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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剑拔弩张

作者:霍达 当前章节:150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01

南中国海的潮汐汹涌澎湃,不舍昼夜。

大清国的皇历上,距己亥清明还有四天。

香港总督府的办公室里,日历翻到了1899年4月五日。

“报告阁下,”秘书走了进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刚刚收到的电报,“驻北京公使馆来电!”

“嗯,”卜力把头从办公桌上的文件堆里抬了起来,命令道,“读给我听!”

“是!”秘书读道,“‘总督阁下,昨天我已照会总理衙门:中方如应允将深圳及其附近地区划归租借地,英方可由港督提议立即通过鸦片法案,给予中方足够时间以安排海关撤退事宜。总理衙门复照称:中国不同意撤走海关,同时亦反对将深圳及其附近地区列入英国租借地之内。’”

“这个消息在我意料之中,”卜力并不介意地捋捋小胡子说,“中国总理衙门就像一只皮球,你踢它一脚,它当然要跳一跳;可是,如果把它一脚踏扁,就再也跳不起来了!请给艾伦赛复电……

秘书捧着文件夹,准备记录。卜力口授的电文还没有说完,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梅轩利和迟孟桓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连报告都忘了喊了。

“梅上尉,你怎么这个样子?”卜力不悦地望了他一眼,“事情办好了没有?”

“阁下!”梅轩利赶紧立正,报告说,“事情极其不顺利,我们在屏山遭到乡民反对,建造警署的计划难以实施;大埔的警棚到今天为止才搭了一个木架,我们雇佣的工匠已经被乡民赶走,逃得不知去向!”

“哈哈!”卜力狡黠地笑了起来,翘翘的小胡子颤动着,“我虽然很忙,也还记得今天是4月1日——愚人节!’不要开这种玩笑,你骗不了我,上尉,好好地向我报告你的战果!”

“开玩笑?”梅轩利肃然说,“阁下,我没有跟你开玩笑!”

“什么?!”卜力的脸色“侧”地变了,倏然站了起来,“我简直不能相信,那些中国农民真地敢于对抗政府?”

“总督阁下,”迟孟桓站在梅轩利后面,神色慌张地说,“警察司说的全是实情,当地的刁民要造反!阁下请看,乡下到处贴的都是这东西!”

他上前两步,把手里的一叠各式各样的揭帖递了过去,卜力刚刚看了一眼,从敞开的房门匆匆走进了辅政司骆克。

“阁下,”骆克报告说,“我派到深圳边界修筑营房的工人被当地居民赶了回来!他们说,深圳的街上贴满了标语,反对新划定的租借地边界……”说着,递上手里的一卷默着浆糊的花花绿绿的纸片。

“够了!”卜力挥起手,“啪”地把那些标语打落在地,“骆克先生,你的收获比梅上尉还要丰富多彩!让我看这些东西有什么用?要拿出对付他们的办法!”

“是,阁下,”骆克垂下那两道“八”字眉,思索着说,“我正在想办法……”

“立即给伦敦发电!”卜力气咻咻地朝秘书挥了挥手。

“是,阁下!”秘书答道,立即记录电文。

“殖民地部张伯伦大臣阁下,”卜力口述电文,闪射着凌厉的目光,那张瘦削的脸上腾起一股杀气,“鉴于在大埔、屏山和深圳边界已经发生对抗政府的骚乱,我请求允许武装接管新租借地!……”

“对不起,阁下……”骆克有些不安地望着他说,“如果派军队去接管,很可能会引起更加激烈的对抗行动……”

“他们敢于对抗政府,就坚决镇压!”卜力斩钉截铁地说,“我决不可能对那些无法无天的农民作任何让步!”

“当然,我完全赞同阁下的坚定立场,但我还要提醒阁下……”骆克扬起“八”字眉,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闪烁着智慧,“在新租借地还没有接管之前,我们可以借助于中国政府的力量来制止地方骚乱……”

“嗯?”卜力目光一闪,“好,很好!”他伸手指着秘书说,“电报里再加上一句:请我国政府向中国总理衙门施加压力,要求他们保证新租借地的顺利移交!”

秘书记录完毕,卜力在电文上签了字,背过身去,望着墙上的那幅地图。

他的目光从深圳河朝着斜上方移过去,一直移到广州,突然转过脸来:“骆克先生,看来你和我要去广州一趟,面见谭钟麟!”

“是,阁下!”骆克立即领会了他的意图,“什么时候走?”

“明天。”

翰园的客厅里,窗口酒进金色的夕阳斜晖。

墙壁上,“德律风”的铃声振响了。

“下午好,林牧师,”话筒里传来林若翰所熟悉的声音,“我是骆克。”

“噢,你好,骆克先生!”林若翰立即恭敬而又兴奋地说,“请允许我向你致以衷心的祝贺,祝你节日愉快!”

“节日?”骆克的声音似乎一愣,“什么节日?愚人节吗?”

“不,愚人节算个什么节日?而且现在已经过了中午,年轻人的恶作剧也都结束了!”林若翰笑笑说,“我是说复活节,马上就要到了!”

“噢,你看我已经忙得昏了头了,”骆克的声音说,“复活节在什么时候?”

“明天,骆克先生!”林若翰的神情庄重起来、“昨天那个黑色的星期五,是基督被钉上十字架的受难日,在第三天也就是明天,他复活了!”

“噢,哈利路亚!”话筒里传来骆克对基督的赞叹声,随即又接着说,“我现在要通知你一件紧要的公事,林牧师,明天你和我一起暗总督到广州去……”

“明天?”林若翰愣了,“明天是复活节啊,骆克先生!我要在教堂主持复活节主日崇拜,庆祝基督的复活!”

“基督复活了,可是我们却正在受难!”话筒里,骆克叹息道,“我们的人在大埔。在屏山、在深圳都受到威胁,接管新租借地的行动面临着严重的阻力!卜力总督要向两广总督谭钟麟当面交涉……”

“这当然是一件重要的事,”林若翰说,“可是,总督和总督之间的交涉,我就不一定奉陪了吧?”

“不,”骆克的声音说,“正因为是高层会谈,你就更应该参加。因为谭钟麟是一位资深的老官僚,要对付他,难度将远远超过对付王存善,你在中国和许多高层人物都有过接触,那些经验是非常有用的!况且,你自始至终参预了定界工作,熟悉所有的情况,所以,广州之行必须参加,这是总督的命令!”

“啊,总督的命令……”林若翰神色肃然,总督的信任使他非常激动,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中又有些游移不定,“可是,复活节怎么办?我……”

“这件事比复活节更重要!”骆克加重了语气说,“我的朋友,要以港府的利益为重,而且我还要提醒你考虑自己的前途,那价太平绅士的表格还有待审查……”

“我明白了,骆克先生!”林若翰的心里仿佛有一面鼓,只要一提起太平绅士那只鼓槌,这面鼓就会自动“咚”地一声,震耳欲聋!现在,骆克先生自然也就不必敲了,林若翰已经作出了选择,明天的复活节崇拜仪式由别人去主持吧,无论林牧师在与不在,反正基督照样复活,而受难的总督在召唤,林若翰责无旁贷,必须应召前往!“骆克先生,请告诉我,明天几点钟出发?”

“请务必在凌晨五点之前到达添马舰海军码头,”骆克交代说,“在‘荣誉’号旁边集合!”

“好的,明天见!”林若翰放下话筒,看了一眼窗口的夕阳斜晖,心想,时间已经很紧迫了,于是大声喊道,“阿惠,把我的礼服准备好,明天四点钟我就要出远门!”

阿惠应声从餐厅里跑出来。

楼梯上一串急切的脚步声,倚阑也匆匆走下楼来。

“四点钟?天还没亮呢……”倚阑吃惊地说,“oaa,你又要出远门?”

“很遗憾,我的孩子,”林若翰歉意地看着女儿,“明天,我不能和你一起过复活节了……”

“Dad要去哪里啊?”

“听我告诉你,”林若翰说,两手动情地抚着女儿的肩膀,希望能得到她的谅解,“我们的新租借地又出现了麻烦……”

“噢?”倚阑连眼睛也不敢眨,注视着父亲,倾听着他所透露的惊人信息……

深夜,迟孟桓才从警察司回到家,疲惫地仰卧在躺椅上,三姨太给他送来一杯浓浓的咖啡。

“你这个人啊,做什么都要搏到尽,”三姨太娇声嗲气地埋怨道,“如果为了揾钱,倒还值得,可是你跟着警察司跑来跑去,有什么好处啊?”

“你懂什么?”迟孟桓笑笑,“交友之道,最看重患难之交,现在英国人正是用得着我的时候,舍得投入,将来才有得赚,总督当面对我说了:你对大英帝国的忠诚一定会得到回报!这个意思你明白吗?恐怕不只是加入英国籍了,说不定还会有更大的好处等着我呢!到那个时候……”

“到那个时候,你又怎样啊?”三姨太酸酸地说,“会不会又对我阿三不中意,去打林小姐的主意啊?”

迟孟桓被触动了心病,脸上得意的笑容霎时不见了。只要一提起倚阑,就立即想起她和林若翰那口口声声“我们林氏家族”的高傲,还有易君恕当着下人的面打他一记耳光留给他的奇耻大辱,迟孟桓的五脏六腑就一阵绞痛!

“什么‘林小姐’?她就是上门求我,我也不要她了!”迟孟桓愤愤地说,“阿三,你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咦?”三姨太倒胡涂了,惊喜地望着他,“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笃,笃,笃……”房门被敲响了,那声音很是急切。

“谁啊?”迟孟桓不耐烦地嚷道,“这么晚了还来打扰我?我要睡觉了!”

“是我,少爷……”门外传来老莫的声音。

“老莫?”迟孟桓一愣,连忙翻身坐起,“快进来!”

“唉,扫兴……”三姨太不情愿地走去给老莫开了门,老莫神色慌张地走了进来,点头哈腰,向他的主子请安:“少爷,三太……”

“哎呀,你就不要客套了嘛!”迟孟桓摆摆手,急切地问,“快告诉我,这几天那边的情形怎么样?”

“情形很不妙,”老莫咂咂嘴说,“邓菁士他们已经把各乡的首领都联络起来,这几天不断在开会,商量武装抗英的部署。他们不知我的底细,也邀我参加开会,还让我帮他们抄抄写写,所以,我把会议的记录都誊写了一份……”说着,他从身上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递给迟孟桓。

“太好了!”迟孟桓迫不及待地打开来,粗粗地翻看着,说,“这些人做梦也想不到,我们的人已经钻到他们心脏去了!”

“不,有些秘密,他们不让我知道,”老莫说着,从那些文件当中抽出一张揭帖,递给迟孟桓,“少爷,你看这个……”

“哦,”迟孟桓看了一眼那张木版印刷的《抗英保土歌》,说,“这个我见过,他们到处散发,在大埔也有!”

“可是,”老莫翻眼瞧瞧他,“少爷知道这是谁写的吗?”

“谁?”

“少爷非常关心的一个人:易君恕。”

“啊?”迟孟桓大出意外,“是他写的?你怎么知道?”

“是我猜出来的。”老莫神情诡秘地说,“据邓伯雄说,写这首歌的人是个举人,远游到此,不知姓名。这当然不可全信喽,说不知姓名显然是假话,可是举人身份和远游到此的来历倒是和易君恕完全相符;我还听乡下人说,他们曾经在锦田见过一位北方口音的先生,二十七八岁,面目长得很是清秀……”

“是他,一定是他!”迟孟桓兴奋得两眼放光,手捧着这张纸,如获至宝,咬牙切齿地说,“易君恕、林若翰,这一次我们可以见个高低了!”他倏地站起身来,“我现在就去见警察司!”

“哎,哎,你也不看看现在已经几点钟了?”三姨太拦住他说,“你不睡觉,人家警察司也不睡觉吗?这个时候去叫醒人家,自找没趣嘛!”

迟孟桓抬头看看墙上的自鸣钟,已经将近凌晨两点。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说:“睡觉,睡觉,明天再去见警察司!老莫,你一路辛苦,也去好好地睡一觉吧!”

“不行啊,少爷,”老莫说,“我在天亮之前还得赶回去!”

东方泛出鱼肚白色,朦胧雾霭中的香港岛还在沉睡之中,复活节的黎明静静地来临。五点三十分,英舰“荣誉”号发出一声沉闷的汽笛长鸣,拔锚启航,缓缓驶出维多利亚港……

林若翰自从青年时代去国远游,几乎在海外飘泊了一生,但乘坐英国军舰却还是第一次。当身着海军军服的“荣誉”号舰长肯耶斯中尉和水兵们向他举手致敬时,他感到一股从未体验过的骄傲,这和他作为牧师被信徒们所包围时的感受是完全不同的,在那种时候,人们尊敬他,信赖他,是为了求助于他,期望他在上帝和普通人之间架起一座连结天堂的桥梁;而此刻,当他成为皇家舰艇上的贵客,官兵对他表现的却是敬畏之情。军队是人间等级制度最为森严的群体,卜力总督身兼驻港英军总司令,在香港的地位至高无上,和总司令一起登上舰艇的林若翰自然也成了首长,谁也不敢怠慢。登上“荣誉”号的甲板,巨大的荣誉感油然而生,林若翰年届六十才真正搭上了一艘顺风顺水的航船!

高悬着“米”字旗的“荣誉”号,越过昂船洲、青衣岛,穿过汲水门,进入零丁洋,以每小时二十一海里的速度向珠江口进发……

船过虎门,卜力走出舱房,站在前甲板上,手持单筒望远镜久久地注视着那片血染的土地,两次鸦片战争的历史风云如在眼前,义律、伯麦、璞鼎查、额尔金、巴夏礼……正是这些前辈,冲破了中国的大门,为女王陛下先后夺取了香港和九龙;如今,卜力又沿着他们当年的足迹,为大英帝国获取更广阔的领土而奔走,这使他感到无限的自豪。望远镜里出现了虎门销烟池遗址,出现了威远、沙角炮台,卜力不禁想起了当年矢志抗英、宁死不屈的林则徐和关天培,也想起了在英军兵临城下之际仍然扶乩问卜、糊里糊涂地做了俘虏的叶名琛;那么,卜力今天要会见的现任两广总督谭钟麟将是怎样一个人呢?

“荣誉”号行程八十三海里,历时四个半小时,船到广州城外的白鹅潭,正好是上午十点整。当卜力一行踏上码头,沙面英租界教堂里庆祝复活节的钟声敲响了。

香港岛上,欧人居住区一派节日景象。实际上,公众假日从三天前就开始了,在耶稣受难的那个黑色星期五,人们吃了印有“十”字的面包,追思基督为拯救人类而从容赴死。跨过星期六,星期日才是复活节的当天,《哈利路亚!主复活》的乐曲在空中回荡,信徒们聚集在教堂,虔诚地领受圣餐——那是基督的身体和血。在教堂外面的草坪上,半山别墅区的树丛里,孩子们在兴致勃勃地寻找大人事先藏在树穴、草丛和山石之间的鸡蛋,那些涂成花花绿绿的“复活蛋”,象征着死而复生的生命……

翰园却毫无节日气息。老牧师放弃复活节庆典而跟随卜力总督前往广州,这一突然的举动使易君恕很觉意外。倚阑把从父亲那里听来的内容都告诉了易先生,虽然并不十分具体,但易君恕也已经感到,新租借地的接管和抵抗都已经剑拔弩张了。

他在写字台前坐下来,匆匆取过一张纸,给邓伯雄写信。

这封信当然还是没有上下款的:

今晨卜力、骆克与林一起赴穗……

刚刚写了这么一句,外面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易君恕听得出,那是倚阑,便放下笔,说:“请进!”

倚阑走了进来:“先生,邓先生派龙仔来了!”

“噢?”易君恕骤然一个惊喜,“来得正是时候!”他放下了笔,和倚阑一起出了房门,匆匆下楼。

龙仔正等在楼下客厅里。易君恕看见他,就像看见了邓伯雄,激动不已:“龙仔,你来了?伯雄有信给我吗?”

“先生,”龙仔向他鞠了一躬,说,“我是和少爷一起进城的,买了些药,防备伤亡,现在货已经办好了,船泊在海边……”

“伯雄也到香港了?”易君恕眼睛一亮,“他为什么不到家里来?”

“少爷说……”龙仔有些为难地看看倚阑,“你们也知道少爷的脾气……”

“是啊,”倚阑感慨地说,“他恐怕再也不会进翰园的门了……”

“伯雄现在在哪里?”易君恕急着问。

“在威灵顿街兼味楼,”龙仔说,“他很想和先生见一面!”

“我也非常想见他啊!”易君恕说,“好,我就去!”

“先生,”倚阑不安地看着他,“我……陪你一起去吧?”

“不必了吧?”易君恕说,“有龙仔陪我去就行了,我记得威灵顿街离这儿也不远。”说着,匆匆转身上楼,“龙仔,你等一等,我换换衣服,咱们马上走!”

易君恕回到客房,匆匆换了阿惠熨烫过的一领银灰色长衫,正要走,倚阑上楼来了。

“先生……”倚阑嗫嚅着说,“邓先生会不会接你走啊?”

易君恕一时无法回答。他知道,邓伯雄现在是最需要他帮助的时候,此番进城,除了购买药品,也许确有把他接走的意思?

“你……是不是也想跟他走啊?”倚阑看着他那犹豫的神色,心就更慌了。

“倚阑……”易君恕欲言又止。倚阑的话正打在他的心上,离开锦田又是半个多月了,他是多么渴望重返那片犹如第二故乡的土地!可是,面对痴情相许的倚阑,这句话又怎么忍心说得出口啊?

“先生,你可不能走啊!”倚阑脸色煞白,两眼含着泪水,扑到他的胸前,“你走了,我怎么办?怎么办……”

易君恕抚着她的肩背,两个人胸膛贴着胸膛,两颗心“咚咚”地一起跳动。在这个动荡不安的世界,本来互不相识的两个人被各自的命运所驱使,他们相遇了,如果没有易君恕,倚阑也许难以从心灵的摧残之中挣扎出来;而也正是倚阑的那颗温情绵绵的心,给了他这个孤苦无依的天涯游子以莫大的慰藉。患难之中,他们手携手经历了心灵的跋涉,与残酷的命运抗争。当两颗心紧紧地贴在一起、两个生命合成了一个生命之际,有没有想到还会分离呢?应该想到,两颗心时时都在预感到分离的危机,只是不愿也不敢正视罢了……

“先生,你要是走,我就跟你走!”倚阑的双肩在颤抖,泪水沾湿了他那熨烫得平整的长衫,“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我们再也不分开,永远也不分开了!”

“倚阑,这不行,”易君恕的两手不禁颤抖了、胸膛剧烈地起伏,“新安县不是你去的地方,那里的局势动荡不安,一场恶战恐怕很难避免了……”

“啊,”倚阑猛地一个战栗,“你也不要去,千万不要去!我不放你走!”

“可是,伯雄他们还等着我呢!”易君恕焦急地说,“我和伯雄是生死之交,现在,他和十万乡邻都在危难之中,我要是后退一步,就是不齿于人的懦夫!我不能那样做……”

“你的这颗心,怎么像一块铁啊!”倚阑握起拳头,捶打着他的胸膛,“你是一个文人,为什么一定要去打仗?”

“不是我要打,我自幼都没有动过刀枪,”易君恕叹息道,“是英国人要打啊!”

“你怎么知道英国人要打?”倚阑仰脸望着他,“Dad跟着总督和辅政司去和谭钟麟谈判,也许仗打不起来了呢!”

“嗯?”易君恕那两道剑眉猛地一扬,“这倒是一个转机!在大清国的官员当中,谭制台对待外夷入侵的态度还算是比较强硬的,以致使卜力这么蛮横的人都不得不到广州去见他,谈判会是一个什么结果,尚难预料……倚阑,我现在还不能走!应该等一等,等翰翁回来,会有一些新的情况……”

“你本来就不应该走嘛!”倚阑那颗慌慌的心稍稍松弛下来,“可是,邓先生在等你,还见不见?”

“当然要见,哪有不见的道理?”易君恕说,“我把这边的情况向他仔细谈一谈,也让他有个准备……”

事不宜迟,他们匆匆下了楼,龙仔已经等得焦躁不安了,把茶碗递给阿惠,说:“先生,我们走吧?”

“龙仔,走!”易君恕说着,迈开大步,向大门走去。

阿宽默默地打开了镂花铁门,和倚阑一起,把易先生送到门口。阿宽知道,邓先生派龙仔来请易先生,一定有大事商量。

“早些回来……”倚阑又对易君恕叮嘱说。

“放心吧,我和他见一面,很快就回来!”易君恕回头再望望她,便转过身去,和龙仔一起沿着松林径,往山下走去。

倚阑一直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远方,胸中好似有一根丝线,被他牵走了,心里默念着:你可不要耽搁,快回来啊……

卜力、骆克和林若翰舍舟登岸,英国驻广州领事馆总领事满思礼、副领事匹兹堡和广东候补道工存善已经在码头迎候。看见王存善那副谦卑的神情,卜力忐忑不安的心情似乎平静了一些,他想,如果谭钟麟也像王存善这样容易对付,事情就好办得多了。

卜力一行在沙面英国领事馆稍事休息,便由副领事匹兹堡陪同,乘着绿呢大轿,由靖海门进了广州城,前往会见谭钟麟。从领事馆到布政司后街两广总督衙门之间两英里的道路,显然都经过了仔细的清扫,两旁插满了旗帜,排列着荷枪实弹的士兵,大约有一千七八百名。卜力注意到,他们的武器都很新,而且保管良好。士兵的后面站满了拥挤的广州市民,他们显然对香港总督的到来怀有相当的好奇心,但说不上夹道欢迎,也并不是抗议示威,而只是平静地注视着这几名远道而来的洋人,很难猜测这些普通的中国人心里在想些什么。

谭钟麟在总督衙门的大堂会见卜力一行,出席作陪的有即将离任的广东巡抚鹿传霖,以及藩、桌两司,当然,还有担任定界委员、委差尚未了结的广东候补道工存善。

两广总督谭钟麟头戴紫貂暖帽,红宝石顶子,身穿四爪九蟒袍,外罩仙鹤补服,项挂一百零八颗朝珠,是为一品官服。他已经年逾八旬,多皱的脸上布满老年斑,眉毛、胡须雪白,双眼视力极差,十年前曾经完全失明,光绪皇帝御赐珍药,经两年医治,视力虽然有所恢复,但读书写字已感困难,在接待客人和处理公务时更多地凭着尚未退化的听觉和头脑来作出判断。他说话的气息微弱,而且十分缓慢,一个句子往往要停顿好几次才讲完。卜力觉得自己是在和一位老祖父对话,风烛残年的大清国把东南沿海两个大省交给这么一位行将就木的老迈官僚来管理,倒是非常协调。

“香港拓界之议久矣,”谭钟麟在寒暄之后缓缓说道,“记得前年冬天,贵国壁利南领事即向我提出此项要求,我当时同意将香港界址略加展拓,以供贵方修筑港口炮台之用。而后来之结果,已远远超出此范围,新安县土地租与贵方达三分之二,倒是我所始料不及。”说到这里,他微微地一声叹息,转过脸来,眯着昏昏然的那双病眼望着卜力,“贵国之愿足矣!今贵总督光临敝衙,不知还有何见教?”

他浓重的湖南口音使自以为精通汉语的骆克有时也听得不甚明白,幸亏有走南闯北的林若翰在座,可以十分准确地把谭总督的湖南话译成英语,使得卜力总督丝毫不感到语言的障碍。

“大英帝国是中国最好的朋友,我此番到访也正出于这种友好的感情,”卜力回答说,“我高兴地看到,在总督阁下的指导之下,贵方定界委员王存善阁下与我方的合作非常令人愉快,谈判进展顺利,并且已经取得了重大成果,签订了定界《合同》,我方即将接管新租借地。……”

王存善在一旁听了,低着头暗想:那场合作是你愉快,还是我愉快?天地良心!

卜力继续说:“但是,我也不得不遗憾地奉告阁下,”说到这里,他的话锋一转,“最近在新租借地出现了一些煽动性的传单,企图误导当地居民,从而对我方的接管造成不应有的障碍!骆克先生,请把那些传单呈请总督阁下过目……”

骆克早已作好了准备,把那些从不同地方搜集来的揭帖递给了谭钟麟。

谭钟麟接过去,从身边的茶几上拿过一只长柄的放大镜,哆哆嗦嗦地举到眼前,以微弱的视力审视着那些格式不一的文字。当他看到“新安百姓不受辱,不怕洋鬼洋枪洋炮铁甲船。……雪我国耻抒正气,保我河山保我权!”不禁为之一震:百姓尚不肯受辱,何况我朝廷命官?“保我河山保我权”,正气凛然,何错之有?再翻开另一页,看到“吾等痛恨英夷……决心抗拒此等夷人。……一以襄助政府,一以防患于未然。”心中突然感到一阵刺痛:百姓抗英,竟以“襄助政府”为号召,我谭钟麟又怎能愧对百姓?想到这里,一时愕然。

在谭钟麟默默地读着那些文字的时候,卜力又继续说:“我正是由于理解阁下对大英帝国的友好感情,而且相信阁下会立即采取行动,所以愿意就此事和阁下进行私下商谈,而不向伦敦和北京报告在阁下管辖范围内所出现的骚乱,以免给阁下造成被动。我想,阁下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我相信,那些书写和张贴传单的人必将受到阁下的严惩!”

“唉!”谭钟麟终于看完了那些揭帖,发出了一声无奈的喟叹,他那老祖父般的脸上冷若冰霜,朝卜力说,“新安自古民风强悍,不易管束,波等有感而发,自行书写、张贴此类揭帖,官府何从查找?钟麟恐怕无能为力。贵总督不熟悉中国情形,亦不知此事之难!”

“不,总督阁下,”卜力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正因为我太了解中国,我知道在这个专制的社会,一位总督在自己的管辖地区所拥有的权力几乎是至高无上的,所以我认为,如果你想找任何一个人,那个人无论如何都难以逃脱!我记得,中国好像有一句谚语,说的正是这个意思……”他侧眼望望骆克,“骆克先生,那句话是怎么讲的?”

“孙悟空本领再大,也逃不出如来佛的手心。”骆克说。

“唉,一句笑谈而已!”谭钟麟那老祖父般的古板面孔竟也笑了笑,说,“去年老佛爷降了懿旨,严令捉拿康党,而康、梁等人仍然逃出了掌心啊,”说到这里,他收敛了笑容,昏花的老眼盯着香港总督,似有责难之意,“而且,康有为还是经香港去了日本!”

林若翰听了这句话,不禁心惊肉跳!至今他的家里还藏着一名“康党”,如若谭钟麟就此事纠缠起来,难免节外生枝,又如何是好?

卜力的眉头皱了起来。骆克不安地看看他,不知道总督将怎么回答对方的话?

“阁下不要忘记,这里有一个时间的差距:康有为到香港的时候,我还没有就任总督,所以,此事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卜力轻易地就把谭钟麟的责难挡了回去,“而现在的情况则完全不同了,”他以凌厉的目光扫射着谭钟麟,“在阁下的任职之内,新租借地出现了这些反英传单,阁下总不能听之任之吧?”

“贵总督所言差矣,”谭钟麟低垂着那双被层层皱纹包裹着的眼睛,连看也不看他,抖了抖手里的揭帖,说,“这揭帖之上并无书写者之姓名,乃是无头案子,如何查找?”

“阁下,”卜力烦躁地捋了捋小胡子,见他毫无追查之意,无可奈何地吁了口气,只好退一步说,“当然,我来此的目的,也并非一定要阁下惩罚什么人,更为重要的是,我方接管新租借地的日期已经临近,我不希望该地区被滋事者破坏了正常的秩序。我已经将接管日期推迟到4月17日,目的是为了有足够的时间来建造房屋,使将来的官员和警察有一个安身之所,同时也使阁下有足够的时间,来安排中国海关的重建事宜。”

“嗯,”谭钟麟见他不再纠缠揭帖之事,稍稍松了口气,看来搪塞洋人,倒也不难。又听他说到海关问题,便答道,“敝意以为,海关无须重建。早在十年之前,中、英两国签订《管理香港洋药事宜章程》,贵国已正式承认中国九龙税务司以及在汲水门、长洲、佛头洲和九龙城外四个税关之合法地位,至今已逾十年,彼此相安无事,而今断无移关另建之必要!”

卜力一愣,没想到这位老祖父对海关问题也置之不理。“阁下忽略了一个重要事实,十年之前香港界址还没有展拓!”卜力耸动着小胡子,笑了笑说。不知是谭钟麟年老健忘,还是故意倚老卖老,总之抱住十年前的老“皇历”不放,这在卜力看来是很滑稽的,“现在,你所提到的那几个地方都已经属于英国的租借地,继续保留中国海关已经是不可能了!”

“不然!”谭钟麟当即反驳道,“去年两国谈判展拓香港界址之时,贵国窦公使曾经保证,一俟新租借地移交,英国将尽可能采取一切预防措施,防止该地被利用来向中国走私,或以任何方式损害中国之利益。贵国既然答应帮助中国防止走私,以利税收,则理应保留原来设于汲水门、长洲、佛头门及九龙城外之税关,于理至明。《专条》签订之后,总理衙门责成赫德总税务司致函窦公使,提出有关保护中国税收之具体建议,亦完全符合双方达成之协议精神及贵国关于防止走私、不损害中国税收之保证!”

“但是,赫德总税务司所提出的建议并没有为英国所接受,”卜力立即予以反驳,“这是因为它损害了英国和香港的利益。所以我们认为,最好的解决办法是撤走中国在新租借地的税关,而由英方代中国收取鸦片税,这样,既照顾了中国的税收,又保证了英国的利益,可以说两全其美。”

“贵总督所称‘两全其美’,恐言过其实了!”谭钟麟淡淡一笑,以手拈着稀疏的银须说,“俗语云:‘众人心里一杆秤’,我有一笔账,请贵总督算一算。九龙税务司四个税关,鸦片税年收入三十万两,其他税收年收入为七十万两,如果贵方仅仅代收鸦片税,那么,中国每年将丧失七十万两白银之收入,何谈‘两全其美’!况且,如果上述海关撤走,必将为走私大开方便之门,由于附近岛屿皆已纳入租借地内,香港西、南两面已无设关之陆地为缉私船提供隐蔽处所,因而中国税关和缉私船不得不在远离香港之水域另设海关,防卫范围大大扩展,耗资甚巨,亦难以真正防止来往香港之走私船只。而且,如果中国海关从英租借地撤出,恐葡澳当局亦随之效仿,要求中国撤走拱北海关。此中道理,其实不言自明。而贵国却必欲将中国税关除之而后快,所为何也?贵国窦公使反复向总理衙门提出此项要求,九龙税务司之英人义理迩亦曾向本部堂说项,殊难容忍!新安地方系限期租借之地,而非永久割让,去年两国所签订的《专条》之中亦非无一语涉及撤关,九龙税关万不可移!”

谭钟麟的情绪激动起来,不再谦称“钟麟”而称“本部堂”,显示了作为封疆大吏的权威和自信。担任翻译的林若翰暗暗感到吃惊,看来,这位身体虚弱、目力不济的老人不但思维清晰,博闻强记,而且相当顽固,正如去年在维新变法被光绪皇帝指责为“因循玩懈”一样,想要他接受他所不赞成的东西是相当困难的。

“总督阁下,”林若翰用英语提醒卜力说,“在他的心目中,《专条》是惟一的依据,我建议你最好也以《专条》来说服他……

这个想法,正好与卜力不谋而合。

“阁下,”卜力狡黠的蓝眼睛看看谭钟麟,说,“你只注意到了《专条》当中没有撤关的内容,而忽略了它同样也没有保留中国海关的内容,所以,中国方面保留税关的一厢情愿的主张并没有法律依据!”

“啊?”谭钟麟显得很惊讶,昏花的老眼放射出一股怒气,“窦公使与李中堂谈判时信誓旦旦,一再声称保护中国税收,而今《专条》墨迹未干,贵方岂可言而无信?”

“对不起,这不是我能够回答的,因为在《专条》当中根本没有这样的条款!阁下如果有兴趣,可以去问一问李中堂:为什么在谈判中没有写进这样的条款?而我,作为香港总督,依据《专条》接管租借地,并不附带什么保留税关的条件!”卜力毫不客气地说,语气也强硬起来,“我还要提醒阁下,新租借地不管是租借还是割让,只要英国国旗在那里升起,那片地方就和香港一样成为大英帝国的领土,与此同时,大清帝国的旗帜也必须降下来。根据《专条》的规定,大鹏、深圳两湾水域都是英国领水,中国海关无权染指,也就是说,如果在这片水域发现了走私船只,中国水师不能视为发生在自己的水域而加以缉拿;如果他们一定要这样做,在缉拿走私船只时遇到对方反抗或造成人员伤亡,中国海关人员将被送往香港法庭,以谋杀罪受到惩处!”

“岂有此理!”谭钟麟雪白的胡须颤抖着说,“他们职分所在,依法缉私,何罪之有?如今,新安县与香港租借地之边界亦尚未最后解决,贵总督此言,尚为时过早!”

“不,阁下,”卜力说,“我们之间已经有了一条边界!”

“那条边界,是双方一致同意的吗?”谭钟麟冷冷地问,他心中想起王存善往返香港时所遭受的威逼恫吓,便一腔怒火,“本部堂尚未在《香港新租界合同》签字画押,目前还算不得数!”

陪坐在一旁的王存善听得心惊胆战:哎呀,我辛辛苦苦往返香港两次,受尽了惊吓和委屈,好不容易才确定了边界,我们也就见好就收吧,谭大人怎么能不予承认呢?如果因此惹恼了洋人,如何是好?但是,中国官场制度森严,在总督、巡抚和藩、集两司面前,哪有他插嘴的地方?何况旁边又有骆克和林若翰两位“中国通”在座,王存善对他们早已领教,此时虽然心里发急,也只好噤若寒蝉。

“阁下!”卜力看了瑟缩不安的王存善一眼,朝谭钟麟说,“这条边界并非香港单方面宣布,而是由双方政府正式委派出的官员进行商议之后划定的,王存善委员已经代表中国在《合同》上签字,这份《合同》并且已经在香港和广东以政府公报的形式予以公布!如果阁下无视这份《合同》和这条边界的存在,那将是不明智的,中国也将会因此而受到巨大损失!”

“哼!”谭钟麟满腹怒气无处发作,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叹息,“中国对于香港拓界一事,已向贵国格外相让,若说损失,新安一县已失去三分之二,不可不谓巨大!而贵国而今又突然袭击,逼我撤关,无异雪上加霜!本部堂以为,《专条》上既无移关之规定,贵方节外生枝,断不可依!若贵总督定要一意孤行,那么,此前所谈,即一切作罢,《专条》亦作罢,边界亦不复存在!”

谭钟麟说到这里,稀松而多皱的面部肌肉抑制不住地颤抖,他哆哆嗦嗦地伸出手去,留着长长的指甲的五个指头扶住身旁茶几上的盖碗。

王存善一看,糟了,谭大人这是要一端茶送客”?可你要知道,这位客人不是你在广州的部下,也不是北京的同僚,难道可以轻易“送”得?此番把他“送”走了,只怕你老人家吃罪不起!

卜力并不知道两广总督要做什么,他只是感到这个老头儿发怒了。坐在卜力旁边的骆克和林若翰却都熟知中国官场的习俗:官长接见属吏或会见宾客,常以端茶表示谈话已经结束,若对方不知适可而止,喋喋不休,主人端起茶碗,侍者高呼:“送客!”那将是十分难堪的事。

“阁下,有话快说,不要等他端起茶来!”林若翰轻声提醒道。好在他说的是英语,谭钟麟和他的属员也不知就里。

“阁下,《专条》不是你我所能够否定的,”卜力立即说,“它是由英、中两国政府共同制定的,并且经过了大英女王陛下和大清皇帝陛下批准!尽管皇帝陛下现在已经不再过问国事,但他仍然是贵国的君主,而且掌握着贵国最高权力的皇太后陛下对《专条》是支持的,我提醒阁下考虑拒不执行《专条》的后果!”

谭钟麟突然一个冷战!

是的,他不敢违抗圣旨,不敢落下一个对皇太后和皇上大不敬的罪名。谭钟麟以“顽固”闻名,特别是在戊戌变法失败之后,一些人说到他在变法之际敢于“违抗圣旨”,似乎是在歌颂他“有远见、有骨气、不趋时”,把他捧成抵制变法的“英雄”,外界便以讹传讹,其实那些说法都大大地夸张了。去年那场风云激荡的“百日维新”至今闭目如在眼前,难言的痛苦噬咬着这位老臣的心。当时在短短的一百零三天的时间里,皇上颁布的诏令、谕旨将近二百道,欲“除旧更新”,“尽变祖宗之法”。实在说,谭钟麟对皇上“变法自强”的良好愿望并非不赞成,对《明定国是诏》中所说“试问今日时局如此,国势如此,若仍以不练之兵,有限之响,士无实学,工无良师,强弱相形,贫富悬绝,岂真能制挺以挞坚甲利兵乎!”并非无同感,但是,年轻气盛的皇上毕竟太急切了,大清国积贫积弱,由来已久,改革、振兴,岂能一蹴而就?短短两三个月内,诏令如雪片般飞来,这也要改,那也要办,雷厉风行,一日千里,令人目不暇接,手足无措,八旬老翁谭钟麟的头脑无论如何也跟不上康有为、梁启超那般飞快,莫说“因循玩懈”,即使坚决遵旨、立即执行也来不及。变法刚刚进行到第七十七天,谭钟麟还没有弄明白这场变法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已经被皇上警告“倘再借辞拖延,定必予以严惩”;而他尚未等到“严惩”,变法却在第一百零三天结束了,康有为、梁启超逃跑了,谭嗣同等人被砍头了,连皇上也因此而被软禁,”失去了权柄。突然之间又天翻地覆,一切照旧。然而,谭钟麟却并不因为自己曾遭受皇上严辞斥责而生怨恨之心或者幸灾乐祸,反而为皇上受康梁“蒙蔽”遭致如此下场而痛惜,为皇太后与皇上“母子”不睦而忧虑,这位经历咸丰、同治、光绪三朝,为官四十余年的元老重臣,自知无权对皇室的“家事”之争去作孰是孰非的判断,天下者,大清之天下,临朝训政的皇太后和幽居瀛台的皇上在他心目中都是至高无上的神圣,自己只有不惜肝脑涂地以谢皇恩,而在任何时候都不许可违抗圣旨!

谭钟麟扶住茶碗的手松开了……

卜力的脸上漾起一丝几乎难以觉察的笑意。卜力爵士就任港督刚刚四个多月,却敢于自称“太了解中国”,这也许有些言过其实,但他对于谭钟麟这位大清老臣却真是下了一番研究功夫,以至于出手便击中了对方的要害,总督对总督,香港总督略胜于两广总督一筹。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上御准香港拓界,为臣子者岂有不遵之理!”谭钟麟强忍着心中的愤懑,说道,“然而,本部堂惟以《专条》为准,《专条》中并无移关文字,贵总督额外所求,断难应允!”

卜力脸上的那一丝笑意不见了,想不到这个老顽固样作退让,实则固守,《专条》就是他的最后防线,再也不肯多退一步。那么,如果继续逼他,也许只有把事情弄僵……

“阁下对《专条》的尊重和信守,我表示欢迎。至于九龙海关的去留,也许不是你我所讨论的内容,此事可不再提,我将依据《合同》规定的边界,接管新租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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