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经理哼了一声说:“那也不能卖给共党啊!”
“哎,官司打到总统府咱也不能认这个账!”徐仲义说,“药店里天天有人买药,医院里天天有人看病,谁知道都是什么党?他们抓章经理,未必有什么真凭实据,都怪广利西药店不讲信用,钱到了手,把我们给卖啦!这有什么?他们想赚钱,我们也想赚钱!总经理!您请过目,章经理这一趟……”
总经理心烦意乱地推开徐仲义递上来的账本:“钱,钱!钱能养人,也能害人!在官府的眼里,同济堂的这份家业是一块肥肉,这一回,恐怕连招牌都得砸喽!”
徐仲义说:“那倒未必!眼下最当紧的是,咱得把‘私通共党’的罪名洗干净!章先生为人仗义,决不会招供那些没影儿的事儿,坏您的名誉;您呢,又是名声在外的社会贤达,如果出面跟警方交涉交涉……”
总经理胆怯地连连摆手:“不,不,我历来不跟官府打交道!”
位于珠市口东柳树井路北的南城稽查所,高高的围墙上架着布满铁蒺藜的铁丝网,紧闭着两扇铁栅栏大门。两名荷枪实弹的警察紧张地守在那里,如临大敌。门外,挤满了乱糟糟的人群,有手提篮子的白发老人,有怀抱娃娃的年轻妇女,也有知识分子打扮的学生、教员。他们有的抓着铁门上的栅栏,呼叫着被关押的亲人,有的围在警察跟前,好说歹说,一片乱哄哄。警察理也不理他们,冷冰冰地把人们往外轰:“走开,走开!”
人们谁也没往外走,倒是想着法地往前靠。现在,王月梅、林若竹和寒妮加入了这茫然期待的队伍,从人和人的缝隙中朝前挤。
王月梅问身旁的一位老太太:“大娘,你也是来探监的?见着了吗?”
老太太正气得哆嗦呢!“这帮子挨枪子的,说什么也不让见!我儿子怎么了?他一不偷,二不抢,就因为美国兵糟践了一个叫沈崇的姑娘,我儿子写文章说了几句公道话,这也犯法?”
旁边一位穿长衫的老头儿气愤地说:“哼,如今是卖国、打内战有理,要饭吃、要和平、要自由有罪!”
警察气势汹汹地朝这边嚷道:“说什么呢?活得不耐烦了是怎么着?留神把你们都当共党给抓起来!”
王月梅好不容易挤到了警察跟前,她强作笑脸说:“长官,你辛苦!俺跟你打听个人,叫章子侠……”
警察不屑地瞥了她一眼,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没有!去,去!”
“没有?人叫你们抓来了,咋能没有!俺不信!”王月梅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个烧饼递过去,“长官,你赏个脸……”
警察反感地扭过脸去,一甩手把烧饼打落在地。
王月梅火了:“你这个人咋不识好歹?”
“什么?你敢骂人?”警察被激怒了,挥拳就要打,“老子毙了你!”
小寒妮忽地冲过去,用自己瘦小的身体护住娘:“你敢打俺娘!”
“哟嗬!”警察顺势抬起穿着大皮靴的脚,“你这个小杂种!”
那皮靴只要踢过来,就够小寒妮受的。林若竹急忙挤上前去,拦住警察:“长官,长官,别跟小孩一般见识!”
这柔和的女声使警察一愣,一股温馨的气息朝他袭来,他收住了手脚,回头看看这位身穿绸缎、头烫鬈发的美丽少妇,口气不知不觉地就缓和了:“你……”
“我想见见一个叫章子侠的先生,昨天被抓到您这儿来了……”
警察迟疑地看着她:“你也找章子侠?是不是那个药铺老板?”
“对。”林若竹赶紧顺手摘下左腕上的坤式金表递过去,“您行个方便!”
警察接过手表,飞快地扫了一眼,放在耳朵边听了一听,迅速塞在怀里,脸上露出了油滑的笑容:“不是我铁面无私,上头有命令,稽查所的犯人一律不许见。这么着,你等着,我去问问。”
说着,朝另一名警察作了个眼色,叫他看着外边,自己钻进了门旁的岗亭。从玻璃门上可以看到,他在拧电话摇把。
令人难以忍耐的等待,三双满怀期待的眼睛。
警察终于走出了岗亭。三个人立即围上去,旁边的人也停止了吵嚷,一张张屏息专注的脸,鸦雀无声地望着警察。
警察若无其事地甩了甩手:“章子侠不在我们这儿了,已经引渡到外交部街警备司令部去了!”
“警备司令部?”林若竹期待的脸顿时变了色。
王月梅急切地问:“那是个啥地方?”
“严实地方,专关重犯的!”警察受理不理地说。
王月梅伸手拉了寒妮,喊着林若竹:“她婶子,咱去!”
“警备司令部可不是随便进的地方,子侠这案子不轻,咱们得好好合计合计。”陈老师脸色阴沉地扔下手中的筷子。吃了一半的午饭撂在桌子上,一家人围着林若竹。
陈嫂长吁短叹了一阵,突然灵机一动:“燕燕她大姨父是什么官儿来着?跟司令部说得上话不?”
林若竹垂下眼睛,叹了口气说:“不指望人家了,我这就从他家搬出来,正托徐先生找房子呢!”
“咋着?”王月梅愤愤地说,“说变脸就变脸,他六亲不认了?她婶子,咱不沾他!”
陈老师感慨地说:“为富不仁,人情薄如纸!”他那鼓鼓的近视眼望着林若竹,“您要是不嫌弃,就别到处找房子了,搬到我们这儿来住吧。”
林若竹环顾着这拥挤的斗室,很觉迟疑:“哪能再给你们添麻烦呢?这儿已经够挤的了。”
“咱不是在难处嘛,人多了壮胆,就这么着吧!”陈婶爽快地说。她抬头往窗外望了望,“要不,咱跟房东说说,把东边那两间空房祖下来,不就够住了?”
“噢,”林若竹站起身来,从北窗打量着挨着影壁往北的一溜两间东房,“这倒是个办法。”
呈祥胡同六十一号西厢房的房客,就要撤离这所院子了。
林若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摘下墙上那镶着她和章子侠的订婚照的镜框,小心地夹在腋下,回头再看看这个她住了多年的房间。这里,镶着大理石面的硬木桌椅、西式沙发、弹簧双人床、书橱、花架……凡是属于姐夫的财产,该留下的都留下了,属于自己的日用杂物、衣服被褥、子侠的书……该搬走的都搬走了,这里不再属于她——从来也没有属于她,她只是寄人篱下的房客,现在,该走了。留恋吗?不,一点也不留恋。少女时代的梦,新婚之后的情,都装她的心里,一起带走了,这里,什么也没有遗落,什么也不值得留恋。相依为命的姐姐,这已是过去的概念。现在,姐姐心中最重的是国大代表、法学教授梁轩亭;而她,心中只有那个身陷囹圄的囚犯章子侠。执法者和犯法者继续住在一起是荒唐的,该走了,去吧!
她默默地转过身,门也不用带,顺着廊子往南走,往大门口走。
林若萍呆呆地站在北廊下,看着匆匆走去的林若竹的身影,看着敞开的西厢房门,觉得自己的胸膛都被掏空了。她的同胞妹妹,和她相处了半辈子,就这么分手了。她像对待亲生女儿一样疼爱的小燕燕,乳毛未脱,就要飞去了。她呢,她身边还有什么?只有早出晚归地在官场奔波的梁轩亭。他每天挺晚才回来,一脸疲惫,夫妻之间的灯前夜话也只有“市党部的会议非去不可”、“明天去拜会胡适之先生”之类,在她听来味同嚼蜡。以后,她将再也听不到小燕燕的欢声笑语,只能整天和胡妈那个干瘪的老妈子一起守着这个空荡荡的大院子,看着黑枣树上的果实一颗颗地飘落。她心里一阵发慌,觉得除此之外,她什么都没有了,妹妹不是被赶走,而是弃她而去!她终于忍不住了,无力地俯在廊柱上,肩背在痛苦地抽动,哭出声来,声音沙哑而哽咽:“真的走了?若竹,若竹!
林若竹停下脚步,背着她,静静地站了片刻,本不想做任何告别的表示,但终于还是回过头来,最后看了一眼一母同胞的大姐,什么也没有说,扭头走了,走出游廊,走过影壁,跨出大门。呈祥胡同六十一号,再见了!
梁轩亭嘴里含着雪茄烟,从北屋踱出来,两手勾着背带裤的吊带,淡淡地说了声:“胡妈!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西厢房打扫出来?天凉了,院子里的花都得搬到屋里去!”
灰蒙蒙的夜空,一弯下弦月挂在光秃秃的洋槐树梢上,清风吹得槐荚沙沙地响。
取灯胡同九号的杂院里,陈家东面的两间空房已经亮起了灯光。
草草搭起的铺板上,铺起了雪白的床单,摆着林若竹结婚时候置办的缎面被子和绣花枕头,两年的时间,这些东西还没有用旧,摆在这简陋的房间里,显得鲜鲜亮亮的,好像在布置新房。
林若竹手里捧着那个镶着订婚照的镜框,寻找着合适的地方。按照过去的习惯,她准备挂在迎门的墙上,现在,小柜子的上方空着一块地方,正好那儿摸着一根不知以前作什么用的木橛子。她踩着小凳子,刚想把镜框挂上去,突然下意识地膜了一眼正在门边拾掇碗筷的王月梅,心里一动,意识到不妥,犹豫了一下,从小凳子上下来,把镜框装进了小柜的抽屉,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小燕燕似乎对乔迁新居极为新奇兴奋,在床上爬来爬去,咿呀咿呀地叫着。寒妮幼小的心灵中,忧愁也暂时让位于欢乐。她用两只手巧妙地变着花样,让燕燕看投在墙上的手影:“咦,小兔!咦,变了,小狗!看,小鸟,小鸟,飞了!……”这处于患难之中的临时住所,竟然充满了孩子们不知忧愁的笑声。
徐仲义默默地走进来,林若竹和他打个招呼,请他坐在柜子旁仅有的一把椅子上,自己则坐在床沿上。
徐仲义脸色严峻地低声说:“章先生这案子棘手得很,一时还打不通门路,我们商界同人在积极奔走。您心里要有个底儿。”
林若竹低着头,搓弄着修长的手指,“您不说我也明白,我心里有底儿,他也许出不来了!”说着,眼圈红红的。
“不,无论如何,咱得想办法把他救出来!”徐仲义伸手从身上掏出一摞用红纸封着的钞票,“章先生为店里吃官司,他的薪水照发,您收着,先安置生活。”
“不!”林若竹推开徐仲义的手,“徐先生,你们的心意我领了,把钱花到该花的地方吧!”
“章太太,您……”徐仲义眼里噙着泪花,“你们娘儿俩总得吃饭啊!”
“我有办法。”林若竹抬起脸,想了想说,“我还当我的助产土,自己开业,出诊接生。我以前说过,子侠还当是开玩笑,真到了这一天啦!”
徐仲义愕然。他望着纤细柔弱的林若竹,没想到这个看上去像林黛玉似的弱女子,心里这么有主意。“可是……”他迟疑地看看小燕燕,“您带着孩子,怎么出诊?”
林若竹似乎早想到了:“把燕燕交给她大妈。”
徐仲义没听明白,指指王月梅,问:“这是……?”
“这是我大嫂。”林若竹说。
“噢。”徐仲义手里托着钱,沉吟着说,“开业也不是简单事,总得准备点药品、器械。都用什么?您说吧,我去办!”
十二、助产士
1947年的春天悄悄地到来了。
取灯胡同九号的大门旁,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上面写着:“产科医士林若竹寓所”。
一辆洋车停在洋槐树底下,车夫紧急地敲着大门:“大夫,大夫!”
陈老师手里夹著书包正要出门,听外边喊得这么急,赶快拉开大门。车夫冲着他说:“您就是林大夫吧?劳您驾,有位太太要添孩子……”
“噢!”陈老师连忙朝里边大声喊,“寒妮,快叫你婶子,人家来请大夫啦!”
林若竹提着出诊包匆匆忙忙走出东屋,一面走,一面朝屋里说:“大嫂,我走了!”
林若竹坐上车子,车夫抄起车把,迈开大步一溜小跑地拉走了。
菜市口丁字街西北角的一座临街的门楼,敞着大门,门扇上的漆皮半新半旧,大红底子上漆着黑字槛联:“向阳门弟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青石台阶上,站着一位挺富态的胖老太太,她正焦急地手搭凉棚,朝着丁字街口,望眼欲穿。突然,她看见了救星,颤巍巍地迈开小脚,跌跌撞撞地奔下台阶,嘴里一迭连声叫着:“大夫来了,可有了救了,可有了救了!”
没等洋车夫把车停稳,林若竹就匆匆跳下车来,快步跑上前去,“产妇怎么样了?”
“正折腾呢!吓死人了!”老太太顾不上寒暄,语无伦次地说着,引着林若竹急急忙忙往里走。
西厢房里间的卧室里,产妇挺着个大肚子,躺在硬木雕花罩顶的大床上,正疼得死去活来,大张着嘴喘个不停,有气无力地嚷着:“妈呀,救救我,救救我……”
“大嫂,你别害怕,安静一点,安静一点……”林若竹给她检查胎位。
林若竹的眉头皱了起来,问胖老太太:“为什么不早送医院?”
“家里没人哪!我儿子这几天也不知怎么那么忙,媳妇都到日子了,也不惦记着早点儿打主意,家里头净是不主事的……”胖老太太唠唠叨叨,一看林若竹脸色不对,才就此打住,不安地问,“大夫,您看,不要紧的吧?”
林若竹严峻地说:“胎儿是臀位……”
胖老太太没听懂:“怎么个话儿?”
林若竹说:“噢,就是孩子屁股朝下,难产!”
“啊!”胖老太太慌了神儿,“我添元儿的时候就是难产,差点儿……大夫,您可得救命啊!我家三辈子单传,就盼着添个小子,您积积阴德,救了这两条命,我给您挂匾扬名……”
产妇的呻吟淹没了胖老太太无济于事的唠叨。剧烈的疼痛使产妇在床上翻滚,双手死命地扯着自己的衣服,好像要撕破自己的肚子,一片豆大的冷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发出撕裂人心的惨叫。
送医院显然已经来不及了!林若竹冷静地把两个枕头摞在一起,垫在产妇的头颈下面,使她微微呈半坐状,然后吩咐胖老太太紧紧扶着产妇的上半身,自己屏住呼吸,开始施行她独立接生以来遇到的最棘手的手术……
没有麻醉,产妇像被宰杀似的惨叫,叫得胖老太太浑身哆嗦,叫得林若竹也毛骨悚然。一霎间,她好像觉得这惨叫声是从围着铁丝网的监狱里传出来,她好像看到了带血的皮鞭、烧红的烙铁、从老虎凳上坠落的碎砖、倾盆泼下的冷水,她好像看到了那残害人的肉体、折磨人的灵魂的场面,好像看到了她的丈夫章子侠正在血泊中受难……
不,她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也没有看到,她的眼前只有这挣扎在死亡线上的产妇,只有维系于她那纤纤十指之中的两条生命!
煤球炉子上的粥锅在冒着蒸汽。王月梅端下粥锅,坐上带屉的蒸锅,飞快地在屉里码上一圈玉米面窝头,最后,在屉的中心部位摆上两个用白面做的、捏着精巧的花边的小包子,盖上了锅盖。
她擦去了手上的面,拎起放在门槛旁边的一条床单,按在大盆里,使劲地揉搓起来。
门槛里边,寒妮抱着小燕燕,从小柜的抽屉里取出那只大镜框,指着那个穿西服的人,教燕燕学说话:“这是爸爸!”
陈老师的儿子小雨吃力地抱着一床被子,从外边歪歪扭扭地走进来:“大妈,我又给您找了一家,对过儿油盐店里的伙计要拆洗被子!”
“噢,好孩子!”王月梅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赶紧接过被子,搭在房前的绳子上,“雨儿,你再去问问旁的铺子,啊!”
“哎。”小雨答应一声,又跑了出去。他对这桩差事极有兴趣。
王月梅俯下身去,继续揉搓那满盆的胰子沫儿。
随着婴儿呱呱落地的啼哭,林若竹长长吁了一口气,疲惫地抬起右臂,用衣袖擦拭着脸上的汗水,纤细的手指上沾满鲜血,滴在她雪白的罩衫上。
胖老太太抹着脸上的泪花,不知该用什么言辞来表达她的感激之情:“林大夫,您真是观音菩萨,给我们送来个胖小子!我们给您挂匾,给您扬名……”
林若竹只是对她笑了笑,没有力气说话了,她脱去橡皮手套,洗了手,开始收拾自己的医疗器具。
这家的男主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一直等在外屋,这时,撩开门帘走进来,也是千恩万谢:“林大夫,您救了我家的两条人命啊!您请外边休息,饭都准备好啦!”
林若竹提起出诊包,随着他走到外屋,有气无力地说:“不了,我得赶快回去了,家里还有孩子……”
男主人说什么也不依:“哎,无论如何,也得吃了饭再走,家里人做不出什么好的,这都是从馆子里端的……”
他指了指外屋的八仙桌,的确,一桌丰盛的饭菜早已预备好了。
“不打扰了,何必这么客气?我在外面接生,向来不在人家吃饭。”林若竹执意要走。
男主人过意不去地追着她,递过去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红包:“那……这点小意思,请您拿上,实在不成敬意!”
林若竹并不推辞:“出诊费两万就够了!”她抬起头来,伸手去接钱。
当她的目光正面接触到男主人的脸,不禁一愣。这个人,虽然没戴大沿帽,没穿束着宽宽的皮带的制服,却也能认得出来,和她有过一面之交。她迟疑地辨认了片刻,当她确信自己没有认错人的时候,心里泛起了一阵厌恶之感。但是,这种厌恶之感,在她心中只停留了短短的一刹那,只有一刹那,便消失了,一个突然冒出的念头使她的眼睛里闪出了一点希望之光。她几乎是兴奋地脱口而出:“噢,是您哪?”
“您认识我?”男主人显然不记得他在什么时候曾经和这位大夫见过面。
林若竹微笑着说:“您不是南城稽查所的吗?您忘了,那天还麻烦您给打了个电话呢!咱们也算是熟人了,出诊费您就甭给了!”
“噢!”男主人终于想起来了,那天是有一个挺漂亮的太太求他找人来着,对,对,虽然缎子旗袍换上了白罩衫,可脸盘儿还是那个漂亮太太的脸盘儿。当然,他不会忘记还有那块表……南城稽查所的警察有些尴尬了,讪笑着说:“瞧我这记性!那天,咱们还是初次见面,也没帮上您多大忙,没成想,今儿个倒托了您的福了!”
“没什么,互相都有个照应嘛!”林若竹倒不急于走了,她顺手放下出诊包,试探地望着这位警察说,“我还想求您帮个大忙呢!我家先生关在警备司令部还没出来,你们稽查所和司令部熟不熟?大哥您门路广,能不能给活动活动……”
胖老太太从里屋走出来,听了半截话茬儿,连忙插嘴说:“噢,元儿,这可是得管!人家林大夫救了咱家两条人命,儿啊,咱得知恩报恩!”
警察沉默了。这张脸在变化,作为产妇家属的感激之情消失了,一瞬间恢复了在稽查所门口时的那种冷漠和阴沉。
“元儿,你说话呀!”胖老太太在催促他。
里屋,新生婴儿的哭声好像也在催促他。
林若竹,此刻从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又降为在押囚犯的家属,眼巴巴地期待着他。
警察为难了。一个人,无论是怎样一个人,去做锦上添花的事总比雪中送炭容易得多,何况他这种人,压根儿就没打算过去做什么雪中送炭的事。他感到很晦气,天下的接生婆有的是,干吗非得让他赶上这么一个带附加条件的?这个女人也真讨厌,你的营生于完了,该多少钱给你多少钱不就得了?干吗还腻腻歪歪地缠着说这些事?
他避开了林若竹那期待的目光,垂下了头,背过脸去,嘴贴着胖老太太的耳根说:“妈,这可是砸饭碗的事,您不知道,她男人犯的可不是一般的案子,是共……”
胖老太太哦了一声,吃惊地望着林若竹。
警察的声音虽然很小,林若竹也听见了。即使听不见他说的话,林若竹也能看出他的意思来了。林若竹醒了,从一时的迷懵中醒了,她的脸上,那被迫做出来的谦卑之态一扫而光,一双大眼睛充满了做人的尊严:“你不必为难了,怪我自己不该多嘴!”
她提起出诊包,转身朝门外走去。
“哎,哎,”警察拿起已经放在桌上的红包,“出诊费拿走,咱们公事公办!”
大街上,一辆三轮车拉着徐仲义在行驶。车到无人的地方,车夫回过头来,轻声说:“信送到了。上级同意你继续留在同济堂,充分利用社会关系,不惜一切代价营救子侠同志,但必须注意隐蔽,不能暴露组织!”
“知道了。”徐仲义说了声,下了车。小巷里,林若竹急急地奔走。路旁的小摊子一个接一个,冒着热气,散着香味,耳旁的叫卖声接连不断:“买蒸炸睐!”“牛肉包子!”她好像都没有听见,生怕自己的脚步有一秒钟的迟缓,眼紧盯着前面,急急地奔走。
到家了,终于到家了。她望见“产科医土林若竹寓所”的木牌,一阵晕眩,急忙扶住门框,才没有跌倒。
她扶着门框,做片刻的喘息,让心神定一定,让呼吸匀称一些。她不愿意让三月梅看见她这种疲劳的样子。
几秒钟之后,她推开了大门,迈着正常的步子朝里面走去,脸上微微笑着。
她的小燕燕,正坐在王月梅的腿上。王月梅揽着她,左手心里托着一只吃了一半的包子,右手的食指贴在自己的嘴唇上,把嚼碎了的包子抿下来,一口一口地抹到燕燕的小嘴里去,那两片花瓣儿似的小嘴唇,在津津有味地蠕动哩。
林若竹默默地站在东屋门外,看着这缺乏起码的卫生知识的喂养方式,她无法接受,皱起眉头,叫了声:“大嫂!”
“吔,你回来了?”王月梅抬头望着她,炫耀地说,“你瞧,燕燕吃得多香,大半个包子都下去了!”
林若竹咽下了要说的话。她不忍伤害这个从未听过“卫生”二字的农家妇女,只是伸手去接过燕燕说:“噢,我喂她吧!”
小寒妮从外边跑进来,嚷着说:“被子都送去了,娘,我饿了!”
王月梅起身掀开锅盖,“这不,你婶子也回来了,吃饭,吃饭!”
寒妮眼馋地瞅着热气腾腾的笼屉,伸手去拿当中仅存的一只包子。
王月梅拍了寒妮的手一下,低声说:“不知道给你妹妹留着?”
寒妮乖乖地缩回了手,从娘手里接过一个窝头。
热泪霎时充盈了林若竹的眼眶,她伸手拉住王月梅,“大嫂,别这样,都是一样的孩子!”
“厚德福”饭庄楼上的雅座,一场盛宴就要开始,桌上已经摆上四个冷碟和杯、盏、勺、著,同济堂总经理同几位政界、警方人士分宾主坐定,徐仲义在一旁作陪。
同济堂总经理笑容可掬地说:“今天请诸位光临,品尝品尝厚德福的风味儿!他们的老板是我的老主顾;我呢,是他们的老主顾。厚德福是我们老家河南在北平开的头一份馆子,是汴京正宗,道地的梁园风味儿!来,来,来!”
他端起了酒杯。
“无功不受禄,老先生如此盛情,是不是有什么吩咐?”客人问。
“不,不!”总经理谦恭地说,“兄弟不敢有劳诸位,无非是希望在买卖上……”
那位客人不阴不阳地说:“你开的是药店,谁没病没灾的盼着多吃你的药啊?”
“呃……是啊……”总经理没词儿了。
徐仲义赶紧接过去:“我们行里有句老话:但愿世间人无病,何愁架上药生尘?总经理的意思是说:诸位阁下治理地方,劳苦功高,小店也得以发达,特备薄酒以表心意,请!”
总经理连忙附和着说:“是这个意思,请!”
亏得徐仲义这么一圆场儿,四个酒杯总算清脆地撞出了一声响。跑堂的穿梭似的来回斟酒,轮番儿上来一道又一道名菜:猴头、铁碗蛋、糖醋瓦块鱼,都是厚德福最拿手的!
总经理热情邀客:“请!这糖醋瓦块鱼是厚德福一绝,您先吃鱼,等吃到一半儿,再尝尝他们用鱼汁儿焙得又黄又脆的龙须面,那才叫……”
跑堂的端上面来:“龙须面来啦!”
客人们纷纷举著,赞不绝口:“呣,果然是一绝!”
总经理是个有名的“吃主儿”,此时如鱼得水,炫耀地说:“更绝的还在后头——熊掌!”
跑堂的躬身说:“真对不起,今儿没法儿上熊掌啦!”
总经理顿时脸上变了色儿:“为什么?小瞧我们同济堂,怕我们花不起六十万吃你的熊掌吗?”
“不是这个意思,”跑堂的赶紧解释,“熊掌这东西费火,火候不够烂不了,客人都得三天前预订,您打招呼打晚啦!请多包涵……”
那几位等着吃熊掌的客人悻悻然,不悦地望着总经理。总经理啪地把筷子一撂:“你说什么?去年你们老板娘犯病,半夜三更找我们买安宫牛黄,我让你们等三天三夜了吗?看人下菜碟儿,也不瞅瞅老子是谁?今儿你要是让我脸上无光,我……”
跑堂的吓坏了,赶紧赔罪:“您老人家息怒!我……先把别人订做的给您端来,这就得!”
喝得半醉的那几位客人互相瞅瞅,纵情大笑起来。徐仲义连忙站起身去斟酒,心说:喝吧,吃吧!喂饱了,还得靠你们出力呢!
这一顿饭钱,得够王月梅拆洗多少条被子的?够林若竹接多少个娃子的?那就没法儿算啦!
十三、这钱干净
岁月,又过去了一年。
下雪了。纷纷扬扬的雪花,在古都北平的上空飘落,无论是金碧辉煌的宫殿,还是灰暗低矮的民房,也无论是大街闹市,还是陋巷贫窟,甚至那戒备森严的监狱,都暂时披上了一层银装,高贵变成平淡,贫困显得素雅,污秽也被掩饰,邪恶得到装点。雪是无私的,它将天上的琼屑玉粉平均分配给人间;雪又是虚伪的,它何必用洁白无瑕的外衣去掩盖满目疮痍的大地呢?
现在,取灯胡同的坑坑洼洼的土路、两旁高高低低的房舍,都被雪的绒毯所覆盖,比往日的破败景象,显得洁净多了。落尽了枯叶的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上了一团一团的白雪,像是突然之间绽满了梨花。正值年头岁尾,家家的大门上都贴了大红的春联,在白雪映衬之下格外鲜亮。
南房的外屋里,陈嫂正在和面,准备包饺子。今天已是除夕,学校里放了假,陈老师闲暇无事,也帮不上陈嫂的忙,就坐在藤椅上,拿过当天的报纸,不甚经意地浏览着。“蒋主席昨登匡庐度岁”、“北平艺术馆上演《大团圆》”的大字标题,都与他的心情并不合拍,便匆匆地跳过去,看报纸上的物价,猛然看到了煤球、火柴、面粉的价格又在猛涨,不禁脱口说道:“嗬,又涨了!”
这没头没尾的半句话,陈嫂竟完全听懂了,接上去说:“可不,今儿这一口袋面,一百三十二万!”
“唉!”陈老师无可奈何地叹息,“北平当了‘陪都’,这身价跟物价一块儿飞涨啊!”
陈嫂瞥了他一眼,鄙夷地说:“‘陪都’算什么?不解渴,不充饥,一句空话糊弄老百姓,要什么故事眼儿?”
“嘭,嘭,嘭!”是谁在外边敲门。
陈禹民走出南屋,准备去开大门,大门已经被正在院子里的林若竹打开了。
一个头戴狗皮帽子、满脸络腮胡子的人,披着雪花闯进来,劈脸就问:“您贵姓?”
林若竹说:“姓林。”
那人喘着粗气,咧开大嘴笑了:“可找着您了!我到了呈祥胡同,那家说您搬到这一带,可不知道门牌号码。要不是您在门回挂着牌子……”
“是接生吧?”
那人压低声音说:‘不,你们章先生……”
“哦,”林若竹心里一震,没让他说下去,“您屋里来!”
在南房门口探着半个身子的陈老师,起先也以为是请大夫的,正想退回去,隐隐约约地听到“章先生”三个字,连忙跟了过来。
林若竹把来人让进东屋,急得心脏就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似的,迫不及待地请他快说。那人掸着肩上的雪,一张嘴,嘴里就冒出大团大团的白气:“我是刚从北新桥炮局监狱里放出来的,章先生……”话刚说到这里,王月梅和陈老师都围了过来,那人迟疑地望望他们,停住了嘴。
林若竹掩上房门,急切地说:“家里没外人,您快说!”
大家的心像被揪住似的,眼巴巴地望着那个戴狗皮帽子的人。王月梅怀里抱着燕燕,急睁着两眼问:“你见着她爹了?”
那人说:“当然,我跟他关在一个‘号’里!”
林若竹嘴唇颤抖着问:“他……他怎么样了?”
“要说你们章先生,真算得上是条江湖好汉!”戴狗皮帽子的人竖起大拇指说,“我琢磨着,像他这样跑黑市买卖的,总得有帮有伙吧?可他嘴严得很,任谁不攀不咬,一人做事一人当,一拍胸脯,全揽在自个儿身上,跳河一闭眼,随你动什么刑罚……”
“啊,刑罚!”王月梅听了,牙齿都在打战,急得咬住自己的手指。
“刑罚还能脱得过?”戴狗皮帽子的人苦笑着说。他也是过来人了,说起刑罚,并不像这些人这么大惊小怪,“压杠子、坐老虎凳、烫火钳子、过电……连我都灌了辣椒水嘛!”
他一一历数的这些酷刑,此刻,就像加在王月梅和林若竹身上一样,两颗心脏在痛苦地战栗。
“这伙子杀人不眨眼的魔王!”王月梅不禁悲愤地骂道,“他的身子骨哪经得住这么折磨?”
林若竹连忙问:“他现在身体怎么样?”
戴狗皮帽子的人叹了口气:“唉!一条好汉生生地给他们折磨垮了,浑身血淋淋的,没有一块好肉。天又冷,伙食忒次,章先生病倒了,身上热得烫人,还咯血……”
“病成这样,也不给治?”林若竹心疼地说,“他没说让家里……”
“哦。”戴狗皮帽子的人解开衣服,从棉袄里子里揪出一个小纸卷,只有火柴棍那么大小,“他让我带出来一封信。受人之托,无论如何我也得交到您手里!——”
林若竹急忙接过那个小纸卷,抖抖索索地打开看了看,却没有说话。
王月梅急得等不得:“写的啥?”
陈老师伸手从林若竹手里接过纸条,看着那上面用草棍蘸着血写的八个字,他也愣住了。
王月梅更急了:“写的到底是啥?你给俺念念!”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陈老师念着纸条上的血字,茫然地说,“这……这是什么意思呢?”
“准是缺吃的吧?”王月梅按照自己所能理解的加以猜测,“咱得给他送饭去!”
林若竹寻思着说:“嗯,恐怕……还有一层意思,让咱们报答这位送信的先生?是啊,我们不能让您这么冰天雪地地白跑,您等等。”
她说着,转身要去拿钱。戴狗皮帽子的人伸手拦住说:“章太太,您这就小瞧我了。江湖上讲的就是一个‘义’字,我可不是为了钱才送这封信的,只要以后章先生出来,能知道没白交我这个朋友就成了。你们呢?没别的,得赶紧想法子救章先生出来,钱就花在这地方吧!”
这人说着,站起身来这就要走。陈老师拦住他说:“大年下的,吃了饭走!这位先生,我还想跟您打听打听,您是通过什么关节出来的?”
戴狗皮帽子的淡然一笑:“不怕您见笑,我是做没本儿的买卖的,因为出手了几条枪,阴错阳差,被他们当成‘政治犯’了。没别的,靠的是朋友,外边儿的哥们儿大把大把地塞钱,愣把我这条命给买出来了!”
“钱?咱不怕花钱!”王月梅喃喃地说。戴狗皮帽子的人说的这话,给了她极大的启发。钱啊,世界上这么多人,跟鱼似的游来游去,钱,就好比是水。有钱走遍天下,没钱寸步难行。没有钱的苦处,她尝得比谁都多。但是人比钱当紧,如果她王月梅有钱,如果钱能够挽救章子侠,她又何惜“挥金如土”!
年关底下的前门外大街,真是够热闹的了。王月梅从喧嚣的闹市中走过,并没有光顾任何摊子、商店的意思,她好像心目中有自己的既定目标,绕过重重的障碍,费劲地挤过去。而那些嘈杂的人声,她不想听也得听:
“嗬,这年头,钱不当钱了,票子成了废纸!这会儿一两茶叶赶早以前二斤的钱!”
“那可不,一盒取灯儿都涨到块把钱啦!”
“不怕贵,就怕没钱!”
“没什么也别没钱!”
……
完全随意的议论,就好像精心编的相声似的,句句落在“钱”上,叫人心烦,在王月梅听来,是一串的“钱钱钱钱钱钱……”
王月梅从正阳门折身朝东走,到了哈德门奔北走,这时候,一辆救护车响着丁丁当当的铃声从她身边飞也似的开过去,直奔同仁医院去了。
王月梅快跑几步追了过去。
救护车停下了,几个穿白大褂的医务人员急匆匆地从车上抬下来一副担架,往手术室方向跑去。那担架上,躺着一个生命垂危的病人。
王月梅气喘吁吁地追到手术室门口,一名护士拦住了她:“你是病人家属?”
王月梅捋起袖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说:“俺……俺卖血!”
同济堂药店的账房先生徐仲义,坐在林若竹的东屋里,看着章子侠捎出来的纸条“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双手在颤抖,眼里涌出了泪花。
“他是要钱吧?”林若竹望着徐仲义问。
徐仲义四起了纸条,丢进了炉火中,看着它在通红的煤球上燃起一朵火焰,又化成了灰烬,紧紧地咬着嘴唇,半天才说:“章先生啊!他这是告诉我们:他宁死也只承认卖药是为了赚钱,让我们放心!”
“噢!”林若竹这才恍然大悟。这一来,她心中存留已久的谜团似乎明白了许多。她早就想知道,章子侠在外边都做了些什么,他的这次被捕究竟因为什么,可是,没有人可问。她想问徐仲义,又不敢问。她想,子侠以前的许多事情都没有告诉她,总有不告诉的原因;她不了解的底细,也许她根本就不应该了解。她相信章子侠和徐仲义决不仅仅是经理和账房先生的关系,相信徐仲义一定知道子侠的底细,又不愿徐仲义把这个底细告诉任何人,包括她自己。秘密,就让它成为秘密吧!现在,章子侠通过曲曲折折的途径、用隐晦难懂的语言捎出来的信息,使她坚信这秘密至今还是绝对的秘密。这,她就放心了!
“只要他咬住这一条,就判不了死刑!”徐仲义寻思着说,“我们总经理正在疏通警备司令部稽查处长的关节,争取能从军事法庭转到民事法庭审理,那样,我们就只需要花钱了!”
“钱?咱不怕花钱!”王月梅突然踉踉跄跄地撞进门来,差点跌倒。她喘息着,一手扶着床沿,一手朝前伸过来,手心里托着一叠崭新的钞票。
林若竹急忙扶住她,“大嫂,您上哪儿去啦?这是哪儿来的钱?”
王月梅脸上浮现出欣慰的笑容:“她婶子,这钱干净,是俺卖的血!”
“啊!”林若竹和徐仲义都大吃一惊。
林若竹又急又气地埋怨王月梅:“谁让您去的?谁让您去的?您怎么能想到去……卖血啊?”
“她婶子,你不是说医院里买人血吗?俺就去试了试,没啥,俺的身子结实,能经住……”一阵晕眩,王月梅随着林若竹的手,缓缓地倒在床上。
林若竹麻木了,她的确曾经给王月梅说过。可是,她哪里能够想到,一无所有的王月梅,此刻为了减轻她的负担,为了早日解救子侠,献出了惟一属于她自己的东西——血!
徐仲义含着热泪,俯在王月梅的床前。他想说,嗓子眼儿里像是有一摊血堵着,说不出。他感到愧疚。直到现在,他并不知道王月梅是章子侠的前妻,在他的眼中,只是一位大嫂——一位患难与共、肝胆相照的大嫂!
“大嫂!”他声泪俱下,嗓音沙哑地说,“您好糊涂啊,我们有同济堂呢,有总经理呢,怎么能榨您的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