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下放心好了,大英帝国决不宽恕她的敌人,”卜力抬起手,捋了捋他的小胡子,“本港最高法院已经将此案审理完毕,证据确凿,上述罪名成立,数罪并罚,判处易君恕以死刑!”
听到“死刑”二字,李鸿章默默地点了点头,郁闷于心的那一段恩恩怨怨到此可以了结,“易君恕”这个名字也就从他心中永远抹去了。如果说还有什么遗憾,那就是他失去了一次晋爵的机会,本来,皇太后已经答应了他,只要捕获康、梁逆党之中任何一名,便立即晋封他为公爵。
与总督府相距半英里的花园道松林径“翰园”,一片死气沉沉。门前巡逻的英警早已撤走了,而那副镂花铁门仍然紧闭着,几只斑鸠“咕咕”地鸣叫着,旁若无人地在门前啄食。往日,林牧师被教友们视为上帝的使者,通往“翰园”的小径有如天堂之路,他们怀着敬仰的心情前来拜谒,达官贵族、巨商富贾也不乏其人;而今,那番景象已不复再现,自从“翰园”出了事,林若翰涉嫌包庇反政府的华人罪犯、泄露国家机密,理所当然地被他的那些同胞冷落了,半山欧人居住区的邻居们不再和他来往,连上个月刚刚过去的圣诞节也没有前来“布佳音”了。
搂花铁门内的院子里,肩背佝偻的阿宽望着阴沉的天空发愣。脚下的草坪疯长得没过脚踝,杂草丛生,参差不齐,狗尾草高举着一根根毛茸茸的花穗,像是一片无人管理的墓园,他也无心修剪了。
进入知天命之年的阿宽已经显得十分衰老,黧黑的面庞消瘦得皮包骨,那双失神的眼睛反而显得更大了,红红的,浸着一汪泪水。屈指算来,阿宽进入这座翰园也已经是第十六个年头了,倚阑小姐也已经十九岁。十六年来,阿宽含泪吞血,忍辱负重,为了亡友的遗孤,像牛马一样地苟活着,凭借英国牧师林若翰的荫庇,把她养育成人。一天一天,一年一年,他看着小姐长大了,皇仁书院的英文教育和半山区欧人社会的熏陶却把她变成了与华人格格不入的“鬼女”,那条生她养她的血脉被割断了,抛弃了。那时候,阿宽为亡友的含冤而死、为自己的徒劳无益感到悲哀,他失望了,像被掏空了肺腑。前年秋天,来自大清国都城的易先生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易先生那么清秀英俊、文质彬彬,又那么谦逊和蔼,一口的京腔,满腹的学问,使阿宽由衷地感到亲切可敬。易先生来到这个家,“翰园”的气息和以前大不相同了,林牧师不再是一个人钻在书堆里做“汉学家”,连倚阑小姐也成了易先生的学生,书房里传出了琅琅的诵诗声。渐渐地,阿宽发现倚阑小姐变了,是易先生使这个“鬼女”从迷梦中醒来,回到了五千年的中华根基。阿宽看得出来,倚阑小姐已经离不开易先生了,如果天遂人愿,她将跟随易先生一辈子。阿宽也知道,易先生在京城的家里有妻室,要实现倚阑小姐的美好愿望,很难迈过林牧师的这道关口。但阿宽觉得这有什么呢?我们中国人,按中国的规矩办事,娶两个太太的有的是,何况易先生在京城里犯了事,他那个家怕是回不去了,和倚阑小姐终成眷属不是顺理成章吗?阿宽相信这只是早晚的事,到头来,林牧师不让步也得让步,不承认也得承认。可是,阿宽没有等来这个结果,易先生在香港又犯了事,自从梅轩利搜查的那天,易先生从这里走了就再没回来。他到底也没有逃出梅轩利的手心,又从锦田被抓了回来,关在大牢里,折磨了半年多,判了死罪!唉,为什么像易先生这样的好人却不得好报?为什么倚阑小姐的命这么苦?十六年前,英国人杀了她的亲爹,如今又要把她的心上人送上断头台!英国人在中国的土地上杀了多少中国人?为什么老天爷不让他们偿命,老天爷,你是非不明、善恶不分、黑白不辨,你瞎了眼了!
最让阿宽动心的是,易先生被投进了大牢,倚阑小姐已经在怀着他的娃娃!
阿宽早就看出来了,可是他不敢问小姐,也不敢对牧师说,眼看着小姐茶不思,饭不想,脸上一天天消瘦,身材却一天天失去了往日的苗条,这可怎么办啊?阿宽真是急死了,他怕牧师看出来,提心吊胆地过了好几个月,失了势的牧师天天唉声叹气,愁眉不展,并没有发现女儿有什么异常。可是那天,那打素医院的医生来给牧师看病,朝小姐看了一眼,说了句不该说的话:“祝贺你,林牧师,翰园的第三代人就要诞生了!”
牧师当时就惊呆了!医生走了之后,他对小姐大发雷霆:“这是林氏家族的耻辱,是对基督教义的亵渎!易君恕已经害得我落到现在的地步,难道还不够吗?你们还不肯放过我,把我最后的一点脸面也剥个精光,让我怎么面对社会?堕掉它!这个孽胎必须堕掉,决不能生下来,玷污了翰园!”
“不,dad,”小姐吓得发抖,她跪在牧师的面前,苦苦地哀求,“原谅我吧,dad,我不能,我不能……”
“堕掉它,跟我走!”牧师怒吼着,“我们已经不能在香港立足,只有走,回到英国去!”
“Dad,不!我不走!”小姐哭着说,“我要在这里等着他……”
“他回不来了,永远也不可能再回来了!走,跟我走!”
“不……”
“非走不可,把这个孽胎堕掉!”
“不,dad,我不啊……”
小姐扑倒在地上,哭成了一个泪人,浑身都在发抖!
阿宽的心碎了……
“牧师!”阿宽“扑通”给他跪下了,“牧师,你不能这样!小姐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啊?你一向慈悲为怀,怎么也狠得下心肠?小姐的命就够苦的了,人间的不幸全让她摊上了,你难道还要把她逼死吗?这孩子是我亲手把她带大的,为了她,我在翰园当了十六年的牛马!十六年啊,你对她的好处,我阿宽也抵上了,你要是嫌她给翰园丢了脸,就让她跟我走!你不要她,我要,她本来就不是你们林家的人,你放了她吧!牧师,咱们的缘分尽了,该分手了!”
老牧师什么时候见过阿宽这么跟他说话?没有过,从来没有过,在他眼里,这个弯腰驼背、面色黧黑的阿宽是个生就的奴才,永远点头哈腰、低声下气,主人的需要是他的一切,他完全为主人活着,没家没业,没有财产,没有权力,没有地位,甚至也没有思想情感,是一架任凭主人操纵的机器,可是今天,阿宽竟然挺起了胸膛,敢于对主人说这种话了,“缘分尽了,该分手了!”
“宽叔!……”倚阑扑倒在阿宽的怀里,这一老一小抱头痛哭,“咱们走,咱们该走了!”
老牧师愣了,这不是十六年前的情景吗?十六年过去了,牧师老了,倚阑长大了,十六年的梦做到了头,“她本来就不是你们林家的人,你放了她吧!”
“你们……离开翰园到哪里去?”牧师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声音哑哑的,“没有房子,没有工作,阿宽,你什么也没有……”
“牧师,这香港虽小,天地也大着呢,”阿宽说,“只要我阿宽还有一口气,就什么都不怕,无论到哪里再去当牛做马,我也要养活她!”
“可是,她……她现在这个样子……”牧师喃喃地说,像是在问阿宽,又像是在问自己,“你怎么向社会交代?”
“交代?我跟谁交代?这个世界上,伤天害理的事有多少?屈死的好人有多少?谁又跟我交代过?”阿宽说着,说着,两眼的泪珠就啪嗒啪嗒往下掉,眼前就好似看见了倒在中环码头上的阿炜兄弟,看见了关在维多利亚监狱里的易先生,“易先生是好人哪!他留下的骨血,是我们中国人的后代,谁也别想毁了,谁也别想!”他搀着倚阑站起来,“小姐,走吧,咱们走了……”
他搀着倚阑往外走,一步一步,走得那么艰难。
牧师愣愣地站在那里,那张脸像是木雕泥塑,连眼皮也不会眨了。他一定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一天,倚阑和阿宽会从翰园走出去,这个家就这样拆了,散了……
阿宽听到了身后传来牧师急促的喘息声,倚阑也听到了,她站住了脚步,向牧师回过头去:“Dad,你保重自己……”话还没说完,就被哭声打断了……
“倚阑!倚阑……”牧师突然喊出声来,那声音还像过去那么亲切,只是比过去更苍老了,更沙哑了。
阿宽和倚阑都站住了,回头望着牧师,毕竟相依为命十六年,从今天起就分手了,哪有那么容易!
“你们走了,翰园空了,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没有了女儿,也就没有了家,什么都没有了……”老牧师愣愣地说,他那双蓝眼睛茫然地朝前望着,大胡子颤抖着,两只手像干树枝在摇晃,看他那副样子,就像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不,不!我不能没有倚阑,不能失去女儿!”他突然放声大哭,伸开了两手,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把抱住了倚阑,“我的孩子,我的女儿,爸爸需要你,爸爸不能没有你!”
唉,十六年来,人和人的恩恩怨怨,经历了几番回合?这个世界上,最狠最毒的是人心,最苦最惨的是人心,最热最软的也是人心,一颗血肉的心,十六年撕裂了又愈合,愈合了又撕裂,早已经千疮百孔了!
……
阿宽思前想后,翻肠搅肚,心如刀割,泪如泉涌。在那疯长的草地上,一站就是半天,像傻子似的,也不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他还能做什么呢?倚阑小姐一天天要临产了,易先生的死期也一天天临近了,老牧师的声威如今是一落千丈,自身难保,救不了易先生了,何况一名华人奴仆阿宽呢!阿宽什么也没有,只有这条苦熬了五十年的低贱的命和流不完的眼泪,如果不是丢不下倚阑小姐和小姐腹中的娃娃,他早就一闭眼跳进滔滔大海,这个人间还有什么可留恋啊?可是,倚阑小姐扯着他的心,易先生的骨血扯着他的心,他不能死,还得陪着这两代苦孩子熬下去,直到不定哪一天他“扑通”倒下去再也起不来,到另一个世界去见阿炜兄弟,他也就问心无愧了……
小楼的客厅里,林若翰刚刚打完了“德律风”,话说了很多很多,已经口干舌燥。对方把线路挂断了,他只好叹息着,挂上了话筒。他朝院子里站在荒草丛中的阿宽看了一眼,又是一声叹息。转过身去,蹒跚地走向楼梯。
翰园接连不断的巨大变故使老牧师遭受了有生以来最沉重的打击。他那脆弱的心脏好几次濒临衰竭,恍恍惚惚地到另一个世界转了好几道,却都又奇迹般地活过来了。据阿宽说,那是因为那打素医院的医生抢救得及时,他们整日整夜地守在牧师的病床前,用高明的医术把他起死回生。对此,林若翰当然感激不尽,但他更坚信,挽救他的生命的是上帝,医生只不过是上帝的手。现在还不到上帝召唤他归去的时候,无论天堂还是地狱里都没有他的位置,上帝把他送回了人间。经历过几次死亡,老牧师的心境反而越来越平淡了,想想自己过去的急功近利,仿佛已是前世的事。唇枪舌剑的定界谈判,和勘测人员一起丈量土地,那是牧师该做的事情吗?为了一个太平绅士的虚衔,自己竟然那么狂热地去苦苦追求,噩梦醒来却是一场空。今年元旦,总督新任命了一批太平绅士,自然是不会有他林若翰了。当他看到报纸上公布的太平绅士名单,心里倒也坦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无须去追求,没有渴望,也就没有失望。自己什么都不是,还是一名牧师,还是上帝的仆人,对于一个基督徒来说,这就足够了,难道不比那些如过眼烟云的官职和权位更质朴、更永恒吗?当年威震世界的法国皇帝拿破仑,最终一败涂地,只身被放逐到南大西洋圣赫勒拿岛上,他在临死之前说过一段至为真诚的话:“我曾经率领过百万雄师,可现在连一兵一卒都没有了;”我曾横扫三大洲,建立雄霸天下的大帝国,可如今连立足之地都没有了!我远比不上拿撒勒的木匠之子耶稣基督,他没有一兵一卒,也没有占领过分寸土地,可是,他的国家却建立在人心里,他已经赢得了千千万万的心灵,使他们心甘情愿为他牺牲,为他服务,并且把他的福音传遍天下……”
老牧师看破了一切浮华虚幻,重新回到原来的位子上,一心一意地侍奉自己的主,以耶稣基督为榜样,去解救多灾多难的人类。
而这个世界上,不幸的人太多了,现在迫切需要他来解救的,是他的女儿倚阑和那个还没有出世的小生命,还有一言难尽的易君恕。
林若翰在花甲之年突遭横祸,自易君恕始。如果没有1898年夏天的北京之行,如果没有在谭嗣同的莽苍苍斋与这个锋芒毕露的年轻人的邂逅,如果没有在马家铺火车站的再度重逢,也就没有了后来的一切。可是,已经走过的历史又怎么能够重写呢?毕竟一切都已经发生了,易君恕避难香港,却又卷进了抗英暴动,这一次无可逃遁了,他害了自己,也害了林若翰和倚阑。易君恕是林若翰平生最赏识的年轻人,最亲密的忘年之交,却又是毁了他的全家、几乎置他于死地的祸根!他曾经在盛怒之下诅咒易君恕的忘恩负义,不可遏止地要向港府告发易君恕逃亡的线索,但终于又没有迈出那一步,被倚阑阻止了。其实阻止他的不是倚阑,而是基督的声音。主说:“你们若借给人,指望从他收回,有什么可酬谢的呢?就是罪人也借给罪人,要如数收回。你们倒要爱仇敌,也要善待他们,并要借给人不指望偿还,你们的赏赐就必大了,你们也必作至高者的儿子,因为他思待那忘恩的和作恶的。你们要慈悲,像你们的父一样。你们不要论断人,就不被人论断;你们不要定人的罪,就不被定罪;你们要饶恕人,就必蒙饶恕。……”
基督宽阔的胸怀使林若翰感到惭愧。以往他所给予易君恕的一切救助,都是基督徒的本分,难道指望对方偿还吗?何况身处危难之中的易君恕不但无力偿还,而且仍然需要他的救助。“要爱仇敌”,“恩待那忘恩的和作恶的”,纵使易君恕辜负了他,他也不能放弃自己的使命。更有甚者,那个“忘恩和作恶”的“仇敌”,正是女儿倚阑的所爱,她的腹中正孕育着易君恕的骨血,将爱与恨、亲与仇揉作一团,血缘难断,情缘难离!为了女儿,为了那个尚未出世的小生命,老牧师抛却前嫌,又在为易君恕奔波,要把他从死神的手中再一次夺回来……
他步履艰难地上了楼,朝女儿的房间走去。
倚阑已经临近分娩,往日的娉婷少女如今步履蹒跚,沉重的负担使她连呼吸都感到困难。正是需要有人照拂的时候,她的身边却再也看不到阿惠,那个克勤克俭、任劳任怨的女佣再也不会回到“翰园”了。
此刻,倚阑仰卧在床上,隆起的腹部随着急促的呼吸而起伏。她的双手捧着一个还没有打开的中式信封,两眼凄楚地凝视着。听见脚步声,她像是从梦中惊醒,迫不及待地望着走进房间的林若翰:“怎么样?dad,有希望吗?”
“唉!”林若翰未曾说话先是一声叹息,“我给参加陪审团的几位朋友打了‘德律风’,他们都很冷淡。这也难怪,易君恕本人拒绝聘请律师,在法庭上也拒绝答辩,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他根本不承认自己有罪,不接受英国法庭的审判!”
“这是我预料到的……”倚阑声音颤抖地说。
“可是他这样做又有什么用呢?审判他的就是英国法庭!”林若翰摇头叹息,“他的一言不发倒使得审判没有遇到任何阻力,陪审团一致认为证据确凿,罪名成立,同意判处死刑。最高法院的判决已经是终审判决,没有改判的可能了!”
“那么……”倚阑抬起手背,抹着脸上的眼泪,“再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除非当事人不服判决,向英国枢密院司法委员会上诉……”
“噢?”倚阑的泪眼骤然闪烁着一线希望,“Dad,那就赶快让他上诉啊!你在伦敦也有许多朋友,请他们想方设法和枢密院斡旋,我们不惜一切代价!”
“易君恕仇视英国政府,他是不会提出上诉的!”林若翰说,“而且,即使上诉,也毫无疑问会被驳回。接管新租借地依据的就是枢密院的法令,枢密院又怎么会同情一个抵制这项法令的中国人?不可能,完全不可能!”
“哦,哦……”倚阑泪如泉涌,颤抖的两手掩面而泣,那个信封从她起伏的腹部飘落下来。
“嗯?”林若翰看见那个信封,弯腰捡了起来,“这封信是……”
“他的信,从北京寄来的,”倚阑抽噎着说,“去年春天就收到了……”
“什么?”林若翰一愣,“你为什么把它扣下了,没有交给他本人?”
“我……”倚阑痛苦地垂下睫毛,“Dad,你就别问了……”
“唉,你呀,”林若翰咽然叹息,“现在想交给他,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
“Dad,你想想办法!”倚阑眼泪汪汪地望着父亲,“我求你再想想办法,不能见死不救啊!”
“孩子,没有办法,dad的能力太小了,而这件事又太大了!现在,全世界只有一个人可以让易先生免除一死……”
“你说的是上帝?”倚阑哭着说,“这种空话有什么用啊?”
“不,我说的不是上帝,在香港,还有一个仅次于上帝的人……”
“谁?”倚阑支撑着从床上坐起来,愣愣地盯着他,仿佛出现了天大的奇迹,“快告诉我,这个人是谁?”
“卜力总督。按照法律,总督有权赦免死刑……”
“卜力总督?”听到这个名字,倚阑失望了,痛苦地摇摇头,“总督怎么会赦免反对香港政府的人呢?不,这是不可能的!”
“是啊,”林若翰也哀叹道,“我知道这不可能,租借地的抵抗运动使总督非常恼火,是他亲自下令派兵,以武力接管租借地,逮捕抵抗分子,又怎么肯赦免他呢?唉,我曾经为总督拚命地工作,立下了汗马功劳,在他心里都不算数了,现在连求他办一件事也做不到了,政治就是这么无情!可是,除了总督,再没有第二个人拥有赦免死刑的权力了!”
“Dad,”倚阑突然想起一个人来,“骆克先生是你的老朋友,你能不能请他去说服总督呢?他是仅次于总督的高官,由他来出面,分量就重得多了!”
“我也想到了骆克先生,”林若翰说,“已经给他家里打了‘德律风’……”
“噢?”倚阑陡地升起了希望,急切地问,“他怎么讲?肯帮我们的忙吗?”
“还不知道。他本人不在,接‘德律风’的是艾迪丝·骆克夫人,我请她转告骆克先生……”
“哎呀,这么大的事情怎么能由别人转告呢?”倚阑急了,“说不定会把事情弄糟的!”
“我也是没有办法,”林若翰说,“她问我有什么事,我不能撒谎,现在正有求于人,谁也不敢得罪!你知道吗?骆克夫人的父亲就是黄金商经纪人阿尔弗雷德·汉科克先生,他们家族在香港很有名望,也说不定能帮我们施加一些影响……”
“如果那样,就太好了,”倚阑急切地说,仿佛成功的机遇正在前面等着她,一分钟也不愿意拖延了,“Dad,你应该去登门拜访骆克先生和夫人,当面恳切地表达我们的请求……”
“是的,我是要去的,好久没有见到骆克先生了,我心里有很多话要对他说……”林若翰想起定界谈判前后和骆克先生的亲密相处,想起自己的突然遭贬,心中又升起无限委屈,眼眶不觉湿润了,“骆克先生是个很念旧的人,欧阳辉教过他两年汉语,他的办公室里直到现在还挂着欧阳老师的遗像。我和骆克先生也是老朋友了,请他念往日的友谊,务必帮我们一把!为了表示感谢,我准备把自己多年的收藏全部赠送给他,他作为收藏家,当然知道这礼物的分量!”
“哦,谢谢你,dad!”倚阑激动地抚着父亲的手,她感到,父亲为了救易先生,一切都已经在所不惜了。
“不,孩子,”林若翰说,“我的那些藏品将来都是属于你的,如果现在能为你发挥作用,不是更好吗?为了你,爸爸什么都舍得,我们是在救一条人命啊,世界上还有什么能比生命更宝贵呢?”
“Dad,”倚阑热泪盈眶,激动地扑在父亲的肩头,“你救的不是一条人命,而是三条人命啊……”
房间外面传来楼梯的响动,阿宽慌慌张张地跑上来。
“牧师,牧师,”阿宽气喘吁吁地低声喊着,“骆……骆克先生来了!”
“什么?”林若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刚刚要去拜访骆克先生,他竟然先到我们这里来了?”
“是啊,”阿宽说,“他在楼下客厅等着你呢……”
“噢,上帝!”父女两人同时激动地叫道,奇迹真地出现了,救世主驾临了!
楼下客厅里,辅政司骆克真地来了。
他还没有落座,在见到翰园的主人之前,他正站在地毯上,出于收藏家的本能,端详着壁炉上方那幅古老的油画,画面上,悲戚的圣母玛利亚怀抱着爱子,卸下十字架的耶稣已经死去,肢体上的钉孔鲜血淋漓。
“像是格拉瓦乔的风格,”他喃喃地自语道,“可惜没有作者的签名,不够完美……”
骆克先生追求完美,作为收藏家是如此,为人处事也是如此。他出身于苏格兰富商骆克哈特家族,但财富毕竟并不等于一切,在“骆克哈特”前面再加上母亲高贵的姓氏“斯图尔特”,有钱又有势,这才“完美”。作为大英帝国香港殖民地年轻有为的官员,高踞于华人之上的地位仍然不能使他满足,他刻苦地学习汉文,潜心研究中国儒学,如醉如痴地搜罗东方古董、字画,把自己造就为一名中西合壁的洋“儒”,这才“完美”。在接管新租借地的过程中,他既要征服那些“低等种族”的人们,又力图和他们建立一种“良好的关系”,主动找农民攀谈,饶有兴致地观看孩子们斗蛐蛐儿,甚至在经过农田时还没忘了提醒下属不要惊扰了牲畜,以塑造自己“平易近人”、“勤政爱民”的形象,这才“完美”。他和加士居、梅轩利率领英军、印警攻入吉庆围,逮捕了易君恕,而在把这个不共戴天的敌人打入死囚牢中之后,他却又屈尊来到“翰园”亲自处理善后工作,同样也是为了使自己的形象更加“完美”。
林若翰踉跄奔下楼梯,他的身后,阿宽搀扶着倚阑,也在步履艰难地走下来。他们对于突然光临的贵客感激不尽,急切地呼唤着:“骆克先生!骆克先生……”
“哦,你们好,林小姐,林牧师!”骆克的目光从油画上转移过来,看着这一对情绪处于极度紧张、极度亢奋状态的父女,亲切地微笑着说,“艾迪丝告诉我:林牧师来过‘德律风’,我想,我应该亲自来一次……”
“谢谢你,骆克先生!”林若翰激动地上前握住他的手,“你真是一个善良的人,在这种时候,别人都躲着我……”
“骆克先生,”倚阑早已迫不及待,不等父亲说完那些客套,便急切地直奔主题,“恳请你帮帮我们,无论如何也要……”她的眼泪止不住地涌流出来,话说了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不必说了,林小姐,情况我都知道……”骆克收敛了脸上那一丝笑容,此时,两道“八”字眉微微皱了起来,那双细眯的眼睛充满了忧伤和同情,他只看了一眼倚阑那隆起的腹部,便洞悉了“帮帮我们”这四个字深切的含义,无须再作任何解释了。
“那么,你一定肯帮忙了……”倚阑的感激之情无以言表,泪眼仰望着面前的救世主,急切地期待他作出具体的许诺。
“阁下,你请坐!”阿宽恭恭敬敬地端来了咖啡,并且请贵客就座。
“噢,谢谢,”骆克在壁炉前的长沙发上坐下来,声调缓缓地说,“林牧师是我所尊重的老前辈,在学术上曾经给予我许多指导,十年前我和艾迪丝在圣约翰大教堂举行婚礼,也是由林牧师主持的,我们至今不能忘怀,是他缔造了这一美满婚姻和家庭……”辅政司说起往日的友谊,字字句句充满深情,印证了林若翰对他的评价,“骆克先生是很念旧的”!
林若翰紧挨在他的旁边,激动地聆听着辅政司阁下亲切的话语,曾在圣约翰大教堂举行婚礼的男男女女不知有多少对,时至今日,还有谁记着他林若翰呢?只有艾迪丝和骆克先生!
“所以,我把林牧师的事看作自己的事,只要我能够做到的,一定不遗余力!”骆克说,严峻的目光望着林若翰,“早在前年秋天,当我提议请你参加接管新租借地的工作,并且作为太平绅士候选人的时候,就已经有人要求总督把你的客人驱逐出境,并且对你进行拘捕审查……”
“噢,上帝啊……”林若翰和倚阑都大吃一惊,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灾难从那时就已经悬在头顶,而骆克先生早就在默默地为他们承担风险!好人哪……
“当时我竭力说服总督:易君恕没有违反香港的法律,不可以驱逐,林牧师是香港的宝贵人才,应该重用!总督接受了我」的建议,但从那以后,我却一直在为你暗暗地担心……”
“骆克朱生,”林若翰听到这些过时的秘闻,仍然止不住地后怕,心脏慌慌地悸动,“你当时为什么不把这个情况告诉我?好让我思想上也有个准备……”
“不可以!”骆克神色严峻地说,“在当时那是政府的绝密,即便现在,我也不能向你公开告密者的姓名!”
林若翰和倚阑同时在心里说,你不说我们也知道了,正是那个魔鬼、灾星,毁了我们的一切!
“可是,后来发生的情况使我很被动,”骆克接着说,“易君恕在翰园居住长达四个多月,一直在秘密从事反政府活动,而你掌握着大量机密,为他窃取情报提供了极大的方便……”
倚阑的心里“扑通”一声,“窃取”情报正是她亲手做的……
“不,没有这样的事!”林若翰抖抖索索地喊道,“骆克先生,我从来没有向他提供过任何情报,上帝可以作证!”
“我可以相信你,但很难让别人信服,因为你们之间的关系是那么亲密!”骆克说,“我们在接管新租借地之后,从查获的文件来看,更证实了这个推论!总督大发雷霆,警察司坚决要求惩办你,我不能不承认,他是对的,因为他手里有证据!但是我想到,如果把你拘捕、审讯、判刑,你就一切都完了!”
“我现在也已经完了,骆克先生!”林若翰沮丧地说。
“不,如果到了那一步,就和现在完全不同了,你可能被监禁、服苦役,或者被流放,一个六十岁的人,恐怕很难熬过那一关,活着回来了!即使能够回来,也不能再继续做牧师,一生就算完了!”
“是啊……”林若翰的心脏缩紧了,“这个威胁时时盘桓在我的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接到传票,末日就来临了……”
“牧师,我也一直在为此担心,你是由我推荐到政府工作的,我对你负有责任!”骆克说,那双细眯的眼睛睁大了,灰蓝色的瞳仁闪着冷光,令人不寒而栗,“到了这个地步,我也是孤注一掷了,冒着极大的风险,向总督提交了一份报告,我说:林牧师是一位英籍公民,而且是本港知名人士,如果牵连进抗英暴动的案子,将会给居住在香港的英国公民造成极其不利的影响,他们会怀疑我们接管新租借地的正义行动,和政府离心离德,也会引起国际上的种种猜测,连英国人都反对香港拓界,毫无疑问将有损大英帝国的形象……”
林若翰的心脏提到了喉咙口,难为骆克先生为他想出这样的辩护理由,谁知道总督能不能听得进去啊?
“总督被我说服了,在我的报告上批了一句话:‘免予起诉。’林牧师,我今天造访府上,就是要告诉你这个好消息:你解脱了,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上帝啊!”滚滚热泪夺眶而出,林若翰激动得颤抖了,“骆克先生,我该怎样感谢你呀!”
“不必感谢,因为我们是朋友,”骆克轻轻地舒了一口气,“为了朋友,我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好在总算有了一个好的结果,为此我也感到欣慰!”
“骆克先生,谢谢你救了我dad的命!”倚阑眼含着热泪说,“我们还要恳求你救救易先生,请你替我们请求总督,赦免了易先生的死刑!哪怕是终身监禁,哪怕是流放南洋,无论如何也请留下他这条命!他不能死,他不能死啊!”
“林小姐,你太让我为难了!”骆克脸上那谦逊诚挚的神情不见了,变得严肃而冷峻。他早在来翰园之前就已经从艾迪丝口中知道了林氏父女的要求,所以才把帮助林若翰解除危难的事讲在前头,“为了朋友,我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这句话,难道倚阑听不懂吗?竟然还要提出更高的要求,太过分了!
“骆克先生,我知道这件事很难很难,”倚阑步履蹒跚地向前走了两步,站在骆克的跟前,两手放在胸前,像祈祷上帝那样虔诚地望着骆克,“可是除了你,再没有人能够做到了,你是最接近总督的政府官员,总督尊重你的意见,只要你肯向总督开口,他会答应的!骆克先生,我们全家人都求你了,dad要重重地酬谢你,他所有的收藏都归你了,我们什么都舍得,只要留下易先生的一条命!”
“唉!”骆克再次瞥了一眼倚阑那隆起的腹部,深深地一声叹息,“林小姐,对于你的不幸遭遇,我深表同情。但是,你低估了我的品格,难道我帮助朋友是为了酬谢吗?同时,你又过高地估计了我的能力,你所要求的这件事,我做不到!不但我,就连卜力总督也做不到!他虽然拥有赦免死刑的权力,但他手中的权力是女王陛下授予的,法律不允许、他自己的良心也不允许把这个权力滥用,易君恕因为参与反对英国政府的武装暴乱而被判处死刑,总督怎么可能赦免英国的敌人?而我又怎么可能向总督提出这样的请求?如果我真地这样做,总督会把我也看成反英分子,香港的英籍人士、英国本土的公民会激烈反对我,弹劾我,逼迫我引咎辞职!而且,即使只着眼于易君恕数罪并罚当中的‘谋杀罪’这一项,受害人迟孟桓的父亲迟天任——现任太平绅士,而且是审理易君恕案件的陪审员之一,他能容忍儿子白白地死掉而让罪犯逍遥法外吗?”
倚阑闪烁在眼睛中的希望火花爆裂了,熄灭了,她那浮肿的双腿在摇晃,连站着的力气都没了,阿宽赶紧扶住她:“小姐,小姐……”
靠着宽叔的支撑,她摇晃着挪到父亲身边,像一摊泥,倒在沙发上,喉咙里挤出一声艰难的呻吟:“哦……易……易先生……”
林若翰偎依在女儿身边,他那高大的骨架也瑟瑟缩缩,在矮胖的骆克面前倒显得瘦小了,渴盼一见的辅政司已经把话说完,他带给林若翰的好消息并没有解除这个家庭磐石压顶的巨大忧患,救不了易先生,也就救不了倚阑。心力交瘁的女儿已经活得十分艰难,等到易先生临刑的时候,她能过得了这一关吗?上帝啊,如果倚阑再有不测,也就不必留下一个孤独的林若翰了!
骆克站了起来,他已经解决了自己面临的难题,回绝了林氏父女,又把话讲得入情入理,让他们无话可说,现在,该告辞了。
“骆克先生……”林若翰也随着他站起来,丧魂失魄地望着这位“爱莫能助”的朋友,喃喃地说,“这么说,我们连再见易先生一面的机会都没有了?”
“是的,牧师,”骆克无可奈何地摊开两手,“易君恕是一个特殊的罪犯,在押期间不允许亲友探视,死刑也将秘密执行。这一切都是由他犯罪的性质所决定的,谁也没有办法打破制度!不过……”就要告辞的骆克突然心里一动,觉得如果就这样走了,似乎还缺点儿什么?是的,缺点儿人情味儿,他应该补上,才使得自己的形象更为“完美”,人照样杀,可是杀了你们的人,还得让你们感恩不尽!于是,他那圆圆的脸上又漾起了一丝温情,“不过,从人道主义考虑,倒是还可以争取最后一个机会,让你们见上一面……”
“什么机会?”绝望中的林若翰又燃起一星希望的火花,“骆克先生,请讲!”
瘫倒在沙发上的倚阑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只是那双眼睛在闪动着睫毛,她倾注了全副的力量,在听……
骆克却没有直接回答,迟疑地问道:“易君恕这个人……他是基督徒吗?”
林若翰心里一动,出于职业的敏感,这突如其来的问话,答案是什么,他已经明白了。
“是,是!”林若翰毫不犹豫地答道,老牧师为自己的撒谎而声音颤抖了,“他是基督徒,是我亲自为他施洗入教的!”
“噢,愿上帝怜悯他!”骆克的口吻缓和得多了,政治上的仇敌似乎凭借信仰的一丝联系,也就多多少少增添了温情,“既然他是我们的主内兄弟,虽然犯了不赦之罪,但我们不应该剥夺他信仰宗教的权利,在执行死刑之前,他的家属或者亲友可以聘请牧师,到监狱去为他作临终祈祷……”
“哦,谢谢你!”林若翰不禁由衷地感动,他听得出来,“家属或亲友”、“聘请牧师”这样的说法已经暗示给他,林牧师和女儿倚阑都可以包括在这个范围之内,利用这个最后的机会去见易君恕一面了,多么难得啊,如果没有骆克先生,纵使林若翰可以去为易君恕作临终祈祷,又有谁肯帮助名不正言不顺的倚阑呢?
而倚阑却睁着惊恐的两眼,瑟瑟发抖,难以自持,“死刑”、“临终”这样的字眼在骆克嘴里说出来是那么轻松平常,而在她听来却像霹雳当头!这意味着她刻骨铭心地爱恋的易先生的生命已经到了尽头,谁也救不了他了!倚阑是多么渴望快些见到他,而这难得的一面却又是今生今世的永诀,躁动于母腹的那个小生命也已经命里注定,永远也见不到自己的父亲了!
“林牧师,我很想帮你们这个忙,不过……”骆克临走的时候又说,“不过我现在还不能作出这个决定,要和司法部门商量商量,到临刑的那一天,我打‘德律风’通知你!”
骆克先生走了,留下了一番好意,一片温情,也留下了一个悬念。
翰园像死一般的沉寂,一切都停止了,只有焦急的等待。不知道哪一天可以和易先生见面,总之是一天天临近了,而到了那一天,便是他的死期,等待着重逢,也是等待着永诀。
林若翰和倚阑、阿宽都等在客厅里,注视着墙上的“德律风”。翰园现在被全社会冷落了,轻易没有人打来“德律风”,只要铃声一响,那就是骆克先生打来的了。
一天一天,一分一分,一秒一秒,三颗心随着自鸣钟的钟摆跳动,等待着“德律风”的铃声,而那铃声一响,也就敲响了易先生的丧钟。
“丁零零……”铃声终于响了,从来也没有像今天这么响,这么惊心动魄,这么震耳欲聋!
林若翰和阿宽同时慌慌地站起来,伸着两手,愣愣地看着那架鸣叫不上的机器,却谁也拔不动腿,谁也不敢听那个骇人的通知:“易君恕今天临刑”!
瘫倒在沙发上的倚阑连站都站不起来了,腿在抖,手在抖,心脏在抖,嘴唇在抖:“快……快……”
“阿宽,你快接‘德律风’……”林若翰终于喊出来了!
“牧师,我……我怕……”阿宽抖得一步也迈不动了!
“唉!”老牧师叹息着,使出全身的力气,跌跌撞撞地扑到墙边,冰冷的手抓起话筒:“骆克先生!我是林……”
“小姐!小姐!……”他的身后,阿宽突然惊叫起来!
林若翰惶然回过头来,啊,上帝啊,倚阑已经从沙发上滚落到地上,在痛苦地挣扎,肥大的长裙湿漉漉的,一摊淡黄色的液体在她的身下涌流!那是什么?是养育胎儿的羊水吗?
“阿宽!快……”林若翰手里拿着话筒,跟骆克先生的话还没说完,却发了疯似地大喊,“快去备轿,送医院,抢救倚阑要紧啊!”
易君恕临刑的日子到了。由于当事人放弃了上诉的权利,执行死刑距宣判仅仅三天。
这是一个阴冷的日子,乌云密布,寒风阵阵,港岛正处于最冷的季节。林若翰身穿圣袍,手捧《圣经》,迈着踉跄的步伐,踏着瑟瑟落叶,来到了集中央警署、裁判司和维多利亚监狱于一身的奥卑利街。这条夹在坚道和荷里活道之间的小街短而倾斜,绰号却叫作“长命斜”。这个绰号是关押在维多利亚监狱里的囚犯和前来探监的亲属起的,久而久之,几乎取代了它正式的名字。“长命”是“短命”的反语,寄托着濒!临死亡的人们对生命的渴望。
林若翰极力抑制住心中的慌乱,神态肃然地走进了以女王的名字命名的维多利亚监狱。
执行官和两名狱卒陪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这里阴暗而潮湿,一股腐臭气息扑面而来,两旁的铁栅里像沙丁鱼似地挤满了华人囚犯,他们蓬头垢面,衣衫褴褛,遍体鳞伤,呻吟着,哀号着,令人毛骨悚然。林若翰在讲道时曾经千遍万遍地向教徒们描述地狱的可怕,而地狱到底是什么样子,谁也没有过亲身经历,他猜想,也许就是眼前的这个样子吧?啊,这些罪人!
走廊到了尽头,再拐进一条黑黝黝的通道,林若翰随着执行官和狱卒,在一间单人囚室前面停下了。
这是专门关押要犯的小号,三面墙壁,一面铁栅,旁边没有毗邻的囚室。关在这里的囚犯,除了提审和吃饭的时间之外,见不到任何人,在这里孤独地等待死刑。墙壁和地面污秽不堪,没有床铺,更没有被褥,只在墙角里堆着一些肮脏的干草,那是囚犯栖身的地方。幽暗的光线下,林若翰看到,干草堆上蜷曲着一个人,他穿着一件千疮百孔、不辨颜色的长衫,肩背上纵横交错着一道道血迹,那是“九尾鞭”的鞭痕;泥污的双脚上没有鞋子,戴着沉重的铁镣,脚踝被磨破了,血肉模糊处露出森森白骨;他的头发、胡须蓬乱,脸色青黯,闭着眼睛躺在草堆上,一动也不动,像是一具死尸。林若翰很难相信,这就是他要见的那个人。
“八百九十九号!”狱卒厉声喊道。
那人微微抬起头,睁开了眼睛。当他的目光透过铁栅投向站在狱卒旁边的林若翰,突然一个悸动:“翰翁……”
“易先生!你是易先生?”林若翰的声音颤抖了。
“是我……”那人抚着墙壁,极力支撑着虚弱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定定地看着他,“翰翁,翰翁!想不到我们还能见面……”
“易先生……”泪水模糊了林若翰的双眼,他简直不敢相信,面前这个披头散发、留着长长的胡须的人,竟然就是当初清秀英俊的易君恕!他踉跄奔上前去,伸手抓住那冰冷的铁栅,“易”先生,我看望你来了!”
“翰翁!”易君恕呼唤着他,向铁栅走过来,脚下的铁镣“哗啦”作响。他扑到铁栅旁,抖抖索索地伸出手来,抚住林若翰的手,“翰翁,倚阑小姐好吗?她怎么没有来?”
这是他见面的第一声问候,离别的日日夜夜,他魂牵梦萦的是倚阑,望眼欲穿的是倚阑,现在盼到了翰翁,却不见倚阑,为什么?为什么啊?
“她……”林若翰苍老的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在痉挛,泪水顺着那些深深浅浅的沟壑,汇成一条条抖动的小溪,“倚阑她……她不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