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热的夏季在轰轰烈烈的维新变法之中匆匆过去了,西山峰岭浓密的丛林被秋风染红,京郊大地上的谷子黄了,收获的季节到了。辛苦了一年的农夫佝偻着腰,托起谷穗掂掂分量,掐下几粒谷子放在嘴里嚼嚼,瘪瘪的。便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唉,老天不怜惜庄稼人,半年不见雨滴儿,哪来的好收成啊!回首当年,天子脚下的这片土地,曾经有过多少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好年景?不要说遥远的康、乾盛世,就是当今皇上登基以来的头二十年,大清国也还是海晏河清,天下太平,京师二十里以内,地亩永不干旱,庄稼连年丰收,有民谣唱道:“光绪坐龙楼,五谷回丰收,四海民安乐,福如长水流。”自甲午战败,国家伤了元气,老天也雨露不施,光景一年不如一年了。
京西官道上,浩浩荡荡的皇家仪仗簇拥着天子銮驾,正朝着颐和园方向疾行。自从光绪十四年,皇帝十八岁大婚,皇太后“归政”之后,一年十二个月之中,她在紫禁城宁寿宫住两个月,在中南海住三个月,其余大半年时间,从立夏开始便到颐和园避暑,待十月初十过了她的生辰,才起驾回宫。然而,“归政”的皇太后并没有放弃大清国的权柄,皇帝每十天就要到颐和园请安,把国策政务一一奏禀皇太后,获准懿旨之后才可以执行。现在是农历七月末,公历已是9月中旬,这是光绪自颁布《明定国是诏》以来,第十一次赴颐和园请安。
立秋一个多月了,迎面吹来的秋风已有些凉意袭人。光绪皇帝坐在銮驾之中,尊贵的龙体随着轿夫那有节奏的颠簸而颤动,他双眉微蹙,深褐色的眸子蕴含着悒郁之色。维新变法已将近百日,这九十多天来,他经历了太多的艰辛。他的朝廷设置着那么多衙门,养着那么多官员,却大半是尸位素餐、坐享富贵的颟顸庸碌之辈,正如他曾经拥有庞大的舰队而国难当头之际却经不起一战,现在他开创的维新变法正需要群臣尽力辅佐,那些银样蜡枪头哪一个用得上?枢臣耆老或者装聋作哑,袖手旁观,或者仇视新政,百般抵制。两江总督刘坤一在长达两个月的时间里,对皇帝谕令筹办之事无一字奏复,皇帝以电报催促,才借口“部文未到”,一电塞责。两广总督谭钟麟则连电报也不复,置若罔闻。皇帝怒责他们“因循玩懈”,“该督臣等皆受恩深重、久膺疆寄之人,泄沓如此,朕何复望?倘再借词宕延,定必予以惩处!”然而比起京官来,刘坤一、谭钟麟这两名外官还算好的,京官的胆子更大。礼部的满、汉尚书怀塔布和许应骙,当部下司员上书言事时,不仅拒绝代递,挟制阻挠,甚而至于许应骙恶人先告状,诬其“咆哮署堂”。别看许应骙在与英使窦纳乐谈判时纯属废物点心,阻挠新政倒成了一马当先的好汉。皇帝拍案大怒,谕令将怀塔布、许应骙连同礼部侍郎囗岫、徐会沣、溥颋、曾广汉一体罢免,终于吐了一口恶气!皇帝严辞谕令:此后各衙门司员上书言事,即由该各部堂官将原件封呈,毋庸拆看,“诚以是非得失,朕心自有权衡,无烦该堂官等鳃鳃过虑也!”
罢免礼部六堂官的惊人之举,震动了全国,士民争相上书,言路大开。都察院和各部衙门每天各有数十摺进呈,某些奏摺长达数十页。言路壅塞得太久了,民怨积压得太多了,士绅百姓有万语千言,要向皇帝诉说!中国历朝历代,对奏章的格式限制最严,若不慎有一笔之误,便获“欺君之罪”,而今那些下僚寒士,哪里懂得这些规矩?只顾随意写来,格式杂沓不一,更有山野农夫渔民,寄来二尺长条,称“皇上”不知抬头,遇避讳不知缺笔,皇帝也只是笑笑而已,并不动怒。外省有一腐儒,竟斗胆上书责难皇帝“变乱祖宗之法”,枢臣主张严惩,皇帝却说:“方开言路之时,不宜谴责,恐塞言路,亦容宽之。”皇帝每天闻鸡而起,日暮不息,成千上万份奏摺尚不能尽览,由新任军机处四章京谭嗣同、刘光第、杨锐、林旭代为披阅。年轻的皇帝思贤若渴,把焦灼的目光投向他的臣民,孜孜以求良谋善策,挽救危难中的国家。
在浩如烟海的奏摺之中,有两份引起了他特别的注意。
一份来自顺天府举人易君恕。对大清天子来说,易君恕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但他的奏摺却讲的是国政大端。目睹那连篇俊逸挺秀的小楷,咀嚼那满怀悲愤、激荡肺腑的话语,皇帝被深深地触动了,今年夏天挥泪来批《展拓香港界址专条》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香港是光绪皇帝的一块心病。当年道光爷“深以弃香港为耻”的遗诏至今言犹在耳,那么他呢?他这个不肖子孙比祖先走得更远,不但割让了比香港大得多的台湾,而且租让了旅大、胶州湾、威海卫、广州湾,还有广东新安县那片土地,也被英国以“展拓界址”为名划归了香港,租约一签就是九十九年,是租让期最久的一块租借地!九十九年是个多么漫长的期限,二十八岁的光绪皇帝穷其天年也不可能看到将国土收回的那一天,那么,当他告别人世之时,将给子孙后代留下怎样的遗诏呢?大清开国圣祖留下的是广阔的疆土和国家的尊严,而他留下的却是破碎的江山和民族的耻辱,仅仅“深以为耻”一句话能够洗刷他深重的罪孽吗?不,他死后也不得瞑目,将长久地被后世子孙和臣民怨恨、诅咒!剧烈的痛楚使皇帝震颤,仿佛躯体四肢被割裂,五脏六腑被撕碎!
皇帝反复将易君恕的奏摺看了两遍,英国推迟接管新租借地的信息使他怦然心动,和上书的那个同龄人一样,年轻的皇帝心中升腾起一个强烈的愿望:借此时机,与英夷重开谈判,推翻屈辱的条约,收回新安县!他拈起朱笔,在奏摺的上端批道:“著总理衙门照会英使……”
刚刚写了这几个字,手腕猛地一抖,又停住了。他突然想到,今年西历8月6日,中国公使罗丰禄已经在伦敦和英国首相兼外交大臣索尔兹伯里互换《展拓香港界址专条》,并且申明此《专条》已从7月1日生效,再也没有谈判的余地,要想推翻成约已经根本不可能了!英国政府和驻华公使窦纳乐是好惹的吗7如果中国就此再和英国交涉,只能被人家无情地嘲弄:你们早干吗呢?是啊,李鸿章、许应骙、张荫桓与窦纳乐谈判长达两个月之久,步步退让,何曾向英夷力争国权?满朝文武又何曾挺身而出、捍卫国士?你们都早干嘛呢?!如果在签约之前皇帝能听到这个布衣书生易君恕的声音,也许还来得及……不,李鸿章背后有皇太后作主,早已抱定了以和戎求苟安的宗旨,连大清国的天子也没有回天之力,割让台湾和租让旅大、胶州湾、威海卫、广州湾的条约不都是皇帝朱批御准的吗?李鸿章酿成的苦酒逼迫着他喝下去,已经多少次了!
一盆冷水当头泼下,一腔怒火从心头升起!大清国的外交大权掌握在这种人手里,外侮接连不断,国家何谈自强、自立?自甲午丧师、乙未议和,皇帝已经对李鸿章忍耐了多年,现在忍无可忍了!他既然可以罢免礼部六名堂官,难道就不能罢免一个李鸿章吗?
屈辱、悲愤凝聚于笔端,皇帝把刚才所写的半句话勾去,重新写下御批:“著李鸿章毋庸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行走。钦此!”
作出了这项决定,皇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这才像个皇帝了。
另一份奏摺来自英国牧师林若翰。皇帝虽不曾见过此人,但对这个名字并不算陌生,曾经听到过关于这位“鬼子大人”的传闻,也曾经读过他的专著《甲午战纪;,印象之中留有相当的好感。皇帝痛恨列强对中国的巧取豪夺,却并非仇视所有的洋人。英、法、德、俄、日东西各强国都曾给中国带来灾难和耻辱,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列强何以能够强大?英国的“工业革命”、俄国的“大彼得变政”、日本的“明治维新”……这些成功的经验都值得中国借鉴,正如林若翰在这份奏摺中所说:学问无论中西,以实用者为取。何况林若翰这个洋人又有特别之处,他既不是英国政府官员,又不是军事将领,只是一位以宗教为职业的牧师,一位对中国有着浓厚兴趣的学者,有道是“远来的和尚会念经”,若这位“洋和尚”念得好则听,念得不好,不听也就罢了。
林若翰的奏摺,是由康有为作了精心修改,然后才代为递呈给皇帝的。尽管修改后的摺子已经削弱了林若翰的某些锋芒,加进了康有为自己的主张,仍然涉及了大多的禁忌。光绪皇帝阅过之后,没有批复,仅仅“留中”,把其中有用的东西化为自己的主张,予以推行。他颁布了一系列诏令:开办学堂、报馆、译书局;京师设矿务铁路总局、农工商总局,沿江沿海开办商会、商务局,提倡实业,振兴商务,奖励新著作新发明;裁减绿营,实行征兵,筹造兵轮,兴建枪炮厂,以洋操、洋枪练兵,出洋采办军火,选派宗室王公和学生出国“游学”,令驻外使臣博考各国律例……这已经是尽最大努力在各行各业全面推广西法。
使他犹豫不能决断的,是林若翰关于聘用洋人的建议。皇帝认为,工、矿、企业聘用洋人技师是完全可以的,正可以“师夷之长技”,但洋人不可入朝做官。虽然大清国也有“客卿”,像总税务司赫德就是英国人,把持中国海关至今已经三十七年,今年正月英使窦纳乐又以“英国在华贸易既已超过他国”,“英商纳税几达外国所纳全数十分之八”为由,迫使中国继续聘用赫德为总税务司,欲罢不能。赫德之例不可循,如果搞得朝廷枢臣华洋参半,后患无穷,国将不国。因此,他悄悄地采用了林若翰建议的切实可行之处,却把其中的关键之笔抹掉了。至于在皇帝身旁可不可以设外国顾问,他打算看一看再说。现在,来华访问的日本前首相伊藤博文已到天津,这位卸任的东洋政治家此行的目的,据说一为考察中国的维新变法,二为自己寻求再显身手的机会,意欲改换门庭,投靠大清皇帝,建功立业。光绪皇帝不敢轻信,但准备见一见伊藤博文,听听他对维新变法的见解。还有那位执著上摺的英国传教士林若翰,也不妨一见,或许他本人正是想谋求顾问之职?
林若翰奏摺原稿中关于“尊奉皇太后如英国女王,而由皇上组内阁、开议会”的建议被康有为删除了。康有为认为:皇太后猜忌阴骛,为万不可造就之物,即使用翰翁之策,也难保她安于虚位而不乱政。康有为把这一条改为设制度局、开懋勤殿以议制度,这实际上是西方议会在中国的一个变相尝试。皇帝采纳了这一建议,为此他特命军机章京谭嗣同从康熙、乾隆、咸丰三朝档案中查找有关开“懋勤殿”的先例,以作为说服皇太后的依据。如果能获得皇太后首肯,便可以“特开专司,妙选通才,商鸿业而定巨典”,中国就有了一个类似议会的参政议政机构,皇太后独擅专权的局面将大为改观了。但是,这一意在从皇太后手中夺权的举措,却又必须经皇太后批准,其难度可想而知。现在,皇帝正忍耐着几十里路的颠簸,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前往颐和园叩请懿旨,至于皇太后将会如何答复,则难以预测了……
浩浩荡荡的仪仗向西疾行,颐和国越来越近了,巍巍万寿山已经清晰地出现在眼前,颤颤悠悠的銮驾之中,光绪皇帝的那颗心悬在半空,慌慌地跳个不止。每次前来颐和园请安都是如此,越是靠近他的那位“皇额娘”,就越觉得自己不像个皇帝,天子威仪消失殆尽……
颐和园里的乐寿堂,南望昆明湖,北倚万寿山,东临德和大戏楼,西接彩画长廊,这是皇太后居住的地方。时令将近中秋,殿堂楼阁,廊榭亭台,金桂飘香。
乐寿堂的御座上,端坐着大清国当今圣母皇太后。她身穿明黄软缎夹袍,绣紫色牡丹,密缀明珠无数,以碧玉为纽;肩披领巾,绣“寿”字纹,嵌以明珠碧玉;一头黑发左右中分,梳成“两把头”,左戴玉蝴蝶,右簪鲜花,垂明珠八串,长及肩头,摇曳生辉,光彩夺目。皇太后已是年逾花甲的老人,然而由于保养得当,却并不见老态,广额丰颐,明眸隆准,眉目如画,柔软的双手戴着玉观和玉护指,从容抚膝,神态平和而安详。长期以来,民间盛传皇太后是个残暴不可理喻的老妇人,抱定这种成见者如果有机会得瞻皇太后的慈颜,一定会惊叹不已,不是怀疑自己的眼睛出了毛病,便要怀疑那外界的谣传了。
此刻,御座前跪倒了一片老臣:罢了官的礼部尚书怀塔布、许应骙和礼部侍郎囗岫、徐会沣、溥颋、曾广汉,被赶出总理衙门的李鸿章。还有一位官职不高也未被罢免的御史杨崇伊,也跟着凑热闹,他是李鸿章的儿女亲家。这些人跪在皇太后脚下,一个个神情沮丧,泪水涟涟,这个说:“请老佛爷给奴才作主!”那个说:“臣冤枉!”乐寿堂里哭声一片。这些人都是大清老臣,为什么却称呼不一?按大清规定,凡受皇家豢养者必须自称“奴才”,上自皇族世袭王公,下至太监,莫不如此,满员建树卓越者始可称“臣”,而汉员则必须称“臣”,非有大功封为侯爵才有资格称“奴才”,所以有“汉官盼称奴才,旗官盼称臣”之说。
“老佛爷!”怀塔布哭诉道,“变法先拿咱们叶赫那拉氏开刀,奴才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怀塔布,你这话说得差点儿,”皇太后慢条斯理地说,“这大清天下是爱新觉罗家族的,我的娘家人儿也得乖乖儿地守规矩!”
“皇太后,怀大人他没错,臣也没错!”许应骙说,“臣等从未阻挠皇上的新政……”
“这么说,是皇上冤枉你了?”皇太后微微一笑,“你拥护新政,真是皇上的好臣于,皇上倒是应该有赏啊!”
“哦,臣不是这个意思……”许应骙突然意识到这话拉了空,表白自己没有阻挠新政就等于拥护新政,犯了皇太后的忌讳,连忙改口说,“臣等循规蹈矩,奉公守法,是皇上坏了祖宗之法,如今连芝麻大的官儿、芥子儿小民,都可以上摺奏本,成何体统?”
“许应骙,话可别这么说,”皇太后又说,阴阳怪气使人摸不着底,“芝麻大的官儿能办大事,皇上新提拔的那四位军机章京:谭嗣同、刘光第、杨锐、林旭,为皇上披阅奏章,草拟诏令,已然在行宰相之职了,你们可别不服气!”她微微眯着眼,望望跪着的这群人当中资格最老的李鸿章说,“李鸿章,你这位四朝元老,嘎噔给撤了,是不是也觉着挺委屈啊?”
“启奏皇太后,”李鸿章抬起头,鼓着松松的泪囊,仰望着皇太后,“臣不敢!臣何德何能?一辈子不过办了几件事,练兵也,海军也,洋务也,外交也,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如今臣老矣,甘愿辞位让贤,惟愿皇太后万寿无疆,教导皇上,治国安邦,臣沦为布衣也无所怨!”
“嗯,疾风知劲草,世乱见忠臣。”皇太后对他的回答相当满意,这才点点头,说出几句心里话,“皇上撤了你的总理衙门大臣,可是他撤不了你的太子太傅、文华殿大学士,摘不了你的三眼花翎,扒不了你的黄马褂,你还是你!皇上不让你干,你就先歇着吧,保养保养自个儿的身子!”
“谢皇太后隆恩眷顾!”李鸿章自然听得出其中深意,无限感激地伏地叩拜,稀疏的白须被涕泪打湿了。
他的亲家杨崇伊就跪在身后,得了皇太后这样的许诺还不解气:“皇太后!朝廷里已然乱得不成样子,您得作主!臣冒死恳请皇太后以国事为重,临朝训政!”
“恳请皇太后临朝训政!”前礼部六堂官立即附和。他们这才明白,各诉自个儿的委屈管不了多大用,杨崇伊说到了根本上,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皇太后回宫重新执政比什么都要紧。
这时,太监总管李连英匆匆从乐寿堂外走进来,“嚓嚓”撸下马蹄袖,一哈腰,单膝下跪:“老佛爷,皇上来了!”
啊?!跪在地上的这一群革职的老臣顿时黄了脸!
“瞧你们,听说皇上来了,都吓得跟避猫鼠似的!”皇太后依然是那么平和而安详,“放心吧,皇上还没说要剪辫子、改国号呢,这天塌不了,跪安吧!”
“嗻!”这群老臣磕了头,忙不迭地退去了,害怕被皇上撞见,那就说不清道不明了。
光绪皇帝站在乐寿堂前的那块名叫“青芝岫”的巨石前,等待着皇太后召见。那巨石本是明朝米万钟的心爱之物,从房山开采而得,雇用大批人夫、器械,从房山运至良乡,已经把资财耗尽,因此落下个“败家石”的俗称。皇帝倒背着手,抬头凝视着“败家石”,耳畔传来嘁嘁嚓嚓的说话声,虽然没有看见里面都是些什么人,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
“皇上,”李连英笑眯眯地出来了,“老佛爷正等着您呢!”
光绪皇帝整整衣冠,俯首低眉走了进去;一步步接近了皇太后的御座,心跳得更厉害了。
“儿臣恭请皇额娘圣安,皇额娘万岁万岁万万岁……”他跪在御座前,机械地背诵着每次来到颐和园必说的话,声音微微地颤抖。
皇太后没有回答,“母子”两人相对无言,乐寿堂鸦雀无声。
光绪皇帝定了定神,把要请示的事情说了一遍,强制着慌慌的心跳,等待皇太后定夺。她说“成”,此事就可行;她要是说“不成”,一切准备就算白费了。
“设制度局、开懋勤殿,这个主意好啊,”皇太后说话了,神态还是那么安详,语气还是那么平和,“把康有为、谭嗣同那些人都弄进来,天大的事儿,捏咕捏咕就定了,也省得你老是颠儿颠儿地往我这儿跑!”
“皇额娘,”光绪皇帝一听这话音儿,心里就凉了,赶紧说,“儿臣没有这个意思……”
“我明白你的意思,”皇太后说,“你四岁进宫,是我把你拉扯大的,知于莫若母,你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眼儿里。小时候,你胆儿小,下雨天儿一听到打雷就害怕,吓得扑到娘的怀里,我就紧紧地抱着你,说:儿啊,别怕,娘在这儿呢……”老太后说起二十多年前的往事,恍若昨日,两眼不觉湿润了。
“皇额娘,”光绪皇帝低着头说,“儿臣永远记着您的恩典!”
“是啊,你是个孝顺儿子!如今长大了,胆儿也大了,用不着娘再护着你了,祖宗的家法也敢破,我的那些老臣也敢撤,这就是你对我的报答!”皇太后的声音高了起来,“天地良心!你就不怕天打五雷轰?”
“皇额娘!”光绪皇帝如雷殛顶,惶然抬起头来,“儿臣不敢……”
“你不敢?你什么不敢?”皇太后伸手指着他,那长长的玉护指好似利刃迎面刺过来,“我听说,你还要请洋人进宫当顾问?那好哇,有洋人‘顾’着你,我就什么都别‘问’了!”
“儿臣没有这个意思,那都是外界的谣传。”光绪皇帝赶紧说,“皇额娘圣明,儿臣一切请皇额娘作主……”
“哼!”皇太后连看也不再看他,转过脸去,伸出那尖尖五指。在旁侍奉的宫女连忙搀着她,皇太后缓缓地站起身,轻移花盆鞋,下了御座,回寝宫去了。
光绪皇帝愣愣地跪在那里,茫然望着皇太后的背影消失在帷幔深处,一颗心凉到了底,不知如何是好……
他怏怏地退出乐寿堂,来到玉澜堂,这是他每次请安之后的驻跸之处。颓然坐在专为皇帝而设的御座上,他觉得这庄严的摆设也实在是“摆设”了!变法之初,皇太后曾经传话给他:“让皇上放手去做,我不管他的事。”那句话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总算是一个许诺,而今天,连那句空话也被皇太后收回了,不算数了。现在维新变法尚不满百日,擢用军机四章京还不到十天,而皇太后早已宣布的九月天津阅兵之期却已经逼近了!一股不祥之兆从光绪皇帝的心头掠过,他意识到也许将有剧变发生……
心重如铅的皇帝提起笔来,给军机四章京之一的杨锐写下一封密诏:
近来朕仰窥皇太后圣意,不愿将法尽变,并不欲将此辈老谬昏庸大臣罢黜,而登用英勇通达之人,令其议政,以为恐失人心。虽经朕屡降旨整饬,而并且有随时几谏之事,但圣意坚定,终恐无济于事。即如十九日之朱谕,皇太后已以为过重,故不得不徐图之,此近来实在为难之情形也。朕亦岂不知中国积弱不振,至于陆危,皆由此辈所误,但必欲朕一旦痛切降旨,将旧法尽变,而尽黜此辈昏庸之人,则朕之权力,实有未足。果使如此,则朕位且不能保,何况其他?今朕问汝,可有何良策,俾旧法可以渐变,将老谬昏庸之大臣尽行罢黜,而登用英勇通达之人,令其议政。使中国转危为安,化弱为强,而又不致有拂圣意。尔其与林旭、谭嗣同、刘光第及诸同志等妥速筹商,密缮封奏,由军机大臣代递,候朕熟思审处,再行办理。朕实不胜十分紧急翘盼之至!特谕。
密诏由他的亲信太监悄悄地送出去了,光绪皇帝“紧急翘盼”地等待着回音。
与此同时,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荣禄在紧急行动,把北洋三军之一的聂士成手中的武毅军由芦台调到天津,驻扎在陈家沟一带,截断北京和小站之间的交通;调董福祥的甘军移驻北京长辛店,专供皇差弹压之用!京津一带车磷磷,马萧萧,箭在弦,刀出鞘,一触即发!
八月初六日凌晨,濛濛雾霭笼罩着千年古都,天子脚下的子民们还沉睡在梦中,紫禁城里却已经天翻地覆。迅雷不及掩耳,沸沸扬扬的戊戌变法在第一百零三天戛然而上……
天亮了,雾散了,太阳出来了,北京城又一个喧嚣的早晨开始了。和往常一样,大街上奔跑着骡车、马车,拥挤着南来北往的人群,早点铺子生意兴隆,豆汁儿、焦圈儿、面茶、油炸鬼,热气腾腾,老百姓还不知道禁苑深宫里所发生的一切。
疲惫不堪的易君恕穿过熙熙攘攘的大街,快步走进胡同,回到自己的家门口,伸手拍响门钹。
门开了,杏枝一眼看见他,惊叫了一声:“啊,大少爷!您怎么这个样子?吓死我了!”
“我……”易君恕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他身子一闪,跨进了大门,又赶快把门扇关上,把整个身体靠在上面,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大少爷,您这是怎么了?”杏枝一脸的惊骇,满眼的疑惑,“您上哪儿去了?这是打哪儿来?”
“别……别问我,老太太怎么样?”
“您好几天不见影儿,老太太和少奶奶都快急死了!”
“噢……”易君恕倏地挺起身子,“我去见老太太!”
杏枝赶紧闩好了门,抢在他前头朝里跑,一面喊着:“老太太,大少爷回来了!”
易君恕匆匆穿过垂花门,往上房快步走去。当他踏上上房廊下的台阶,老太太已经拄着拐杖,由安如搀扶着,颤颤巍巍地迎出来了,娘儿俩,一个瘦骨嶙峋,弱不禁风;一个大腹便便,步履蹒跚。猛地看见易君恕回来了,骤然一惊,差点儿摔倒!
易君恕快步向前,扶住了老太太:“娘!”
“儿啊,”老太太深陷的眼睛饱含着惊恐和焦虑,“你……”
“君恕!”安如急切地问,“你上哪儿去了?好几天不回来,家里都快急死了!”
“我……”易君恕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支支吾吾,扶着老太太,进了上房里屋。
老太太坐在床沿上,没等喘过气来,就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我看你这个样子,怕是出了什么事儿吧?快告诉娘!”
“娘,没出什么事儿,”易君恕说,“您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你甭瞒我,娘的这双眼睛能看到你的心里去,”老太太眼望着儿子,把瘦骨嶙峋的手抚在儿子的胸膛上,“娘知道,你这心里头,一定藏着什么事儿呢!”
让老太太给说中了。易君恕胸膛里,那颗心跳得疾如奔马,乱似鼓槌,那里面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说!”老太太在催促他,“甭管出了天大的事儿,也对娘说!”
易君恕知道,要想瞒住娘是不成了。但是,那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怎么能对娘说啊?不,不能说!要说,也只能说刚刚发生的事,反正很快就会传遍北京城,瞒也瞒不住。
“娘,刚才九门提督带着官兵,抄了南海会馆……”
“啊?”老太太吃了一惊!
侍立在一旁的安如和杏枝脸上“唰”地变了色儿!
“南海会馆……”老太太神色肃然,“那不是康有为住的地方吗?”
“是啊,”易君恕说,“那是康先生的住处。”
“康有为是天子近臣,官兵怎么会去抄他的家?一定是朝廷里出了大事!”老太太立即作出了判断,“康有为被抓走了吗?”
“没有,幸亏康先生先走了一步,只抓走了他的兄弟康广仁……”
“那是因为哥哥犯案,兄弟连坐!”老太太感叹道,又急着问儿子,“康广仁被抓走的时候,你在南海会馆吗?”
易君恕心里“咯噔”一声。他本来以为,老太太听说南海会馆的事儿,注意力就被转移了,不再追问儿子的行踪,却不料完全失算,老太太最关心的就是她的儿子,事事都要首先想到是不是牵连到儿子!
旁边的安如和杏枝都是没有什么主见的人,紧随着老太太的情绪变化而变化,听到这里,紧张地盯着易君恕,生怕他也被牵连进去!
“没有,”易君恕说,“我不在那儿,这事儿是听别人说的。”
“你当时在哪儿?”老太太紧追着问。
“我在浏阳会馆。”易君恕说。
“嗯?”老太太十分警觉,“你在谭三公子那儿?”
“是。”
“谭嗣同和康有为都是维新党,官兵既然抄了南海会馆,就不会抄浏阳会馆吗?”
“我想……不会吧?”易君恕故作镇静,“谭复生是朝廷命官,四品军机章京……”
“算了,别说四品章京,就是一品大员,罢官也只在顷刻之间,宦海沉浮,翻云覆雨,这样的事儿多了去了,翁同龢不就是一个例子吗?”老太太一脸的严峻,这位已故北洋水师文案的遗蠕虽然长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却俨然饱经沧桑的官场过来人。
“娘说得是,”易君恕说,“政界的争斗,实在凶险莫测!”老太太的分析,其实正打在他的心上。
“既然明白,那你还去浏阳会馆干吗?”
“谭复生学识渊博,藏书丰富,我去向他借书。”
“借书?”老太太的声音高了起来,“借书还用天天往那儿跑吗?借书还非得住在那儿不成吗?几个月来,你越跑越野,家里都挂不住脚了!这一回更不得了,竟然三天三夜都不见影儿,你到底上哪儿去了?干什么去了?”
“我……我就在浏阳会馆读书。”易君恕仍然一口咬定。
“不对!”老太太威严地说,“我打发杏校去找过你,你没在那儿,谭嗣同也没在家,他的家人说,你们一起出去了,好几天都没回来。”
易君恕张口结舌!
“到底上哪儿了?”老太太怒喝道。
易君恕垂下了头。再找任何借口都已经无法搪塞,他只有一言不发。
“说呀!”老太太把手里的拐杖在地上猛地一顿,“你给我跪下!”
“娘……”易君恕“扑通”跪倒在母亲面前,“您别问了,儿子不能说!”
“什么?不能说?”老太太怒不可遏,“我是生你养你的娘!什么话不能对娘说?杏枝,给我用家法!”
“当卿!”一声,拐杖扔在了地上。这就是老太太的“家法”,儿子小的时候,背书打了磕巴,写字出了错笔,都要受到“家法”的惩罚。现如今,儿子长大了,老太太也没有力气打了,再用“家法”,就只有由佣人执行了。
杏枝猛地一哆嗦,捡起那根拐杖,畏畏葸葸不敢上前。安如眼看丈夫要受皮肉之苦,惊得嘴唇发白,却也不敢阻拦。
易君恕跪在地上,挺直了腰,准备承受挞伐。打吧!他在心里说,如果这顿痛打能消消母亲的怒气,能弥补我对母亲的愧意,我也心甘情愿,只是什么都别再问我了!
“杏枝!”老太太怒喝道,“给我打!”
“老太太,”杏枝为难地哭了,“您让我打大少爷,这不是折我的寿吗?我不敢……我不敢……”
“少噜嗦,给我狠狠地打!”
“大少爷,您别恨我,我……我这也是没法子!”杏枝满脸是泪,两手瑟瑟发抖,举起了那根拐杖……
“别打!”安如突然惊叫一声,踉踉跄跄扑了过去,两手抓住杏核举在空中的拐杖,“娘啊,我求您了,别打他!您瞧他,这几天人也瘦了,俩眼都是红的,兴许在外头遇到了什么难处,好容易回来了,您还舍得打他呀?他这文弱的身子,禁不住啊……”
拐杖在易君恕的头顶摇晃,泪珠叭嗒叭嗒落下来,打在他的脸上,那是妻子的眼泪。宁折不弯的汉子心软了,他可以忍受母亲的痛打,却不能忍受妻子的哀哀乞怜!
“娘!”易君恕昂然说,“不用难为她们了,我说!”
安如和杏枝的手松开了,拐杖“当啷!”摔在地上。
“你说吧,”老太太威严地说,“我听着呢!”
“三天前,谭复生给我看了一封皇上的密诏……”
他刚刚说了这一句,老太太已经大惊失色!
“皇上的密诏?”老太太急着问,“是……什么密诏?”
“娘,”易君恕先不回答她,却问道,“您知道李鸿章被罢了官吗?”
“听说了,善恶到头终有报,李鸿章罪有应得!”
“娘,那是我告的……”
“什么?”老太太不敢相信儿子能办这么大的事,“你?”
“我上书皇上,参了李鸿章一本!”易君恕说,“皇上决心革除弊政,把那些老谬昏庸大臣统统罢黜!”
“噢,”老太太激动地说,“当今皇上真是圣明天子!”
“可是,皇太后发怒了,不许尽变旧法,罢黜老臣!现在皇上手中无权,皇位难保,传密诏给军机四章京,要他们速速谋划良策,皇上说,‘朕实不胜十分焦急翘盼之至’!”
“啊?我的天哪!”老太太骇然,“皇上……皇上他遭了大难!那么,军机四章京有什么办法?”
“他们和康先生商量,康先生说,如今情势紧急,别无良策,只有举兵勤王,解救皇上!”
“举兵勤王?”老太太听一愣,“他们这些读书人,手里哪有兵权?”
“是啊,”易君恕道,“康先生说,现在只有借用袁世凯的兵力,袁世凯正在北京,刚刚蒙皇帝召见,加官晋职,必定感恩图报!八月初三那天晚上,我陪谭复生一起去法华寺见袁世凯……”
“你……你们要袁世凯怎么办?”
“要他杀荣禄,包围颐和园,兵谏皇太后,请皇太后不再干预朝政,如果她不肯,就杀了她!”
“天哪!”老太太听到这里,魂飞魄散!
安如和杏枝已经吓傻了……
“你们……”老太太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浑身颤抖,“你们真是胆大包天!皇太后是大清国的国母,怎么能……”
“娘!”易君恕满怀悲愤,慨然说,“皇太后重用奸臣,干政误国,要借九月天津阅兵之机废黜皇上,兵谏皇太后实属迫不得已!只要能保住了皇上,皇太后答应不再干政,臣子们决不会伤害她!”
“噢?”老太太紧张得喘不过气来,急切地问,“那……袁世凯怎么说?”
“袁世凯说,他为报皇恩,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可是,军诫粮草部在天津营中,他手下所存甚少,需要十天半月,运筹充足,才可用兵……”
“哎呀!”老太太跌足道,“他这是缓兵之计!你爹在世的时候就说过,袁世凯是李鸿章的门徒,这个人阴鸷险恶,居心叵测,将来必是乱世奸雄!康有为、谭嗣同不知深浅,竟然把他视为同道?现在……勤王之师还没有影子,南海会馆倒先被查抄了!看起来,事情肯定已经败露……”极度的惊恐震撼着这位病弱的老人,她伸出颤抖的双手,把儿子紧紧地抱在怀里,“儿啊,你……你惹下滔天大祸了!”
“啊?”安如早已被吓得软瘫在地,听得老太太这么说,不禁大哭起来,“娘啊,这可怎么办啊……”
杏枝慌得不知如何是好:“老太太,您得想办法啊,大少爷要是有个闪失,咱这个家……”
“没有办法了……”老太太紧抱着儿子,瑟瑟发抖,“惹下了这样的大事,谁也救不了我的儿子了!”
安如和杏枝匍匐在他们母子身边,一家人哭成一团!
“君恕!”老太太在绝望之中突然心里一动,抬起了头。她抽出两手,托着儿子的脸,问道,“和谭嗣同一起去见袁世凯的,除了你,还有谁?”
“只有我们俩,再没别人。”易君恕说。
“你和他一起进去见袁世凯了吗?”老太太急切地追问。
“没有,他一个人进去,我在大门外边等着。”
“袁世凯没看见你?”
“没有,天很黑,又没有月亮,我在法华寺外边的树林子里等他,没有人看见我。”
“啊,这就好了!”一直极度紧张的老太太这才哭出声来,“我的儿子保住了!谢天谢地,这是苍天有眼,不灭我易门之后啊!”
转眼之间绝处逢生,安如和杏枝倒惊呆了……
“娘,”易君恕仍然忧心忡忡,“可是皇上……”
“皇上和皇太后娘儿俩的恩怨,由他们自个儿撕巴去吧,我们平头百姓,管不了帝王家的事,就不管了!”老太太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儿子,满脸是泪,蛛网似的皱纹在抖动,“为了这个大清国,我们易家已然搭进去你爹一条命,不能再搭上我的儿子了,给我留住这条根儿吧!娘给你立下规矩,从今儿起,在娘身边儿好好儿地待着,哪儿也不许你去了!”
易君恕伏在母亲的肩上,默然无语。全家人都为他的侥幸脱险而如释重负,而他的心上仍然压着千钧磐石。
他的耳畔,回响着皇上的召唤:
朕位且不能保……
朕今问汝:有何良策……
朕实不胜十分焦急翘盼之至……
啊,皇上啊,皇上!
紫禁城里天翻地覆,而与它相距仅一箭之遥的东江米巷依然像往日一样宁静安详。这里是外国使馆区,俨然城中之城,国中之国。
“鬼子大人”林若翰正朝着英国公使馆的大门走来。他今天不再是那一身长袍马褂的中式装束,而换上了全副西服革履,头戴英国特有的那种硬胎圆顶“波乐帽”,手里拿着一把兼作手杖的黑色布伞,一位标准的英国绅士。
“早安,林牧师!”全副英国皇家军队装束的卫兵向他敬礼。
“早安,我的孩子!”他把礼帽略略提起,又重新戴好,向卫兵欠了欠身,走进了大门。他是这里的常客,卫兵都认得他。即便不认识,那一身笔挺的西服和一张白种人的面孔也已经是通行无阻的护照。
院子的旗杆上悬挂着英国国旗,在初秋的和风中徐徐飘扬。宽阔的草坪刚刚修剪过,苍翠碧绿,一群鸽子在啄食草籽。草坪间的甬路通往使馆的主楼,那是典型的英国建筑,红色砖墙和白色垩粉相间的两层楼上覆盖着哥德式的屋顶,券门、廊柱呈现出浓浓的异国情调。一道院墙内外是两个世界,这里完全没有大街小巷的市尘喧嚣,感受不到紫禁城里那场剧变带来的风声鹤唳。
侍者把林若翰带进客厅,接过他的帽子和布伞,请他在这里等一等,然后去通报公使。林若翰在雕刻着缠枝花卉的高脚靠背椅上坐下来,轻轻吁了口气,默默地望着面前那英国式的壁炉,还有墙上高悬着的维多利亚女王画像。每次林若翰到来,公使都是在这里接待他,到了这里就好像回到了阔别的祖国。然而今天他却没有这份兴致,内心的焦躁不安使额头上渗出了涔涔汗珠,而在这个已经秋凉的季节,本来是不至于再感到燥热的。
他等了足足半个小时,才听到楼梯上响起脚步声,随后,窦纳乐扶着光洁馒亮的铜质栏杆扶手走下楼梯。
“早安,林牧师,”窦纳乐的神色似乎有些疲惫,但仍然做出礼貌的笑容,“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早安,公使阁下,”林若翰站起身来,向窦纳乐迎上去,握住他伸过来的手,“你不必抱歉,能见到你,我就很高兴了!”
“请坐,林牧师!”窦纳乐亲手把椅子向前挪动了一下,直到林若翰坐下,自己才在旁边落座。
侍者托着托盘走上来,毕恭毕敬地站在两人的肩后。
“你喝点什么?”窦纳乐回头望着林若翰,“威士忌,还是白兰地?”
“谢谢,我什么都不要,”林若翰咂咂干渴的嘴唇,“我只想占用阁下一点宝贵的时间,谈一谈……”
“噢,是这样……我要威士忌,”窦纳乐从侍者手里接过高脚玻璃杯,看了一眼那闪着琥珀光泽的液体,这才问道,“对不起,你要谈什么事,牧师先生?”
“中国的事,紫禁城里发生的事,天塌下来了,一切都颠倒了!”林若翰急切地说,“公使阁下知道了吗?”
“当然知道,这种事情我应该知道,甚至知道得可能比你还要早些,”窦纳乐平静地说,抬起捏着高脚杯的右手,指了指头顶的雕花玻璃枝形吊灯,“可是天并没有塌下来,一切都还和过去一样!”
“怎么能说一样?这里发生了政变,皇帝被软禁了,皇太后又重新堂权了,一场本来很有希望的变法失败了!”林若翰情绪激动起来,那双蓝眼睛闪闪发光,“这个国家刚刚前进了一步,却又要倒退两步、三步,甚至更多!”
“在这个世界上,政变每天都可能发生,一些人把权力夺过来,另一些人把权力夺过去,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紫禁城里的政变是中国人自己的事!”
“是啊,是他们自己把事情弄坏了!康有为他们年轻气盛,操之过急,恨不能一夜之间把旧法全部废弃,而不知道调和新旧之间的关系,我曾经建议他们不要激怒皇太后,可是康有为不但不听,反而对她采取极端措施,结果是欲速不达,激成剧变!”
“你说得一点不错,牧师先生。康有为的理想是在中国建立像西方那样文明、民主的社会,如果真地能够实现,我们两国关系也许会有新的发展。但事实是,他没有做到,他的激进主义失败了,变法完蛋了。对这应冒险政治家的不幸,我们除了表示无可奈何的一丝同情,还能做些什么?”
“应该发照会,提出抗议!”林若翰有些失态地挥动着两手,“英国使馆是代表英国政府和大清帝国打交道的,现在这个国家已经没有了元首,英国应该进行于涉,要求他们恢复皇帝的权力和自由!”
“不,不,牧师先生,”窦纳乐呷了一口威士忌,仍然不紧不慢地说,“从他们发布的诏令来看,皇帝并没有倒台,他还是国家元首,只不过‘自愿’地接受皇太后的‘慈恩训政’罢了。作为英国的驻华公使,我考虑所有问题的出发点部只能是英国的利益。威海卫的租借条约已经签字,香港拓界的《专条》已经在伦敦换约生效,这些,无论中国的政局如何变幻,都不可能推翻,英国的在华利益仍然有切实的保证。所以,我们对于中国的局势,不必急于作出干涉的举动,而需要冷静地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