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襄只身入了深山,容玉便留在原地等待。
现在正是雪季,根本不会有人走到这里来,即使她一个人待在木屋里也是安全的。她等了两日,待到第三日上头,远处的山体忽然雪崩。
容玉抓着狐裘的领子,遥望远方,不知其生死。她知道凭借她的能力,实在不该进入深山,如果玄襄安然无恙,她贸贸然闯入只会加重他的负担。可要她再这样干等下去,却十分困难。她咬咬牙,踏着雪往山里走。
所幸入山的口子还未被深雪堵住。她一步踏下,便深陷入雪中,那雪几乎齐膝深,白茫茫的,她几乎辨认不出方向,似乎每一处都是一样。她慢慢地挪动,似乎走到一处高地,那雪渐渐地稀薄起来,才刚没过脚面。
容玉停下来缓过一口气,又往前走,忽然听见一声极其细微的“咔擦——”。她此时是已是半妖之身,知觉要灵敏很多,忙向后奔去。她不知道脚底下的湖究竟有多大,如果往前跑,很容易陷在湖中心,若是往回跑,倒很可能会有生还的希望。可是毕竟也是跑不过冰裂的速度。她的瞳孔微一收缩,全身浸入了冰冷的水中。她呛了一口带着冰渣的水,径自向水下没去。
似乎有什么东西包裹住她,将她不断往深水处拖曳,她无力反抗。
终于,她在水中下落的势头停住了。她在水中睁大了眼睛,只是因为她看到不应当存在的一个景象:有人躺在一扇巨大的贝壳之中,或者说,那是一具躯体,白衣黑发,容颜沉静。这个躺在贝壳中的人,竟有一张同她一模一样的面孔。
那贝壳中忽然又触角探出,闪电般地卷住她的脚踝,她一下子被拉了进去。
她似乎被拉进了另一个世界。
她同那个长得相同面孔的人面对着面,那些冰冷的湖水好像消失了一样,她失去了对周遭的感知能力。
那人缓缓睁开眼,微笑着看她:“你来了。”
容玉不觉问:“你是谁?”
“我是你,你又是我,我们便是一个人。”她伸出手来,同她手心相贴,“把你带来我这里的是山蜃。”
容玉记得,山海经里提到过山蜃,那是一种依靠吞噬梦境而生,又会令人产生梦境的精怪。
那人又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挑起她的一缕黑发,笑意盈盈:“你应当发现了你身上有些不同寻常的地方。”
容玉点点头。
那人慢慢放开她的手:“那就去看看罢。”
她还待问清楚,却见周围的景象忽然一变,变为华美冰冷的宫殿。人身蛇尾的女娲上神站在她的面前:“过些日子,你便可以下凡历练。”
容玉垂着眼,恭恭敬敬道:“是,师父。”
女娲微笑道,“容玉,你是天生的施术者,若你将来堕入妖魔道,将会破坏此刻天地循环的制衡。所以我要留给你的一个印记,若是有一日你误入妖魔道,将受天雷之罚,永不超生。”
容玉微微抬起头,容颜如玉,沉静而美丽:“多谢师父赐予,容玉定不辱师命。”她一心想修成真正的上仙,自然不会改投妖魔道,是以这个印记有或是没有,她并不放在心上。
她放开了身上的仙气,华光耀眼,直穿凡间道。
凡间正是人间芳菲的时节。
她落在一片春海棠的花海中,眼见蝴蝶翩跹,忽又微风习来,花海翻涌。容玉掩去了身上的仙气,独自行路。她穿着一袭轻薄的白衫,衣袂飘逸,黑发曳地,行于鲜艳热烈的花海之中,宛如美景。
忽然,她觉察到周围的景致似乎细微地扭曲变化了一下,转眼又恢复正常。她抬起头,喃喃自语:“雕虫小技。”她不甚在意地一拂衣袖,空气中似乎有什么碎裂了,她直面着一只山鬼。
那山鬼本来几乎要将脸贴到了她的脸上,忽然被破了障眼法,瞳孔顿一收缩,又一不做二不休地想要继续吸取她的精气。忽见容玉露出了细微的笑意,它仿佛腾云驾雾一般,被直挺挺地摔了出去。
容玉踏前一步,轻声道:“不过是山间鬼怪,也敢来向我动手。”她抬起手腕,指尖对着那只山鬼,还未念出咒语,便听身后有人道:“仙子手下留情!这山鬼不过未曾认出仙子真容,罪不至死。”
她回过头,原来是一只竹精:“它以为我是凡人,却还要这样做,这更加该死。”
那竹精走到她的面前,深深地行了一礼,待抬头时看见她的容颜,顿时愣怔一下:“念在其初犯,仙子可否网开一面?”
容玉不爱得理不饶人,也怕多余的纠缠,点了下头当做应允,举步要走。
谁知那竹精亦步亦趋地跟随着她:“敢问仙子芳名?在下傅铮,铮铮铁骨的铮。”
容玉顾自往前走:“我叫什么与你有关么?”妖其实有一个规矩,便是结缘。妖一旦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又问对方的名字,只要对方答应,便算结下了这段缘分。容玉不愿招惹麻烦,自然不会去应。
“仙子可是初到凡间?不知可有去处?或是此次下凡是有什么特别的修行?”
这么多问题,让她不知该回答哪一个,她干脆沉默不语。师父给她布置的题目是世情,何为世情,她却不知。只是她不说话,那竹精便一个劲地说,吵得她不能静下来思索。
终于,在天色微暗之时,容玉回过身,冷淡地问:“你没有别的去处么?为何要一直跟着我?”
竹精笑嘻嘻地看着她:“你板着脸虽然也很好看,可是若是笑起来,那定是九重天庭里最美的仙子了。”
容玉知道自己的有副好容貌,只是她一直感知迟钝,美些丑些看在眼里都是差不多:“那又怎样?”
“你长得美,若是性子再和煦些,定会有许多人喜欢。这样不好吗?”
容玉一拂袖,那原本如玉的容貌忽然变了,一半依然美貌,而另一半边却是丑陋至极,两相对比之下,更是渗人。她朝傅铮微微一笑,那一半极美的脸同另一半极丑的脸相互对应,只能用惊悚来形容:“这样,你可以走了吗?”
傅铮倒抽了一口冷气,站立不动。
容玉拐了个弯,耳边终于清静,这个聒噪的竹精总算没有跟上来。
师父女娲让她修的人世一课,她一时无法参悟,不知道怎样才叫修完了世情。
容玉到处行走,看人世,看凡人喜怒别离,越看便觉得迷惘。明明只是无谓,为何总有一些凡人愿意飞蛾扑火,不死不休?
她几乎走遍了大江南北,花了近十年时间,凡间十年,在九重天庭便只有十日,她尚且不觉如何漫长。
那叫傅铮的竹精不知何时又找到了她,每日纠缠不休。她仍旧对他不假辞色,她答应过师父,此生都不会踏入妖魔道,自然也不想同这竹精走得太近。傅铮如此纠缠未果,愤愤道:“我伴你十年,你难道就没有一丝心动?”
容玉道:“我从未让你陪伴,这难道也是我的错?”十年对她来说实在太短,有如弹指一瞬,她自混沌时期化人,再寂寞的岁月也一人踟蹰而行,从未觉得孤单。
傅铮叹了口气道:“那么你在凡间停留这许多时日,既不为我打动,又是为何?”
“我来凡间修这世情一课。”
他突然微笑,抬手撩起一束她的发丝,靠近了道:“你不会以为就这样看着那些凡人如何过日子,便是修行了吧?”
容玉不动声色:“不然还待如何?”
“自然是尝试凡情的滋味,”他笑道,“如你永远如此清修,自然也修不出了悟来,仙子如此聪慧,该不会想不透其中的缘故吧?”
容玉微微迷惘,她知道自己是同其他的仙君天生不同。可是具体不同在哪里,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傅铮又道:“那么,你既然想寻人双修,便找我罢?”
容玉没有回应,却见他渐渐靠近过来,一双手正要搂上她的腰间。她忽然微微一笑,容颜如玉:“我劝你不要动手动脚。不然我会让你付出应有代价。”
“代价?是什么?”
容玉轻轻一拂袖,傅铮便被甩出一丈远。他重重摔在地上,呕出一口鲜血,死死地盯着她:“仙子,你真的动手?”
容玉脸上笑意盈盈,语声柔和:“我早就提醒过你,你偏偏不听,非要我真的出手才相信。”
她身姿轻盈地转过身,化为一缕云雾,消失于山岚之中。
她去了附近封地的集市,那里是凡间最为热闹的地方之一。
她站在街上,走走停停,看着那样多的凡人,他们每个人的脸上都神情各异,只是她一眼便可以看出他们在想什么。她不由有些迷惘,如果要修为世情这一课,必定要身处其间。可是她又该从何处寻到那个人?
容玉低着头,往前走了几步,忽然被人拦住。只听有人喝道:“站住!这是大人轿撵,岂容人乱闯!”
她抬起头,那抬手拦她的护卫顿时一愣。
轿帘被一只手轻轻拨开,有人倾身从轿中走下,正看着她,微笑:“看姑娘面生,可不是本地人罢?”
容玉看着他,微微露出些笑意:“我是来找你的。”
择日不如撞日,既然撞到了此人,那便是他罢。她笑意盈盈,如春风拂面,美貌不可方物:“不知公子名讳为何?”
那人微微惊讶:“既然姑娘是来找我,为何却又不知道我是何人?”
容玉道:“我是来找公子的本真,却不是来寻虚形。”
那人大笑:“原来如此,姑娘请上轿。”
容玉也不谦让,便坐进了那顶轿中,而那男子却骑着马,随着轿子缓缓而行。她放下幕帘,只听见那人压低声音对侍从讲了一句:“去查此女子的来历,看看是不是……派来的。”
容玉闭目养神,他会如何误会她半点也不放心上,她只等着修完这一课便可以回九重天庭交差。
此时正是裂土封疆、诸侯割据的时期,带她回去的男子是这封地上王侯的长子重临,字子君。诸侯王为自己长子取名更有将来君临天下之意。也不知道重临是如何去查实她的身份,三日后方才来客房看她:“尚且不知姑娘芳名,可否冒昧一问?”
容玉正端坐饮茶,闻言只抬首瞥了他一眼:“容玉。”
重临在她身边坐下,侧过脸看着她:“姑娘此次而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他派人查了三日,竟一无所获,无人曾见她,甚至无人不知她从何而来,也不知她将往何处去。他原本以为是政敌遣来的美人,可是却看不出半分端倪来。
容玉放下茶盏,表情有些忧伤:“为何大人要如此猜疑?”她凝视着对方,含情脉脉:“我不为任何人或任何事而来,只想留在大人身边而已。”
重临被她的话被震了一下,他素来温和内敛,一下子不知该如何回答。
容玉看着他脸上细微的表情,知道他有些许迟疑了,便继续道:“大人如不信我也没关系,日久见人心,大人终究能看见我的真心。”
重临缓了过来,轻声道:“我尚未娶妻,只有两位妾室,却也无法给你任何名分。”
容玉微微笑道:“不打紧,我并不在意这些。”
重临看着她,忍不住伸手抚摸着她的侧颜:“你真美。”
容玉也不生气,任他施为,甚至还浅笑兮然:“以色事他人,色衰而爱弛,我自然希望大人并不只是喜欢我的容貌。”
重临放下手,还未说话,便被外面一阵嘈杂打断:“这里面就住着那个从街上带回来的狐媚子?给我让开!”
容玉目不斜视,嘴角却带起了一丝笑意。对她来说,住进这深宅大院之后的日子未免太过无聊,现在有了点消遣也挺好。重临却沉下脸,站起身喝道:“在这里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那锦衣女子一见到重临在里面,顿时噤声,换上了讨人喜欢的笑容:“原来大人也在这里。”她看了看容玉,顿时脸色难看,她原本以为只是有几分姿色的美人,重临或许图个新鲜,几日后便厌弃了,可是此刻见她,竟比自己的容貌高出不知凡几。她挤出笑容来跟容玉说话:“这位妹妹真是生得秀美。”
容玉道:“姑娘谬赞。其实姑娘才是秀美绝伦,姿容不凡。”
重临待她们互相寒暄过后那女子告辞,方才道:“容玉,郦姬就是我之前同你提过的两位妾室之一。”
容玉转过头,不甚在意道:“无妨,你并不多喜欢她,也没有喜欢上我,我自然就还有机会。”
重临笑了笑:“情爱之事简单得很,喜不喜欢其实也没多大意思。”
容玉这十年看遍凡尘悲欢离合,世间那些文人骚客尚且不能说出情为何物,而重临竟直接将其否定,真是直白。她凑近了,在他耳边吐气如兰:“也许有一日,我会让大人知晓,什么叫情。”
重临微微一震,眼中复杂,半晌道:“好,那我便等着。”
作者有话要说:
☆、ch.39
重临的朋友中,不少都是世家子弟,整日里招摇过市看红袖招。之后的一回聚会,重临便带了容玉赴约,只因她的美貌世间难寻,倒也是带了一点炫耀的心思在其中。
席间众人行酒令,只因当时女子连识字的机会都少有,更逞论立刻做出小令来,几轮行酒令下来,重临那些朋友带的姬妾都被灌得酒意上头,脸色潮红。而这对容玉来说,却是举手之间便可办到,自然免去了喝酒的责罚。
轮到重临抽签,他随手抽出一支来,只见上端写着一个棋字。他笑着望容玉:“这回可是轮到你先来。”容玉从容接过竹签,翻到背面,只见背后写着“生死”二字。她思忖片刻,慢声吟道:“棋解鸿雁劫,生死事,与君斟酌再对弈,星辰曙天覆云盏。几度输赢可相见?旋指黑白揽青州,闲棋间,局前生死变。”她用的是对称的联句,每个联句都扣了题,重临忍不住赞道:“好!”
倒有人哂笑道:“重大人家的美人到现在都不曾喝酒,却是不给我们大家面子了。”
容玉执起酒壶,为自己面前的杯子满上,干脆地两口喝干:“是我思虑不周,扰了各位的雅兴,实在应当罚酒。”她待要倒第二杯,却被重临拦住了。他接过她的杯子满上:“罚酒本该是三杯,剩下的两杯就由我来代了。”
聚会散了,重临喝得有些过了,被风一吹,顿时酒意上头,就连步履也不太平稳。他挥挥手,将随行的车夫遣散,顾自独行。容玉有点不耐烦,却还是按捺着性子陪他慢慢走:“重大人,你醉了。”
“我没有醉,”重临拉着她的衣袖,抚上了她的脸颊,“容玉,你生得真美。”
容玉抬手扶住他:“天下美人何其之多,大人总有机会寻到比我更美的。”
“可是,容玉只有一个。”重临看着她,脸上带笑,“就算世间尚有比容玉更美的女子,她可未必有容玉这样的才情。”
“恕我驽钝,不太明白大人话语间的深意。”
重临忽然抽出一截佩剑,比在她的颈上:“那么,你告诉我,若你只是生于寻常人家,为何会识文断字?如若你并未寻常女子,你到我身边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容玉只是不动:“殿下为何非要深究我的身份?”
他们说话之间,只听远处传来凄厉的山狼的长声嘶吼。重临正色道:“你若不说,我便把你留在这,喂这里的山狼。”
容玉只微微一笑。最后是谁喂山狼尚且不好说,更何况之前喝酒的时候,她可是早已发觉重临的酒杯壁上被抹了软骨散。这本来只是重临同狐朋狗友间无伤大雅的玩笑,可在现在这种情形下,却会对他不利。
果然,他手指一松,那佩剑便咣当一声落在地上。容玉假意问道:“大人,你怎么了?”
重临抬手捂了捂额头,摇摇头:“不妨碍,只是有些头晕。”容玉低下身,捡起落在地上的佩剑。这剑只是时下贵族公子身份的象征,铸造的时候也以装饰美观为主,分量并不压手。容玉刚拿到剑,便见前方有两团绿莹莹的鬼话靠近。
直到距离他们七八步之遥的时候方才看清,那绿色的鬼火不过是山狼的眼睛。重临就着她的手抽出佩剑,提防地瞧着那狼。
那山狼围着他们绕了一圈,低伏下身子,低低地嘶吼。
重临上前一步,那山狼喉中的嘶吼便愈加低沉。他正待举剑,忽觉天旋地转,几欲摔倒。还是容玉从他手中接过剑,斜斜地向山狼刺去。她本已将气息掩藏得很好,只是这一个动作太大,到底还是露出些许仙气来。
那山狼顿时连背上的毛都炸起了,猛然后退两步,夹着尾巴逃跑了。
重临闭上眼,气息急促,咒骂道:“该死,竟然敢给我下药!”他平复了一下焦躁的心情,缓声道:“我们慢慢走,侍从寻人不得自然会回头来找。”
容玉心道,只怕他们现在还在她设下的结界中打转呢,只要她不放人,他们就没有办法出来,嘴上却说:“大人无需着急,良辰美景,何不随处看看权当散心?”
重临抬手握住她的手,牵着她慢慢往前走,这一段路若是纵马而过,本来是不长的,只是这样慢慢走,却又一时看不到尽头。
如此又走了一段路,更是寂静无声。忽然冷风袭面,竟又有狼扑到。容玉微微惊讶,她身上的仙气曾散出,怎么可能还会有狼群敢来?她心念如电,闪身挡在重临面前,抬手扶住重临的手臂,那狼扑到了她的背上之刻,重临手中的剑也洞穿了对方的躯体。
容玉快速动了动唇,解开了困住那些家仆的结界,身子软软地倒在重临怀中。重临始料不及,只是无知觉地抱住她:“容玉,你怎么样?再坚持一会儿,来人——来人啊!”
容玉闭目不动。那狼扑过来时本来正要咬在她的颈上,她在千钧一发之际避了开去,正好伤在肩上,另外就只有一些小擦伤,她本来就对外界的疼痛冷热感知迟钝,自然不会真的痛晕了过去,只是这个时候,装作昏迷才是最好的选择。
脱离了结界的家仆很快赶到,有人先去请大夫,剩下的护送他们回府,一团忙乱。容玉只觉得被人紧紧抱住,即便大夫到来时,那个怀抱也没松开。
这便是不经意流露出来的情意吗?她对此懵懂,不得而知。毕竟她未曾爱过别人,也从未有人让她觉得曾被倾心相待。
重临在天亮之前终于离去,之后更是极少来看她,只是每隔两三日便在她的房门前停留片刻,不过一盏茶时分。
容玉莫名其妙。
倒是骊姬前来拜访,坐在她的床前看了她好半晌,又是叹气又是嘲笑:“我本来以为……你倒是真的动心,真是傻透了。”
容玉看着她,问:“你本来以为什么?”
骊姬笑了笑:“我本来以为你同我一样。谁知你真是个死心眼的傻姑娘,天下如此多人,你爱上谁不好,偏偏选了这么一个人,枉费了你这好容貌。”
容玉立刻明白她的意思,原来那日骊姬来闹,只是为闹而闹:“我选的人不好么?”
骊姬道:“再过一月,当朝天子的公主就要下嫁过来,你我也许都要被遣走。起码我还有财傍身,你却要落得连心都失了,你说你选的人好不好,你傻不傻?”
时值诸侯割据,天子式微,但总归是天下所向,能娶到天子之女,若将来诸侯混战起来,倒是可以打出天子的名号来。
容玉待骊姬告辞,托着腮想,如果重临赶她离开,她也算是完成了一段世情,可以回九重天庭交差了罢?
她化人至今,一直苦修仙法,只为成为真正的上仙。她知道这个世间,唯有力量才是正途,而她恰好又是没有心的,不会为清修之外的事物所羁绊,是以一直是九重天庭之中的佼佼者。
可是她却知道,那还是不够的。
容玉叹了口气,走到庭院之中,重临知道她喜欢梅花,便种满了一个别院。此刻白梅含苞待放,便是冷风中也氤氲着一股淡香。她抬起手,轻轻抚摸着那柔软的花骨朵。她知道她是有缺陷的,她听不到花开的声音,也感觉不到阳光的温热,满目的色泽,看在眼中,却好似灰蒙蒙的无法分辩。
似乎没有人像她这样。
她原来以为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越到后来,便越开始觉察到自己缺少了一些什么。
容玉回过身,却被吓了一跳。不知何时重临已经站在她的身后,缓缓抬手抚上了她的侧颜,他的手指有茧,触感粗粝。
容玉一脚踏在土中,一脚踏在实地,这个姿势需要腰背用力才能维持平衡。可是他不动,也不说话,她只好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隔了许久,重临凝视着她问:“你在想什么?”
容玉道:“我对你这样的举动并无意见,只是可否等我站上来了再回答?”容玉的修养一直都好,不怒不嗔,有得不会喜而忘形,有失就立刻道歉,一直保持着应有的礼节。
重临退开一步。
容玉终于站在实地上,问:“重大人找我有何要事?”
重临一时无言,她对他生分了。以前他也说过也许此生都无法给她名分,她也从未在意过——就凭这点,就算他们都觉得没什么,在外人看来,容玉也是极端的不清醒,很容易让人觉得她不过徒有美貌,实际上绣花枕头烂稻草。可是他现在不会这样想,即使曾经这样想过。和容玉相处的时光越长,便越觉得她其实很通透,反而看不懂的是自己。
“如果没有什么要紧的事的话,我倒想问一问,我是何日离开这里?”其实她无所谓的,少则几天多则一个月,对她来说都没区别。
“为什么这样说?是有谁在你面前说过什么话?”
“难道重大人不是将要迎娶当今天子的公主?”
“是有此事,可是我并没有要让你走,你不能走。”
容玉皱了皱眉:“日头尚在三竿,这个时候做那黄粱美梦就不觉得太早?就算你想,公主也不会想。”
“我做不做梦不用你来教我,”重临气得够呛,明明之前她还是很温顺的,怎么突然撕破那张柔顺的皮了,“你之前信誓旦旦说要让我知晓情滋味,怎么现在就忘记了?我看你根本是故意不提罢?”
容玉看了他好一会儿,若不是他提醒,她还真的忘记说过这些话了。她口不对心——不,她是没有心的,那就是虚情假意,这种时候太多了,她不会刻意去记。容玉柔声细语地开口,总之是恶人先告状,声音高低本来就不代表什么:“重大人,按照道理来说,你马上便要迎娶公主,于情于理,我留在这里始终是不太好的。更何况,大人不也对我无心么?我自愿被遣散,实在是再好不过的。”
“好什么好?我做事也需要你来教导?”
“我只是说一个事实罢了。”
重临一拂衣袖:“懒得跟你多说,你就自个好好待着吧!”
重临负气而去,却还记得调来家仆,一下子容玉住的地方却是热闹起来。容玉不甚在意,一切只是时间问题,她也不差这么几天。其实她对很多东西都无所谓,尤其是别人热切追求的那些,她都提不起兴致来,她似乎也找不到特别感兴趣的事。
隔了几日,重临又来看她,随口问了一句:“你还是想走?”
容玉道:“不是我非要走,而是你一定会让我离开的。”她见过这么多,这世间男子多半为名利困,怎么可能会为儿女私情抛弃名利?
重临觉得近几日自己的脾气变差了,尤其是面对眼前这个油盐不进的人:“我说过不会就不会。”
“你难道不知道什么叫做身不由己?”
“够了!你不就是想要名分吗?你要名分可以,我都给你,这样总行了吧?”
在迎娶公主前,先纳侧室,就算公主肯,重临的父亲也会气得打死他。容玉叹了一口气:“那我现在不想要了。”
重临狠狠地剜了她一眼,摔门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ch.40
重临怒气无法宣泄,总是要迁怒旁人,一时之间,府上人人自危。反倒是骊姬又来找容玉说话,她唇色鲜红,妆容光鲜,也的确不像是有多伤心的模样:“听说你这几日把重大人气得够呛。”
容玉淡笑道:“也还好。”
骊姬伸手在她脸上摸了一把:“我本来就说,有这样一张脸而不好好利用,多浪费。”她掩唇轻笑,指尖鲜红的蔻丹更衬得她容颜艳丽:“所幸你还不算笨到家,不是总一味顺从到底,总有些人喜欢犯贱。”
容玉听她这样说话,觉得新奇有趣,便问:“姑娘可是曾也心动过,后来觉得无谓便放开了?”
骊姬一愣,更是笑得花枝乱颤:“没有,没有,我只是看到一些事……”她微微走神,又很快回过神来,用两根手指托起她的下巴:“这个世上,该被骗被利用的,总归是要被骗被利用,而聪明人不必吃亏就懂得怎样才不会吃亏。要知道,重大人的另一位侍妾,这几日见你闹了,她也跟着闹,结果只会令人头疼。”
容玉又问:“依你所言,温柔和顺反而不好?”凡人真是奇怪,若是她,自然喜欢温柔和顺的人。
“我不是说这样不好,只是一直如此,未免失了趣味,该闹的时候就该闹,该装大方的时候就要装大方,这态度要变幻莫测,才教人觉得新奇呢。”骊姬侧过脸,媚眼如丝地横了她一眼,“你看看你这什么眼神,一点都不妖媚。”
容玉微微一笑:“听了姑娘这一席话,真是胜似读过十年书。”她是女娲弟子,身居高位,别人捧着还来不及,谁会仔细去看她的容貌,九重天庭之上,所有人都说那个容玉真是人如其名,却也不会仔细去看,也不会有谁教她这些,她就好像一座冰冷的琉璃雕像。
她站起身,拍拍容玉的手背:“我明日就该走啦,只是看你傻透了,才来说这些话。至于信不信,都在你自己,我可不在乎。”
送走了骊姬,重临很快又来。容玉对他的到来也并无太大想法,还没说话,便听他冷冷地开口:“收拾东西,等下就走。”
容玉欣然道:“那就直接走罢,不必收拾了。”
“也是,反正别院什么都有,就算有缺的,你说一声,自有人会帮你采买回去。”
“什么?”容玉疑惑。
“再过十日便是我大婚的时候,你知道你不会愿意看到这些,就想让你住到别院去,我会时常去看你。”
容玉没说话,晚风拂过,外面的树木哗哗作响。她突然警觉,周围有妖气,而这妖气十分的狂乱,不同寻常。她回头往外一看,只见傅铮站在门口,脸上是压抑着的怒气:“仙子,你跟一个凡人还在胡闹些什么?”
重临站在容玉身前,想挡住对方的视线,他本能得不希望对方用这种眼神看她。
容玉冷淡地开口:“你又来作甚?上次的教训还不够?”
傅铮上前几步,一把捏住重临的咽喉:“凡人,就凭你也有资格喜欢仙子?”他摸索到他心脏的位置,指尖微微用力,破开皮肉:“你只要说一句话,我就放了你。”
重临怒极攻心,他虽不是习武之人却也非手无缚鸡之力之辈,竟会在他手中连挣扎都不能:“你做梦。”
“你说一句话,只要说了,我就放过你。”傅铮盯着容玉,“仙子,你看,这个凡人马上就会因为贪生怕死而背弃你,你为何偏偏要选他?我就不好吗?”
容玉在圆凳上坐下,脸上无悲无喜。
重临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当她无法出声,便道:“你错了,我不会背弃她。她不把你放在心上,只因她只爱我。”
傅铮冷笑地伸手破入他的心口,捏住了他的心:“现在呢?”
“也……不会……我不会……”
啪的一声,一颗心被扔在容玉面前。而容玉并未阻止,只是眼睁睁看着。傅铮狂妄地大笑:“仙子,我原来以为你只是性子冷淡,现在看来,却像是真的没有心一样!”
容玉翻转右手,她的手指纤长白皙,像是不染血腥:“我之前只是教训你,并不会真的下重手,就是因为你并无造业,可你现在戕害无辜凡人,我就再容你不得。”
重临倒在地上,深深地望着她,似乎强撑着一口气只为她的解释。何必还要解释,这结果不正是一目了然?容玉看着他,觉得凡人果真是奇怪极了:“我对你只是虚情假意,从头到尾,没有一丝一毫的真情。不过,我会为你报仇的,你大可以安心地去。”
重临依旧死死地盯着她,眼角却有泪滑入那片血泊。隔了片刻,他终于气绝,可那双眼却不曾合上。
容玉站起身,直直向傅铮走去。她身上的仙气不再被束缚,自由地舒展开来,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只是勉强支撑方才没有跪倒在地,更不用说逃跑。她又踏前两步,傅铮再也承受不住这重压,屈膝慢慢要跪下,可他还在挣扎,不肯在她面前示弱。
容玉抬起手,按在他的头顶。他微微颤抖着,抬手握住她的手腕:“缘何仙子狠心至此……”
“只因你伤了无辜之人。”
“当年,我妖族何其之盛,又为人所驱逐杀戮……何谈无辜?”
容玉低头看着他,那竹精的眼泪突然落在她的手心,是滚烫的。她原来以为她与旁人的不同,只在于一颗心,可是眼下她终于明白。
“仙子……你说人与妖,妖与仙,究竟又有何不同?”
容玉无法回答,抽回手,一拂衣袖,那竹精立刻化为一股细沙,被风吹走。
世情这一课她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修成,她根本没有情。但凡别人会有的七情六欲,她都不会有,因为她是没有心的。
容玉闭目思索,伸手按住自己的心口,那里正激越地跳动,令她口干舌燥。原来是为了这个,一直以来,她所求的也只是这个。一意孤行,不撞南墙不回头,她只是为了这颗心。
她甚至都无法说清,她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
她睁开眼,眼前的场景却是变了,似乎又是一个陌生府邸。她走了几步,只听窗格中飘出一个声音:“夫人,子君的尸首已经在家祠停放几日,还是早日下葬罢。”重临字子君,听这话语,说话的人怕是重临的父亲,割据一方的诸侯了。
“子君死得太惨……竟是被、被……”那女子带着哭腔道,“我日日做梦,都梦见子君全身是血站在我的面前,怎么都不肯再世为人,他说他不甘心……我后来找了高人,只有这个法子,子君才能瞑目。”
“唉,那些云游方士的话怎么能信?罢了罢了,你若觉得如此可行,便这样去做吧。”
容玉闻言,转身御风往重府的家祠而去。
重临的魂魄尚未聚全,她抬手在半开的棺木上一点,就可见端倪。也不知是谁,竟然在他的魂魄之上留下印记,哪怕轮回转世之后,也会记得临死前那一刻绝望:“不论过去多久,哪怕一百年一千年,容玉,总有一天也要你承受我当日的痛苦。”
容玉微微苦笑,这是她造下的业障,她自然会去承担。
她沿着凄清的路慢慢走着,似乎什么都没想,又似乎一片混乱。
突然,她停住脚步,只见一个黑发的清秀少年正蹲在地上,一点点从砂砾里挑出闪着光晕的魂魄,再小心翼翼地把挑出来的放进一只小盒子里。他挑拣得很认真,垂在背后的黑发遮住了半面脸颊——那时他的修为尚浅,连发色都还是黑的,不似如今那样灰白。
可这仅仅是多此一举,她只是随手一挥,那竹精的魂魄碎裂,怎么可能还能被这样一点点拼回去。
容玉静静地看着,许久不动。她已将前尘全部想起,也不需要由山蜃产生的梦境来引导她被封住的记忆。
这之后,她回到天庭,向师父请罪。然后,她上了封神台,成为最后一位上神。师父也在那日进入冥宫。
那日,站在最高处俯瞰众生,她所思所想,却只有一件事。
如果可以,她只想要一颗心。她一直苦苦追求着的修为和仙法,只是以为,只要足够强大,即使没有心,也不会有人将她视为怪物,她和一般人都没有什么两样。可是仅仅是表面看上去没有什么不同,她自己十分清楚。
而三十年后,她的命运是进入冥宫,将它彻底封印。她心思灵敏,解开了冥宫中的星盘,逃离出来,却躲不开循着她身上的死气追踪而来的冥宫。她以一半修为为代价,同玄襄换来同命契约,终于争取到了缓合的时间。
这之后,她思虑谋算,想到了改写命盘之法。只是命盘处是开天辟地后最后一处混沌之所,除非本身就有混沌气息,否则根本无法靠近。“二气升降,清者上为天,浊者下为地,自是混沌开。”古籍都是如是写,如果仙气为清,那么魔气就为浊,只要她有了魔气,自然能够将两者融为一体,成为混沌,她就能够接近命盘,于是便着眼在邪神的新君玄襄身上。
容玉闭上眼,在心中默念咒文。几番轮回,她的修为几乎散去,所幸她在七世轮回的最后一世为人,将躯体藏于那冰封之地,山蜃为啃噬她身上留存的骨血而来,阴差阳错,却也用梦境助她恢复记忆。
她三魂出窍,直飞本朝都城南都。她对内城的格局不算陌生,轻车熟驾地寻到了郡王府内。
裴炎因携容玉出走,大大得罪了容家,被裴郡王禁足半年闭门思过。这其中的祸端其实还是容玉留下的那封信。只是后来她被元丹掳去,南都被搅合得天翻地覆她也不曾得知。容勋丢了一个女儿,得到裴家的助力,官跳三级,升迁为刑部尚书。
容玉踏进裴炎的别院,只见他正站在桌边,手执书卷。她隔了窗格子,轻声道:“裴世子。”
裴炎一个激灵,猛然回头,却见她站在那里,白衫单薄,容玉如玉。
他不知是悲是喜,是怒是怨,疾步走出房门:“你好大的胆子,竟还敢回来!”
容玉微微一笑,抬起手指虚点着他的额头:“我是来找重临的,我有话要对他说。”
裴炎怔了怔,表情微变。
容玉轻声道:“我的时间不多,所以你要说什么,要做什么,请尽量快些。”
裴炎伸出手去抓她的肩,却直接穿透过她的身体,他又呆了一下,不可置信:“你这是……怎么了?”
“只是魂魄离体之术,我现在只是凡人,无法保持这个状态太久。”容玉看着他,“虽然已经太迟,我还是来说一声抱歉。”
“一句道歉又有何用?你以为我会差你一声抱歉?”
“那么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的,都可以。”
裴炎看着她,一字一顿道:“我要你这一世。”他痛恨她,却又不希望她一命抵一命,以此偿还当年他所受的摧心之痛。他后来想,他当年最想要的原来只是容玉的悔恨,也许这一世重新开始,他会完全放下。
容玉愣了一下,随即道:“可是这一世,我已经许了别人了。”
裴炎皱眉:“就是那个教书先生?他难道还能好过我这个郡王世子?”
容玉微微笑道:“并非地位高低,而是珍惜之心。我很珍惜他。我想世子现在也该有了心仪之人,其实我们都不该纠缠往昔而不释怀。”她话音刚落,就听见回廊处传来轻盈的脚步声,迟家小姐身姿轻捷,直接穿过容玉的身体,投入裴炎的怀抱:“裴郎,你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些什么?”
容玉淡笑着,转过身去,渐渐消失在庭院深处。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
下一程的去处,是铘澜山境。
容玉感觉到自己的身上仅残存的力气正在不断抽离,更是不敢耽误,径直来到那株竹子之前。她划破手心,鲜血顿时一滴滴落在土上,转瞬间就只剩下深褐色的印记。她抬手触摸到那株竹子,傅铮的魂魄被她一击而碎,元丹虽已经修补,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只不过是勉强拼合起来而已。
她的手心翻出淡淡微光,将傅铮的魂魄重新修复。她现在能力有限,只是能够把傅铮唤醒,却无法还他当年的修为。
她收回手,那株竹子开始变化,先是变幻出一个虚幻的人形来,后来那人形又渐渐清晰,肢体和五官慢慢成型,就会变成傅铮当年的模样。
容玉转过身,刚走出两步,便看见元丹站在不远处,安静地凝视着她。
她从他身边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却听见他低沉地说了一声:“……谢谢。”
容玉脚步微顿,嘴角微弯:“不必道谢,这是我应当去做的。”
“……容玉。”
容玉这次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答应,只听元丹又问:“你现在要去哪里?”
“我要去做一件事,需要很久。”容玉回首,笑意盈盈,“可能要一辈子这么久。”
容玉再次睁开眼,她已经离开冰下湖底,回到冰面。她瑟瑟发抖,连嘴唇都冻得灰白。她微微松了一口气,她这是脱离了山蜃的梦境了么?她忍着寒冷,举目远望,那茫茫无边的白雪,没有尽头,也没有开端。
很快的,有一个提着篮子的小姑娘蹦蹦跳跳而来,瞧见她,有点害羞地咬着指甲:“你是谁?怎么到这里来?”她往前走了几步,停住,又好奇地往前走,一直走到她的面前,拉起她冰冷的手:“姊姊,你的手好冷。”
容玉低下头,看着她,她的眼瞳中倒映出她此时此刻的狼狈模样:“山蜃,我的骨血让你啃噬了这么多年,也该知足。你以为这种幻术就能迷惑住我?”
山蜃化身的小姑娘大叫一声,退开好几步,转眼就不见了。
风雪骤起,迷乱人眼。
容玉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前的景致依旧没有变化。她知道远方便是南迦巴瓦峰,那山峰之上有一条天路。
她那时同玄襄走过天路,流落凡间,其实也是一种缘分。
容玉刚往前走了两步,忽然被人从身后抱住,那躯体是温暖的。她偏过头,朝着他微微一笑:“你来了。”
“我不是让你留在那木屋里等我,你跑出来做什么?”玄襄脸色苍白,嘴唇有些干裂脱皮,容颜却依旧清隽高雅。
容玉仰起头,嘴角弯起浅笑:“我本想给你一个惊喜的。”
“惊喜?可惜只有惊而没有喜。”他摸到她的衣衫都是濡湿的,这里太冷,很快就会结冰,忙动手脱下自己的外袍,给她披上。容玉不言不语着任他施为,只是眼眸清浅地看着他。玄襄被她的态度搅得有点莫名:“我们回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