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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天若有情

作者:霍达 当前章节:150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01

零丁洋上的轻舟扯满风帆,飞速北上深圳湾,从尖鼻嘴转舵掉头,前面便是屏山河入海口。小船乘着晚潮驶进内河,远远地已经望见聚星楼的塔影和卧虹般的拱桥。

“落帆!”舵工大声吆喝着。龙仔解开缆索,降下船帆,卧倒桅杆,撑起竹篙,轻轻一点,小船穿过拱桥,沿屏山河迤逦向南,经上漳围、杨侯古庙、邓氏宗祠,直达觐廷书室门前。龙仔把手指含在嘴里,一声唿哨,岸上便有几名精壮汉子朝埠头跑来,待船停稳,搭上跳板,忙着登船,帮着龙仔搬运药品。

邓伯雄扶着易君恕,踏着跳板,登上岸来。

“这是什么地方?”易君恕抬头看着前面,夜幕下只见远方山影黝黝,近处屋舍俨然,却并不认得,好像从没有来过这里。

“我们已经到了屏山,”邓伯雄朗声说,“这里和锦田一样,也是邓氏聚居之地,方圆十里的土地都姓邓,梅轩利的手插不进来,兄长尽管放心!”

觐廷书室门前的灯笼上,醒目地书写着一个斗大的“邓”字。

大门“呀”地一声敞开了,一位面目清癯、蓄着花白胡须的长者迎了出来,他便是在此教子任读书的那位邓老夫子。

“噢,是伯雄回来了?”

“老夫子,我还请来了一位贵客,”邓伯雄说,“这位就是……”

“不必说,让我猜一猜,”老夫子拦住他,眯起双眼,就着门前的灯笼端详着客人,自语道,“二十七八岁,面目很清秀……”老夫子眼睛骤然一亮,“莫非是易先生?”

易君恕不禁一愣:“老夫子怎么会认得我呢?”

老夫子肃然一揖:“邓某仰慕先生已是许久了!先生请!”

“不敢当,”易君恕连忙还礼,“老夫子请!”

老夫子带领邓伯雄和易君恕进了大门,穿过庭院,来到“崇德堂”旁边的客厅。房梁上吊着一盏酒樽形的紫铜三嘴油灯,弯弯的灯嘴跳动着三朵火焰。灯下,几案、座椅一尘不染。

三人分宾主落座,便有侍者奉上茶来。

“老夫于,我们今天好险!”邓伯雄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碗,说,“梅轩利拿着那份木版揭帖去搜捕易先生,君恕兄险些落入了他的魔掌!”

“噢?”老夫子一惊,“那份揭帖的底细,极少有人知道,莫非有内奸私通外鬼?”

“若是查出内奸,我要亲手结果了他!”邓伯雄愤然说,一拳擂在八仙桌上,震得茶碗跳了老高。

“看来,以后倒要格外留心才是!”老夫子说着,站起身来,“好在易先生安然无恙,也是不幸中之万幸。我去吩咐下人备些酒饭,以表庆贺!”

“不必了!”易君恕摇摇手,“我已经两番险作刀下之鬼,逃来逃去,恍若游魂,还有什么值得庆贺!”

“兄长说哪里话!”邓伯雄说,“你大难不死,这是苍天有眼哪!”

“唉!”易君恕喟然长叹,“天若有情,又何必给人间降下这许多苦难啊!”

此刻,侥幸脱险的易君恕,一颗心却牵挂着远在维多利亚港对岸的翰园,突如其来,祸从天降,柔弱的倚阑小姐怎能受得了这惨重的打击?她现在怎么样了?

林若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翰园的卧室里,床前围着倚阑、阿宽和阿惠,他们眼里含着泪水,焦急地望着他。见他醒来了,不约而同地“啊”了一声,仿佛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Dad……”倚阑猛地扑在父亲的床头,号啕大哭!就在几个小时之前,当巨大的灾难突然降临了翰园,她是多么希望父亲能在身边!十五年来,父亲像鸟儿护雏一样保护着女儿,用自己的身躯为她遮风蔽雨,排忧解难,在这险恶的人间,如果没有父亲,没有翰园,也早就没有了她倚阑!可是,当女儿遭遇了十五年来最大的劫难,父亲却恰恰不在翰园,千钧重量突然压在她那柔弱的肩膀上,面对着穷凶极恶的警察,她在心里焦急地呼唤着:Dad,你快回来啊……深夜,父亲回来了,却是躺在担架上回来的,他那高大的身躯倒下了,翰园的顶梁柱坍塌了!

“倚阑,”林若翰呼唤着女儿,声音哑哑的,伸出虚弱无力的手,抚着女儿抽动着的肩背,一时想不起自己是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而病倒了,“我这是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Dad,”倚阑抬起泪眼,望着父亲,“家里出了……”

“小姐,不要多说了,”阿宽轻声提醒她,“医生不是交代了嘛,让牧师好好休息,避免精神刺激……”

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刺激!

“告诉我,快告诉我……”林若翰抖抖索索地抓住女儿的手,“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

“出了大事!”倚阑泪如泉涌,向父亲哭诉,“易先生他……他……”

林若翰心脏猛然一阵悸动,他想起来了:就在他怀着胜利的喜悦乘坐“荣誉”号从广州回到香港,即将踏上添马舰海军码头的时候,前来迎接总督的梅轩利带来了那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他当时就失去了知觉……

“易先生……”这个亲切的称呼在此刻听来却像炸弹爆裂,令人惊心动魄!林若翰那双疲惫的眼睛突然充满了惊恐,“易君恕……在……在哪里?”他急切地张望着周围,在他所亲近的人们当中并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是不是……被警察司抓走了?”

“没有,Dad,真是万幸啊!”倚阑紧紧抓着父亲的手说,“易先生当时正好不在家,侮轩利和迟孟桓没有抓到他,就到处搜查,连dad的文件都抄走了……”

“啊?!”林若翰大吃一惊,倏地抬起头来,看着窗前的写字台,那上面除了摆着一些药瓶,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的文件,文件……”

阿宽默默地拉开了被打掉了锁的抽屉,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噢,上帝啊!”林若翰痛苦地一声呻吟,抬起的头又颓然倒在枕头上,“那些文件,是我几个月来辛辛苦苦工作的见证,你们不知道那些事情是多么艰难,舌战王存善,勘定边界,一直到今天漂洋过海去游说谭钟麟,每一步简直都像打仗一样!我为大英帝国立下了汗马功劳,总督已经……船到了码头,总督还亲口对我说……唉,完了,我所有的心血都白费了!连文件都抄走了,什么都可以不认账了,统统一笔勾销了,突然之间一切都不存在了!”

骤然而来的失落感猛击着他那颗老迈衰弱的心脏,这一击远远超过去年痛失出任中国皇帝顾问之机,香港是他的立足之地,总督在他心目中“仅次于上帝”,失宠于总督,他连最后的机会也没有了!

“Dad,你本来就不该去做那些事,失去了有什么要紧啊?只要你还活着,平安地回到自己的家,就比什么都重要!”倚阑哭着说,“可是易先生呢?现在到处都在搜捕他,也不知道他脱险没有?如果落到了梅轩利手里怎么办啊?会判他死罪的!”

“他呀,”林若翰的心中本来就像一池沸水,丢进一颗石子又激起层层波澜……“他去年在北京就已经犯了死罪,如果不是我在紧急关头救了他,他早已成了刀下之鬼!那时候,他性命难保,分文不名,是我带着他闯过了一道道关卡,千里迢迢护送到香港;是我把他收留在自己家里,负担他的衣食住行,把他待若上宾……这一切,在英国,在中国,在香港,都很难再有第二个人能够做得到,而我都做到了,我对他的感情已经超过了亲兄弟和最好的朋友,几乎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儿子!”林若翰一一历数他为易君恕所做的奉献,不禁为自己的善行而深深激动,苍白的脸涨红了,多皱的眼睑充盈着泪水,“这一切,我都认为是自己应该做的,主教导我们要救助苦难的人,给饥饿的人以食物,给寒冷的人以衣服,给濒临死亡的人以生命的希望,用自己的热血和爱心去温暖他人!这些我都做到了,一个基督信徒所该做的一切,都做到了,可是却不能温暖一副铁石心肠!我太天真了,太善良了,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他竟然会背叛我,竟然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Dad,你怎么能这样说呢?”父亲的话深深刺痛了倚阑,在她的心目中,易先生占据着最重要的位置,是一个完美无缺的人,任何非议她都不能容忍,何况易先生现在已经离开了翰园,再一次踏上流亡之途,生死未卜,父亲再这样指责他,未免太残忍了!“Dad,他不是这样的人,”倚阑擦着脸上的泪水,说,“他没有背叛你,没有忘恩负义,他曾经无数次对我说起你给予他的真诚帮助,对你满怀感激之情,在他漂泊异乡、与世隔绝、心情极度痛苦的时候,仍然克制着内心深处的焦虑和烦恼,尊重你的安排,为我讲授汉语……”

“这也是他惟一可做的事了,”林若翰鬈曲的大胡子抖了抖,眼角眉梢泛起一丝怜悯,“我和中国的许多读书人打过交道,我了解他们,他们可以忍受生活的清贫,却不能忍受精神的苦闷,在政治上失意的时候,不是流连于山水,便是寄情于诗酒,杜鹃啼血般地吟咏,独怆然而涕下,借以抒发胸中的郁闷,打发无尽的闲愁!我知道,易君恕正是这样一个人,我维护他的自尊和虚荣,不让他有寄人篱下之感;为了排遣他的寂寞和烦恼,我客客气气地请他教你汉语,那仅仅是为了帮助你吗?同时也是为了他啊,一个读书人如果长年累月无事可做,他会发疯的!我至今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理解我的这一番良苦用心?我的书房里有上千册图书,我曾经花费了几十年的心血研究汉学,难道自己不可以教女儿学习基础的汉语吗?如果他连这一点事也不肯做,也就太愧对我了,要知道,我为他付出了一切!”老牧师脸上的那一丝怜悯不见了,而代之以委屈和愤懑,胸腔急促地起伏,“可是,这一切换来的又是什么呢?”

啊?倚阑惊讶地抬起泪眼,望着朝夕相伴十五年的老父亲。在她的记忆之中,父亲既没有经过商,也没有放过贷,更没有向任何人索取过任何利益,总是在不断地关怀别人,救助别人,对他来说,最大的乐趣就是施舍、奉献,可是,今天却第一次听到父亲向别人“算账”了,这种话像是一位牧师说的吗?

“Dad,你想从他那里换来什么?你对我说过:要善待他人,不求回报;如果你给了别人好处,还指望如数收回,甚至想从他那里得到更大的好处,那就和放贷没有区别,还算什么善行,有什么值得称道啊?”

“呃,我的孩子……”林若翰被女儿问住了。这些话,都是爸爸千遍万遍告诉她的,从小把基督的爱心灌输给她的灵魂,要她做一个善良、宽容、无私、无怨的人;而现在,女儿长大了,反过来用这些话来教导爸爸,质问爸爸,他该怎么回答呢?“我这一生,为别人奉献得太多了,为中国的无数灾民,为香港成干上万的教友,耗尽了心血,付出了几十年的生命;而在他们当中,最使我动心的是易君恕!他的仪表,他的气质,他的学识,在我看来都是极为难得的,他应该成为基督的最优秀的儿子,我是在为基督而牧养他,照拂他,而从未想过从他那里得到任何回报,甚至连他是否愿意受洗入教都没有丝毫的勉强,耐心地等待基督的种子在他心中成熟。唉,现在我终于等到了结果!英国人救了他的命,不求他报答,他也不必报答,但总不该以怨报德,住在英国人的家里却在反对英国政府!中国人不是最讲‘信义’二字吗?他的信义何在?”

“英国人,中国人……”倚阑喃喃地像是在自语,内心深处却汹涌着巨大的波澜。如果今天的事发生在四个月之前,她也会像父亲那样,甚至比父亲更激烈地谴责易君恕的背信弃义,然而现在不同了,四个月的时间她好像重新经历了一次生命,生父的惨死和情侣的逃亡在英国警察的紧急大搜捕之中重合了,一颗屈辱的心脏在她的胸膛里悸动,当年曾令她为之自豪的英格兰民族如今已经蒙上了仇恨的血污,她不再是往日的倚阑了!“Dad,不是易先生背信弃义,而是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信义!我从小就听你讲过不知多少遍:仁慈的上帝是人类之父,他爱天下所有的人,他燃起和平、正义的爱人,要消灭人类的一切仇视、嫉妒、侵略、残暴之心,把国际间的一切纷争化为真诚的合作,让万国之民都成为兄弟。可是,这一切都在哪里啊?我们只能看到,远在欧洲的英国、法国、德国、俄国都开着炮舰来到亚洲,像撕裂牛羊一样瓜分虚弱的中国,香港、九龙和新租借地本来都是中国的,却一步步都变成了英国的领土,这难道是上帝能够允许的吗?Dad帮助港督去舌战王存善,游说谭钟麟,迫使他们不要和英国对抗,乖乖地把土地献出来,这难道也是‘爱’吗?也是把他们当作‘兄弟’吗?”

“啊?”林若翰愣了,他突然觉得女儿变得十分陌生,十五年前在泰晤士河边无忧无虑地嬉戏天鹅的那个小姑娘哪里去了?四个月前在维多利亚港高傲地接待易君恕的那个少女哪里去了?林若翰倾注心血着力塑造的英格兰名门闺秀像泡沫一样消失了,眼前的倚阑分明成了另一个人,除了性别和年龄的差异,简直是易君恕第二!“倚阑,你……这一套理论是从哪里听来的?是易君恕,只能是他!我请他教你学习汉语,没想到他却给你讲这些东西……”

“Dad,这有什么错吗?”倚阑并不否认,坦然地说,“易先生只不过说了一些真话!作为一个中国人,看到自己的国土沦丧,人民遭难,你说他该怎么办?难道他应该像迟孟桓父子那样,帮助英国人去攻打自己的祖国?Dad,你不是一向鄙视迟氏父子吗?”

迟孟恒!林若翰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就像被扎了一刀!是的,多年来,他一直看不起迟天任那个靠发国难财起家的政治投机商,为迟天任荣登大平绅士的宝座而愤愤不平,为港府重用这样的势利小人而感叹唏嘘;正缘于此,他断然拒绝了迟孟桓的无耻纠缠,两家结下了仇恨,这仇恨生了根,发了芽,现在终于结出了毒果。迟孟桓向他射出了复仇的箭,和梅轩利一起来抄他的家的是迟孟桓,跟着梅轩利向卜力总督邀功请赏的也是迟孟桓,这一切都不是偶然的!林若翰一个冷战,猛然想起在三个月之前他在总督办公室里第一次正面遭遇梅轩利时的情景,当时他出于礼貌,邀请这位警察司闲暇之时光临寒舍,梅轩利皮笑肉不笑地说过一句好似玩笑的话:“如果我在哪一天突然造访府上,但愿不至于吓你一跳!”现在想想,那句话真是意味深长,也许那时候梅轩利就已经在注意易君恕,危险和预谋早已悬在林若翰的头顶?那么,向梅轩利提供关于易君恕的信息的人又是谁呢?说不定就是迟孟桓,因为去年秋冬正是他频繁地前来纠缠的时候。林若翰好不容易从一团乱麻似的蛛丝马迹理出一些来龙去脉,却使他更为沮丧!

“迟孟桓品格低下,固然不值一提,而他报复我的手段却相当高超!”林若翰哀叹道,“英国牧师的家里竟然藏着一名抗英分于,这叫我还有何话说?这是犯法的!”

倚阑心里在“咚咚”地跳:Dad哪里知道,家里的“抗英分子”不止一个易先生,还有她倚阑和宽叔、阿惠呢……

“据梅轩利说,易君恕写了一份煽动暴乱的传单,叫什么《抗英保土歌》,”林若翰说,忧郁的目光望着倚阑,“那么,他是在什么时候写的呢?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你见过他在家里写这些东西吗?”

“没有,dad。那张纸在退孟桓的手里,上面并没有易先生的署名,”倚阑说,尽管她当时一眼就看出那是易君恕的笔迹,但是这句话决不能说,对dad也不能吐露半字,既然查无实据,就绝对不能承认,“也许那是迟孟桓伪造的,有意栽赃陷害易先生!”

“嗯?那个恶棍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他哪里是报复易君恕?是在报复我!可是,只凭一张没有署名的传单怎么能定一个人的罪名?易君恕一直待在我家里,外面的传单和他有什么关系?又有谁能够证明?”林若翰心里一动,事情似乎在突然之间出现了转机,他伸手支撑着床铺,挣扎着坐起来。

“Dad,你要做什么?”倚阑赶紧扶住他。

“我要去见警察司,”林若翰迫不及待地把腿伸下床去,“我要向梅轩利作出解释,那张传单和我的客人易君恕没有关系!”

“啊,谢谢你,dad,你这样就救了易先生了!”倚阑激动得两手发抖,热泪模糊了她的眼睛,“Dad,你的病刚好,自己去是不行的,我陪你去!宽叔,宽叔,”倚阑急切地叫着阿宽,“快去给dad备轿啊!”

“好,我这就去!”阿宽说着,弯着腰往门外跑去。

“哦,不,阿宽,等一等……”正要下床的林若翰却又愣住了,脸上泛起疑云,“不能这么做!我对易君恕的行动并不完全了解,他在北京就曾经激烈地反对香港拓界,来到香港又和锦田的邓伯雄有过来往,而且还到那里去住过半个月之久,邓伯雄是上了港府秘密名单的抗英分子,谁知道他们都做了些什么?也许,那份传单就是在那里写的?”

“不,dad!”倚阑的心慌了,她最担心的就是把易先生和邓伯雄联系起来,而dad的思路却恰恰想到了这里,事情就不妙了,“Dad,这种没有根据的事,你可不要随便猜测啊,易先生到锦田去,只是吃吃饭,过过元宵节,不会有别的事情的!”

“你怎么知道?凭什么作出这种担保?”林若翰疑惑地看着女儿,倚阑今天为易君恕辩解得太多,已经使做父亲的很难再相信她了,“我去广州的时候,他为什么恰恰外出?到什么地方去了?现在又在什么地方?”

他提出了一连串的问号,并且认为在女儿这里可以找到答案。

“我……我不知道……”倚阑说,心怦怦地狂跳起来,她担心dad追问她更多的问题,那就更麻烦了!

“不,你知道!”林若翰威严地说,同时向旁边的阿宽和阿惠扫了一眼,“你们都知道!在这个家,他不可能瞒着所有的人,就突然地飞走了,消失了,无影无踪了!”

“我们都在忙家务事,没有注意易先生出门,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阿惠睁大了眼睛说,“他连午饭都没有回来吃,我……我还替他着急呢!”

“牧师,我们真地不知道,”阿宽也说,“我向你起誓……”

“算了!”林若翰烦躁地摆摆手,“你们中国人动不动就起誓,斩鸡头、焚黄表,信誓旦旦,谁知道是真的假的了我看得出来,你们在保护他,不愿意告诉我他的去向!但是,我也可以猜得出来,离开我这里,他只有去投奔邓伯雄!”

倚阑的心脏“扑通”一声,她没有想到,自己和宽叔、阿惠刻意保守的秘密,竟然被dad猜中了!

“我走!”林若翰光着脚下了床,气喘吁吁地说,“我要去见警察司!不,去见总督和辅政司!告诉他们,我是冤枉的,他们只要找到易君恕,就一切都清楚了!”

“牧师!牧师……”阿宽和阿惠手忙脚乱地扶住他。

“Dad!你是要去告发易先生?”倚阑猛地扑倒在地上,抱住父亲的双腿,“不,你不能去!他是个好人,是个无辜的人,已经被警察追赶得走投无路,你还忍心再追上去刺他一刀吗?Dad,你是上帝的信徒,基督的使者,你声称自己爱天下的人,发誓要救助所有不幸的人脱离苦难!你曾经把易先生从死神手里夺了回来,难道现在要亲手把他送上断头台吗?上帝不能饶恕你!”

女儿的热泪滴在林若翰的双脚上,他猛地一个战栗!

“上帝,上帝啊……”林若翰痛苦地一声呻吟,颓然跌坐在床上!

翰园的上空,一片漆黑,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铁栅门外,两名荷枪实弹的英警像幽灵似地在山道上徘徊。

天将拂晓,梅轩利便遵照总督的指示,匆匆赶往大埔,随行的有迟孟桓和四名印度锡克族警察,经过九龙寨城,又向大清国的驻军“借”了五名兵勇。于是,这支不大的队伍便呈现了肤色驳杂、服饰不一的独特景观:碧眼黄发的梅轩利头戴尖顶帽盔,身穿上尉警服,腰挎指挥刀;面孔黝黑的印警裹着腥红包头,身穿绿色警服;黄脸低鼻的迟孟桓西装革履,中国士兵头戴伞形帽,身穿大清号衣。为什么队伍中没有一个英警?这是梅轩利的有意安排,他已经在屏山领教了华人对“英夷”的反感,所以,在正式接管新租借地之前,暂且先由“红头阿三”出面而尽量不向那里派出英警,以避免冲突。从九龙寨城“借”来的这五名清兵准备用来接替原来留守泮涌警棚的两名“红头阿三”,万一当地乡民闹事,就让他们来弹压,“以华制华”。

下午三点钟,梅轩利一行到达泮涌。运头角山上的警棚仍然没有完工,木架上稀稀落落地覆盖着一些草席和葵叶,大部分还露着天空。两名“红头阿三”怀抱步枪,瑟缩着靠在柴草堆上,好似被航船抛在孤岛上的鲁宾逊,猛然看到警察司阁下带着队伍来了,如同盼到了救星,腾地弹跳起来,向他立正敬礼。

“稍息!”梅轩利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向他们喝问道,“我上次从这里回去,又是三天过去了,为什么仍然毫无进展?”

“报告上尉!”“红头阿三”可怜巴巴地说,“这里的老百姓简直不可理喻,新雇来的苦力又被他们赶跑了,没有办法!上尉,我们实在没有办法!”

“哼!”梅轩利不禁心头火起,“你们两人继续守在这里,我去找聋耳陈!”

梅轩利和迟孟桓带着印警和清兵下了山,直奔聋耳陈家。

聋耳陈见了梅轩利,慌得磕头如捣蒜:“长官,请你饶了我吧!我把钱退给你,搭警棚的事我不管了,那两位黑脸总爷的饭我也不送了,这笔生意我不做了……”

“什么生意不生意?”迟孟桓一把抓住聋耳陈的领子,把他像一只小鸡子似地拎了起来,朝着他的耳朵吼道,“政府把建警署这件大事托付给你,是对你的信任,你这个人怎么毫无信用?拖拖拉拉,办事不力,贻误军机,严惩不贷!”

“迟……迟先生,”聋耳陈哆哆嗦嗦地说,“不是我不办,实在是有难处!你们在山上盖屋,乡邻们不答应,他们说,谁敢帮鬼佬做事……”

“混帐!”迟孟桓怒吼道,“什么‘鬼佬’?”

“这……这是他们说的,谁要帮……帮鬼佬做事,当心被‘猪笼浸水’!”聋耳陈眼泪汪汪,“我可不敢,再不敢了,一家老小的性命要紧哪!求求你们,不要再难为我了……”

聋耳陈的老婆儿女也在旁边跪满了一地,哀哀地求情:“长官,饶命吧……”

“嗯……”梅轩利想起在屏山所遭遇的那种群情汹汹的情形,相信聋耳陈说的也是实情,便安慰他说,“你不要怕,政府要做的事情,决不会因为一些刁民的反对而罢休,他们也不敢对你无礼。你去请几位年长的乡绅到这里来,我向他们作一些解释!”

迟孟桓把这番话又朝着聋耳陈的耳朵吼了一遍,聋耳陈为难地说:“他们哪肯听我的?在大埔这一带,势力最大的是邓家和文家,老百姓都跟着他们走。听说,那些人今天又在文武庙集会,请长官到那里去和他们商量吧!”

“文武庙在哪里?”迟孟桓问道。

“在大埔墟,富善街。”聋耳陈说。

“你给我们带路!”悔轩利命令道。

“我……”聋耳陈惶然道,“长官,我怕……”

“嗯?”梅轩利手握着腰间的指挥刀,威严地逼视着聋耳陈。

聋耳陈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垂着头,带着他们走出家门。

泮涌村里的乡民,从农家小院的篱笆土墙里面惊惶地窥视着这么一支光怪陆离、华洋混杂的队伍,押着聋耳陈朝大埔墟走去,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有些大胆的便远远地跟上来,想看个究竟。正是日落时分,大埔墟的集市还没有散尽,梅轩利的队伍进入街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像是爆炸了一颗炸弹,“轰”地向两旁散开,躲闪不及的人门踢翻了货摊,萝卜、青菜、荸荠、龙眼撒了满地,年轻的阿嫂、大姐仔惊叫着:“鬼佬来了!”谁家的细路仔吓得“哇哇”大哭,好似大白天撞见了鬼……

“啧啧,乡下人没见过世面,有什么可怕的?”迟孟桓望着这乱哄哄的场面,感到十分遗憾,要是乡民们敲锣打鼓、燃放鞭炮来欢迎警察司阁下,该有多好啊!他歉意地向梅轩利苦笑了笑,“这种穷乡僻壤划归香港,倒是他们的福气哩!这些愚民啊,真是没办法!”

富善街文武庙大殿里,幔帐低垂,香烟缭绕,文昌帝君和关圣帝君两座塑像威风凛凛,与港岛文武庙大同小异。香案前一张宽大的方台,摆着茶壶茶碗,十几位乡绅围桌而坐,正在此集会,为首的是泰亨乡代表文湛全,正在激愤地讲话。

“大埔东濒吐露港,南接九龙,为水陆交通要冲,港英在运头角山搭建警棚,意图十分明显,侵占新安,必从大埔开始。”文湛全说,“乡亲们赶走搭建警棚的苦力,义愤与勇气固然可贵,但不是根本办法,港英还会雇工搭建警棚,甚至可能会增派警察、军队来弹压,我们必须作好充分准备,以牙还牙,迎头痛击,彻底拔掉这颗钉子,打掉港英的锐气!

话音未落,忽听门外人声喧嚷,一些乡民慌慌张张涌进庙来:“文先生,鬼佬来了!”

会场上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大家不必惊慌,”文湛全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听我号令,相机行事!”

梅轩利的一行人马已经来到了文武庙前。

“长官,”聋耳陈瑟瑟缩缩地说,“你们请便,我不奉陪了……”

梅轩利“哼”了一声,率领部下大踏步走进庙门。他命令四名印警和四名清兵守在院子里,自己和迟孟桓带着一名清兵进了大殿里的会场。

文湛全向乡绅们使个眼色,大家各安其位,纹丝不动,冷冷地看着不速之客。

迟孟桓见无人理睬,很觉尴尬,便清清嗓子,主动上前搭讪,拱拱手说:“打扰了!诸位在这里开会,是商讨什么要事啊?”

“在座的都是文武庙司理,自然是商讨文武二帝的祭祀之事,”文湛全板着面孔,垂着眼睑,手里端着茶碗,慢条斯理地说,“请问来客何人?到此何事?”

“敝姓迟,从香港来,无事不登三宝殿!”迟孟桓说,回身指着旁边的梅轩利,“今天奉陪香港政府梅警察司阁下,到这里视察警署的建造情况,借此机会,也和各位乡绅耆老见个面……”

梅轩利强作出一丝笑容,向乡绅们点点头。他本来以为,有了迟孟桓的这番介绍,乡绅们即使不大情愿,总也会给他一点面子,起身让座,请他饮茶,却不料仍然毫无反应,心里便十分不快,傲然说:“政府在运头角山建造警棚,遭到乡民的干扰和破坏,你们都是各村的代表人物,要对此负责!”

此言一出,会场内外“哄”地纷乱起来,乡民们嚷道:

“运头角山上不可以建屋的!”

“山上建屋有碍风水!”

“……”

“又是风水!”梅轩利皱着眉头说,前几天在屏山遇到的情况又在这里重演,便腾地升起一股怒火,“‘风水’‘风水’,纯属无稽之谈!香港从半山区到太平山顶,建了多少房子?也没有影响什么‘风水’嘛!现在,政府决定在运头角山建造警署,任何人无权干涉!”

“这位长官,”座中一位老者起身说道,“听你这样说话,我倒是觉得稀奇!运头角山的那片林地,本是我家的私产,你们连招呼也没有打一声,便在山上大兴土木,反客为主,强占民田,天下哪有这种不讲道理的事情?”

“嗯?”梅轩利一愣,倒被间住了。他选定运头角山建造警署,事先只觉得那里居高临下,地理环境甚好,却从未想到那是有主的土地,现在地产主出来质问,当然尴尬。但他决不肯向一个老百姓认错,便强词夺理,问道,“你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那是你的私产?”

“当然有证据,”老者说,“我有大清国的地契!”

“你把地契拿给我看!”梅轩利命令道,“政府可以出钱,把那块地买过来!”

“这是哪里话?”老者却说,“那是我家太公置下的产业,世代相传,造福子孙,从没打算出卖!如果从我手里失去,家门必遭不幸,还要被邻里耻笑,我可不做聋耳陈那种人,为了眼前利益出卖祖业!任凭你出多少钱,那块地我也不卖!”

“什么?”梅轩利沉下脸来,“我看你是故意捉弄本警察司!”

“岂有此理!”老者毫不畏惧,坦然道,“地权在我,难道你还能强买不成?”

“老人家,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迟孟桓上前说,“有道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现在这里已经是大英帝国的领土,你们都是女王陛下的子民,政府要征用土地,谁敢说半个‘不’字?何况警察司阁下许你从公给价,已经是好大的面子,不要不识抬举哟!”

“你这个人……”老者不屑地瞥了他一眼,“虽然披了一张人皮,怎么满口鬼话?”

“你……”迟孟桓腾地红了脸,指着老者嚷道,“你……你敢骂人?”

“我骂了你,又能怎样?”老者冷笑道,“你这不知廉耻的东西,为虎作伥,引狼入室,居然帮鬼佬强占国土,欺压国人,可知道此地的规矩吗?”

这时,大殿内外的乡民们喊了起来:

“里通外国,猪笼浸水!”

“把他抓起来!”

“……”

迟孟桓慌了,连忙朝梅轩利身旁躲过去,一边还回过头嚷着:“你……你们敢?”

突然,“啪”地一声,文湛全将手里的茶碗摔在地上,大殿内外齐声喊道:“打!”刹那间香炉、烛台、签筒、鼓槌飞了过来,迟孟桓把头一低,烛台从他的额头掠过,顿时划出一道血痕,身上已经挨了几拳!

“阁下,快走!”迟孟桓一手捂着额头,一手拉着梅轩利,从人群里往外冲。可是,庙里庙外都是乡民,已把他们团团围住,哪里冲得出去?

梅轩利急得出了一身冷汗,伸手握住腰间的指挥刀柄,刚要拔出来,被迟孟桓一把按住:“阁下,不可莽撞,让他……他们上!”

他所说的“他们”,是指梅轩利带来的那些武装的随从。

“上刺刀,给我冲!”梅轩利向惊慌失措的印警和清兵命令道。

“嚓,嚓,嚓!”“红头阿三”和清兵手中的长枪竖起了刺刀,明晃晃朝着人群挥舞,赤手空拳的乡民难以抵挡,往后一闪,闪出了一道缝隙,梅轩利和迟孟桓急忙抓住这个机会,飞速冲出庙门!

不料四周的乡民又从外面拥来,手持木棒、扫帚,雨点般朝他们打来,那扫帚本是清扫街道用的,湿漉漉沾了坑渠里的水,落在梅轩利和迟孟桓头上、身上,一时泥污不堪,也顾不得了。四名“红头阿三”和五名清兵,手持刺刀,且战且退,掩护着他们往大埔墟外逃去。

跑到林村河边,正要跨过观音桥,突然一阵排枪响起,子弹呼啸着从头顶飞过!他们急忙卧倒,匍匐前进数十步,“扑通”、“扑通”跳进林村河中,急急如丧家之犬,惶惶如漏网之鱼,逃命而去……

梅轩利一行浑身湿漉漉地撤退到运头角山,和原来看守警棚的两名“红头阿三”会合,这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阁……阁下,”迟孟桓冷得牙齿打战,“刁民们还会追过来的,我们赶快走吧!”

梅轩利没有说话,拖着一身湿衣服,登上高处的一块岩石,向远处察看。此时,四野一片沉寂,并不见有乡民追赶。回头看看至今尚未完成的警棚,一座四面透风的木架,零零散散地搭着一些草席和葵叶,显然还不具备供他们宿营的条件。

“如果我们撤退,警棚很可能要遭到破坏,”梅轩利沉吟道,他从岩石上走下来,扶着警棚的木架,“看来,今晚必须住在这里了。”

“啊?”迟孟桓心里一沉,“这种地方怎么住得?没有床铺,没有被褥,连一身干衣服也没得换,到现在还饿着肚子……”说到这里,心里懊悔不迭:自己这是何苦?现在如果是在家里,已是酒足饭饱,洗一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躺在柔软的席梦思床上,和这山野之中的凄凄惶惶简直天壤之别!唉,为了讨得一个英国国籍,竟然要吃这等苦,受这等罪,还要担惊受怕,弄得不好甚至会丢了性命,值得吗?

“哈,在这种时候,你还想吃饭、睡觉?太天真了!”梅轩利苦笑道。其实,他自己也已经饥肠辘辘,疲惫不堪,想到在港岛半山警察司官邸里,妻子夏莲娜和女儿正等着他回家吃晚饭,心里便一阵凄凉。但是,他身为这次行动的最高长官,这种心情在部下面前决不能流露!“我们必须在这里坚守到天亮,保护这座警棚,至于其他的东西,连想也不要想了。”他对迟孟桓说,“我看得出来,你是一个不知道什么叫艰苦的人,而我们,作为警察和军人,在任何时候想到的只有使命,它比自己的生命还要重要!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经得起这个考验?它将衡量你对大英帝国的忠诚!”

“是,阁下!”迟孟桓强打起精神说,“我明白阁下的意思,‘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我迟孟桓决心跟着阁下,为大英帝国打下这片江山,就是刀山火海,也在所不辞!”说到这里,浑身又是一个冷战,牙齿抖得“咯咯”响,“阁下,如果那些刁民们夜里来偷袭,怎么办?”

“嗯……”梅轩利抬头望着四周黑黝黝的群山,说,“这里有警察驻守,他们恐怕不敢偷袭,如果万一出现意外……”

“怎么办?”迟孟桓下意识地摸了摸插在皮带上的那支“勃郎宁”手枪,心慌慌地乱跳。

“万不得已就自卫嘛,”梅轩利有些不耐烦了,“你身上不是也有枪吗?会打枪吗?”

“会……会一点儿,”迟孟桓说,“我休假的时候,喜欢到野外打野兔、野鸟……”

“喊!”梅轩利冷笑道,“打猎和打仗是两回事!算了,算了,如果遇到意外,让那几名中国士兵去对付,我们尽量不要开枪!”

旁边,那些“红头阿三”和清兵又冷又饿,瑟缩一团。搭了半截的警棚旁边堆着一些苫屋顶用的葵叶,他们就抱了一些,放在空地上,点起火来取暖。温暖的火舌跳动着,梅轩利猛然回过头来!

“Bastard!”梅轩利噌地站起来,愤愤地骂道,“你们疯了?火光会暴露目标,把他们引到这里来!赶快熄灭!”

“是!”“红头阿三”和清兵们惊惶失措地跳到火堆里,七八双脚乱踩一气。

“哎呀!”迟孟桓突然低低地叫了一声,“不好,有情况!”

“嗯?”梅轩利问,“什么情况?”

“阁下,你看,你看!”迟孟桓指着山下说,声音都发抖了。

大家抬头向山下看去,附近的村庄和山峦之间出现了火光,好像突然从地下冒出了无数灯笼火把,在黑暗中游动。远处传来尖厉的口哨声和“呜呜”的螺号声,此起彼伏,遥相呼应,在夜深人静之时,听来震人心魄。

“糟糕,”梅轩利说,“他们很可能发现我们了!”

“阁下,”迟孟桓瑟瑟发抖,他本是含着银匙出生,自幼养尊处优,从未经历过这种场面,腿早就吓得软了,“我……我们怎么办?”

那几名“红头阿三”和清兵怀抱着长枪,也慌了神,在旁边嘁嘁嚓嚓。

“看来他们的人数很多,如果要来攻打我们,恐怕很难抵挡……”裹着猩红头巾的印警咕咕哝哝地说,夜幕中看不清他们那黝黑的脸,只见雪白的牙齿在抖动。

“长官,我们撤吧?”清兵们胆子更小,这些人都是从未打过仗的主儿,出来吃粮当兵,不过是穿一身号衣,摆摆样子,挣几个军饷,真正到了拿性命搏杀的时候,便人心思退,巴不得赶快撤回九龙寨城去,免得在此担惊受怕……

“不,如果我们撤退,警棚就可能保不住了!”梅轩利的眉毛拧成一团,回过头来,命令那几名清兵,“Chinese!你们赶快朝天空打枪,造成一种威慑力量,阻止他们向这里靠近!”

“长官,千万打不得!”清兵们心惊胆战,“枪一响,他们更得往这边冲了!”

“嗯……”梅轩利一时迟疑不决。他感到,这些中国士兵的见解无疑是正确的,因为不知道四周埋伏着多少乡民,拥有什么武器,如果想以十几个人、七八条枪主动出击,显然是愚蠢的;但是,如果乡民们攻上山来怎么办?在这里被动防守恐怕也难以守得住……

梅轩利正在举棋不定,忽听得耳旁一声呼啸,猛然抬头,只见一束火光从头顶飞过!他倏地跳起来,刹那间,周围万箭齐发,箭镞上火光闪闪,像无数流星似地朝运头角山飞来,火箭落在草席和葵叶上,“轰”地一声,警棚顿时燃起熊熊大火!

这时,四周的田野和山峦上,枪声、锣声、号角声大作,“杀”声震天!

运头角山上,“红头阿三”和清兵们一片惊呼,这支小小的队伍乱作一团!

“上尉,我们撤退吧!”

“长官,撤吧,快撤吧!”

“红头阿三”和清兵们围着梅轩利请求道。

熊熊的火光在梅轩利的脸上闪烁,那双骄横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沮丧。建造大埔警署是卜力总督的命令,由骆克辅政司提议,梅轩利亲自选定了运头角山署址,他本人作为接管新租借地的开路先锋,踌躇满志地要在此立下汗马功劳,为日后的加官晋爵铺平道路,何曾想到竟然如此出师不利,败在一群农夫的手里?回去见了总督,又将怎么交代?

烈火熊熊,燃烧的警棚哗哗剥剥,忽地坍塌下来,周围的草地和灌木丛林顿时成了一片火海,梅轩利的心碎了!

“阁下,阁下……”迟孟桓骇得魂不附体,哆哆嗦嗦地抓住梅轩利的胳膊,“我们不能在这里等死啊,你快下命令吧!”

“撤!”梅轩利终于下了决心,挥挥手说,“从山后向东南方向撤退,那里有一条路可以通往沙田!”

“红头阿三”和清兵们巴不得这一声令下,争先恐后地狼狈鼠窜。迟孟桓和梅轩利也紧随着他们,往山下跑去。荒山无路,天又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脚下尽是灌木、乱石、荆棘、野藤,不时听见这边“嗤啦”一声,不知是谁的衣服被剐破,那边“扑通”一声,又不知是谁摔了跟头,现在性命要紧,这些磕磕碰碰也根本顾不得了。

翻过了山坡,他们沿着运头角后山,摸索着往东南方向退去。不料又听得“呜呜”地螺号吹响,山野里冒出无数灯笼火把,随着一片“杀”声往这边拥过来。迟孟桓心胆俱裂,紧紧地抓住身旁的梅轩利,心想:这一次恐怕是逃不脱了!我迟氏三代单传,至今三房太太都没有立下子嗣,哪里料到性命断送在这里?如果落到这帮刁民的手里,只怕是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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