“说哪里话?莫先生捐款义举,已有目共睹!”邓菁士拍拍他的肩膀,说,“我们共议大事,就应当各抒己见,畅所欲言;莫先生刚才一番话,倒是提醒了我们:以后所有言论、行动,一致对付洋寇,且勿有损大清朝廷;对于广州方面,也应派人觐见谭大人,禀告乡民抗英决心,争取官方支持!”

老莫听了,又后悔不迭:哪知道又提醒了他!否则,这些刁民内反大清,外抗大英,落得两面夹攻,岂不更好?唉,怪自己多嘴了!

“为此,我建议,”邓菁士又说,“今天各族代表,约法三章:第一,爱国爱乡,一致对外,枪尖、刀嘴,对准红毛洋鬼;第二,抗英保土,人人有责,有钱自动出钱,有力自动出力,无钱无力帮助传递消息;第三,保守机密,严防奸细,发现有人做内奸,通外鬼,猪笼浸水!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齐声说好,惟有老莫暗自打了个寒噤。他知道,“猪笼浸水”是新安地方历来对付盗贼宵小的办法,将犯人捆绑了,装入猪宠之内,抛进河里、海里喂鱼虾!自己若是被他们识破,将落得一个水鬼下场!心里一阵前咕,自然不敢再作声。

“莫先生!”邓菁士却又点到他,吓了他一跳!

“嗯?”老莫惶然抬起头来,望望邓菁士。

“你是见过大世面的,”邓菁士说,“就烦请你把这约法三章,加以润色,书写出来,大家签字画押,共同遵守!”

“哎,不敢当!”老莫连忙推辞,“邓先生身为国学生,满腹文章,哪里还用我润色?”说到这里,指着案上的揭帖,说,“这《抗英保土歌》,文辞、书法俱佳,不知是哪位秀才的手笔?座中有这等高才,更没有敝人献拙的余地了!”

“你说‘秀才’,倒是贬低了人家,”邓伯雄笑笑,说,“此人是一位举人,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远游到此,非寻常之辈可比啊!”

“噢?”老莫心里一动,忙问道,“请问这位举人是何方人氏?尊姓大名?现在何处?敝人倒是渴望一见!”

邓伯雄正待说下去,看见邓菁士眼神朝他轻轻一瞥,顿时想起易君恕正被朝廷通缉,不便张扬,便立即收住了话题,说:“这位隐士未曾留下姓名,写了字便飘然而去,不知所之!”

“啊!”老莫愣愣地望着那《抗英保土歌》,怅然若失,可惜错失良机,没有钓到这条大鱼……

“莫先生,不要再推辞了,”邓菁士催促他说,“就请你命笔吧!”

老莫暗暗叫苦,迫于无奈,只好提笔舔墨,心里想到“猪宠浸水”四字,不禁脊背发麻,心惊肉跳,执笔的手战战兢兢,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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