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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 血染国门

作者:霍达 当前章节:149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01

山野里,丛林中,披着硝烟的乡民们草草掩埋了死难者的尸体,搀扶着负伤的同伴,含泪撤回自己的村庄,每颗心都像压顶的乌云那样沉重。

乡亲们慌慌地迎上来,白发苍苍的阿公、阿婆寻找着儿子,年轻的阿嫂寻找着丈夫,细女、细路仔寻找着父亲,一双双期待的眼睛在人群中巡睃,却不敢开口问,怕听到那个骇人的消息。而噩耗还是一个又一个地传来,凄厉的哭声在村头回荡。

夜幕下,从锦田通往屏山的土路上,龙仔手提着一盏火水风灯,陪着阿惠急急地奔走。

觐廷书室的客房里,三嘴灯下围坐着太平公局的首领们,一张张脸上笼罩着阴云。

“首战失利,断送了乡亲们几十条性命,每个冤魂身后都撇下了妻儿老小!”邓菁士沉痛地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滚出两串泪水,“我们指挥作战的人,有愧啊!”

“打仗就免不了伤亡,我们每个人都准备战死!”邓伯雄咬牙切齿道,“鬼佬欠下的血债,要让他们加倍偿还!”

“雄叔说得对!”邓仪石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气可鼓而不可泄,我们今夜作好准备,明天再战,怎知不能打败鬼佬?”

“和强敌作战,不可全凭一腔激愤,”邓菩士沉吟道,“我们的人数虽然数倍于英军,但武器装备不如人,兵员素质不如人,实战经验不如人,战略战术不如人……”

“大哥尽长洋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邓伯雄吼道,“照你说来,我们既然样样不如人,这仗也就不必再打了!干脆举起白旗去投降,做鬼佬的顺民,岂不更便当?”

“伯雄,你少发这种无谓的牢骚!”邓植亭拍案道,“大哥受十万乡亲委托,率众抗敌,恨不能一鼓作气,杀尽番鬼!可是我们对敌情估计不足,初次交战便伤亡惨重,现在应该以此为鉴,商讨对策,以利再战,‘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大哥的意思你不明白吗?”

“我明白,我都明白,可又能如何?”邓伯雄紧锁着浓眉说,“敌人有战舰、炮艇,我们没有;敌人有几十、几百挺机关枪,我们没有;我们只有那几门老式炮,步枪也都是几十年前的老爷枪,靠钟表匠修理了勉强使用,就连这样的枪,还做不到人手一支,多数人还得靠火铳、大刀、长矛、三叉戟,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什么?惟有这一腔血了!”说到激愤处,他目眦欲裂,脖项的青筋暴起,一把扯开领口,坚实的胸膛在霍霍地跳动,“大清国有二十万‘八旗兵’、六十万‘绿营兵’,可都不来打鬼子,只有靠我们这些百姓自己去挤命!”

“拼了!”文湛全愤然道,“我们文氏的旗帜被英夷夺去,定要雪洗此辱,夺下运头角山,击落‘米’字旗!”

“打!坚决要打!”

“把鬼佬赶出新安县,赶出国门!”

邓芳卿和彭少垣、侯翰阶也纷纷说道。会场上群情激昂,沉重气氛为之一扫。

“打,当然是要打,”邓菁士思索着说,“但要看如何打法。现在英军集中在大埔,固守运头角山,他们富于阵地战经验,阵法严整,枪械优良,吐露港又有炮舰掩护,我们正面强攻,正是以己之所短,攻敌之所长,是为兵家所忌……”

“菁士兄言之有理,”易君恕静听多时,才说,“我们不仅要和英夷斗勇,更要斗智,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嗯?”邓伯雄回头望着他,“兄长此话怎讲?”

“我不懂军事,只是纸上谈兵,”易君恕说,“古人三十六计之中有‘调虎离山’之计:‘待天以围之,用人以诱之,往蹇来反。’现在英军主力驻守吐露港和大埔,我若强攻,难以取胜,应该设法把他们调离,乘运头角山兵力空虚,再发起进攻……”

“兄长的想法倒是不错,”邓伯雄道,“但英军又不听我们的号令,如何调法?”

“英夷要占领新安县境,必然首先着意于东西两端,”易君恕接着说,“如今,东端的吐露港既已落入英夷之手,那么,西端的深圳湾和青山湾则成为下一个攻击目标。我们不妨先走一步,派人前往西部海岸一带,广树旗帜,摆出决战之势,迷惑敌人……”

“嗯,”邓菁士深深地点了点头,指着案上的地图,接下去说,“敌人必然出兵西犯,这时,大埔兵力薄弱,我们正好乘虚而入,‘声东击西’,一举拿下运头角山!”

“好!”邓伯雄拍案称道,“速速派人前往青山、沙江,山上插满旗帜,村庄贴满标语,大造声势,诱敌前来;我军集合人马,连夜开往大埔,明天和敌人决战!”

这时,客房的门被推开了,邓老夫子带进两个人来,是龙仔和阿惠。

“阿惠?!”易君恕骤然一惊,“你怎么来了?”

“易先生!”阿惠踉跄扑到他跟前,号啕大哭,泪如雨下,“我的兄弟、阿妈都被他们打死了!我兄弟才十四岁,他还没成了啊……”

“啊……”邓伯雄猛然想起那个手拿菜刀的孩子,他正是泮涌的,还说他阿姐……那孩子,那个稚气未脱的孩子,转眼之间就在英军的炮弹下血肉横飞!邓伯雄的眼泪夺眶而出,他伸手扶住阿惠,“阿惠,我们替你报仇,明天就打回泮涌去!”

犹如大火之上又浇了油,太平公局的首领们情绪激昂,摩拳擦掌,连今夜都难以忍耐了。邓菁士目光炯炯,命令道:“大家按照刚才的部署,回去连夜作好准备,各村留下一些人马自卫,抽调精锐主力,开往大埔!出发吧!”

“菁士兄,等一等,”易君恕上前拦住了邓菁士,“大家都领了军令,请不要把我忘了!我虽不才,也愿随你们前往大埔,即便是摇旗呐喊、运送弹药,总算尽一份绵薄之力!”

“易先生!”邓菁士神色严峻地说,“这次不比舌战方儒,上阵杀敌是要出生入死啊!”

“不行,不行!”邓伯雄一把抓住易君恕,“兵荒马乱,我们对兄长照顾不周,已是深感不安了,怎么还能让你上阵杀敌?那枪炮可是不长眼睛的,万一出了闪失,我们新安人真是要愧煞了!君恕兄,这话再不要提!”

“如果没有你们冒死相救,哪有我今日?新安人对我有再造之恩,十万父老危在旦夕,我怎么能袖手旁观?”易君恕慨然道,“你们都不怕死,难道惟独我怕死不成?”

“易先生既然执意参战,”邓菁士沉吟道,“我倒有一件大事要拜托先生……”

“菁士兄请讲!”易君恕说。

“我们声东击西,也不可孤注一掷,顾此失彼。”邓菁士道,“还要防备敌人西犯,因此西路的自卫,也非同小可。先生可与芳叔、植亭一起留守屏山、厦村,随时与我互通情报;如果敌人来犯,立即召集人马,予以抗击。此事关系重大,先生幸勿推辞!”

“嗯?”易君恕默然。请战的结果竟是让他留守,仍然原地不动!这是邓菁士委他以重任呢,还是为了保护他而有意因人设事?一两天之内英军会不会西犯屏山,这里有没有仗可打?谁也难以预料……

“好,这倒是有备无患之策!”邓芳卿表示赞成。

“我们一定守住厦村、屏山,”邓植亭也说,“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易君恕见他们两人都已替他答应,叹了口气,说:“既然如此,我也就只好从命!”

计议已定,事不宜迟,各位首领提了火水风灯,匆匆离去,准备连夜行动。

邓植亭、邓芳卿送他们下楼,客房里只剩下易君恕和阿惠两个人。

“阿惠,倚阑小姐她……好吗?”易君恕轻声问道。自从他仓皇逃出港岛,还是第一次见到来自翰园的人,迫不及待地要知道他所魂牵梦萦的那个人,她现在怎么样了?一颗心怦怦地狂跳,还不知道阿惠带来的消息是吉是凶!

“易先生!”阿惠一开口,又忍不住哭出声来,“小姐她就是不放心你呀……”

次日,阴沉的天空落下绵绵细雨,虽已是农历三月上旬,凉风吹来,也寒意袭人。英军接管后的大埔墟一片死寂,店铺全部关门,居民转移一空,附近的村落、田野不见人迹。运头角山上,那一面孤零零的“米”字旗在细雨寒风中抖动。

下午一时许,泮涌后山突然旌旗招展,鼓角齐鸣,数千抗英武装乡民携带重炮,向英军阵地发动猛攻!

加士居少将早有准备。昨夜,侦察兵送来情报:青山、沙江出现大量旗帜、标语,少将立即识破了这一“声东击西”的计谋,留下“汉伯”、“孔雀”两艘战舰在吐露港待命,大埔精锐主力按兵不动,等待抗英乡民前来偷袭。一方是志在必得,一方是有备无患,双方交火之后,加士居派伯杰上尉率领香港团队两个连迎战,西蒙斯上尉率领的香港新加坡兵营以炮火掩护,战舰“汉伯”号和“孔雀”号也以重炮猛轰抗英武装的阵地,战斗十分激烈!抗英乡民奋勇作战,竟然以低劣的武器击伤了英军高级军官布朗上校!但是,毕竟英军拥有强大的火力优势,香港团队在炮火掩护下发起冲锋,抗英乡民渐渐难以抵挡,不得不再度退却,沿林村谷西撤……

运头角山的“米”字旗下,加士居少将从望远镜里望着那潮水般溃退的农民队伍,微微地笑了。

“大英皇家军队是不可战胜的,他们早就应该明白,难道非要我一次又一次地教训他们吗?”少将喃喃自语。他放下望远镜,高声叫道,“奥格尔曼中校!”

“到!”奥格尔曼应声来到他面前,立正敬礼。

“现在,军队由你指挥,”少将说,“命令伯杰上尉率领香港团队乘胜追击,西蒙斯上尉率领新加坡兵营、巴瑞特中尉率领预备部队配合作战,把敌人往西赶!”

“是,阁下!”奥格尔曼答道。

“我呢?”少将那双眼睛在金丝夹鼻眼镜后面闪烁着狡黠的光彩,“我还要给那些叛乱分子一个大大的惊奇……”

加士居少将交代完毕,立即登上汽艇,从吐露港神秘地消失了。

港岛上亚厘毕道总督府,卜力坐在办公室里的那幅地图前,正在凝神阅读一封电报译稿,据情报人员报告说,这是他们所截获的两广总督谭钟麟发给九龙水师的密令……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卜力猛然抬起头来,加士居少将和梅轩利警察司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

“阁下!”他们向他举手敬礼。

“嗯,回来得很快嘛!”卜力说,“从你们的表情看来,一定是打了胜仗!”

“是的,阁下,”加士居自信地笑笑,“一切按照阁下的部署进行,预计在一两天之内可以取得完全的胜利!”

“很好。”卜力点点头,对此深表满意。

“阁下,我还给你带来了一件战利品,”加士居说着,从衣袋里取出一四千疮百孔的丝织品,双手抖开来,把那面绣着“太溪奉宪团练,文”字样的战旗展现在总督的面前,“阁下请看,我们拿到了中国官方军队直接参与抗英的铁证!”

“噢,谢谢你!”卜力兴奋地站了起来,“这将使我们有足够的理由占领深圳,赶走九龙的税关和驻军!为此,我们应该干一杯!”他转过脸去,朝着办公室门外喊道,“威士忌!”

“报告阁下!”秘书走了进来,手里并没有端着威士忌,却拿着两张红色的卡片,“两广总督派代表求见,这是他们的名片。”

“什么?两广总督?”卜力很觉意外,从秘书手里接过那两张卡片。这种中国式的名片,正式的名称叫“名刺”,比西洋名片要大得多,在红纸上书写着投“刺”者的官职和姓名。卜力莫名其妙地拿在手里看了看,便递给懂汉文的梅轩利,“来的是什么人?”

梅轩利接过“名刺”,先看第一张,读出上面的文字:“‘广东候补道王存善’……”

“王存善?”卜力脸上泛起鄙夷的笑容,“这个人已经完成了他的历史使命,对我们毫无用处了。另一个人呢?”

梅轩利把下面的那张“名刺”拿上来:“‘大鹏协右营守备方儒’”

“噢,驻扎在九龙城的低级军官,将在被我们赶走的人员之列!”卜力满脸的不屑,“他们到香港来做什么?”

“阁下,”梅轩利说,“两广总督对于新租借地发生的骚乱,态度非常暧昧,他派代表来,显然是希望我们对那些抵抗分子手下留情……”

“不,他的态度不是暧昧,而是鼓励暴民的骚乱,抵制我们的接管,我已经搜集到了越来越多的证据,两广总督将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卜力怒气冲冲,两撇小胡子微微地颤动,“现在,英国国旗已经在新租借地升起,我们在自己的领土上镇压反政府的叛乱,中国方面根本无权干涉,还派什么代表?谭钟麟要见我,他应该亲自来,就像我到广州去见他一样,这是起码的外交礼仪,两名低级官员不配我接见!把他们赶走!”

“是,阁下!”秘书应声道,转身走了出去。

“不,等一等,”卜力又叫住了他,“这件事由梅上尉去处理,让那两个人把我的话转告谭钟麟,特别是,我这里还有一封他的密电……”

十几分钟之后,梅轩利便打发走了那两位不速之客。

总督办公室里,下一步的军事部署在地图上展开,卜力手中的红铅笔在林村谷画了一个长长的箭头,直指西方……

夜幕降临了林村谷。

这是一条东北——西南走向的峡谷,左为大帽山的余脉,由锦山迤逦连结大艹奄山、观音山,右为大刀岃,两侧群峰夹峙,山高坡陡,丛林茂密,古木参天,港九几近绝迹的“莞香”树,在这里尚有野生。郁郁葱葱的山林之中,垂下一道道曲曲折折的瀑布,汇入林村河,由大浦东泻吐露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造就了林村谷的奇绝险峻,由北端的坑下莆,到南端的观音径,一条狭窄的通道连接着大埔平原和八乡平原。英军由大埔西进,此地为必经之途,别无他路。

伯杰上尉奉奥格尔曼中校之命,率领香港团队二百五十人追击抗英乡民,进入狭谷,巴瑞特中尉率领预备部队随后赶来,两部会合。而同时奉命前来支援的西蒙斯上尉,刚过坑下莆,便在放马莆迷了路,率领由三名英国军官和一百二十名印度士兵组成的枪队,拖着两门炮,南辕北辙地往粉岭方向开去……

伯杰等不到西蒙斯,率众继续向西进发。林村谷的谷底只有一华里宽,被山里人垦为稻田,刚刚插上秧苗,稻田之间是一条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头顶细雨纷纷,脚下一片泥泞,队伍行进得十分艰难。

突然之间,两侧山上枪声大作,弹如雨下,好似从天而降!千百人同时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杀!……”

“啊?!”伯杰大惊,“我们中了埋伏!”

正在泥泞中跋涉的英军猝不及防,在突然而至的枪弹下倒下了一片,“哇哇”乱叫,伯杰率领的先头部队本能地向西突围,而林村谷西口被密集的火力死死地封锁,已经根本无法前进!

“撤退!赶快向东撤退!”伯杰举起手枪,对空连发三枪,下了紧急命令。二百多人的香港团队立即缩回,向东溃退,却被巴瑞特率领的后续部队堵住,他们的后方也已经被仇恨的火网封锁,英军进退两难,拥挤成一团,自相践踏,中弹者纷纷跌入泥泞之中,一时阵营大乱!

几分钟前还自以为胜利在握的伯杰惊呆了,他万万没有料到从大埔败退的抗英乡民还有如此猛烈的后劲,在撤退之中将计就计,利用林村谷的特殊地形,埋下伏兵,等待英军到此,出奇制胜,欲置英军于死地!作为职业军人的伯杰却不得不佩服这些中国农夫的军事眼光:他们选择了一个极好的伏击阵地,居高临下,两面夹攻,密集的枪弹朝着狭窄的谷底倾泄;而英军完全暴露在他们的伏击圈之内,毫无回旋余地!这些抵抗者毕竟是本地土生土长的农夫,这是他们的家园,他们对这里的地形地貌了如指掌,敢于以农夫的智慧和军事家较量。啊,太大意了,不但伯杰上尉和奥格尔曼中校没有想到,连精明的加士居少将居然也会有这样的失误!

“伯杰上尉,伯杰上尉!”巴瑞特中尉从乱成一团的队伍中挤过来,惊慌失措地呼叫着他的上司,“东面火力太猛,我们无法撤退,怎么办?”

“开炮!”伯杰声嘶力竭地吼道,“西蒙斯在哪里?你为什么还不开炮?我请求你,看在上帝的分上……”

“报告上尉,”巴瑞特喊道,“西蒙斯上尉还没有赶到,现在我们手里根本没有炮!”

“啊?”伯杰狠狠地骂道,“西蒙斯这个魔鬼,他把炮拉到哪里去了?没有炮火掩护,我们将死在这里!”

两侧的山上,抗英乡民士气大振,“杀”声震天,山鸣谷应!邓伯雄手持驳壳枪,厉声喊道:“狭路相逢,勇者胜!弟兄们,报仇雪恨的时机到了,杀啊!瓮中捉鳖,杀尽鬼佬,一个也不要让他跑掉!”

滚在泥沼和血泊之中的英军被两面夹击,全军覆没的厄运迫在眉睫!

“上尉……”巴瑞特踉跄奔过来,抖抖索索地抓住伯杰,“上尉,我们投降吧,这样可……可以减少一些伤亡……”

“Bastard!女王陛下的军人,怎么能向这些农夫投降?”伯杰猛地甩开巴瑞特的手,瞪着血红的两眼,朝他的部下高声喊道,“听我的命令!迅速离开谷底,分散隐蔽,潜伏上山!夺下制高点就是胜利,上帝保佑我们!”

伯杰毕竟是一名极富作战经验的军官,千钧一发之际,他当机立断,为英军指出了一条死里求生之路。一声令下,陷于绝境中的英军迅速撤离田间小路,奔向谷侧山地,一面射击,一面朝山坡上爬去,利用树木、山石为掩体,人自为战。山间茂密的丛林既掩护了抗英乡民,也掩护了英军,双方都湮没在烟雨草莽之中,展开了一场你死我活的恶战,激烈的对射交织成密集的火网!

深夜,屏山觐廷书室楼上的客房里,三嘴灯下,易君恕和邓植亭、邓芳卿围在书案旁,谛听着远处传来的密集的枪声,一声声像是打在自己的心上。

“天哪,”阿惠靠墙坐在一只小凳子上,失神地喃喃自语,“打了这么多枪,不知道又死了多少人呢……”

“唉!”邓植亭焦躁地拍案而起,“芳叔,现在正是该上战场的时候,我在这里待不下去了!”

“植亭,”邓芳卿说,“这是菁士下的军令,要我们在家留守嘛……”

“留守,留守!大哥他们在和鬼佬拚命,我们还留守什么?”邓植亭吼道,“芳叔,你留下好了,拜托你好好照顾易先生,我带队伍走了!”

“植亭兄!”易君恕倏地站起来,“请不必以我为虑,我和你一起走!”

“这可不行!”邓芳卿忙说,“菁士临走时,特地交代:先生是我们的贵客……”

“芳叔,这种时候还有什么主客之分!”易君恕慨然道,“一旦主力在前方失利,英国人就要打到我们家门口了!”

“可是,”邓芳卿仍然犹豫不决,“万一英国人从西边打过来呢?”

“你没听见东边的枪声不断吗?”邓植亭喊道,“哪里响枪,我们就往哪里上!你没有胆量,就不要去,也不要拦我!”

“哪个没有胆量?”邓芳卿被激得心头火起!他虽然长植亭一辈,却又是同龄人,自幼便一起读书、玩耍,叔侄犹如兄弟,植亭讥他胆小,他如何能忍?一拍膝盖,倏地站起来,“要走,我们一起走!”

远处密集的枪声催促着他们作出了紧急决定,觐廷书室的铜钟敲响了,邓植亭同时派出人去,到厦村集合队伍,立即出发。

“呜呜”的螺号声震动了厦村,枕戈待旦的壮丁走出家门,手执长枪、短枪、大刀、长矛,洪流般朝邓氏宗祠“友恭堂”拥去,围村间的上路上一片紧急的脚步声、枪械声和人们彼此的招呼声。

老莫从乱哄哄的街上回到自己的家门,他老婆披着一件洋布衫,连钮扣都来不及扣,慌慌张张地一把抓住他的手:“外边出了什么事?”

“要打仗了!”老莫兴冲冲地说,“你听,枪声越来越近,英国人快打过来了!”

“啊?!”老婆吓得猛地一哆嗦,“打仗是什么好事情?看你开心得这个样子!”

“咳,你呀,总是妇人之见!”老莫进了客堂,在八仙桌旁坐下来,点上一支烟,胸有成竹地说,“自古乱世出英雄,不管哪朝哪代,开国皇帝都是穷光蛋,靠的是乱中夺权,从血泊中杀出一片江山!你等着,等到英国人扫平了新租借地,我莫某人就是他们的‘开国元勋’,好处就不光是迟府少爷给我的那十五英亩地了,凭着我为英国人立下的汗马功劳,还不得赏个一官半职?你呢,以后你就不要再待在这里做乡巴佬了,跟我搬到香港住大楼去!坐着四抬轿子逛街,‘这位阔太太是谁?’‘咦,你还不知道?这是莫先生的夫人哪!’”

“喔哟哟,你这梦倒是做得美!”老婆撇撇嘴说,“要是英国人打到厦村来,那枪弹可不长眼睛,认得什么‘莫先生’、‘莫夫人’?一颗枪弹落在脑壳上就要了命!我们家里还有两个女儿,要是被拉去‘慰劳’英国兵,那可怎么好?”

“哎呀,你这黄脸婆倒比我有心计,说得是呀!”老莫也含糊了,倒吸了一口冷气,“千万不要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我羊肉还没吃到,先惹上一身臊,赔上老婆和两个女儿……”

“这话说得好难听!英国人还没到,你倒先准备把我们赔出去?”老婆气得两眼冒火,一巴掌打落了他叼在嘴上的烟卷,“我的‘扭计祖宗’,你快想想办法吧!”

“是啊,是啊,”老莫答应着,皱紧了眉头,“我得想想办法……”

觐廷书室门前,人声鼎沸,屏山、厦村的抗英武装壮步橐橐朝这里开来。乡亲们扶老携幼、挈男抱女,惶惶不安地跟着来到书室前,送亲人出征,一双双眼睛含着热泪,人群中发出低低的啜泣声。

“本族各位父老叔伯兄弟姐妹!”邓植亭手持一支左轮手枪,站在门前的花岗石阶上,高声说,“大家都听见了东边的枪声,那是我们的亲人在和鬼佬血战!现在他们胜负不明,生死未卜,我们不能坐视不顾,男丁都跟我去打鬼子!留下的老人、妇女,看好我们的家,带好我们的仔、女……”说着,他自己的喉咙也不禁一阵哽咽,抬起手臂抹了一把眼泪,沙哑着声音说,“男丁就应该保卫父母妻子,保卫家园!走了,走了!等我们打败了鬼子,回来和大家一起吃盆菜、祭太公!”

队伍就要出发了。

阿惠流着泪,送易君恕走出觐廷书室。易君恕的长衫上束了一条丝带,肩上挎一支驳壳枪,一介书生倒也平添了些许英武之气。

“易先生,你可千万保重啊!要是有个好歹,小姐她……”泪水噎住了喉咙,阿惠说不下去了。

易君恕默默无语,他能说什么呢?对于家破人亡的阿惠,任何安慰都已经无济于事;对于远隔在维多利亚港对岸的情闹,他也无法作出任何许诺。他是个男子汉,现在应该挺身而出了,和年逾半百的邓菁士一样,和阿惠那未成年的兄弟一样,再无别的选择,至于能不能回来,谁也不能预料!

“阿惠,你也保重……”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屏山河边一阵吵嚷声,两名后生手持红缨枪,推揉着一个满身泥污的人往这边走来。觐廷书室门前的人群轰地骚动起来。

“喂,出了什么事?”邓植亭大声问。

“我们抓住了一个奸细!”那后生一手持红缨枪,一手抖着一面泥污的白旗,说,“这家伙三更半夜偷偷地爬过我们的岗哨,携带着这面白旗,要往屯门那边跑!”

“我冤枉!我不是奸细!”满身泥污的老莫跌跌撞撞地喊道,“植亭贤弟,你是知道的,我为保卫家乡捐献了五百港币!”

“噢,原来是莫先生?”邓植亭听出了他的声音,问道,“半夜三更的,你往屯门跑,要去做什么?”

“我……”老莫期期艾艾,“我是个生意人,当然是去做生意了,去屯门搭船……”

押解他的后生把抓在手里的白旗扔在地下:“这白旗怎么讲?”

老莫猛地一抖,说:“我……我是怕碰到英军,好有个防备……”

“英国佬正在攻打我们的家乡,杀我们的人!”邓植亭喝道,“你往那边跑,天知道做的是什么‘生意’!”

“这个人,我好像在香港见过……”阿惠对易君恕轻声说。

“噢?”易君恕引起了警觉,“你仔细看一看……”

阿惠走上前去,借着书室门前灯笼的光亮,辨认着那张沾满了污泥的脸,不禁吃了一惊,叫道:“哎呀,他是迟孟恒的管家!专给东家出坏主意,绰号叫‘扭计祖宗’!”

“啊?”老莫一愣,慌慌张张地说,“我……我不认识你,不要血……血口喷人啊!”

“少噜嗦!”邓植亭大喝一声,“搜!”

老莫听到这个“搜”字,顿时慌作一团,两手死死地捂住胸口:“别……别误会,我没做违法的生意,身上也……没带什么……”

这种最愚蠢的欲盖弥彰竟然发生在号称“扭计祖宗”的老莫身上,实在令人难以置信,本能地掩饰恰恰表明了他胸口藏着见不得人的东西。那两名后生不由分说,一个反剪住老莫的手,一个扯开他的长衫大襟,随即摸到藏在夹层里的一样东西,“嚎”地撕开,一个信封掉了下来。

老莫疯了似地挣扎着要扑过去,但他的两手被死死地抓住,那信封已经被飞快地捡了起来。

“亭哥,你看,”那后生把信封递给邓植亭,“不知他要给什么人送信噢?”

“‘大英皇家军队长官启’……”邓植亭读出信封上的字样,怒火中烧,厉声喝道,“姓莫的,这就是你做的‘生意’!”

老莫面如土色,浑身瑟瑟发抖,两腿一软,顿时软瘫在地!

乡民们激愤地议论纷纷:

“真是想不到,平时人模人样的‘莫先生’,倒是个汉奸!”

“唉,早该想到啊!他多年在香港做事,轻易不回家,英国佬要占新安,他倒突然回来了,不是搞鬼才怪哩!”

“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带头捐钱,倒像个好人哩,谁知道……”

“诸位静一静,听听他的信里都写些什么!”邓老夫子对大家说。

邓植亭展开信纸,读道:“‘大英皇家军队长官阁下:敝人系香港奉公守法之良民,供职于迟氏万利商行。兹因拓界之事,乡下莠民作乱,于政府之接管颇多阻碍。敝人忠于大英皇室,愿为国事分忧,特返乡搜集莠民抗英活动之情报,曾先后呈报首恶分子名单以及多次聚会之商谈内容,另有中国悬赏捉拿之逃犯易君恕,系书写揭帖《抗英保土歌》之人,亦由敝人侦得线索,报告于港府,警察司梅轩利阁下以及万利商行总经理迟孟桓先生均可作证。今闻枪炮之声,知大军将至,敝人喜不自胜。又恐军士不识敝人,产生误会,特禀报详情如上,请求保护敝人及家小生命财产之安全。’”

这封信宣读完毕,极度的震惊倒使人们愣住了。尽管抗英首领早就提出严防奸细,却不料世交乡邻之中会真地出现这样出卖同胞的内奸,而老莫自己开的“功劳簿”更令人吃惊,他一个人竟然做出了这么多的罪恶!

“莫先生,”易君恕上前一步,冷峻的眼睛注视着老莫,“我以前只知道迟孟桓是英夷走狗,今天又认识了你这条走狗的走狗!”

软瘫在地的老莫惶恐地翻翻眼,望着这个陌生的人,二十七八岁,北方口音,面目很清秀……

“啊,你……你……”

“我就是你‘侦得线索,报告于港府’的那个易君恕,”易君恕说,抬手指着自己的前额,“这颗头颅如果被你割下来,无论拿到广州,还是香港,都可以卖个好价钱,可惜,这笔买卖你恐怕做不成了!”

“啊……”老莫一声呻吟,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枪毙他!”

“拿刀宰了他!”

“把他剁成肉泥!”

人群发出愤怒的吼声,把老莫包围起来,石头、砖块像雨点似地向他砸过来,壮丁们举着步枪、火铳、大刀、长矛朝前涌去,争着要亲手结果这卖国贼的性命!

“这样的恶人不杀,天地不容!”邓植亭举起了手中的左轮手枪,瞄准老莫的头颅,在将要扣响扳机的一刹那,却又垂下了手,“不,省下这颗子弹去打鬼子,我给你一个更合适的死法!姓莫的,还记得吗?我们十万乡民约法三章:‘做内奸,通外鬼,猪笼浸水。’当初的那份草稿还是请你写的,现在正好用在你身上!”

“饶命!饶命啊……”老莫突然疯狂地嚷叫起来,“各位父老乡亲,可不要把事情做绝啊!英国人马上就要来了,你们网开一面,饶我性命,我保你们平安无事……”

“拉出去,”邓植亭怒喝道,“猪笼浸水!”

愤怒的人群一起拥了上来,用粗壮的麻绳将老莫捆住手脚,塞进猪笼,赘上重石,向河边拖去,老莫在猪笼之中,杀猪般地嚎叫!人们叫喊着,咒骂着,奔跑着,把他拖到了屏山河边……

“饶命啊!”猪定里,老莫发了疯地在嚎叫,“我求你们了,下辈子再也不敢做汉奸了!……”

“你这辈子罪有应得,没有下辈子了!”邓植亭怒喝道,“扔!”

人们发一声喊,那嚎叫着的猪笼便被抛上了半空,“哗!”跌入屏山河中,随即被激流冲卷着滚向入海口,喂鱼虾去了……

惩治汉奸,大快人心,把乡民们抗英的怒火烧得更旺,邓植亭把手一挥:“集合队伍,出发!”

林村谷激烈的枪战已经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抗英乡民居高临下,拼尽全力封锁山谷,密集的枪弹呈三十度角倾泄下来,组成一片飞鸟难逃的火网,山麓的丛林被削去了一截,枝叶和着硝烟纷飞!谷底的稻田里横倒竖卧着英军的尸体,而正是这些尸体掩护了他们的大部队,化整为零,凭借树丛和石块作掩体,步步为营,潜伏前进。

山腰里,伯杰靠在一棵树干的背后,侧耳谛听着激烈的枪声,微微地笑了。他发现,中国人在黑暗中一直不停地向山麓开火,自以为已把英军聚歼在谷底,根本不相信他们能够登上这险峻的山坡。突然,空中一道闪电,把山麓照得如同白昼,伯杰抬头看去,中国人凭坚据守的山梁就在跟前,已经不足二百码!他兴奋地大叫一声:“冲啊!冲上去,夺取制高点!”

刹那间,化整为零的英军看清了目标,步枪、冲锋枪一齐喷出了火舌,喊叫着冲了上去!这些远离本土的殖民军,人地生疏,两眼一抹黑,一个小时之前几乎陷入了全军覆没的绝境,侥幸随着伯杰逃离了九死一生的谷底,他们知道,后退只有死路一条,只有攻上山顶,才有可能转败为胜,现在分明已经胜利在望,人人杀红了眼,向山头发动猛攻!

同一刹那间,在山顶指挥战斗的邓菁士和邓伯雄发现了自己的失误!

“伯雄!”邓菁士叫道,“怪不得鬼子的枪声一直不断,他们偷偷地上山来了!”

“打!”邓伯雄怒喝道,“给我狠狠地打,决不能让他们攻上山头!”

闪电熄灭了,山头阵地却成了一片火海,即将攻占制高点的英军突然败退下来,伯杰眼看他自己苦心经营的策略就要功亏一篑!“不许后退,违令者枪毙!”他高喊着,举起手枪,“啪啪啪”一梭子子弹打过去,后退的英军应声躺倒了好几个!败退的颓势立即被止住了,英军疯了似地向山头扑过去,凭借先进的武器,发动猛烈的攻势,一条条火舌喷向山顶,抗英乡民渐渐抵挡不住,一个又一个中弹伤亡……

空中又是一道闪电,照亮了激烈厮杀的山头阵地,邓伯雄猛然发现,自己的身旁已经尸横遍野,还活着的、正在射击的乡亲们一个个都成了血人!

“鬼佬们!有你无我,有我无你!”他大喝一声,从山石背后一跃而起,“杀啊!”

一颗子弹“嗖”地向他飞来,击中他的左臂,邓伯雄一个踉跄,跌倒在山石上!

“伯雄!”邓菁士向他猛扑过来,扯下脖子上的围巾,给他裹住伤口。

闪电稍纵即逝,头顶响起滚滚沉雷,和密集的枪弹声交织在一起。

邓伯雄扶着邓菁士,牙关一咬,又挺立起来!

“大哥,快打呀!”他喊道,“鬼子已经上来了!”

“伯雄!”邓菁士一把拉住他,“我们的人伤亡太重,要保存实力,不能再打了!”

“什么?”邓伯雄怒吼道,“我宁愿死在这里,也不撤!”

“我不能让大家一起送死!”邓菁士命令道,“撤,快撤!”

呜咽的螺号吹响了,刹那间兵败如山倒,抗英乡民像一股血色瀑布,从山顶倾泄下来……英军乘机攻上山头,占领了制高点……

凌晨,加士居少将率英舰“荣誉”号在深圳湾登陆。果然不出他的所料,深圳湾沿岸的沙江一带虽然遍插旌旗、贴满标语,却并无重兵把守,仅仅是为了迷惑英军而制造的假象而已。少将微微一笑,他为自己的精明而感到自豪,昨天成功地组织了大埔之战,一举打退抗英武装的偷袭,现在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现在他们的后方,他们精心策划的“调虎离山、声东击西”之计完全失算,反被加士居巧妙地利用!

加士居率领英军长驱直入,向元朗平原推进:轻取厦村、屏山,并立即派兵前往青山、大榄,封锁从青山湾到深圳湾的西部海岸,切断抗英武装的后路。

天色微明,梅轩利和迟孟桓带着十余名“红头阿三”,陪同加士居少将和摩利士上校来到屏山。

少将悠然地浏览着晨曦中的山光水色、宝塔古祠,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不懂中国人所说的‘风水’,但也能够感觉到这片依山傍海的村庄的迷人之处,”他抬起手来,扶了扶金丝夹鼻眼镜,向旁边侧过脸去,“看来,梅上尉的眼力不错,你选择了一个好地方!”

“谢谢阁下的称赞,”梅轩利得意地笑道,抬手指着村后的山岗,“阁下请看,警署将建在那座山上,我们马上就可以动工了!”

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被端着刺刀的“红头阿三”驱赶到觐廷书室门前的空地上。他们看到,半个多月前从这里狼狈逃窜的梅轩利和迟孟桓又神气活现地回来了,一双双眼睛闪射着无声的怒火。

加士居在军队和警察的簇拥下走到人群的前面,登上书室门口的台阶,向乡民们训话,由迟孟桓译成汉语,高声宣布:“大英皇家军队自即日起接管屏山,尔等居民须遵守一切法令,敢有抵制者,必遭到严惩!今将觐廷书室辟为英军指挥部,其中一切闲杂人等,限令立即撤离,不得有误!”

迟孟桓站在加士居旁边,一句一句地鹦鹉学舌,指手画脚,趾高气扬,俨然成了英军的代表。训话完毕,正要陪同少将和警察司进入觐廷书室,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人群中一张熟悉的面孔上。

“阁下,”他立即对梅轩利说,“你看,林若翰家的小丫头……”

“噢?”梅轩利一愣,下了台阶,迈着“咔咔”的皮靴,朝人群中走去,一步步逼近了站在乡亲们中间的阿惠。

“没错,就是你!”梅轩利那双阴鸷的眼睛盯着阿惠,“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阿惠的心脏怦怦地跳,半个月之前梅轩利搜查“翰园”的情景又重现了。不,这一次,她身边没有宽叔,没有小姐,梅轩利直截了当地冲着她来了,她该怎么办?

乡亲们焦虑地望着阿惠。他们之中的多数人并不认得阿惠,但是,这个大姐仔穿着和他们一样的衣裳,操着同样的方言,无疑是他们的乡亲,不禁替她捏着一把汗。

“我在问你,”梅轩利逼视着她,“到这里做什么来了?”

“给我的阿妈和细佬出殡,”阿惠抹了抹脸上的泪水,从牙齿缝里挤出了这句充满仇恨的话,一想到惨死的阿妈和小弟弟,她什么也不怕了,“阿妈和细佬都死在你们手里!”

“噢,你还是抵抗分子的家属!”梅轩利心里一动,突然厉声喝道,“易君恕就是被你们放走的!他现在在哪里?”

乡亲们的心悬在了胸口上。他们亲眼看着易先生从这里走了,还不到一个时辰,哪想到鬼佬就来了,要抓易先生!大姐仔,你的嘴可要严,千万不能说出去噢……

“我不知道!”阿惠昂起头,对梅轩利说。她想起那次梅轩利到翰园搜捕易先生,小姐就是这么回答的,对,随你怎么追问,阿惠只有这句话!

“你不知道?”梅轩利当然不会相信,转过脸去,把手一挥,“逮捕她!”

加士居身边的十几名印警应声忽地扑了过来!阿惠慌了,香港人都知道“红头阿三”心毒手狠,谁要是被他们抓住,不由分说就是剪辫子、抽“九尾鞭”,那个罪比死还难受!抓到阿嫂、大姐仔,他们还会兽性大发……啊,不,决不能落到他们手里!匆忙之中,阿惠不顾一切地撒腿便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逃,逃出去,宁死也不能……

阿惠太糊涂了!她的身后是十几名警察、几百名英军,人人荷枪实弹,一个单薄、柔弱的大姐仔怎么能逃得出去呢?刚刚跑了十几步,梅轩利便从容地举起手枪,“啪!”地一声,阿惠一个踉跄,倒在了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乡亲们震动了,人群中一片感叹唏嘘,夹杂着低低的饮泣,在军警的枪口威逼之下,人们连哭都不敢放声了。

“你们看见没有?胆敢反抗港府,就是这样的下场!”迟孟桓耀武扬威地登上台阶,“你们这个地方,是抗英分子的据点,无论他们藏在哪里,都要逮捕归案,藏匿不报者,视为同罪,一律严惩不贷!”

回答他的是悲枪的沉默,人们只能用无声的抗议表达他们的愤怒。

觐廷书室那两扇厚重的黑色木门打开了,加士居的皮靴率先踏了进去,身后跟着摩利士、梅轩利和迟孟桓,石板地上响起一串“咔咔”的脚步声。

经过门厅,加士居望着陈列在两侧的“祖孙、父子、兄弟、叔侄文武登科”功名牌,问:“这是什么?”

“这上面记载着他们家族往日的地位和荣誉。”梅轩利说。

“嗯。”加士居点点头,向前走去。

书室的正厅“崇德堂”,帷幔低垂,明灯高悬,香烟缭绕。

“这是什么?”

“这里供奉着他们家族历代祖先,他们深深地以此为荣耀。”

加士居站在门口,朝着这神秘的厅堂在目良久,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向旁边的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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