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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盼

作者:霍达 当前章节:14933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16

九、他犯了案了

百年老店“同济堂”的金字牌匾高悬在门捐上,玻璃橱窗里陈列着人参鹿茸、丸散膏丹,大门两旁的柱子镌刻着一副对联:“客来千金聚,药到百病除”。店堂里边,一排排方格子药橱占满墙壁,柜台上,伙计们丁丁当当地揭药,用精巧的戥子秤称药,用印有“同济堂”字样的纸包药。

来了个美国大兵,胳膊上挎着个妖冶的“吉普女郎”。美国兵颇为新奇地打量着这具有东方色彩的药店,用生硬的中国话说:“中国,很好玩!”

吉普女郎眉毛颤动着说:“好什么呀?也就只剩了中药还值点儿钱!”

正包药的一个伙计悄悄地跟捣药的伙计说:“吱吱,听说有个叫沈崇的女学生让美国兵给糟践了,大学生们上街游行都闹开了锅!您瞅这位,还上赶着跟美国人嫖!”

捣药的伙计说:“喷,少招事儿!只要来花钱买药的就是咱的财神,好好伺候噢!”

说话间,吉普女郎挎着美国兵已经来到了柜台前,她傲然地递过来一张药方:“哎,这个方于可是给威尔斯上校抓的!人参、鹿茸都得挑最好的,不能搀假!”

别看她在美国人跟前贱,对中国人说话时候俨然觉得自己是个“高等华人”。

把他们当“财神”的那位伙计笑脸相迎:“好您哪,二位稍等,这就给您抓!同济堂是百年老店,童叟无欺,更何况这位还是美国客人!”

这儿正抓药,门外呱嗒呱嗒敲着家伙,有人唱起了快板儿:“哎,哎,同济堂,生意好,听我说段数来宝……”

“喷,要饭的裹什么乱?”捣药的伙计不耐烦地往门外瞅瞅。

药店门口,一个肩披破麻袋、蓬头垢面的叫花子敲着牛胯骨,有板有眼地在唱:“掌柜的发财我沾光,赏我俩钱儿度饥荒……”招得过往行人围着他看,把店门都堵上了。

伙计恼火地走出店门,朝叫花子挥挥手:“走!要饭上别处要去,这儿没有闲钱给你!”

叫花子笑嘻嘻地接着唱:“哎,哎,同济堂,势利眼,别看我今儿个混得惨,明天就当上大老板!掌柜的,快来看,来得晚了看不见!”

“哼,掌柜的哪有工夫理你?快走!要不然……”伙计一眼瞅见从店堂里走出来的美国士兵,“我让美国人把你抓走!”

美国士兵却并没有干涉的意思,反而和吉普女郎一起凑在旁边看热闹。

叫花子仍然在唱:“甭拿这话吓唬咱,要饭的生来穷大胆!哎,哎,先生小姐听我劝,买药别进这个店!卖假药,多赚钱,病人吃了准玩儿完!”

吉普女郎咯咯地笑着说:“你们也真够抠门儿的,给他俩钱儿不就得啦?”

伙计这才无可奈何地掏出一点零钱赏给叫花子:“得,得,快走吧!”

叫花子还是没有走的意思,反而唱得更带劲儿了:“给得少,给得少,我想要个大元宝!”

围观的人哈哈大笑。伙计急了:“你有完没完了?快走吧!”

叫花子反唇相讥:“小伙计,别神气,你的命跟我差不离!要饭要跟有的要,掌柜的厚道谁不知道?”

伙计不愿再和他纠缠了,推推搡搡往外撵:“滚,快滚吧你!”

叫花子不依不饶:“怎么着?打人?找你们掌柜的讲理去!”

一辆洋车停在店门边,一位手提皮箱的先生走下车来,拦住伙计说:“哎,这是怎么回事啊?”

伙计一惊,回头见是章子侠,立即满面笑容地说:“哟,经理回来啦!您看,您看,要饭的堵在门口儿恶心人,给了钱还不走……”

章子侠看了一眼叫花子,随即从衣兜里掏出一枚银元,“给你,给你,别在这儿耽误我们的买卖,快走吧!”

“还是掌柜的心眼儿好!”叫花子笑嘻嘻地接过银元,献殷勤地伸手去提章子侠的箱子,“我给您送里边儿去!”

“不用啦,走你的吧!”章子侠拨开那黑糊糊的手,从容地提着箱子往店里走去。

门口的人四散了,叫花于敲着牛胯骨,唱着数来宝走远了:“掌柜的,心眼儿好,同济堂招财又进宝……”

伙计陪章子侠踏着木制楼梯,走进经理室。

“经理,您这回出去日子不短了,有仨月了吧?您歇会儿,我上馆子里给您端几个菜,得先吃饭哪!”

章子侠说:“甭张罗,我不饿。你去把账房徐先生叫来,先把账清了。”

“哎。”伙计走了。

章子侠回身关上房门,展开提在手心里的一个小纸棍儿,这是刚才唱数来宝的叫花子帮他提箱子的时候,两人一推一拉之中塞给他的,当时在场的人谁也没看见,谁也没想到。

他展开那张纸卷儿,上面写着几个极小的字:“广利西药店出事了。”他只看了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飞速划着一根火柴,点燃了纸卷儿。

外面有人敲门:“经理,我是徐仲义!”

“徐先生?请进!”章子侠就着未燃尽的火柴,点上一枝香烟。

徐仲义走进来,“您回来啦?这一趟还顺利吧?”

章子侠一边打开手提箱,一边说:“还好。给分店的货都运到了,该卖的全部出手。单据、支票、现款都在这儿,你立即结账!特别是广利西药店的那批西药,一个子儿都不能错!”

徐仲义默默地接过这只沉甸甸的皮箱,拿过桌上的算盘,噼里啪啦熟练地动手结账。

章子侠拿起电话话筒,拨通号码之后,说:“总经理吗?我是子侠!”

电话里,传来了总经理慢条斯理的声音:“噢,你回来啦!咱们的几个分号,买卖怎么样?”

章子侠说:“托您的福,南京、上海的买卖还挺兴隆,黄河以北就差点事儿了,兵荒马乱的,名贵的药都卖不大动,只能出手点儿大路货。我这次去,把各分号的存货都互相调配了调配,再想点儿别的办法,无论如何,您这块‘同济堂’的金字招牌不能倒,得想方设法招财进宝,财大才能气粗嘛!”

总经理哦哦笑道:“多亏你帮我维持喽!沦陷那几年,同济堂差点儿垮了,你能调理到这份儿上就不容易啦!老弟,好好干,你在我困难的时候为我出过力,我不会亏待你!”

章子侠说:“多谢总经理的栽培!您看,我这就到府上去,把账目都报一遍,好吗?”

总经理笑着说:“你是代经理,是我的心腹,报不报还不是一样?要来,你明儿再来吧,到我这儿吃饭!今儿先回家歇着吧,一走仨月,家里还扔着老婆孩子呢!”

章子侠挂上了电话。

徐仲义也合上了皮箱,“账目一笔不差!”

章子侠递给他一枝烟,“好,没事儿啦!”

黄昏时分,章子侠才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呈祥胡同。离别三个月,他三个月没看见若竹和小燕燕了,真想她们!他猜想,现在小燕燕一定会跑路了,会叫“爸爸”了,待会儿,他一进门,就先考考小燕燕,看看她还记不记得这个一走就没影儿的爸爸。他要仔细听听这个小生命平生第一次叫“爸爸”的声音,那一定比得上世间最美好的音乐!他等不得了,快步跨上六十一号大门,伸手去拍门环,他想:说不定里边会传出小燕燕的声音:“谁呀?是爸爸回来了吗?”

可惜,他听不到了。他的手还没有碰着门环,两个黑影儿已经从门楼旁边的暗处蹿了过来,硬邦邦的手枪顶住了他的脊背。

章子侠一动不动,从容地问:“什么人?”

背后,一个沙哑的声音:“章先生,跟我们走!”

呈祥胡同六十一号的大门被擂得震天响。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六十一号是林若萍一家的独院,总共就这么几口人,她的丈夫梁先生和妹夫章子侠每逢下班回家的时候,敲门总是那么斯斯文文地,只两三下,便停住了,静静地等着胡妈出来开门。有时候有来访的客人,多是梁先生、章先生的熟人,也都是有礼有节的人,没这么样敲起来没完的。胡妈一边从南屋跑出来去开门,一边不耐烦地嘟囔着:“听见啦,听见啦!这是谁呀?死命地敲,跟土匪似的!”

她刚刚拉开门闩,门猛地就被外边的人推开了,两名警察饿虎扑食似的冲进来,差点把胡妈撞个仰面朝天。

那年头,兵、警、匪的确是差不多的,真让她说着了!胡妈一时惊慌失措,战战兢兢地说:“啊,查……查户口啊?”

警察劈头便问她:“章子侠是你什么人?”

胡妈战战兢兢地答道:“我……我是他家的佣人,他住西屋!”

警察不再理睬她,径直朝西厢房跑去。

西厢房里,顿时来了个底朝天。箱子、柜子、床底下都被翻了个遍,那成摞成排的书籍、小本子自然更不会放过,稀里哗啦地扔了满地。

小燕燕被吓得哇哇大哭。林若竹抱着孩子,惊慌地大声嚷着:“干什么?你们这是干什么?”

警察理也不理她,只顾翻!

“慢着!光天化日,砸明火是怎么着?”门外一声断喝,使两名警察一愣,抬起了头。

蹲在地上的警察,先看见了一双绣花拖鞋。顺着这双拖鞋看上去,软缎旗袍,珍珠项链,狐皮披肩,蓬松的鬈发衬托着一张半老徐娘的脸,竖眉怒目,威风凛凛。刚才的一声断喝,便是这个女人。瞧这架势,就不是好惹的主儿。警察不得不有所收敛,其中像小头目似的那个说:“我们是奉命来搜查,太太……”

林若萍傲慢地仰着脸问:“你们大概是找错了门了吧?知道这儿的户主是谁吗?”

警察迟疑地说:“没错,六十一号……”

林若萍伸出右手,尖尖的两个指头夹着一张名片。

警察犹犹豫豫地站起身来,从她手里接过名片。名片上赫然印着:国大代表、北京大学法学教授梁轩亭。

这张小小的纸片,果然显出了巨大的威力,使两名警察诚惶诚恐。其实,“梁轩亭”这个名字,他们并不熟悉,使他们敬畏的是前面的头衔。抄家抄到国大代表的家里,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国大代表无须亲自出马,只消打发个人凭着这张名片就可以砸了他俩的饭碗。不要紧,吃警察这碗饭的也不傻,他们有好几张面孔,见什么人,卖什么货。此刻,警察的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从虎视眈眈的狼犬变成了温驯可爱的哈巴狗。眼轮匝肌迅速收拢,口轮匝肌随之扩张,放射状的纹路之中,构成一副谄媚的笑容:“噢,梁太太!您误会了,我们查的是姓章的……”

林若萍依然冷若冰霜:“没误会!章子侠是我的妹夫!”

警察一愣,回头看看林若竹,又看看林若萍,她俩年龄虽说有十来岁之差,脸盘儿眉眼儿倒像是一个模子磕的,可不是姐儿俩嘛!这……“你们原来是一家人?”警察尴尬了,事到如今,也只好硬着头皮摊牌,“可章先生他……他犯了案啦!”

“犯案!”林若竹心里吃了一惊。虽然明知抄家必然是犯案引起的,但从警察嘴里说出这个疹人的字眼,她还是吃了一惊。

大姐林若萍决不相信她的妹夫会“犯案”,铁着脸问:“嗯?什么案子?”

“我们……不清楚案情,只是奉命搜查。”说着,他向林若萍哈哈腰,朝另一名警察努努嘴,“走!”

“你们不能走!还我人,还我人!”林若竹拦住他们不放。

林若萍显示出国大代表夫人的大度,不屑地说:“要人,用不着跟这两个小力巴儿说!”

两名警察就着这个台阶下坡,“是这话儿,您找南城稽查所交涉去!”匆匆撤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林若竹坐在北屋客厅里的沙发上,心乱如麻。燕燕在她怀里哭个不停,她哄着燕燕,眼泪汪汪地说:“大姐,这可怎么办啊?”

林若萍抚着她的肩膀安慰说:“别着急。我不是给你说了嘛,现在时局太乱,学校里、工厂里都没完地闹事儿,动不动就罢课、罢工、上街游行,警察局天天在抓人,保不齐有抓错了的;妹夫是个本分人,咱不怕。他们横是看着同济堂的生意兴隆,绑票儿要钱!你别哭,你姐夫不是答应想办法了嘛!”

她的丈夫梁轩亭,此刻正对着穿衣镜打领带,这边的哭声、劝声,都没有影响他出门前这道工序的井井有条、从容不迫。梁轩亭五十多岁了,身材不高却已显出肥硕,保养得极好的面庞细致而红润,圆脸下边,垂着双重下巴,分寸恰恰能体现出学者兼政治家的身份又不失之臃肿,上唇的一抹黑髭修剪得整整齐齐。头发虽已稀疏,却依然浓黑,上了油之后闪着光泽。他已经梳洗停当,一身咖啡色西装,平平整整地罩住了那略略腆出来的小腹和臀部,把身体的曲线拉得笔挺。

林若萍看看装束停当的丈夫,心里有一种胜券在握的自豪感:“凭你姐夫的地位、人缘儿,警方还能不给这点儿面子?堂堂的法学教授,还怕打官司吗?”

胡妈在门外轻声说:“先生,车来了。”

“嗯,我这就去。”梁轩亭答应着,又抬起胖胖的、指节上有一个浅涡的手,最后拂了拂其实一丝不乱的头发,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边,又半侧着脸说了声:“家里就别再哭哭啼啼的了。”

外边,天色暗了下来。

现在,灾难降临了这个家庭,章子侠突然犯案了。他们虽然谁也不知道案情,但林芝萍第一个念头就是:要救他!为了燕燕,为了若竹,当然也为了和子侠的友谊,要救他!梁轩亭已经亲自出马了,天这么晚了,还不见回来,林芝萍再胸有成竹,也难免心焦。她像在安慰自己,更主要的是安慰着竹,猜想着梁轩亭在外边奔走进行到了哪一步,有意以一种心中有数的口吻说:“别着急!这种官场上的事儿,就得在吃饭、打牌的时候谈,这会儿不定在全聚德或是鸿宾楼呢!”

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

胡妈的声音:“在这屋呢,这屋。”

进门的人不是梁轩亭,而是同济堂药店的账房先生徐仲义,神色匆匆地和她们打个招呼:“梁太太,章太太!”

林若竹的眼泪刷地涌了出来:“徐先生,我们家出事了!子侠他……”

“我已经知道了。”徐仲义说。这个账房先生,不是那种头戴瓜皮帽、眼配老花镜、嘴上两撇八字胡的老头儿,是个青年人。穿件长衫,留着分头。方脸盘儿,黑黑的,厚嘴唇上方有一道茸茸的须毛,带着几分稚嫩。人虽然不老,办事却很老练,话也说得沉稳,“事情来得突然,店里的同人都很震惊。我们一定要设法营救章先生!”

“胡妈,给徐先生沏茶!”林若萍打起精神招待客人。她不愿意在客人面前表现出惊慌,做出笑吟吟的样子说,“我们梁先生已经去过问这件事了,这不正等着他嘛!”她有意选用了“过问”这个词儿,以便显出梁轩亭的分量,不是去求他们,是以国大代表的身份去“过问”。这样,让徐仲义心里也有个底儿,要不,赶明儿子侠出来了,人家还以为是“药店同人”的力量呢,自己人倒落在了后头,不好。

挂钟敲响了十点,梁轩亭回来了。

屋里,所有的人都刷地站起来,期望地仰视着他。

梁轩亭神色严峻而疲惫,对徐仲义只微微点了点头,一言不发,默默地脱去外衣,像出门之前的梳妆一样慢条斯理。

林若竹沉不住气了:“姐夫,怎么样啊?”

梁轩亭就像没听见似的,只顾解他的西式马甲的钮扣。

林若萍心里火烧火燎的,提高嗓门冲着丈夫嚷:“咳,你这个人,倒是说话呀!”

梁轩亭烦躁地一把扯下领带,瞪了妻子一眼:“你嚷什么?”

这气氛,不用问,事情准是办得不妙。姐俩儿谁都不敢言语了。

徐仲义轻声说:“梁先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梁轩亭疲惫地跌坐在沙发上,用右手的食指抹了抹唇上的小胡子,斜睨了徐仲义一眼:“怎么回事?徐先生,你应该比我清楚!你们同济堂是老字号的中药铺,怎么卖起西药来了?”

林若萍听得纳闷:“这糊里糊涂地说的什么呀?我问你,子侠的事……”

梁轩亭不耐烦地朝她摆摆手:“没你的事,少插嘴!”他眼睛只盯着徐仲义。

“噢。”徐仲义倒好像心里有底,打开烟盒,向梁轩亭递过去,“这很简单:做买卖嘛,就是惟利是图。西药也是药,价钱看涨,我们为什么就不能卖呢?”

梁轩亭并不接他的烟,目光阴沉地说:“那要看卖给什么人!”

徐仲义说:“当然是卖给病人,谁给钱就卖给谁。”

梁轩亭冷冷地一笑:“哼,你们的大主顾是共党,你们好几次从广利西药店进了大量的盘尼西林和‘TAT”抗毒素,运到外地都卖给了共党,共军的医院用的是你们的药!哼,你们以为政府的情报人员都是白吃饭的?”

“啊!”林若萍失声惊叫,像突然被蛇咬了一口,跌坐在沙发上。

林若竹眼睛一闪,吃惊地张大了嘴巴,却没有发出声音。她的心情由焦躁变得沉重了。

“这,我们就管不着了。”徐仲义却出奇地平静,“钱货两清,账目上分文不差,买药的是什么党,又没写在脑门儿上。因为这抓我们章先生,那可是大大的冤枉!”

梁轩亭烦躁地说:“人进去了,你喊‘冤枉’有什么用!”

徐仲义期待地望着他:“您是法学教授,法律权威,可以依照法律为章先生辩护。请问:宪法的哪一条写着,凡一切商店须审明顾客系何党何派方可售货?”

梁轩亭哑然。刚刚在国大上通过的宪法上的确寻不出这样的词句,但是,这并不能说写进宪法中的条款中引申不出这样的含义。法律,从来就是政治的产物,政治的工具,从来就是掌握在政治家手里。中华民国的宪法,虽然通篇都是用法律词汇组成,但用两个字便可概括:剿共。依照这部法律为涉共案辩护,怎么辩护?

林若萍对于法律又有她自己的理解,“轩亭,这案子按照法律得花多少钱呢?你说个数儿,咱不怕破费!”

法学教授无可奈何地望望对法律一窍不通的妻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钱?妇人之见!你就是倾家荡产也无能为力了。你知道‘私通共党’这四个字的分量吗?章子侠是政治犯!”

林若萍被惊呆了:“啊?!”

林若竹失声痛哭:“姐夫,您再想想办法,再想想办法……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这句话,直刺梁轩亭的心脏,他痛苦地闭上双眼,把嗡嗡响的脑袋仰靠在沙发背上。他感到,这是他有生以来受到的最严厉的谴责,良心的谴责。“忘恩负义”,在任何一本中文词典上都可以查到它准确的含义,自古以来被认为是莫大的耻辱。现在,这耻辱降临到他的头上了。他突然想到了自己是欠着章子侠的“债”的,那一次,要不是子侠,就……现在,该他偿还了!而只要他挺身而出,捧着那部他举手通过的宪法,从字里行间寻找有利于章子侠的词句,发挥法律学家的辩才,也许,他可以成功,可以使章子侠无罪获释,或者至少能够从轻发落?不,他不能!这样做等于毁灭自己。现在章子侠所需要的不是钱,而是他的政治生命!他感到恐慌,章子侠啊章子侠,你为什么偏偏要他最珍贵的东西啊?他想起自己为获得国大代表的席位而进行的艰难角逐,想起在国大期间蒋委员长与他进行的那次谈话,虽只有三言两语地说了几句“法,较之礼,较之仁,犹本较之末”之类的似通不通的话,但意义重大,那是告诉他、也是告诉所有的与会代表:法,是比仁义礼智信更为重要的!何况,委员长的接见,是他终生最引以自豪的光荣!而现在,要他为章子侠而失去这一切,值得吗?不!负章子侠一个,只不过是负“义”,而负了蒋委员长,则是负了……归根到底是免了目已。不能,他辛苦半世,艰难地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爬到今天的位置,不容易,岂可毁于一旦?而且,章子侠是逆党,对逆党,没有什么负不负的,中国不是有一条古训吗:“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这段文字,他从童年时代便背得滚瓜烂熟!他忽然有了一种俨然“舍生取义”的自豪感,心里踏实多了。

“若竹啊,该走的地方我已经走了,该问的人我也问了。”他缓缓地说,当然只字不能提什么鱼和熊掌之类,虽然今天的晚宴上他确是“二者得兼”了的,“你还要我怎么样呢?现在,《双十协定》破裂,国共两党正在打仗,我这个国大代表怎么能去替共产党打官司?你也得为我想想啊!”

“唉!”林若萍左右为难,没有了主张。她觉得丈夫说的也在理,“你姐夫可一向是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人,何况咱们是连襟的亲戚!可这事……唉!怪都怪燕燕她爸,不该财迷心窍,犯了这样的罪,害了自个儿不算,连老婆、孩子、亲戚都跟着担惊受怕……”

林若竹默默地听着姐夫、姐姐夫唱妇随的话,心里冷静多了,冷得脸苍白,双肩发抖。她紧紧地搂着睡梦中的燕燕,把脸贴在那圆润温馨的脸庞上。她已经没有了泪水,没有了企求同情的哀伤,长长的睫毛下面,一双黑亮的眸子,闪着两点光。

她倏地站起来,平静地对徐仲义说:“徐先生,咱们想办法。”

徐仲义无言地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

梁轩亭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闭着眼。林若萍慌乱地追到门口,“哎,若竹,你等等,咱们再合计合计……”

林若竹冷冷地说:“大姐,祸摊到谁头上谁受吧,我不连累你们!”

她和徐仲义走出房门,朝西厢房走去。

林若萍扶着门框愣了片刻,还是追了出去。

梁轩亭此时睁开了眼,瞥着廊子里的妻子说:“算了,随她去吧!”

西厢房里乱七八糟。徐仲义从散乱的书堆里拽出一把椅子,坐下来,点燃一枝烟,想着心思。

“刚才,稽查所给同济堂打了个电话,是我接的。他们说,没把章先生从店里抓走,就是给总经理留着面子啦,让我们别管。我问他们案情,他们一字不吐,这不,梁先生倒是漏出点儿内情。看起来,这案子不轻,您是不是带着孩子躲一躲?”

林若竹把燕燕放在床上,想了想说:“不行,子侠出了事儿,我怎么能走?那样一来倒给子侠添了麻烦啦,好像我还有什么来头似的!”

“嗯,您想得很周到。”徐仲义沉吟着说,“现在,我心里多少有点儿底儿了,明天一早就去找总经理。”

十、俺的天塌啦

静静的夜。

小燕燕呼呼酣睡,也许她做了个什么美丽的梦,粉红色的小脸上挂着甜甜的微笑。

林若竹坐在床边上,冷冷清清,寻寻觅觅,凄凄惨惨戚戚。墙壁上挂着的那张她与章子侠的订婚照,镜框被抄家的警察弄得歪斜了,她站起身,把镜框重新扶得端端正正。

她深情地凝望着这张照片,往日的情景又清晰地展现在她的眼前……

两年前,她还是协和医院妇产科的一名助产士。每天,每天,和产妇、婴儿打着交道。

她的大姐林若萍那时正住在她们医院里,却不是生孩子,而是患了胸膜炎,久治不愈,奄奄一息地躺在内科病房里。内科大夫已经尽了力,可是,西医对付胸膜炎的办法也就是注射盘尼西林消炎,口服止痛剂解除病人痛苦,林若萍胸腔积液过多,每天要穿刺抽取几百CC,却无法止住。大夫说,长期积液过多会使心脏移位并引起呼吸困难,随时可能窒息,发生生命危险!

“还有别的什么办法吗?我求您啦,一定把大姐的病治好!我父母去世早,从小靠大姐带大的,大姐就像我的妈妈,您无论如何……”林若竹央求着内科大夫。

内科大夫却无可奈何地回答她:“我完全理解你的心情,可是疾病这东西是无情的!你也是大夫,应该懂得……”

“我只是个助产士,除了接生,什么也不懂!只能求您啦!”

梁轩亭也眼巴巴地望着内科大夫:“若能救贱内一命,敝人感激涕零,不惜倾家荡产相报!”

内科大夫叹了口气说:“钱,还是花在病人身上吧!她想吃什么,就给她买点儿什么,增加点儿营养,也许能延长些生命,家属心里也多少是个安慰。”

林若竹的眼泪夺眶而出:“不,大姐不能死!不能死……”

年轻的助产士恨自己无能,在大姐濒临死亡的时候,束手无策!内科大夫所说的纯属安慰性的话给了她一线渺茫的希望,她把自己积蓄的钱全部带上,疯了似的在街上跑,买最名贵的御膳糕点、最鲜美的果品、最有营养的补药,只要能延长大姐的生命,她一切在所不惜!

同济堂药店的伙计满面笑容地迎接这位财神:“好您哪,最好的补品我们这儿应有尽有!人参为百草之王,能延年益寿;灵芝有‘仙草’之称,可起死回生;鹿茸强身健骨,枸杞子明目养肾;党参补气养血,银耳滋阴润肺……要什么,您说吧!”

“都要,都要!”林若竹一边说着,一边掏出大把大把的钞票。

店堂一侧的木制楼梯上,走下来章子侠。

正在给林若竹包药的伙计微笑着向他打个招呼:“章经理,今儿这买卖做得痛快,来了个大主顾!”

章子侠往柜台上瞥了一眼,“嗬,买这么多名贵补药,治什么病啊?”

林若竹急等着拿药走,无心多说:“胸膜炎!”

章子侠在柜台前停住了脚步,有些奇怪地问:“胸膜炎用这么个治法儿?谁给您开的方子?”

“没方子!”林若竹忧心忡忡地说,“病人快不行了,我也是没法子才……”

章子侠皱起了眉头:“才自作主张?这可不行!病人虚弱到了极点,您这么大补,还不要了命?”

“啊?那……怎么办?胸腔的积水都快把人憋死了,西医已经没有办法!”

“胸腔积水?我倒是在古医书上看到过一个方子……”

“噢?”林若竹的双眼放出希望之光,“您把方子开给我,不管多贵重的药,我不怕花钱!”

章子侠说:“值不了什么钱!是个小小的单方:您回去把甜瓜子和西瓜子焙干、研末儿,给病人冲服,试试怎么样?”

“瓜子儿……能治得了这么重的病吗?”林若竹不敢相信他的话。

“小姐,救人当紧,您要信得过我,就赶快去办!”

这位章经理那诚挚的目光和神色使她不再怀疑了,转身就往外跑,去找西瓜子儿、甜瓜子儿,把已经付了款的补药全忘在柜台上了。

“小姐!”章子侠叫住她,“把您刚才买的药,退了吧!”

刚才兴致勃勃的伙计这时挺扫兴地看着他们的经理,“退?这是已经卖出去的药!是她自己要买的……”

“退!”章子侠严肃地对伙计说,‘印e们不能乘人之危,谋取不义之财!

……

瓜子儿找到了,给大姐服下去了,令人吃惊的奇迹出现了:大姐的胸腔积水止住了,垂危的病体一天天康复了!

一辆“别克”牌小卧车停在同济堂门口,车门打开,走出满面春风的梁轩亭和林氏姐妹,他们是专程来向那位章经理道谢的。

在经理室里,梁轩亭握着章子侠的手,激动不已:“章先生真是神医啊!”

章子侠谦逊地微笑着说:“不,我连庸医都不是,哪敢称得神医?只不过为了经营药店,经常翻翻医书,碰巧有这么个方子而已!这其实是令夫人的造化,也亏了令妹奔走及时!”

林若竹红了脸说:“我当时还不大信呢,幸亏听了您的话!”

“是啊,是啊,”梁轩亭感恩戴德,“您的救命之恩,如同贱内的再生父母,梁某没齿不忘!”

林若萍连忙从手提包中取出一只精巧的锦盒,打开之后,里边是一条金光闪闪的项链。“章先生!”她双手递上去,“这点儿薄礼是送给您太太的,实在不成敬意……”

梁轩亭赶紧接着说:“请一定笑纳!”

章子侠却没有接,他只朝项链瞥了一眼,脸上就泛起了阴云。“谢谢梁太太的盛情,可我怎么能收你们的礼呢?”他说,“请留着自用吧!我这无家无室的人,与首饰无缘哪!”

“噢?”林若萍盖上锦盒,诧异地说,“章先生做着这么大的买卖……”

章子侠笑笑说:“同济堂是总经理的,我只是代管而已!”

林芝萍说:“代经理也是个了不起的地位呀,怎么三十多了还没选个太太?横是那些名门闺秀、大家千金,您都挑花了眼了吧?”

旁边,梁轩亭轻轻咳嗽了两声,林若萍就停住了嘴。

章子侠岔开话题说:“如今战乱不休,生意萧条,我受人之托,只想把药店办好……”

梁轩亭就起身告辞:“章先生商务繁忙,我们就不打扰了,改日请一定光临舍下,梁某扫径以待!”

章子侠也不挽留:“好,有机会当去拜访梁先生,恕不远送!”

……

从同济堂回来,“章子侠”就成了他们一家谈论的话题。

梁轩亭赞叹道:“章先生真君子也!我的那些教授朋友当中,也很少有像他这样仪表堂堂、谈吐不凡,为人又是那么谦逊和善!若萍,你不是早就想物色一个中意的妹夫吗?”

林若萍嗔怪地说:“我刚才就是这个意思,才说了半截儿就让你‘吭,吭’两声给问回去了,我还以为你不喜欢这个开药铺的呢!”

梁轩亭说:“他可不同于那些庸俗的商人,倒像个文人。不过,像你那样单刀直入地问人家打算娶什么样的老婆,未免太俗气了,这事儿还得我出面,先交个朋友,慢慢地再谈正题。当然,最重要的还得先看若竹本人的意思,”他转过身看着林若竹,“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林若竹低下头,只觉得脸上发烫,心里发慌。一种奇异的情感袭击着姑娘的心,她觉得自己像是做梦,在梦境中不知不觉撞进了一片从来没有到过的天地,这个地方有一个叫章子侠的人,好像已经等了她很久很久了。她自己好像也是寻找了很久很久才找到了这个人。他是为她而生的,她也是为他而生的。啊,奇异的西瓜子儿、甜瓜子儿,谁能料到会在她的心中开花、结果呢?

她当然没有把这些都告诉姐姐和姐夫,但是,她的表情、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她瞒不过他们。

后来,姐夫和章子侠成了很好的朋友。

后来,她和章子侠也成了很好的朋友。

终于,姐夫委婉地向子侠表达了他们全家的意愿,不料,子侠对此的反应却是沉默。

姑娘的心受到了挫折。

“若竹,”子侠对她说,“你毕竟太年轻、太单纯了,把爱情看得过于美妙,过于理想,恐。m我会让你失望。我是个苦命人,少小离家,浪迹天涯,四处奔波,不会给你带来幸福!嫁给我,你以后也许会后悔的!”

“不,我永远也不会后悔!你一个人太孤单了,应该有一个家。只要两个人相知相爱,就比什么都珍贵!”

“可是,你并不知道,我是一个结过婚的人!……”章子侠诚挚地望着她,向她述说着自己的妻子——已经怀着孩子死于非命!他不愿意瞒她,怀着深深的思恋向她说起王月梅,眼里含着泪,“我没有家了,永远没有了!”

“不,你有家!你,和我,咱们两个人,就是一个新的家!”

两颗心贴在一起了,他们互相偎依着,拍了那张订婚照……

订婚照依然挂在墙上。

那是他们的“家”的标志。可是,这个家成了才两年就毁了!她凝望着照片上子侠的脸,直到现在,她才真正明白了当初子侠为什么对他们的婚事那么犹豫。他是想一个人做他想做的事,不愿意牵连她,也不愿意牵连任何人!他总是那么忙,很少有时间陪她。甚至这次临出门的前一夜……

那天晚上,章子侠下班回来,还没顾上吃饭,账房先生徐仲义就追到家里来了,谈买卖。说是和广利西药店谈妥了,答应明天提货。

子侠说:“好,提了货,我明天就可以走!”

徐仲义问他:“广利西药店的事儿还跟总经理打招呼吗?”

子侠想了想说:“总经理胆小怕事,未必同意这么干。咱们先斩后奏!只要把钱给他赚到手,总经理还能不乐意?”

徐仲义说:“要是遇到什么风险……”

子侠说:“做大买卖嘛,就得挺而走险!就这么办了。”

正在张罗做饭的林若竹插嘴说:“何苦呢?同济堂是人家的店,用得着你这么卖命?”

子侠笑笑说:“买卖上的事儿,你不懂!总经理把这么大的家业托付给我,我不能不卖力气。再说,我也得靠同济堂挣钱养家啊!”

“得啦!谁靠你养活?”林若竹把饭端到桌子上,“我不就是从有了燕燕才辞了工作嘛!你要是丢了饭碗,我就自己挂牌子开业,给人家接生!”

子侠就跟她开玩笑:“那好,我给你当护土!”

“章太太真开诊所,我帮您张罗!”徐仲义笑着站起身来,“经理,我该走了。您准备准备出门的东西吧……”

吃完晚饭,已是半夜。灯下,林若竹为子侠打点行装。子侠说:“不要带这么多东西,越简单越好。沿途有我们好几个分号,跟自己家一样,什么事都好办。”

“这一趟去多长时间?”

“说不定。好几个分号都得去安排安排,事情办利索才能回来。你别着急,耐心等着我……”

子侠走了。

啊,他的声音,“等着我,等着我……”还那么清晰地响在耳畔,好像是昨天说的,可是三个月过去了,林若竹却没有等到他回来,他……锒铛入狱了!

往事如烟,现实冰冷。突然的灾祸降临到头上,林若竹才感到自己是这样孤单!她本能地求助于大姐和姐夫,可是,那个一直像母亲一样拉扯她长大的姐姐,那个口口声声说子侠“恩重如山”的姐夫在关键时刻却撒手不管了!她该怎么办呢?

孤独中,绝望中,林若竹突然想到了王月梅。啊,自己还答应了她呢,子侠回来了告诉她一声儿,现在,该不该告诉她呢?那是个痴情的女人,她是那样爱着子侠,这事儿,应该让她知道!当然,一个乡下女人是没有能力解救子侠的,可是,事到如今,除了她,林若竹还能向谁去诉说呢?

窗棂外,天色已经做明。

床上,小燕燕还在熟睡。

林若竹推开房门,朝南屋喊道:“胡妈,你给我看着燕燕,我出去一趟!”

茂源染坊的院子里,一大早,繁重而又枯燥的劳动又在继续。

娘儿俩在拧着一匹湿漉漉的白布,水从拧紧的布中哗哗流下来,裤腿和布鞋都被溅湿了。

“拽紧,寒妮,拽紧喽!”王月梅叮嘱着女儿,生怕她一失手把布掉在地上。

雪白的布在绳子上挂起来,挂得层层叠叠。娘儿俩把布在绳子上拉平,布的一边,露出寒妮踞起脚尖的双腿,绳子的上边,露出王月梅小心翼翼的眼睛。

“大嫂,大嫂!寒妮!……”是谁在叫她们?听声音这么熟……

她突然看见了林若竹,匆匆地在两条绳子之间穿行。王月梅十分意外:“林先生?你找俺……”

林若竹顾不上打招呼了,气喘吁吁地说:“子侠……子侠……”

寒妮兴奋地从白布底下钻出来:“俺爹回来了?”

王月梅心里一阵狂跳,她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她把湿漉漉的布匹摊在左臂上,右手一把拉住林若竹:“噢!他在哪儿?”

林若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南……南城稽查所……”

王月梅脸上绽开了笑容:“又找着新工作了?稽查所是做啥买卖的?”

林若竹脸色阴沉,压低了声音说:“那是关犯人的地方,他被抓起来了!”

王月梅如雷贯耳,脑袋嗡的一声,手中的湿布啪地落在泥地上。

“寒妮啊,寒妮,走,快走!”她双眼直直的,手脚都在哆嗦,拉起寒妮就走,什么白布,什么染坊,什么工钱,一切都对她毫无意义了,不存在了!

掌柜的早在店堂里往外瞄着哪,刚才看是一位有身份的太太跟她说话,没好意思出来阻拦,此刻,气咻咻地追上来:“哎,哎,你这叫怎么回事?疯了?”

王月梅真像疯了似的,脸色铁青,两眼闪着吓人的光,一边走,一边回头说:“掌柜的,俺的天塌啦!”

出了茂源染坊,她们没命地跑。

人的心,没法说啊!现在,王月梅把一切都忘了,忘了陈嫂关于“痴心女子负心汉”的论述,忘了章子侠已经不再是自己的丈夫,忘了自己拒绝“纹银三百两”、痛下分道扬镳的决心,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子侠在受难,得马上赶到他的身边!

十一、人多了壮胆

一清早,徐仲义就跑到总经理家里来,在床边儿上说了一大套。

总经理让他吓了一大跳!揉着惺。恰睡眼,恼火地问:“谁让你们倒腾西药的?这个章子侠,他怎么乱当家?”

徐仲义苦笑着说:“他是想替您把家当好啊!眼下时局动乱,物价飞涨,常用药不赚钱,老百姓吃不起人参鹿茸,光指望‘大老美’买您的?那才能卖多少?谁不各找各的门路?连军界、政界的一些要人也在半明半暗地贩烟上、卖军火。您有一大家子人得吃得喝,店里的伙计、药厂里的工人得发薪,我这个账房找谁要钱?为难的是章经理!万般无奈,他才从广利西药店进了点儿货,捎带着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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