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丙”号掉转船头,驶出青山湾,没有往东返回九龙湾,而是向西穿过零丁洋,转入珠江口,径直开赴广州。
船抵白鹅潭,方儒不带一兵一卒,只身上岸入城,赤裸臂膊,背缚荆杖,怀揣新安乡民的请愿书,长跪于辕门,求见两广总督。
当值的巡捕飞报总督,谭钟麟骤然一惊,命传唤方儒进来。
“大人!”方儒踉跄奔到他面前,“扑通”跪倒,“卑职没有尽到弹压之责,有违军令,任凭发落!今受新安十万乡民所托,将请愿书呈上,请大人垂察!”
说着,双手将请愿书高高举过头顶。
谭钟麟接过那副摺子,沉甸甸仿佛有千斤重量。王存善给他递上放大镜,谭钟麟接过来,把视力微弱的一双老眼凑到请愿书前,极其吃力地审阅一遍,半晌没有言语,脸上那蛛网似的皱纹拧成一团,双手颤抖了。
“大人……”王存善从他手里接过请愿书,粗粗浏览,不禁心惊肉跳,说道,“总理衙门奉诏下令派兵弹压,英国领事天天来函来电催促,大人千万不要对那些莠民动了恻隐之心!不然,闹出乱子来,怎么交代?您说过,对待百姓,切不可放下手中的鞭子……”
“民不忍去国,国何忍弃民?我们总不能用鞭子驱赶着百姓去归附洋人吧?”谭钟麟深深叹息,无可奈何地挥挥手,“罢了,愿归哪一边,由他们自己选择吧!方儒,本部堂恕你无罪,你率领战舰,速速回营!九龙城不在《专条》所载的拓界范围之内,那里还是我们的,要好生驻守,大清国的一寸土都不可再丢失了!”
“是,谢大人不杀之恩!”方儒拜了两拜,站起身来,“大人保重,卑职告辞了!”
“等一等……”谭钟麟却言犹未尽,还有话要说。他起身离座,颤巍巍向前走了两步,伸手抚住方儒的肩膀,两手在颤抖。那双被层层皱纹包裹着的昏花老眼紧盯着方儒,滚出两串浑浊的泪珠,叫了声:“方儒啊……”声音哽咽了。
“大人,大人哪!”方儒的热泪夺眶而出,“大人,我知道您心里比卑职还要苦,身为大清国的封疆大吏,您舍不得那些百姓啊!”
“事已至此,又可奈何!”谭钟麟叹息道,“方儒,你……记住我的话:大清水师,没有朝廷诏令,不得与英夷开战;而百姓要抗英,你们宜劝而不阻、制而不打,无论在任何情形之下,都不准对乡民使用武力,切记,切记!如果你们伤害一名百姓,本部堂惟你是问!”
“大人,卑职记下了!”方儒泣不成声,“卑职替新安十万乡民,谢谢大人的恩典!”
青山湾方儒回师,使太平公局免除了后顾之忧,士气大振,各乡各村加紧筹集给养,训练壮丁,准备与英军决战。屏山村后的校岭山练兵场上,终日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4月13日夜,太平公局的几位首领手提火水风灯,陆续来到屏山觐廷书室。
楼上客房里,紫铜三嘴油灯下,长案上铺开一张手绘的地图,四周围坐着易君恕和邓菁士、邓伯雄、邓植亭、邓仪石、邓芳卿,以及泰亨文湛全、上水廖云谷、粉岭彭少垣、丙岗侯翰阶,共商抗英大计。
“君恕兄果然神策妙算,不费一枪一弹,便挫败了方儒,”邓伯雄兴奋地说,“这是一个旗开得胜的好兆头!”
易君恕肃然道:“这不是什么神策妙算!新安百姓义感天地,而方儒天良未混,此策才可生效;如果以此对付英军,则全然无用,那就要靠真刀真枪地厮杀了!”
觐廷书室大门外,朦胧的月光下,一个黑影从屏山河方向朝这边匆匆走来,到了门前,抬手去拍门钹。
“什么人?”书室更楼上的更练“哗啦”一拉枪栓,厉声喝道。
“哦,别开枪……”那黑影悚然一个愣怔,急忙说,“是我,自……自己人……”
书室的大门“呀”地一声打开了,邓老夫子站在门里,借着门旁灯笼的光亮端详着那个人:“噢,是莫先生?”
“是啊,老夫子,打扰了!”老莫不待他邀请,便迈步走进了书室大门,眼睛不停地向四处张望。
“莫先生深夜到此……”老夫子望着他那左顾右盼的样子,迟疑地问道,“有什么事吗?”
“这几日我未见到菁士先生,想找他叙谈叙谈,”老莫说,“听说他到觐廷书室来了,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聚会啊?怎么没有通知我一声?”
说着,那双滴溜溜的眼睛瞄着楼上客房亮着灯光的窗户。
“呃……”老夫子不觉心里一动,暗想,这位莫先生未接到通知却如此急切地来参加聚会,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既然他已经知道邓菁士在这里,让不让他上楼?心中思索片刻,便有了主意,说,“莫先生,那不是什么公事的聚会,菁士的父亲诞献公辞世二十六年的忌日快要到了,他在和几位族人商议,届时要到屯门的墓地隆重祭奠,这是我们邓家的事,先生恐怕不便参加吧?”
“那是,那是!”老莫嘴里答道,神色却半信半疑。
“那么,莫先生暂且请回,有事明天再找菁士谈,好不好?”老夫子几乎是在下逐客令了,只是语气上还尽量保持客气,“反正你们都住在厦村,到家里找他更方便。”
“哎,我找他谈的可是关乎抗英的大事,”老莫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地说,“要不,我就在这里等等他?”
老夫子暗暗叫苦,不好再赶他,只好说:“也好,就请莫先生到我房里坐一坐!”
老莫跟着他走进了教书先生的居室。这里满墙字画,满架图书,八仙桌上一盏三嘴油灯,摆着文房四宝和几册线装书,《幼学琼林》、《唐诗析义》之类,都是课徒的教材。旁边还有一瓮陈酒,一碟花生米,显然这位老夫子在吟哦之余,还有杜康之好。
两人在八仙桌旁的太师椅上分宾主坐了,老夫子拿出着香烟请他吸,自己则端起水烟袋,用纸媒子点着了,一边“呼噜噜”地吸着,一边在琢磨着这位不速之客。
老莫像是随便闲谈似地说道:“老夫子,昨天乡亲们在青山湾把大清国的军舰挡了回去,真是了不起啊!”
“那是乡亲们的骨肉之情打动了方大人!”老夫子感叹道,“毕竟都是中国人啊,谁愿意帮助鬼佬屠杀自己的同胞呢?”
“当然,当然,”老莫言不由衷地附和道,翻翻眼睛,又说,“可是,能够用嘴皮子说得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倒也不容易,看来我们这乡野之中也确有能人啊!我听说,出头露面的是一位年轻人,面不改色,口若悬河,舌战方儒,讲的还是一口官话,而我们厦村的人却都不认识他……”说到这里,他的两颗眼珠紧盯着老夫子,“那个人,他——从哪里来的?是谁啊?”
老夫子心里一动,不知老莫打听此人,是何用意?
“新安县方圆百里,人口十万,我哪里认得全?”他“呼噜噜”吸着水烟袋,慢吞吞地说道,“我年纪大了,昨天没去青山湾,不知道舌战方儒的是哪乡哪村的后生。既然与官府交涉,当然是要讲官话,倒也不足为怪!”
“你没看见官府的告示吗?两广总督在悬赏一千大洋捉拿一名逃犯,”老莫压低声音说,“听说那个人二十七八岁,北方口音,面目清秀,还是个举人……”
“怎么?”老夫子暗暗吃了一惊,试探地问道,“莫先生是要寻找此人下落,挣这一千大洋的赏格吗?”
“哦……哪里,哪里?”老莫忙说,“钱财乃身外之物,我莫某又不缺柴烧,怎能为了蝇头小利去做落井下石的勾当?只是担心那个人万一流落到我们这里,连累了乡亲们!你知道吗?不光两广总督在悬赏捉拿他,香港政府也在通缉他,将来无论被哪一边抓到,都是死罪,谁要是收留了他,‘连坐’是免不了的!”
“噢,这件事,若不是莫先生相告,我倒还闻所未闻,”老夫子敷衍道,说着,站起身来,打开那一瓮陈年佳酿,取过两只淡青色瓷盏,用木构盛满了,“反正此人也不曾来到屏山,我这村野愚夫,既不想挣那一千大洋的昧心钱,也不愿管他人闲事,余暇除了饮它三杯两盏,别无所求,来,来,来,莫先生请!”
老莫本来就是想在此赖着不走,探听楼上的消息,自然不会推辞,端起酒盏,说:“唔该,唔该,叨扰了!”
楼上的房里,太平公局的首领们正议论得热烈。
“这几天,英军正在抢修泮涌警棚,无疑是要首先占领大埔,”泰亨文湛全说,“升旗的那天将是我们发起进攻的好机会!”
“只怕到那时,就有些晚了,”易君恕说,“英国国旗一旦升起,这里就属于英界,对我们极其不利!依我看,要抢在前面,打他个措手不及!”
“兄长的见解极是!”邓伯雄道,“我们要趁英夷重兵未到,立足未稳,摧毁鬼佬的升旗预谋!”
“好!”文湛全点头称是,“上一次我们火烧警棚,追捕梅轩利,由于临时行动,兵力不足,让鬼佬逃脱了,这次一定要把他们全歼!”
“英夷武器装备精良,我们只有集中兵力,以多胜少,”邓菁士道。他已经好多天没有工夫剃须了,原来的“八”字短须长成了一部络腮胡子,儒雅之风尽扫,俨然一员武将。他俯身指着案上的地图,“粉岭、上水的武装,南下到北大刀岃集结;元朗、新田、屏山、厦村、锦田的武装,东进到南大刀岃集结;八乡、十八乡和大埔、沙田的武装,就近到林村谷和泮涌后山集结,迅速完成对运头角山的包围!”
大家都表示赞同。
易君恕又说:“两军一旦交战,英夷必定从香港增兵救援,还要有所防备!”
“深圳、沙头角、东莞、惠州的民团可以支援我们一两千人,”邓伯雄说,“行动计划确定之后、立即派人通知他们!”
大家各抒己见,详细研究作战方案,会议开到凌晨才散。
邓老夫子的书房里,老莫已经烂醉如泥。
太平公局的首领们点起火水风灯,易君恕送他们走下楼来。
老夫子迎上去,向邓菁士轻轻耳语。邓菁士听了,沉吟道:“此人离家多年,偶尔回来探亲,与我们交往不多,今年正月以来倒是频繁往返于新安、香港之间,不知在忙些什么?他虽然捐献了五百港币,但对他的来历我们尚不大清楚,也不可轻信。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便叫了一名更练,扶了歪歪斜斜的老莫,把他送回家去。
邓菁士回头望望易君恕,神情严峻地对各位首领说:“易先生不顾个人安危,为我们奔走,我们要对得起朋友,严守机密,确保先生的安全!”
“我们歃血为盟,不是有《约法三章》吗?”邓伯雄说,浓眉倒竖,双目炯炯,“哪个胆敢出卖君恕兄,以内奸论处,猪笼浸水!”
“那是当然!”文湛全慨然道,“我们要各自约束子弟,严防内奸通敌,一旦查获,格杀勿论!”
彭少垣也说:“哪伯骨肉至亲也定杀不饶!”
侯翰阶又建议道:“严惩内奸,自不必说,还要防患于未然,加强保卫,除了夜间由更练值更,白天也要派短枪队在觐廷书室附近巡逻!”
“请大家放心,”邓芳卿道,“易先生住在本村,我们责无旁贷,屏山人与易先生同在!”
“多谢诸位厚爱!”易君恕深为感动,向大家拱手道,“不过,易某个人安危事小,十万百姓共抗英夷成败事大,有关军事行动的机密,还要格外注意防守!”
次日,老莫一觉醒来,窗外已是日上三竿。打了一个嗝,肚肠里一股酒气从鼻腔里喷出来,臭烘烘令人难忍,想起昨夜之事,不禁十分懊恼。他本不是贪杯之人,当时不过是为了借酒攀谈,才和邓老夫子杯来盏往,谁知那瓮陈酒有如此后劲,直灌得他不省人事。自己一向精明过人,连迟家少爷都称他“扭计祖宗”,不料却败在一个乡村寒儒手里,连大事都耽误了。
他叫了老婆过来,问道:“昨天夜里,我是怎么回来的?”
“你当时醉得像一头死猪,叫也叫不醒!在香港什么酒没饮过,回到乡下这样丢人现眼!”老婆埋怨道,“多亏屏山的一个后生把你背了来膺士先生一直送到家,还嘱咐我好好照顾你!”
“噢……”老莫心里这才稍觉安稳,既然邓菩士这么待他,看来昨夜在老夫子面前倒也没有露出什么破绽。
他下了床,懒洋洋洗漱完毕,正要吃点东西,听得街上人声喧哗,便走出门去,看看外面出了什么事。
街上正在过队伍。平日里忙着练武的壮丁们,现在肩上扛着枪,身上背着干粮袋,从厦村邓氏宗祠那边过来,排着队往东走去。老莫吃了一惊,心想,昨天邓菁士他们在屏山觐廷书室楼上商量的恐怕就是这件事,而根本不是祭奠先人,他被邓老夫子给蒙了!
老莫心里七上八下,脸上却还要作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朝正在行进的队伍凑过去。看见里面的熟人,忙递上一支芸香烟,说:“辛苦了,吸支烟再走嘛!”
“唔该,唔该!”那人接过烟,向他道谢。
“今天又去练武啊?”老莫问。
“不是练武,要去打鬼佬了!”
“噢!到哪里去打?”
“不知道,”那人说着,匆匆跟着队伍往前赶去,“总之听指挥就是了!”
老莫闪在一边,默默地望着这支队伍,脚步“踏踏”好像踩在他的心上。
队伍走远了。他尾随着跟上去,要看看这支队伍开往哪里。
厦村与屏山毗邻,相隔不过二里地,穿一片农田,跨过屏山河上的小桥,就到了。他看到厦村的队伍在这里并没有停留,和屏山的人马会合起来,从坑头村北面的那条路往东,又朝元朗墟方向走去了。
老莫绕过村子,沿着山道爬上校岭山。“品”字格局的屏山,校岭山是左面的那个“口”字,山腰里一条两三丈宽的环山跑道,是屏山人的校场,平日里壮丁们天天在此习枪练箭,而今天却空无一人,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他们都走了。到哪里去了呢?
翻过校岭山,老莫攀上“品”字的中间那个“口”字,屏山的主峰。“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当年那个哟哟鹿鸣的传说似乎给屏山邓氏带来了无限风水,七百年来他们一直把这里视为祖山圣地。前不久,梅轩利警察司选定在此建造警署,屏山人死活不依,把他赶跑了。老莫不相信屏山人能够顶到底。大英帝国是何等强盛,坚船利炮指到哪里打到哪里,全世界每个角落都有英国的殖民地,难道还拿不下一座小小的屏山吗?且待三天之后,“米”字旗在新租借地升起,再看这里是谁家天下?卜力总督已经许诺迟府少爷:“你对大英帝国的忠诚必将得到报偿。”迟孟桓也已经许诺老莫:“事成之后,那块地皮就归你了!”想想看,前景是多么诱人,总督赏给少爷一块肉,少爷吃剩的骨头也有这么大的油水呢!少爷向往的是“势”,老莫追求的是钱,十五英亩的地皮,在寸土寸金的香港可是一笔了不得的财富,炒上它几炒,老莫眼看就是盘满钵满的富翁,当了半辈子的奴才一朝成了主人,那是什么味道!老莫心里的兴奋压倒了爬山的疲劳,他的成功已经可以看得见了,只剩下最后三天!只要再辛苦三天,就一切都到手了,哪怕出生入死也是值得的!
站在山头,放眼东望,远处的那支队伍已经穿过了元朗墟,继续向东行进。再看东南方向,十八乡那边也有一支队伍,沿着掌牛山麓往东走,渐渐地消失在远方。“扭计祖宗”默默地思索着,似乎可以断定那浩浩荡荡的人马的去向了。事不宜迟,他必须赶快把这最新的动向报告少爷……
群山之间的土路上行进着一队队人马,各路武装从四面八方拥来,按照太平公局的部署,陆续进入阵地。大埔一带,从大刀岃、锦山、泮涌后山,一直到大帽山北麓的林村谷和观音山,都驻扎了各乡团练、壮丁,深圳、沙头角、东莞、惠州的民间社团派来的两千人也相继赶到,山上各色旌旗迎风招展,旗帜上以斗大的字各写着家族的姓氏:“邓”、“文”、“廖”、“彭”。“侯”;还有一些村庄,人数虽不及五大家族众多,也派了壮丁,协同作战,打出各自的姓氏:“黎”、“曾”、“谢”、“杜”、“张”、“王”“李”“赵”“刘”“林”“胡”“温”“陈”“罗”“邬”、“梁”、“郑”、“简”……不计其数,俨然一支浩浩荡荡的“百姓军”。邓菁士和邓伯雄来到洋涌后山前沿阵地,指挥乡民们开挖堑壕,埋插鹿等。乡民们集资购买的十二门大炮也由人拉肩扛,运上山坡,炮口对准运头角山。数百名弓箭手弯弓待发,一支支羽箭上都里了棉絮,浸了火水,一点即燃。这里距英国人选定的升旗地点不到两华里,邓伯雄手持望远镜,清晰地看到有几名“红头阿三”和九龙寨城的大清兵勇守卫在那里,指挥着苦力赶修警棚,并且在警棚前树立旗杆,准备在三天后升起“米”字旗。
怒火在邓伯雄胸中燃烧,牙齿咬得“格格”响。
他一声令下:“放!”
刹那间,弓弦“嘣,嘣”作响,万箭齐发,拖着长长的火苗朝警棚飞去,像流星雨骤然降落在那重新修建起来的木屋上,顿时草席、葵叶腾起火舌,熊熊燃烧,运头角山又成为一片火海!正在搭建警署的苦力魂飞魄散,丢了手里的家什,四散逃命而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红头阿三”和清兵惊得懵头转向,大呼小叫,只见周围的山上旌旗飘飘,人头攒动,又听得鼓角齐鸣,杀声震天,“噼噼啪啪”的鞭炮声持续不断,好似无数挺机关枪一起扫射。“红头阿三”明知不是对手,慌忙中胡乱放了几枪,便和清兵一起掉头飞奔下山,朝元洲仔方向跑去!
后山上的抗英乡民只是高声呐喊,猛敲锣鼓,燃放鞭炮,却并不追赶,有意放走几只小虾,好钓得大鱼来。
港岛上亚厘毕道总督府办公室里,明亮的校形吊灯下聚集着香港军、政、警最重要的几位长官:现任驻港英军司令Gascoigne、汉文译名加士居,辅政司骆克和警察司梅轩利,正在聆听总督的指示。
卜力站在那幅巨大的地图前,连日来的劳累使他消瘦了许多,眼泡松松地垂下来,眼角又增添了几道纹路,前额的发际也似乎向头顶有所推进,年届五十九岁的总督已经显出几分老态。然而他的精神状态依然非常好,那双眼睛虽然眼白布满了血丝,淡蓝色的眸子仍不失光彩,鹰钩鼻下的一撮小胡子也还是弯弯地翘着,那是他顽强的大不列颠性格的象征。
“我们将在三天之后升起新租借地的第一面英国国旗,标志着那片土地正式归附于女王陛下的版图。为了这一天,窦纳乐公使从去年4月开始和中国总理衙门谈判,骆克先生从去年8月开始深入租借地进行调查,我在去年11月上任之前就已经介入此事,索尔兹伯里首相和张伯伦大臣从头至尾给予了极大关注并且不断地发出重要指示,直到现在,我们大家付出了整整一年的艰苦努力,终于胜利在望了。”总督的语调充满成功的自豪,转身看着地图,右手的食指指向大埔墟旁边的那个红色的圆圈,“国旗将在这里升起,这是我们早就选定的地方,虽然在建造第一座警署的过程中遇到一些挫折和困难,但我们决不会向那些反抗分子妥协,我已经作出的决定决不改变!为了确保4月17日升旗仪式的顺利进行,我们必须采取相应的措施——我这里指的是军事措施。我们占领新租借地的第一个目标是大埔,第二个目标是元朗,牢牢控制住濒临海岸的东西两端,我们就掌握了整个新租借地。从战略上考虑,吐露港为主攻阵地。从九龙东部,经红磡至九龙城,再向西贡进发,直到吐露港,沿线调动海军并且部署陆军兵力,是为攻击大埔的东战线;从九龙西部,由旺角经大角嘴海边至荔枝角、九华径,翻过山坡,穿过山谷,通往大鹏湾的沙田海峡,经沙田的大围、火炭、狗肚,至吐露港海岸,部署陆军作战以及后援供应线,是为攻击大埔的西战线。”
随着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总督胸有成竹地作出了军事部署。如果说,半年前刚刚上任之时,他对这片陌生的土地还几乎一无所知,还觉得地图上那些中国式的古怪地名非常拗口,那么,半年之后则已经如数家珍。其实,总督本不必如此详细地为部队规定进军路线,他只是驻港英军的挂名总司令,这些事情完全可以交给英军司令加士居少将去做。但卜力不容许别人忽视他的总司令头衔和海军中将军衔,他要充分显示自己不仅是香港的最高行政长官而且是最高军事统帅的权威和自豪,这一点,无论对于加士居,还是对于骆克和梅轩利,都是必要的。“在完全控制大埔之后,”他接着说,“我们将以此为基地,向西推进,占领元朗、厦村、屏山一带……”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报,那一带恰恰是抵抗分子的老巢,”骆克插话道,“他们的‘大平公局’设在元朗墟,首领人物邓菁士家在厦村,邓伯雄家在锦田,而屏山的觐廷书室则是他们经常秘密集会的据点。我本来打算把元朗作为第一个占领目标,然后自西向东推进,但是考虑到那里的敌对势力比较顽固,而且舰艇在深圳湾登陆也不如吐露港方便,所以只好颠倒过来了。”
骆克作为最早插手新租借地事务的港府官员,他远比总督更多地接触到那里的实际情况,也更多地看到接管的困难,所以一开口总难免涉及不利之处,并且在无意之中透露出这样的信息:总督的部署实际上出自他的谋划。
这番话说了还不如不说。
“我是权衡了全局之后,才作出了这样的决定,”总督的小胡子抖了抖,凌厉的目光扫了他一眼,“而不是畏惧敌对势力的顽固,在占领了大埔之后,我们将迅速地征服元朗、厦村、屏山和锦田,抓获几名农民首领是轻而易举的!”
“是,阁下,”骆克赶紧附和,“这一点,我确信不疑!”
“阁下,我渴望早日占领屏山!”梅轩利雄心勃勃地说,“那里的觐廷书室是一幢非常完美的古典建筑,可以作为我们的作战指挥部。它后面不远的山岗是建造警署的理想位置,到那时,我将立即着手实现这个夙愿,击碎中国人关于‘风水’的神话!”
加士居少将一身戎装,抬起戴着雪白的手套的右手扶了扶金丝夹鼻眼镜,平静地听着他们的发言,并不去插嘴。在他眼里,骆克根本不懂军事,梅轩利手下的那些警察也只能摆摆样子,香港政府的真正支柱是他这个英军司令,今天总督专门讲军事,就是对此最明确的诠释,他也就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了。
“报告阁下,”秘书匆匆走了进来,“迟孟桓先生求见!”
“迟孟桓?”卜力听到这个名字,猛然想起他那天晚上狼吞虎咽地分享“盖瑞”的晚餐的下贱样子,心里泛起一阵厌恶,瞥了一眼梅轩利,说,“迟孟桓不是你的‘助手’吗?他似乎到这里来得太频繁了,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接见一个中国商人!”
“呃……”梅轩利一愣,迟孟桓一向都是有事先向他报告,这次怎么跨过了警察司直接求见总督?看来,自己对此人的投机钻营还没有足够的认识,心里也感到不悦,“阁下,我不知道他有什么事要求见你……”
“他说,他有重要情报要报告总督!”秘书说。
“嗯?”卜力立即改变了主意,“让他进来!”
“是!”秘书转身去叫迟孟桓。
其实,迟孟桓就等在门外,总督刚才那番不耐烦的话都听得清清楚楚,尤其是时至今日仍然称他为“中国商人”,真是令人寒心透了。但是,人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听到总督的呼唤,他还是赶紧跨进门,心慌意乱地抬头看去,见几位要员都在这里,更不知如何是好,便深深地鞠了一躬:“报告总督阁下、司令阁下、辅政司阁下、警察司阁下!”一连串的“阁下”都祷告一遍,生怕哪炷香没烧到,得罪了任何一位都不是闹着玩的。特别是他直接投靠的警察司梅轩利,按官衔不得不排在最后一位,更使他惴惴不安,“阁下,”他小心翼翼地望着梅轩利说,“我先到了警察司,找不到阁下,因为事情紧急,所以就只好……”
“哦,这没有关系,”梅轩利作出大度的姿态,原谅了他的僭越,急切地问道,“你又得到了什么情报?”
“我的‘眼线’从厦村赶来报告说,他亲眼看见各乡的农民武装都朝东边开去了,”迟孟桓赶紧说,“我估计,他们的目标很可能是大埔……”
“估计?可能?”卜力不屑地看了他一眼,“我需要知道的是事实,而不是你的猜想!”
“是,阁下,”迟孟桓的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心里像有一根鼓槌在猛擂乱敲,“我猜想……啊,不,我敢断定他们是要袭击大埔的警署,上一次我和警察司已经领教过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门外一阵沉重而凌乱的脚步声和“呼哧呼哧”的喘息声,一名“红头阿三”踉踉跄跄地奔进来,红头巾泥污不堪,身上的绿色警服剐了许多裂口,已经被汗水湿透了,那副样子就像迟孟桓上次死里逃生赶回来报信的窘境重现……
“报……报告!”“红头阿三”嘶哑着嗓子,一边喘息,一边喊道,“警棚又被烧毁了!他们把我们包围了,四周的山上挤满了人,他们有……六八步枪、七九步枪,还有中国式的‘火箭’!”
“哼!”卜力总督发怒了,“半个月之内警棚两次被烧毁,梅上尉,你的部下简直都是废物!”
梅轩利的脸顿时变得青紫,迟孟桓却像赌赢了似地两眼放光:“总督阁下!看来,我的情报没错,他们确实到大埔去了!”
“这些话已经不用你说了,”卜力懒得再理睬他,转脸朝旁边的英军司令说,“加士居少将,现在该派部队去了!”
“是,阁下!”加士居立即向总督办公桌前走去,猛摇了几下摇把,拿起“德律风”的话筒,“我是威廉·加士居!接司令部,叫伯杰上尉听我的命令!……”
“给广州领事馆发电报,”卜力对秘书说,“请满思礼总领事转告两广总督:他没有履行诺言,给警棚以必要的保护,令人非常遗憾!我本来希望,自我接管那天起,能够和新租借地的居民建立一种友好的、诚挚的、和睦的关系,可是,我的仁慈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而被粗暴地践踏!为此,中国政府要付出代价,海关必须从我们的领土上撤走!而且,在4月17日升旗的那一天,两广总督必须派兵来维持现场的秩序!”
秘书迅速地记下了电文,然后把记录稿递到他面前。
卜力看了一遍,签上自己的名字:“立即发报!”
“是!”秘书拿过电文,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梅上尉,请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职责,”卜力命令梅轩利,“你立即率领警察部队,乘坐汽艇赶赴现场,无论如何也要把旗杆竖立起来,把警棚重新修好,总不能让我在一片废墟上举行接管仪式!”
“是,阁下,”梅轩利肃然一个立正,“请阁下放心,我誓死完成任务!”他转过身,对迟孟桓说,“走,我们现在就出发!”
“啊?!”迟孟恒好似听到押赴刑场的判决!他没有想到,自己主动奉献了那么多情报,至今什么也没有得到,却还要再次跟着梅轩利赴汤蹈火!一想到上次运头角山的火海,两条腿就酥软了,瑟瑟地发抖,但是,警察司在总督面前向他下了命令,他敢不去吗?
迟孟桓几乎像拖着假肢走出了总督的办公室。
“等一等!”加士居放下“德律风”话筒,向着门外叫道。
“噢……”迟孟桓惶然回过头来,“阁下还有什么吩咐?”
“梅上尉,”加士居连理都没有理他,脸朝着梅轩利说,“我已经命令伯杰上尉率领香港团队的一个连,从陆路赶往大埔,并且要求他们在明天下午一点钟之前到达,和你们会合!”
“谢谢司令阁下,”梅轩利激动地向他敬了一个礼,“这是对我最大的支援!”
汽艇在吐露港靠岸,梅轩利率领二十二名印度锡克族警察在元洲仔登陆。迟孟桓头戴钢盔,手持“勃郎宁”,战战兢兢地跟在后面,好似一步步在走向鬼门关。
出乎意料的是,从元洲仔到泮涌将近一英里的乡间小路非常安静,路旁的农田蓄满了水,还没有插秧,像一片破碎的镜子,倒映着远处的山岭,却不见人迹。梅轩利甚至怀疑昨晚的情报有误,这里的气氛并没有那么紧张。
在泮涌后山,隐蔽着数千名抗英武装。他们旗不举,鼓不擂,号不鸣,屏息静气地等待着敌人进入包围圈。
邓伯雄沿着堑壕,来到阵地前沿,举起望远镜,监视着那支由“红头阿三”组成的队伍,他们正在从东南方向登上运头角山。
“警察!”邓伯雄说,把望远镜递给文湛全。
文湛全接过望远镜,盯着前方,愤然说:“带头的是梅轩利,他又来了!”
“梅轩利……”邓伯雄听到这个名字就两眼冒火,“他来得好啊!”
“好什么?”他的耳畔响起一个稚气未脱的声音,“我听阿姐说,梅轩利那个家伙最坏最坏!”
邓伯雄猛然回头,看见身旁说话的是个十三四岁的细路仔,手里握着一把菜刀。
“你是哪个村的?”
“泮涌的,我家就在山下面!”
“看样子,你还没成丁啊,怎么也来打仗?”
“我要杀鬼佬!他们来了,我们就没地种,没饭吃了,我阿姐说……”
“你阿姐是谁?”邓伯雄心里一动。
“我阿姐……”那孩子话还没说完,忽然眼睛一亮,喊道,“啊,鬼佬上山了!”说着,举着菜刀,一跃而起,跳上堑壕!
“卧倒!”邓伯雄一把把他拉下来,抬头看看前面,梅轩利带着警察队伍已经登上了运头角山,便大喊一声,“打!”
喊声一落,枪声大作,步枪、驳壳枪、火铳万弹齐发,射向包围圈中的运头角山,无数面三角旗帜像是突然从地底冒了出来,号角呜呜,铜鼓铿锵,鞭炮噼啪,山岳摇撼,声威震天!
山梁高处,邓菁士挥动手中的小旗:“开炮!”
霎时,分布在周围的十二门大炮轰然鸣响,仇恨的炮弹飞射出去,运头角山顿时腾起一团团爆炸的火光和滚滚浓烟……
“红头阿三”们被这突然的袭击惊呆了,本能地掉转头去,要往山下逃跑,梅轩利举起手枪,“砰!砰!”对空连发两枪,厉声喊道:“不许后退,往前冲!占据有利地形,坚守阵地!”
“红头阿三”们无路可退,端着枪,“哒哒哒哒……”扫射着向前冲去。这些黑脸汉子的家乡在百年前沦为英国的殖民地,现在他们自己又成为殖民者的工具,奉命来征服另一个民族。面前是不甘做奴隶的人们拚死的抵抗,背后是不可违抗的主子严厉的驱赶,无论前进还是后退都与死亡为伴,求生的欲望使他们疯狂了,“哇哇”地大叫着,枪口喷射着火舌,那是他们惟一的生路!
飞蝗般的子弹从耳旁呼啸而过,迟孟恒心胆俱裂。迟府的这位“二世祖”只继承了乃父的野心,却没有同时继承那份在枪林弹雨中提着脑袋发洋财的胆量,平日里扛着双筒猎枪到山林里打鸟、打兔子毕竟是闲玩,和打仗是两回事,此刻两腿瑟瑟发抖,一步也迈不动了。他一把抓住从身旁跑过的一个“红头阿三”,抖抖索索地喊着:“求求你,保……保护我!”
“Fool!”那个“红头阿三”猛地甩开他,一边往前面扫射,一边朝他吼道,“你手里也有枪,自己保护自己!”
噢,枪?跌倒在地的迟孟桓这才想到自己手里的那只铁玩艺儿才是他的护身符,连忙扣动扳机,漫无目标地打了几枪,匍匐着向前爬去……
梅轩利率领他的队伍冲到了警棚前面,那座木屋早已是一堆坍塌的废墟,草席和葵叶都烧光了,横七竖八的柱、梁、檩条大半成了焦炭。
“隐蔽!”梅轩利大喊一声,飞步跑向那堆废墟,“红头阿三”和迟孟桓也随后躲进焦炭和灰烬之中,在这空旷的山间平地,这是他们惟一能够找到的掩体。
子弹从废墟中喷射出来,空中飞散着草木灰的烟尘……
泮涌后山的阵地上,邓伯雄纵身跃上堑壕,振臂一呼:“冲上去!杀尽‘红头阿三’,活捉梅轩利!”
像是大海怒涛腾空而起,数千名武装乡民冲出堑壕,旌旗挥动,鼓角齐鸣,操着步枪、火镜、大刀、长矛,在十二门大炮的掩护下,排山倒海般朝运头角山压过来。队伍中,一面镶着红边的三角旗冲到了前头,旗上写着“太溪奉宪团练”,中心部位一个斗大的“文”字。旗帜下,一群年轻的后生簇拥着文湛全向前冲锋,正是这些人在十几天前连夜搜山追捕梅轩利,却让他侥幸逃脱,这次决不会再放过他,一定要瓮中捉鳖!
警棚废墟之中的困兽犹斗,但是,梅轩利已经知道自己生还无望了,不是拚到最后饮弹身亡,就是被乡民们活捉,而一旦落到那些人手里,他们会把他砍成肉泥!雄心勃勃的警察司绝望了,这位爱尔兰人的后裔没有死在英格兰人的血腥镇压之中,却要死在为英格兰而战的远东战场,也许这是命中注定的?西班牙星相家和迟孟桓胡说八道的预言都见鬼去吧,现在连命都保不住了,还做什么晋升总督之梦?完了!噢,永别了,亲爱的夏莲娜,还有可爱的女儿……
梅轩利的手枪停止了射击。他担心打光了子弹,将失去结束自己生命的权利。那双大而无神的眼睛看了看冒着青烟的枪口,然后把枪举起来,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哒哒哒哒……”他的耳畔突然响起了马克沁机关枪的扫射声,尽管听起来还有一两百码的距离,但十分清晰。那不是抵抗分子的枪声,他敢肯定!啊,是伯杰上尉到了,他几乎兴奋得要跳起来,刹那间取消了自杀的念头!
马克沁机关枪的扫射声越来越近,终于,梅轩利看到剽悍的香港团队冲上了运头角山,伯杰上尉一边用手枪向前射击,一边高叫着:“梅上尉!梅上尉……”
“亲爱的,我在这里!”绝处逢生的警察司和他的部下从一堆焦炭的掩体下钻出来,梅轩利和迟孟桓也都像“红头阿三”那样一脸黝黑了。
一百二十五人的香港团队携带重机枪赶来,使梅轩利的战斗力大增,马克沁机关枪排成扇面队形,向南面、西面和北面疯狂扫射,那汹涌而来的潮水在密集的弹雨下后退了,乡民们被迫退回了两千英尺之外的堑壕……
双方进入远距离对射的僵持状态。伯杰上尉很快就发现,那些农民的武器低劣,射程有限,而且枪法不准,子弹不是射得太高,白白地消耗在那早已烧焦的废墟木架上,就是射得太低,中途便撞在山石上,火星四射,却不具杀伤力。如果不是畏惧那十二门大炮的威慑,香港团队现在就可以发动反攻了。
一大炮!我们需要大炮!”伯杰向梅轩利喊道,“赶快派人去吐露港,坐汽艇回去求援!”
毕竟是正规军的上尉,实战经验比警察司丰富,而且头脑冷静,在关键时刻作出了关键决策。梅轩利立即指定两名“红头阿三”承担求援的任务,黑脸汉子兴奋地喊着:“感谢上帝!”急急遁去,在这个时候,奉命奔回香港简直就是上天堂!
紧张的对射在继续,两千英尺之间的山地上空,子弹来往穿梭,交织成密集的火力网,虽然对双方都不会造成严重伤亡,却任何一方都不敢停止,因为一旦失去火力的掩护,阵地随即就会被对方夺去。
“我没有想到,他们虽然枪法不准,却具有这样持久不懈的耐力!”伯杰上尉伏在一棵被炸倒的树干旁边,喃喃地说,“简直不可思议!”
“这就是中国人的固执!”梅轩利说,“如果把子弹打光了,他们还会拿着大刀、长矛和我们拚命的!”
“嗯。”伯杰皱紧了眉头,从衣袋里掏出怀表,默默地注视着那跳动的秒针。
太阳坠下山坡,天色渐渐地黯淡了。
居高临下的山梁上,已经发红的炮口还在发射着炮弹。装填手脱光了上衣,脊背上的热汗和着泥土,冒着腾腾水气。堑壕里,邓菁士放下手里的望远镜,两只血红的眼睛在冒火,粗黑的发辫盘在头顶,脖子上围着一条黑布围巾,已经被汗水浸透。
邓伯雄沿着堑壕,向他匆匆走过来。
“大哥,我们的弹药来之不易,不能这样陪着他们消耗!我看,应该趁天黑之前再发动一次进攻,把运头角山夺过来!”
邓菁士没有说话,拉起脖子上的围巾,抹了一把脸,举起望远镜,凝望着敌人的阵地。
“嗯?”他的络腮胡子抖了抖,说,“鬼佬的机关枪,打得怎么不像刚才那么激烈了?可能他们的子弹快打光了!”
“进攻吧,”邓伯雄迫不及待,“现在正是时候!”
“好吧!”邓菁士终于下了决心,“炮火掩护,我们上!”
他举起驳壳枪,和邓伯雄一起跳出了堑壕:“乡亲们!冲上去,夺下运头角山!”
滚滚怒涛又一次汹涌澎湃,朝着运头角山压过来……
突然,吐露港方向响起隆隆的炮声,满载大英帝国皇家海军的战舰“荣誉”号和“快捷”号相继赶到了。香港团队增派的两个连和“亚洲辎重连”、“香港新加坡兵营”也从陆路向泮涌开来,在重炮猛轰的掩护下,如狼似虎的英军漫山遍野,朝着乡民们扑去!汹涌的潮水像是骤然撞上了堤坝,激起冲天的浪花……
密集的弹雨中,血肉之躯一个一个地倒下……
邓菁士两眼瞪得血红,额头的青筋暴起,恨不能一步跃进英军阵地,与鬼佬拚命!但是,眼看着乡亲们血流成河,他知道,继续硬挤下去,后果将不堪设想!
“吹退兵号,快撤!”他果断地发出命令!
“呜呜”的螺号吹响了,乡民们搀扶起受伤的同伴,背上死难者的尸体,滚滚浪潮迅速地回流……
邓伯雄回头望着飞奔而来的英军,已经越过了乡民们挖的堑壕。他举起驳壳枪,猛烈射击,掩护乡亲们撤退。突然,他在队伍中看见了那个手拿菜刀的细路仔,正朝着和撤退相反的方向跑过去。他要做什么?也许,他刚才失落了什么东西,要去找回来?不,这种时候丢了什么也不值得寻找了,看他那咬牙切齿的神气,是要和鬼佬去拚命!这孩子,跟着大人们苦战了一天,其实他那把菜刀到现在也没有派上用场,他一定很不解气,没有杀掉一个鬼子怎么能撤退呢?看,他朝鬼子的队伍冲上去了……
“细佬,回来!”邓伯雄厉声喝道,他不知道那是谁家的孩子,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危急之中却喊出了一个最亲切的称呼“细佬”,把他看作自己的亲兄弟,“细佬,赶快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