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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五章 天若有情.2

作者:霍达 当前章节:149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01

“就地隐蔽!不许开枪,不许发出声音!”梅轩利低声命令道,他现在已经弄不清楚身边到底还有几个随从,任何抵抗都是不可能的了,只求上帝保佑,能够逃过乡民们的搜索就是万幸。

迟孟桓和梅轩利一前一后匍匐着钻进一片树丛,纵横交错的榕树根像一张巨大的蛛网,上面又爬满了蔓生植物,肥厚的叶片层层覆盖,形成了一道天然屏障。他们趴在地下,连大气也不敢出,眼睛从树根和枝叶的缝隙中窥测着外面的动静。螺号声、脚步声越来越近,一队乡民打着灯笼火把,手持大刀长矛,大声呼喊着,搜索上山。迟孟桓屏着呼吸,大睁着眼睛,心脏跳到了喉咙口!突然,他听到耳旁传来“噗噗”的声音,吃了一惊,借着火把的光亮回头一看,原来紧挨在他身边的是一名“红头阿三”,黝黑的脸憋得发紫,正在大口大口地喘气,头顶上那猩红的包头红得耀眼。糟糕!迟孟桓心想,你这混蛋万一暴露了目标,连累了我们,你自己也回不了恒河老家了!千钧一发之际,迟孟桓猛地伸过手去,一把抓住“红头阿三”的脑袋,死命地按在地上……

就在距他们近在咫尺的地方,成群结队的乡民们呼啸而过,那穿着草鞋的大脚板踏得山路“咚咚”响……

凌晨二时,迟孟桓徒步赶到了港岛上亚厘毕道总督府。这个死里逃生的人满脸泥污和血痕,身上的西服已经不辨颜色,破烂不堪,如果不是他手里拿着警察司梅轩利写给卜力总督的亲笔信,门卫肯定会把他当成疯子。

总督穿着睡衣,在二楼私宅的客厅里接待了这位不寻常的信使。当他看完那张沾满泥污的信纸,心脏陡地缩紧了,小胡子抖动着,一双淡蓝色的眼睛在冒火。简直不可思议!他愤愤地想,我们已经征服了李鸿章,征服了谭钟麟,难道还不能征服这些农夫吗?这是大英帝国的耻辱!

他快步走到“德律风”前,急切地摇着摇把,拿起话筒:“给我接驻军司令官邸,要加士居少将!”

“对不起,”话筒里传来接线生的声音,“现在少将恐怕已经睡了……”

“我是总督!我是总司令!”卜力威严地喝道,“我还在工作,他没有资格睡觉!”

“是,阁下!”接线生悚然答道,电波也似乎随着颤抖了一下。

迟孟桓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他当然知道,加士居少将是驻港英军的顶尖人物,住在红棉道司令官邸“旗杆屋”,威风凛凛,戒备森严,寻常百姓望而生畏,而在总督眼里却如同小菜一碟,颐指气使,简直像呼叫一名家奴,好生了得!想到自己不过白丁一个,能够出入总督府实在是莫大的荣幸!想到这里,那两条打战的腿绷得更紧了。

“德律风”的线路马上接通了,话筒里传来驻港英军司令加士居睡意朦胧的声音:“哈啰……”

“我是卜力!”

“啊,总督阁下!”对方立即清醒了,声音振作起来。

“我现在是以总司令的身份对你说话!”卜力命令道,“少将先生,请你马上和骆克辅政司一起,带领一百名皇家威尔士枪手,乘坐鱼雷快艇出发去大埔!”

“是,阁下,”话筒里,加士居答道,立即又问,“请问,阁下派我们去做什么?”

“去平息那里的骚乱!”卜力斩钉截铁地说,想了一下,又补充道,“你们在经过九龙寨城的时候,把这件事情通报中国驻军,要求他们立即电告两广总督,请谭钟麟派兵来弹压!”

“是,阁下!”加士居响亮地答道,“德律风”挂断了。

卜力吁了一口气,放下话筒,转过身来,发现迟孟桓还等在旁边。

“梅上尉现在在哪里?”他问。

“在沙田,阁下,”迟孟桓双脚立正,肃然答道,“他身边还有几名锡克警察和中国士兵,大家都……都累垮了,已经二十四小时没有吃东西了……”

“噢,你们辛苦了!”卜力说,心里升起一股怜惜之意。他看着面前这个一身泥污的人,觉得应该多少表示一下抚慰,便说,“你先吃点东西,然后回去休息!”

总督指了指沙发旁边的茶几,那里有一只盘子,放着几片面包和香肠。

“啊,谢谢阁下!”迟孟桓受宠若惊,他已经饿极了,在破成碎片的衣服上擦了擦手,就拿起面包和香肠,狼吞虎咽地吃起来。能在总督的家里用餐,这破天荒的殊荣,香港二十五万人当中,能有几个享受得到呢?他激动地想……

突然,耳旁传来“呜”的一声,把迟孟桓吓了一跳!抬头一看,一条拖着链子的狼狗从总督的卧室里蹿了出来,“啊……”他惊呆了!

“盖瑞!”卜力喝道,伸手拉住了那条链子,被唤作“盖瑞”的狼狗仍然虎视眈眈地盯着退孟桓,吐着红舌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叫声。

“总督的这条狗……”迟孟桓的心脏狂跳不止,脸上却还得作出笑容,讨好地说,“它……它真可爱!”

“对不起,我弄错了,”卜力歉意地笑笑说,“给你吃的是盖瑞的夜餐……”

“哦……”迟孟桓的脸腾地红了,嘴里嚼着的东西,吐也不是,咽也不是。但他突然想到,维护自己的面子事小,而得罪了总督事大,于是赶忙说,“没关系,我觉得这……这味道很好,谢谢阁下!”

凌晨二时三十五分,两艘满载英国皇家威尔士枪手的鱼雷快艇从添马舰海军码头启航,向九龙湾飞速驶去……

与此同时,总督府的电报房里灯火通明,三名头戴耳机的电报员同时在紧张地工作,向北京、伦敦和广州传送着电波,笛笛,笛笛笛笛……

阴云笼罩着天空,直到午后,太阳还没有出来。

两广总督谭钟麟午睡醒来,卧室墙壁上的自鸣钟正敲响三点。

“哦,晚了!”他自语着,连忙翻身下床。总督是很守时的,通常在这个钟点,不管忙与不忙,他已经坐在签押房处理公务了,“官人不自由”,这是没有办法的,食皇家俸禄就要为皇家出力,今天也不知怎的,竟睡过了时间。他这样想着,双脚已经伸进了官靴。颤颤巍巍站起身来,戴上便帽,穿上皮袍。二月已经到了下旬,明天就是清明,羊城的气候还不见转暖,天一直是阴沉沉的,总督衙门的深宅大院更显得清冷。广州既没有湖南的火盆,也没有北京的热炕,他这把年逾八旬的老骨头实在难以忍耐,皮袍便一直从去年冬天穿到现在。

总督匆匆出了内宅,走进签押房。

广东候补道王存善已经在那里等着他。按照常规,王存善是广东巡抚的属员,和总督还隔着门槛,不至于来往得这么密切,只是因为他接受了香港拓界这项棘手的委差,就像染上了瘟病,从正月里纠缠到现在,也不得脱身。而在谭钟麟眼里,王存善因为去了两次香港,办了一件大事,和港督卜力、辅政司骆克都打过交道,俨然成了香港问题专家,遇到这方面的事务,自然都交给他去办。

“大人,”王存善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躬身站在总督的面前,说,“总理衙门急电,请大人过目……”

“急电,急电,洋鬼子发明了电报这个玩艺儿,也给我们造了孽!以往一道圣旨少说也要快马跑上十天半月,如今屁大点事儿都要发电报,一天到晚像阎罗王催命,搅得人不得安生!”谭钟麟不等王存善说完,就是一大篇牢骚,来来往往的公文使他不胜其烦,并没有逐一披阅的兴趣,朝王存善摆摆手说,“我这老眼昏花,也看不清那些蝇头细字,你把大概意思讲给我听就是了嘛!”

“是,大人!”王存善眼睛盯着电报,说,“英国署理驻华公使艾伦赛到总理衙门面见李中堂,就昨晚新安暴民焚毁大埔警棚、袭击香港警察司一事提出强烈抗议,指责总理衙门对两国已达成之香港拓界协议阳奉阴违,两广总督……”

说到这里,他迟疑地停下了,抬起头来,惶惶然望着制台大人。

“怎么?还点到了本部堂!”谭钟麟翻了翻眼皮,问,“说我什么?”

“说……”王存善只好硬着头皮说,“两广总督约束乡民不力,有意纵容……”

“混账!”谭钟麟勃然大怒,猛地一拍身旁的几案,“我何曾纵容?英夷强租我土地,逆天理,违民意,百姓不愿做亡国奴,自发抗英,正是人心所向!这个李合肥,连青红皂白也分辨不出吗?反来指责我,真是岂有此理!”

“大人,这不是中堂的意思,”王存善忙说,“前面所引,都是英使艾伦赛的言语。”

“嗯,英夷犬羊之辈,胡言乱语,本在意料之中,”谭钟麟怒气稍稍平息一些,又问,“那么,李合肥的意思呢?”

“中堂以为……”王存善看了一眼手里的电报,继续说,“中堂以为当今国事维艰,无力与列强抗衡,须小心翼翼,避免国际争端,新安地方既已租与英夷,则应信守《专条》,望两广总督约束百姓,勿使滋事,宜增派兵力,进驻新安地方,弹压一切与英夷对抗之行动,确保租借地平安交接,

“啧啧,”谭钟麟不以为然地摇摇头,“李合肥此人,一向骨头最软,专以热脸贴洋人冷臀,岂不知只是一厢情愿而已!你要信守《专条》,洋人肯信守吗?九龙税关之事,本来窦纳乐早已承诺,而签约之后又出尔反尔,毫无信义可言,又如之奈何?”

“大人,这九龙税关之事,”王存善道,“中堂的电报上,倒是也提到了……”

“那你为何不早说?”谭钟麟斥责道,“吞吞吐吐,非要我问一句,才肯说一句!”

“大人,这些话是写在后面的,刚才还没有说到……”王存善嘴里这样解释,心里却在嘀咕:不是我吞吞吐吐,而是你不容我把话说完,说一句你便拦腰打断,评点得比正文还要多,这又不是校书,又何苦来?在你手下做事,简直像受气的媳妇,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张口牙根错……

“那就不必啰嗦,”谭钟麟又催促道,“快讲嘛,税关之事,到底如何说法?”

“是,”王存善忍着满腹的牢骚,赶紧看着下面的电文,说道,“英使艾伦赛表示,若我方确保制止租借地华人抗英行动,英方可考虑暂缓撤除长洲、汲水门、佛头洲三处税关,作为交换条件……”

“唉!”谭钟麟大失所望,叹息道,“缓撤也是撤,迟早总是要撤,这分明是英夷缓兵之计!王道,你替我拟一封回电,告诉李合肥:前天港督卜力到此,曾向我保证,移关事可不再提,我才答应了他,三日之内派兵维持秩序。如今英夷再次自食其言,税关之事又有反复,我这兵也不派了!请合肥以此作为交换条件,去与英夷交涉!”

“这……”惯于唯唯诺诺的王存善这一次却没有说“是”,迟疑道,“卑职以为,英夷一向骄横跋扈,和我方交往,从来不肯退让,现在迫于形势,能够允诺缓撤税关,已经不容易了,我方似宜适可而止;何况大人已经答应港督,派兵维持租借地秩序,如果不予兑现,反而授人以柄,港督若是以此为借口,再来纠缠,如何是好?”

谭钟麟默默不语,肉皮稀松的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拧成了一张蛛网。王存善所说,本不是什么高见,无非是劝他隐忍退让,弥缝求安,这已是李鸿章唱了千百遍的陈词滥调。但王存善说到港督卜力,却使谭钟麟听得心里一沉。他毕竟是当面和卜力打过交道的,一见之下,就觉得那人眉目之间杀气腾腾,是个阴骛狡诈之徒,十分不好对付,如果让他抓住什么把柄,岂不要把广州闹个天翻地覆?

正沉吟间,签押房的门帘挑起,一名戈什哈匆匆走了进来。

“大人,”戈什哈呈上手里的一个宽大的信封,“这是英国领事馆刚刚送来的……”

“说曹操,曹操到,洋鬼子又有麻烦找上门来了!”谭钟麟看了一眼王存善,让他接过那个信封,又问戈什哈,“送信的人呢?”

“已经回去了,”戈什哈说,“他说大人若有回信,请派人送去。”

“知道了。”谭钟麟挥挥手,戈什哈躬身退去了。

王存善已经打开了那个信封。

“大人,英国总领事满思礼发来的照会……”

“念!”

“大英国大君主特派驻广州总领事满,致大清国两广总督谭阁下,”王存善手持那份以汉文书写的照会,念道,“为照会事:近日于新租借地境内,多处发现与大英国敌对之揭帖,言语恶毒,殊难容忍。其中《抗英保土歌》一篇,据查系贵国政府通缉之逃犯易君恕所作,该犯去岁由北京流窜到此,至今逍遥法外,又书写抗英揭帖,煽动莠民造反作乱,抵制租借地和平移交,蓄意破坏大英国与大清国之友好邦交,实属罪大恶极。本领事严正要求贵总督阁下,以两国关系为重,严明法纪,从速捉拿该犯以及一切书写、散发抗英揭帖之人,予以惩处,并严令禁止租借地华人之一切敌对行动。此照。西历一千八百九十九年四月四日,大清光绪二十五年二月二十四日。”

这份照会,显然是满思礼应卜力的要求而发出的。其中做了两处手脚:一是仅称易君恕为“逃犯”而不称“康党”,以防谭钟麟追究去年康有为避难香港之事;二是只字不提易君恕曾在香港潜藏数月之久而港方竟未能捕获,以免被人嘲笑港府无能。但这些良苦用心,似嫌多余,对于谭钟麟来说,无须追究细微末节,仅凭“易君恕”三字,就足已使他目瞪口呆!

犹如当头一棒打来,两广总督那苍白的脸顿时涨得青紫,太阳穴霍霍地狂跳,昏花的双眼闪射着火星!

“王道,我记得这个易君恕……”谭钟麟愣愣地回忆着,“他不是去年悬赏捉拿的康、梁乱党吗?”

“大人,正是!这个人追随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阴谋发动兵变,杀害荣中堂,禁铜皇太后,罪恶滔天哪!”王存善说起去年的那段往事,不禁毛骨悚然,好像危险就在眼前,“皇太后谕令全国各地,悬赏捉拿……”

“怎么至今还没有捉拿归案?”

“中国幅员万里,几个蟊贼若要藏身,自然容易得很,何况还有海外可逃!我们广东去年也是发了告示的,因为明知康、梁已经潜逃日本,悬赏捉拿只当是例行公事,哪里想到这个易君恕真地流窜到此?现在又和英国人作对,罪证落到人家手里,又添了一个把柄!”

“唉!”谭钟麟叹息道,“去年康、梁蛊惑皇上,变法作乱,已经害得我好苦,谁知至今未能摆脱厄运,再次深受其害!”

“大人,此害不除,遗患无穷!”王存善神色忧郁地说,“卑职以为,应责成有司衙门,从速捉拿易君恕归案,而且,新安地方的治安也须切实保证,不然难以向英夷交代……”

“嗯,外患内忧,一齐夹攻于我,只有如此了!”谭钟麟的右手沉重地打在几案上,“来人哪!”

门帘一挑,戈什哈应声走了进来:“大人……”

“速去请广东巡抚、广东提刑按察使到本衙西花厅议事!”谭钟麟命令道。

“是,大人!”戈什哈躬身答道,却并没有立即走开,又说,“大人,大鹏协右营守备方儒求见,现在州县官厅等候。”

“噢,九龙派人来了?来得正好,”谭钟麟说,“传他到客厅问话!”

“是,大人!”戈什哈退了出去。

“王道,”谭钟麟对王存善吩咐道,“现在,你替我起草两份布告,等巡抚和按察使到了,好与他们商议。”

“是,”王存善连忙走到案边,展纸提笔,准备记录,“大人请讲!”

“为悬赏购匪事,”谭钟麟半闭着眼睛,缓缓说道,“查康、梁余党易犯君恕,谋反作乱,大逆不道,去岁至今,潜逃未获。今乘香港拓界之机,该犯书写揭帖,造谣滋事,煽动骚乱,干扰国事,欲陷官府于被动,授外国以口实,挑起国际纠纷,居心险恶,国法不容。为此示谕阖属军民人等知悉,尔等凡能拿获该犯归案,一经讯明定夺,即付花红银两一千元。各宜擦遵勿违,特示。光绪二十五年二月二十四日。”

王存善摇动笔杆,行书带草,龙飞凤舞,唰唰唰唰,把总督的口授一一记下,抬起头问:“大人,这第二份呢?”

“太子少保两广总督谭,暨广东巡抚鹿,晓谕百姓,”谭钟麟继续口授,这份合示用的是他和广东巡抚鹿传霖两个人的名义,鹿传霖虽然即将离开广东这个是非之地,调往江苏署理两江总督,但毕竟还没走,在广东当一天和尚还得撞一天钟,“鉴于新安深圳河以南地方已奉诏租让,按照总理衙门之地图划定边界,与外国官员达成协议如下:一,对子民仁爱;二,不强购土地及房舍;三,租借地内之坟墓永不迁移;四,本地之风俗习惯仍照居民之意愿维持不变。上开各项,租借地各村各墟与华境内之村墟并无不同……”

“大人,”王存善记录到此,不免心怀疑虑,停下笔来,说,“布告中写上这些内容,不像晓谕百姓,倒像照会英方,若让他们看到,只怕又要来找麻烦……”

“不妨事,你只管记下!”谭钟麟却说,“以上四项,系由两国政府共同商定,当然应该让百姓知悉。而且这样一来,才便于安抚百姓,不给乱民以可乘之机!”

王存善想想也是,便不再争辩。

“是以发此通告,俾尔等周知。”谭钟麟胸有成竹,继续说,“凡中国境内各村墟发生之事,俱与租借地之居民无涉,任何人不得藉词惑众。租借地内各村墟之居民应顺从当局,安分守法。若敢违抗皇上诏令,制造冲突,挑起事端,驻扎该处之军士定将予以捉拿治罪,决不姑宽!尔其懔遵,特此通告。光绪二十五年二月二十四日。”

“大人高见,深诸恩威并施之妙!”王存善记录完毕,吁了口气,不由得赞叹道,“有了这告示,百姓必不再寻衅闹事,我们对港英方面,也好交代了!”

“为官之道,犹如放牧牛羊,既要饲以水草,又不可放下手中的鞭子!”谭钟麟对自己积四十余年经验而嫡熟的政治手腕也颇为得意,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舒展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酸麻的腿脚,想起还有两件紧要公事,不可耽搁,便蹒跚地朝门外走去。

在广东巡抚和按察使到来之前,他要先去客厅接见从九龙赶来的大鹏协右营守备方儒,详细询问那边的情况,并且面授机宜……

香港总督的办公室里,墙壁上的自鸣钟敲响了下午四点。

卜力手持放大镜站在地图前,目光盯着大埔墟旁边那个用红笔画的圆圈,圆圈里标着的文字是:“pan chung泮涌”。

“阁下,”秘书推开了房门,“骆克辅政司到!”

“噢?”卜力正在焦急地等待着骆克的消息,“请他进来!”

骆克风尘仆仆地跨进办公室,摘下帽子向总督鞠了一躬,毛发稀少的头顶渗出一层汗珠。

“你回来了?”卜力迫不及待地问,“快告诉我,情况怎么样?”

“是,阁下!”骆克喘了口气,连坐也来不及坐,便急着报告说,“遵照阁下的命令,我和加士居少将在早晨三点半钟到达九龙,中国驻军从睡梦中被我们叫醒,大鹏协副将答应立即派右营守备方儒去广州请示两广总督,切实安排新租借地驻军弹压事宜。然后我们从九龙出发去大埔,上午九点到达吐露港,就近抛锚,大约步行了四英里,进入大埔墟……”

“有没有遇到抵抗?”卜力急切地问,“你们有一百名皇家威尔士枪手,我想已经够用了……”

“没有人抵抗,”骆克抬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说,“显然,我们大部队的到达把他们吓坏了,大埔墟的居民已经逃散,整个村镇空空荡荡。我们只找到一些行动不便的老年人,把他们集中在文武庙里,由士兵看押起来。我对他们说,英国政府即将接管新租借地,香港有足够的兵力对付反抗政府的骚乱,暴动者将受到严厉的惩处!随后,我们前往泮涌……”

“泮涌!”卜力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回头瞥了一眼地图上的那个圆圈,小小的村庄使他心惊肉跳、寝食不安,“这是我们选定升旗的地方,也是暴徒们首先闹事的地方!梅轩利建造的警棚,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骆克叹了口气,说,“警棚已经被烧毁,只留下一片废墟,我们到达的时候,还在冒着缕缕青烟!”

“重建!”卜力愤然道,“如果我们连一座木屋都守不住,将来怎么统治这片新租借地?”

“是的,阁下,”骆克说,“我已经命令士兵们,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的速度,重建警棚,保证接管仪式如期举行!”

“还要逮捕那些制造骚乱的暴徒!”卜力展开右手的五指,像鹰爪似地伸向地图上的那个圆圈,“泮涌是骚乱的祸根,要把闹事的首恶分子一网打尽!”

“我们已经搜索了整个村子,”骆克耸耸肩说,“可是发现几乎家家门前上锁,村民们差不多都逃光了。我们找到了聋耳陈,就是帮助梅上尉建造警棚的那个人,他因为拥护政府,受到村民们的威胁,躲在家里再也不敢出门了。在运头角山附近还有一个农妇没有逃走,我们问她昨天晚上暴徒们烧毁警棚的情形,她声称什么也不知道。她说,她是个佃农,没有自己的土地,女儿在香港帮佣,儿子刚刚十四岁,还没有成年,家里没有人去做那种打打杀杀的事,看来这也可能是实情……”

“算了,你从一个农妇嘴里能得到什么?这些婆婆妈妈的琐事无须向我汇报了!”卜力已经听得不耐烦,拦腰打断了骆克过于繁琐而又无实质内容的叙述。他转过身去,倒背着双手,思索着向房间深处踱去,到了办公桌前,双脚站住了,伸手扶着他那雕花座椅高高的靠背,阴沉的脸上现出一丝笑容,恢复了总督的自信,“看来情况并不算太糟糕,比我想象的还要好一些……”

“嗯?”骆克听得纳闷儿,新租借地的情况明明是一团糟,不知道“好”在哪里?总督的思维经常是跳跃式地忽来忽去,不要说一般人,即使精明如骆克也往往难以揣测,于是迟疑地问,“阁下的意思是……”

“恐惧!”卜力又蹦出一个没头没尾、莫名其妙的单词,抬起右手,捋着自己翘翘的小胡子,把玩片刻,才解释似地接着说,“一个民族统治另一个民族,要他们心悦诚服是很难做到的,最重要的是让他们知道恐惧。昨天在浮涌发生的事,从梅轩利信中所形容的看来,简直是不得了,天要塌下来了!可是,一夜之间,这一切却已经烟消云散,暴徒们逃跑了,一百名皇家威尔士枪手就把他们吓破了胆,再也没有人敢于出来反抗。这说明我昨晚决策的正确,大英皇家军队的威慑力量是无敌的,那些素质低劣的农夫根本不是对手!”

“是的,”骆克附和道,虽然他还在担心那些逃走的农夫卷土重来,对卜力的这种乐观情绪并不敢苟同,却不愿意和他争论,免得败了总督的兴头,最稳妥的办法是向他唱赞歌,“阁下的决策非常正确,非常及时,在关键时刻挽救了危局!”

“我在巴哈马、纽芬兰和牙买加担任总督的时候,都曾遇到过小规模的反抗,镇压是对付他们行之有效的办法!”卜力再一次炫耀他的光荣历史,瘦削的脸上漾起得意的笑容,“其实,这种农民式的好勇斗狠,在英国的爱尔兰也屡见不鲜,他们往往凭借一时冲动,突然发作,却难以持久,来得急,去得快,不足为虑!曾经喧嚣一时的爱尔兰自治运动,怎么样了呢?还不是被我们打下去了嘛!”

骆克心里一动。卜力所说的这个“我们”,在他听来并不感到亲切。骆克作为英国的少数民族苏格兰人,对于英格兰残酷镇压另一个少数民族爱尔兰的那段不堪回首的历史,他的记忆中只有“血腥”二字。他深知,把互相敌对的民族融合为一体是永远不可能的,苏格兰人、爱尔兰人和威尔士人要想摆脱被歧视的地位,只有忘掉他们的群体,效忠于大英女王,谋求个人的出人头地,就像他骆克和警察司梅轩利那样,而胸前佩戴着“C.M.G。”勋章的骆克爵士比爱尔兰人梅轩利还略胜一筹。要想保住自己的地位和荣誉,并且再进一步争取飞黄腾达,只有像英格兰人那样,以殖民者压倒一切的气概去征服那些贫弱的民族。现在,中国的新安县正是用武之地。总督已经许诺骆克:在新租借地正式接管之后,将由他出任专员,成为那片土地的主宰。

己亥清明在风声鹤唳之中来临,春寒料峭,细雨霏霏。大帽山麓,深圳河岸,世代祖居在此的人们千百年来第一次疏忽了扫墓祭祖这等大事,已经到了插秧季节,水田里也不见繁忙的人影,仿佛突然乾坤颠倒,皇历错乱,雨雾中只听见四声杜鹃的凄厉呼唤,如诉如泣……

霪雨浓云孕育着一场惊天撼地的风暴……

4月5日,英国殖民地大臣约瑟夫·张伯伦拍电报给港督卜力,命令他在决定接管新租借地日期之后,立即报告伦敦。

4月6日,卜力复电报告张伯伦,已决定在4月17日接管新租借地,并请求废除1896年地区法案第二十一条,以便英军随时可以“合法”地开入新租借地。

4月7日,卜力在香港《辕门特报》发表公告,同时通过驻广州领事馆通报两广总督谭钟麟,他将宣布接管新租借地的当日为公众假期,届时将有香港各界名流前往大埔参加升旗仪式。

4月8日,英国国会批准香港总督关于接管新租借地的报告,并宣布废除1896年地区法案第二十一条,英国武装接管新界不再具有“法律”障碍。

4月10日,屏山、厦村、锦田、八乡、十八乡、新田、泰亨、大埔、上水、粉岭、青山、屯门……各乡村代表在元朗东平社学集会,成立抗英指挥部“太平公局”,共同签署《约法三章》,歃血为誓:“大忠大义,祭告天地,海枯石烂,心志不移!”各乡村约定:出入相友,守望相助,遇有紧急情况,以铜锣、海螺声为号,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共抗英夷,保卫家园。

4月11日,屏山觐廷书室。

楼上客房里,两广总督新近发布的两份告示摆在易君恕面前的书案上。书案旁,围坐着邓菁士、邓伯雄和太平公局的几位首领。

易君恕默默地看完了告示,想起去年逃出京城,今年又逃回大陆,总是在死亡线上苦作挣扎,心境无限悲凉,抬起头来,喃喃地说了一句:“一千块大洋,这就是我头颅的价格?”

“这种官样文章,兄长何必理睬它?”邓伯雄昂然道,“官府不要你,新安的百姓要你!有十万同胞与你同在,我保你安然无恙!”

“你来保我,谁来保你?”易君恕苦笑一笑,“谭钟麟下令‘严惩’抗英人士,你我的处境已相差无多!”

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邓伯雄问道:“谁?”

“我。”老夫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只铜头、玉嘴的竹管旱烟袋,递过来说,“刚刚收到的情报,从九龙送来的!”

易君恕望着那根烟袋,心里纳罕,不知这情报是何用意?

邓伯雄接过烟袋,看了一看,捏住玉嘴,用力拔下,竹管中便露出牙签般粗细的一个纸卷。他急忙抽出纸卷,展开了,匆匆看去,不禁“啊”了一声!

“嗯?”邓菁士伸手接过那小小的纸条,念道,“大鹏协右营守备方儒,明晨率九龙水师船在青山湾登陆,吾人宜及早回避。”

人们骤然吃了一惊!

“方儒必是受谭钟麟派遣,前来弹压抗英乡民!”邓伯雄说,“我们如果回避,反而助长了他的气焰……”

“谭钟麟不敢抵抗番鬼,倒来屠杀自己同胞,实属可恨!”文湛全怒而拍案,“既然如此,我们与官府势不两立!”

“官退民反,我们反了!”邓仪石愤然道,“先杀官兵,再战鬼佬!”

“我们有大炮、抬枪、长枪、短枪,足以对付官兵水师,”邓植亭也摩拳擦掌,“今夜集合队伍,埋伏在青山湾,等方儒上岸,杀他个片甲不留!”

一时群情激昂,而邓菁士却神色肃然,以手拈须,沉默不语。

“大哥!”邓伯雄望望邓菁士,“你怎么……”

“菁士兄,”文湛全道,“各乡武装,公推由你来统领,现在情势紧急,你要当机立断,好早作准备!”

“且慢……”邓菁士举目望着易君恕。

“嗯,”邓伯雄明白了他的意思,说,“事关重大,还应听听君恕兄的意思……”

大家把目光一齐投向易君恕。的确,他对于这件大事还一言未发。

“易先生!”

“易先生……”

一双双眼睛焦急地期待着他。

“承蒙诸位垂问,易某不揣冒昧,愿一陈管见,”易君恕沉吟片刻,说道,“两广总督派兵弹压百姓,系为港英所指使,意在‘以华制华’,借刀杀人,令中国人自相残杀,以坐收渔翁之利,此计甚为恶毒!以我之见,决不可上当,对方儒所率水师宜和而不宜战。”

“君恕兄!”邓伯雄大出所料,疑惑不解,“谭钟麟悬赏买你的人头,此仇不共戴天!如今官兵送上门来,正是报仇的绝好时机,你怎么反而出此下策?”

“伯雄啊!”易君恕被他勾起了满腔悲愤,热血冲上头顶,额角青筋暴起,一双剑眉紧锁,目眦欲裂!“国家奸臣当道,颠倒黑白,卖国有功,爱国有罪,我被官府追捕,半年以来,漂泊万里,有家难归,九死一生,若论一己之仇,何尝不欲拔剑而起,杀尽不平!……”他的嘴唇在颤抖,紧握的拳头在战栗,却又强忍着胸中怒火,长叹一声,说,“可是,如今英夷重兵压境,大敌当前,中国人应当一致对外,抗侮御敌,而不可骨肉相残,使亲者痛而仇者快!而且,我们外抗英军,内战官兵,势必腹背受敌,陷入两面夹攻之中,此乃兵家大忌,万不可为!”

“嗯,”邓菁士听得频频点头,“先生所见,极有道理……”

“可就怕行不通啊!我们要与官兵一致对外,他们哪里肯听?”邓伯雄忧心忡忡地望着易君恕,沉吟道,“兄长有所不知,自从九龙被港英霸占,英军经常越界骚扰新安,侮辱妇女,抢劫财物,为害久矣!谭钟麟督粤已经四年,也未曾见他放过一枪一弹,如今鬼佬要他出兵,便立即派兵六百,进驻九龙,专为弹压百姓!明天方儒率铁甲船汹汹而来,我们不打,更待何时?”

“这倒也是,”邓菁士沉吟道,“如果我们避而不打,一则百姓难免遭受官兵骚扰,二则更助长了英军气焰;若要与方儒讲和,不经一番交战,他又哪里肯和?”

“打不得!”易君恕断然说,“家父生前效命于北洋水师,据我所知,大清海军虽不如英、日列强船坚炮利,也具相当实力,我们不可以卵击石。新安百姓,节衣缩食,购买枪支弹药,来之不易,此番消耗殆尽,来日何以抗击英军?况且,一经交战,乡邻子弟也难免伤亡,诸位又于心何忍?”

“那么,先生有何退兵之策?”邓菁土问道。

“只可智取,不可力敌。”易君恕说,“请选派各乡父老代表,不带一兵一卒、一枪一弹,明日一早前往青山湾迎接水师战舰,恳切陈辞,晓以民族大义,奉劝方儒回师。”

“唉!兄长总是以善心待人,”邓伯雄叹息道,“而大清官兵一向对外畏敌如虎,对内以欺压百姓为能事,早已把民族大义丢到九霄云外去了,有道是‘秀才遇着兵,有理讲不清’,靠几句空话,又怎能把他劝得回去?要让他们知道百姓不可欺,只有迎头痛击,教训他们一番!”

“我看未必,”易君恕肃然道,“孙子曰:‘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不才愿当此任,凭一番舌战而退方儒之师,诸位信得过我吗?”

“不行,不行,这更加使不得!”邓伯雄摇摇头说,“官府正要捉拿兄长,我们怎能让你去送死啊?”

“伯雄说得是,”邓菁士道,“此事成败尚难预料,先生不可冒险!”

“我已是待斩之身,蒙新安父老再造之恩,无以为报,如今父老有难,我愿为民请命,不避一死!”易君恕站起身来,昂然说道,“如若方儒不听劝谏,执意与民为敌,当先杀我,我为新安父老而死,也死得其所!到那时,兄再兴问罪之师,讨伐方儒不义之贼,也为时未晚!”

“易先生!”邓菁士肃然立起,握住易君恕的两手,“先生大智大勇,令人感佩!但赤手空拳,出入于刀剑之间,若有不测,新安十万乡民,于心何安?”

“是啊!”邓伯雄也倏地站起身来,说,“如果君恕兄执意前往,以我之见,当调集人马,全副武装,随同兄长去会见方儒,相机行事,先礼后兵,可和则和,不和则战!”

“好!”邓菩士重重地点了点头,“如此,可保万无一失!”

邓仪石、邓植亭和各位首领也极表赞成。

“那么,明日之事就照此办理!”邓菁士当即作了决定,“事不宜迟,请各位速速返回,通告各乡各村,分头准备,今夜三更,在元朗太平公局集合!”

邓菁士交代完毕,各位首领雷厉风行,匆匆散去。邓伯雄送他们出了门,回头望着易君恕,轻轻叫了声:“君恕兄……”

“伯雄,”易君恕说,“有话请讲!”

“此事关系到兄长生命安危,我当随侍兄长左右,不敢稍有懈怠!”邓伯雄说,“明日见了方儒,除了一番舌战,我想……似还应将一封请愿书当面递交,请他转呈两广总督为好,毕竟谭钟麟是朝廷一品大员,他说话更有分量!”

“嗯,”易君恕点点头,“伯雄想得比我周到,如此最好。”

“那么,”邓伯雄恳切地望着他,“还要借兄长之才,写就此书,如何?”

“好,愚兄责无旁贷!”

“拜托了!我先回锦田一趟,把此事禀报太公,今夜二更,再来接兄长!”

邓伯雄和他紧紧握手,然后匆匆离去,时间已经十分紧迫,他要调集武装,作好充分准备。

人们都走了,客房里只留下易君恕,还有觐廷书室的邓老夫子。

老夫子默默地取过文房四宝,拈起水注,在砚台上点了几滴清水,手持墨锭,一边缓缓地研磨,一边望着易君恕说:“易先生这一篇文章,抵得上十万人命啊!”

易君恕抬头望望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已是红日西斜,二更天之前,这封请愿书必须完稿,他提起笔来,觉得有千钧重量。自己有生以来,二十八个春秋都被书生空议论消磨而去,如今始作有用的文章,这篇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言辞该如何下笔?

沉沉夜幕笼罩着新安大地,西南天际刚刚现出一弯细如银钩的新月。乡间土路上,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踏着朦胧月色,默默地行进。这些农家子弟,穿着驳杂不一的家织土布衣裳,身背着自带的炒米饼,由十几岁的细路仔到四五十岁的阿伯、阿叔,三人一组,十人一队,各村编制成列,汇成一股洪流。青壮汉子组成长枪队、短枪队、小刀队,集中使用从各方购来的步枪、驳壳枪和特制的双刃匕首,其余人员则腰挎大刀,肩扛长矛。另有数十名壮丁,用木架抬着七支抬枪,三十名弹药队在后跟随,这是乡民们视若珍宝的重型武器。

易君恕和邓菁士、邓伯雄、邓仪石、邓植亭、邓芳卿、文湛全、文礼堂、廖云谷、彭少垣、侯翰阶等太平公局的首领走在队伍的前头,簇拥着中间一顶轿子,年愈九旬的邓氏族长九公,皓首银须,长袍马褂,颤巍巍坐在轿中,由儿孙们抬着亲赴青山湾。此去前景如何,谁也不能预料。也许乡民义感方儒,收兵回师;也许冰炭不容,一触即发,酿成一场血战!

队伍默默地行进,只听得轿杆声咿呀,脚步声沙沙……

青山湾,新安大陆部分的西南边陲,一片天然避风良港,青山、九径山左右双峰夹峙,屯门雄踞其间,自古为海上交通要道,人文荟萃胜境,兵家必争之地。据故老相传,早在南北朝时代,有“杯渡禅师”以木杯渡河而来,在此修炼,因此青山又名“杯渡山”;此山绝顶,石壁之上,有“高山第一”四个大字,落款“退之”,系唐代文豪韩愈手迹,由北宋熙宁进士、锦田邓氏四世祖邓符协勾摹刊刻于此,平添千古佳话。明正德年间,葡萄牙武装舰船从大西洋远道而来,在此占据海岛,设营立寨,杀人越货,无恶不作;嘉靖元年,广东海道副使汪钅宏亲督师船,联合乡丁、团练与敌激战,生擒葡萄牙官兵四十二人,斩首三十五级,大获全胜,是为中国军民抗击西方殖民主义武装侵略之始,大海作证,青山为凭。

岁月悠悠,往事千年,青山湾阅尽人间荣辱兴亡、苦难沧桑……

黎明时分,茫茫海面上,一艘铁甲战舰披着晨曦疾驶而来,主桅上高悬大清国黄龙旗,船头左右舷都标着醒目的两个大字:“广丙”。当年朝廷通过担任大清总税务司的英人赫德,以八十万两白银之价,从英国购得“广甲”、“广乙”、“广丙”三艘战舰,其中“广丙”号驻防大鹏协,巡防东涌至九龙寨城一带。此番战舰西行,系奉两广总督谭钟麟之命,前往弹压新安“乱民”。

“广丙”号前甲板上,巍然伫立着大鹏协右营守备方儒,他头戴缨盔,身披铠甲,腰挎战刀,威风凛凛。按大清军制,绿营兵在省设标,标下设协,协下设营,营下设汛,营一级由参将、游击、都司、守备分别统领。方儒位在都司之下、千总之上,只不过是一名中下级军官;但九龙寨城地处边陲军事要塞,分领营兵的守备也就非同小可,对于草芥小民的威慑力更是可想而知。

巍巍青山扑面而来,战舰降低航速,鸣响汽笛,徐徐驶进海湾,准备靠岸,在此登陆。

“大人,请看!”侍立在方儒身旁的传令兵突然指着前方,说道,“海岸上是些什么人?”

“嗯?”方儒不以为意,从传令兵手中接过单筒望远镜,举目望去,只见青山湾边,密密麻麻排开一彪人马,数百上千也不止,却都是农夫装束,手持快枪、长矛,严整肃立。队伍的旁边,还有一些当地村民,多系老弱妇孺,年迈老人拄着拐杖,年轻妇女携男抱女,也纷纷从附近的村庄围拢来,慌慌地注视着突然开来的铁甲战舰,山村渔港都为之轰动了。两岸边的武装乡民,则任凭周围人声嘈杂,排着整整齐齐的队伍,面向战舰肃立,纹丝不动。

方儒不禁吃了一惊。他早就听说新安民风强悍,一向好勇尚武,如今又乘中、英交涉租借地之机,要聚众闹事,一见之下,果知此言不虚。而民间武装竟然集合上千人马,且拥有快枪装备,却又出乎他的意料!不过。转而又想,农夫毕竟是农夫,惯于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土里刨食,未曾受过严格训练,在正规水师面前,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无须动武,只凭赫赫军威也足以把他们吓退,算得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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