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月梅心想:你跟我说钱不钱的做啥?俺不想要你们的钱!就说:“俺来,也就是要见见他。既然他出去了,俺就等他回来!”
“可就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你们娘儿俩……在北平怎么维持呢?”林若竹从对往事的回忆中清醒过来,面对现实,她不能不为王月梅母女俩设想。双方都说开了,她与王月梅无冤无仇,一个乡间妇女,千里寻夫,遭到这么个结局,也是令人同情的。林若竹不愿意伤害她,甚至还想给她一点什么帮助。当然,这帮助决不是把她留下来,留下来怎么向子侠交代?怎么向大姐交代?怎么向左右邻里和社会舆论交代?而且,怎么向……自己交代?她怎么能容忍丈夫的前妻留在眼前?心胸再豁达、性情再温顺的人也不能容忍情敌——她们毕竟是“情敌”啊!惟一妥善的办法是安抚,是送她们回去,从哪儿来,还回到哪儿去,把这一段历史造成的误会、清官难断的公案,就此了结!为此,林若竹宁愿给她们以经济上的帮助。想到这里,她从身上掏出一串钥匙,要去打开柜子,“大嫂,我这儿还多少有一点积蓄……”
“林先生!”王月梅倏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儿。她感到被误解、被侮辱、被人看做可怜虫,她不能忍受!她虽然没有文化,可在乡下也是听过几出戏的,那个拖儿带女千里寻夫的秦香莲就是个有骨气的女人,包公断不了她的冤案,却给她几个钱想打发她回家:“这是纹银三百两,你拿回家去度饥寒……”秦香莲咋着?就是没收!王月梅此时觉得自己现在就是秦香莲,她冷冷地站在林若竹的面前,以不容置辩的语气说:“俺不是来朝你伸手要钱的,不让旁人下眼子看!俺有手,有力气,没靠旁人养活过!俺给茂源染坊帮工打短,自个挣饭吃,养活俺寒妮,等她爹回来见一面。八年都等过来了,俺能等,俺且不走呢!只求你一样:她爹回来,给俺说一声!”
王月梅牵着寒妮的手,又一次走去了,走出了六十一号大门,走出了呈祥胡同,一步一步走去了。她不再流泪,不再叹息,只是紧紧地拉着惟一亲人的手。她已经明确意识到,丈夫再也不会属于她了,只等着见他最后一面,就永远分道扬镳了。
她牵着寒妮的手,在冬日的寒风里茫然地走着,走着,穿过小巷,穿过大街。
大街上,行人很少。她没有心思看身边走过的任何人,既然找不到章子侠,北平就和她没有什么关系了。
一辆洋车从她们旁边经过,朝相反方向驶去。车上坐着一位穿长衫、戴礼帽的中年男子,一晃就过去了。人生中有多少偶然,多少遗憾!这个擦肩而过的人,正是王月梅苦苦等待、苦苦追寻的章子侠!可惜,各怀心事的双方都根本没有留意也根本没有想到对方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