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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八章.2

作者:苏寞 当前章节:14846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21:28

原本站着说话,容玉没有发觉他受了伤,等到他们往木屋走去的时候,才觉察到他的脚步有些踉跄:“你的腿——”

“一点小擦伤,不碍事。”

他口中的小伤,多半也不是真的小伤。容玉抬起细密的睫毛,柔声问:“会很疼么?”

玄襄玩笑道:“也许会瘸,你可会嫌弃我?”

容玉咬着唇,想说什么却又不说话,忽然紧紧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玄襄明白她的意思,也不再拿话揶揄玩笑。

回到小屋,玄襄点了柴火,方才动手脱去她濡湿的衣衫,抖开被子将她包裹起来。他转过身,撩起衣角,开始处置自己的伤。容玉裹在被子里面,方才觉得之前冻僵了的身体开始恢复知觉,她看着玄襄裹伤。他伤在足踝,流了不少血,那血迹都凝成了冰渣子。

玄襄处置好伤口,转身坐在她身边,抬起手腕。只见腕上那道伤痕又被割开,像是有什么东西似的鼓起一团。

“红莲……是要用鲜血来养,方才可以采摘下来。”玄襄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别害怕。”

容玉不避不闪,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你没有发现,我身上的妖纹都不见了吗?”

玄襄微微一笑:“是了,我刚才忘记问。你体质弱,这红莲还是不要浪费。”他执起匕首,在手腕处的伤痕上又划开一道口子。他本来担心容玉不会愿意,谁知她今日格外温顺,凑过来将红莲叼走,还将他的伤口舔了舔。

玄襄裹好手腕的伤,两人额头抵着额头,容玉在他的嘴角轻轻一吻,顺便将他唇上干裂的皮咬了下来。这个动作太隐秘,让人无法言说,玄襄忍不住再吻回去,他们就像两只小兽一般,互相嬉闹撕咬。容玉眨了眨眼,那睫毛便扑扇到他的眼角,痒痒麻麻,勾得人心里也是痒痒麻麻:“你说我以前因为喜欢你,才强迫你跟我在一起,那么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玄襄嗯了一声,眼中带笑:“怎么突然这么问。”

容玉还是笑着的:“因为我想看你还能胡扯到什么地步。玄襄殿下。”

玄襄看着她。

他经过不少大风大浪,连脸色都没变一下,问道:“你想起了多少?”

容玉却又转开话头:“我觉得冷,你冷不冷?”

玄襄凝视着她,沉吟片刻,微微一笑:“我倒没觉得。”

容玉点点头:“那就把你借我用一下,我很冷。”这句话就算是民风开放的当朝,也足够浸猪笼了。只是她顶着一张无暇的脸孔,又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反倒让人怀疑是否是自己想法太龌龊。

玄襄解下外裳,只剩下里衣,同她裹进一张被子里。他身上还带有寒气,冻得容玉颤抖了一下,接着自然而然地靠在他怀里。玄襄抱住她,将下巴搁在她的黑发边,这样肢体交缠着,恨不得长到一块去。

容玉歪了歪头,同他相视着:“我现在有一颗心了。”

“我知道。”

“你离开的那两年去了哪里?”

“嗯,我想既然琏钰这一世成为皇后,也许无命也已成了凡人,就花了点功夫去找。”

“后来可是找到了?”

玄襄微笑道:“找到了,你猜他现在身在何处?”

“何必要猜。如无命这样的武痴,看看这几年有哪些少年剑客、少年将军扬名在外,多半就是他了。”

虽然细节上有些偏差,可是大致还是差不离。玄襄抚摸着她的乌发,在她耳边轻声道:“我的容玉真是聪明。”

容玉笑了一笑:“我自是聪明,所以以后你要是想背着我做些坏事,我也一眼就能看出来,比如……”她一句话还没说完,便感觉到玄襄轻轻地咬了一下她的耳垂,低声道:“恐怕要让你的希望落空,这种事不会有。”

容玉仰起脸,朝他轻轻一笑。

即使他不知道在他离开她的那一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也能清晰觉察到,容玉变了。不是说性子有了变化,而是给他的感觉,好像有什么正在悄悄苏醒过来,转变过来,抽枝萌芽,又开出绚丽的花。

她的锁骨很美,曲线优美平滑,他沿着她的颈慢慢往下探,触手柔腻,连带着他身上的热度也节节升高。

她的想法总是既简单又复杂,让人琢磨不透。她有自己的准则,一旦认定,总不会为外人所动。可是如今她却会为他改变,这条路,走得太苦,却又毫不遗憾。玄襄扶住她的腰,轻易地贯穿着,熟悉的感觉,曾经也不是没有过的温存的相拥,却有着永远不曾有过的笃定——他那样想抓住她,逼出她的软弱,而最后被留下来还是他一个人,但现在不会了。

玄襄微微喘息,语气还算宁定:“容玉,我是属于你的。”

这也算是他们越走越近得到的一点启发,其实只要他放弃那种非要占据上风的心,甘于示弱,容玉总是对他十分和煦的。制衡,这是她当初教给自己的,虽然用的地方有所偏差,也不算辜负了她的一片心。

玄襄缓缓微笑,眉间眼里风情万种,似有千山万水:“心如皎月,伴卿听雪醉此夜。”

容玉为那突然激烈起来的厮磨向后微倾,好不容易才揽回他的肩,柔媚地舔过他的耳廓,吐气如兰:“玄襄……嗯,不要……”

最后几下凶狠的撞击,玄襄缓缓放松了对她的钳制,他闭上眼,身上都有些脱力。余韵过去,他平复了呼吸,捧着她的侧颜:“我已是你的人,你以后可要好好待我。”

容玉嫣然一笑:“好。”

容玉一袭白绡轻衫,披着狐裘,坐在木屋之前,遥望远处的南迦巴瓦峰。南迦巴瓦峰之上便是天路。当年他们曾一步步走来。

她翻了翻包袱,只找出一小瓶烧刀子,大约是玄襄怕此地苦寒,在极端时分做取暖之用。她坐在门前,打开瓶子,咽了一小口。那烈酒顺着咽喉,像是一道火舌,燃起了一股暗火。

她一身闲适,如果此时此刻不是借宿在狩猎人休憩的小屋,倒是有几分独坐小楼闲听雪的味道。

容玉嘴角微弯,渐渐弯出一个完整的笑来。

什么踏月寻花饮风歌,什么为君纵马长空,也算是做到极致了。她笑着摇摇头,遥遥冲南迦巴瓦峰一举酒瓶,这一杯定是要敬——以此山为媒妁,真好。

忽听身后门咣当一声摔开,玄襄一身单衣,脸色难看,同她回望过来的眼神相接,那不愉快的神色终于慢慢松懈下来:“我刚才醒来看见你不在身边,我还以为——”他突然意识到失言,转开话头,微微笑问:“你一直在这里……不冷了?”

容玉坐着没动,只抬起手上的袖笼示意:“已经不冷了。”她的确也不会冷了,全身都毛茸茸地裹在狐裘里,只露出一张如玉般美好的脸蛋。

玄襄上前两步,走到她的面前,低头凝视着她:“当年我初化为人,也曾同你走过这里。如今千回百转,我们还站在此处。那个时候,我生在那样荒芜的戈壁之上,茫茫然不知何时将会化人,我什么都没有。”

他专注地看着她:“后来,我成为了邪神的君王,开始为名利所困。”

容玉还是坐着,仰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

他缓缓低下身,先是单膝,然后双膝,跪在她的身边,双手交叠放在她的膝上:“我现在还是一无所有。我什么都不该要求你,没有承诺也无所谓。从前我一直都这样想,可是……”

“可是,我错了。”他缓缓闭上眼,那细细密密的睫毛好像两道裂痕,轻笑道,“不是我不想……”

他睁开眼,静静地望着她,他的眼眸清亮而美丽,像是倒映了漫天的星辰:“容玉,请你爱我。”他脸上风情和疏离的表情全都消失了:“……求你也爱我。”

容玉抬手碰触着他的发,凑过去,用额头抵着他的额,那么近,一直从他的眼底看到心里:“我记得师父还在的时候,有一会儿我趴在桌案上写字,她突然从身后把我抱了下去。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是特殊的,我没有心,跟别的仙君总归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她那时不止一次地想,她是不是就不该化为人身,除了她以外,就没有谁是第二个例外。容玉顿了顿,又继续说下去:“后来我知道很多事都需要资格,我只是恰好没有那个资格,在我遇见你之前,就只有这些。”

玄襄抬起手,抚摸着她的美好的脸颊,她的嘴唇,复又将她拥在收拢的手臂中:“从今往后,你还有我,不论多久。”

两人相依而坐,遥望远方。远处关山如铁,暮原苍茫,天地之浩大,白茫茫地看不到尽头。雪落无息,落于黑发之间,好像就这样白了头。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我最开始就把结局设定在这里完结了。

对于容玉这个女主角我也是挺矛盾的,她出现的时候已经是上神,而她年少时光不过缘悭一面。她曾被当做养剑的容器(最后那把虚无剑成了玄襄的),也曾为人献舞做摆设(最开始那个琉璃美人盏里的幻影),后来又是封印冥宫的一枚棋子,她也不是生而强大。

不过女主气场太强的后果就是压得玄襄似乎失去了光彩,为了不偏心,我们后面的番外见吧~

☆、《沉香》番外 长明灯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番外是《沉香》简体版里有的,很多妹子没有看过,我就放在这里。其实跟正文有些重复的地方。

他睁开眼,这是个完全陌生的世界。热闹的村庄、嬉笑玩闹的小孩,还有远处升腾起来的炊烟,这些都让他产生了无端的失措感。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记得他为什么会在这里,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存在。

他痛苦地回想,只是无论怎么回忆,脑中只浮现出江水弥漫中绰绰影影可见的青山逶迤,像是一幅水墨画。

可是这完全不够。

“我是容玉。”眼前出现了一幅淡青色的裙袂,裙袂下隐约露出一双青色绣鞋的鞋尖。他倏然抬头,映入眼中的是一张清丽无端的容颜,肤光如雪,黑发奢侈地垂散在背后,只是静立在那里便有一股飘然出尘的风华。

她说她是容玉,却好像笃定他一定会认得她一般。

他盯着她瞧,不论她站的姿态还是位置都是正好,既不至于威胁到他,也不至于被他轻易挟持。能做出这种姿态的人,怎么看都是敌我不明。他思忖片刻,忽然掉头就走。

容玉微微惊讶:“你的气息……变了。”

他的脚步不禁一顿。也许她真的认得自己,而他甚至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如果能从这个女子这里知道自己的过去,也许一切都会变得简单很多。可是那也只能想一想,他什么都不敢问,他的记忆一片空白,就好像初到这个世界的婴儿,毫无自保能力。

容玉见他不理睬自己,倒也不气恼,不紧不慢地跟在他的身后。

一路上经过的农人都惊奇地停下脚步看着他们,开始他只是当农人们对于突然出现的外乡人感到好奇,待他走到溪边休息时便知道缘由了。溪水中映出的他的样子,形容憔悴、落拓萧索,正好同容玉的清丽容颜、华美衣衫形成鲜明的对比。

水中的倒影晃动,那张脸也是无比陌生。他不禁痛苦地抱着头,他不知道这样的状况将要维持多久,如果他一辈子再无法有过去的记忆,他该如何在这漫长却空白的时光活下去?

“你是觉得自己的脸很陌生吧?”容玉微微低下身,拿出丝帕来沾了溪水,不紧不慢地开口,“你不知道自己的一切,名字、身世、过去,也不敢奢望将来。你甚至,连自己都不敢面对。”

他心里突然升腾起一股无名的怒气,与其说为她的言语而愤怒,倒不如说是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他蓦地转过身去,向她伸出手去,他对他双手的力量有十分的自信,而她的颈项看上去却这么柔软纤细。

容玉脸上的笑意不变,只是淡淡的那么三分,不深也不浅:“你这反应倒是没有变。”

他缓缓合上手指,始终离她的颈还有一寸的距离,他出手时候已经在瞬间计算清楚,出手的力度、两人之间的距离,甚至连头顶有些毒辣的阳光都算计在内,这怎么可能?

“这里是什么地方?”

“柳州维扬。”

“我原来叫什么?”

容玉微微一笑:“你说呢?”

他不吭声,隔了片刻又问:“你我从前是敌是友?”他并非在意她会说些什么,只是想依靠她的表情和言语来自己判断。

可是容玉依旧笑得不浅也不深:“你觉得呢?”

剩下的路程变成了他在她的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待到夕阳西下,容玉在集镇上的小客店前停下来,轻声道:“过一晚再走罢?”他犹豫片刻,还是依照她的意思做了。

店小二本在门口候着,见有客人到立刻笑开来:“客官是打尖休息还是住店哪?”

“两间客房,明日就走。”容玉将半串铜钱放在桌上,“劳烦给那位公子打些热水梳洗一下。”

店小二看了她一眼,便不敢再看,只能偷偷地瞟上几眼,忽见身后的男子落拓憔悴的样子,简直张口结舌,这两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路的:“这、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我姓柳。”他顿了顿,“柳维扬。”

柳州维扬。柳维扬。

待他沐浴更衣完毕,店小二进来抬走浴桶,看到他的样子吃了一惊:“柳公子?”

柳维扬微微颔首,只见容玉站在门外,静静微笑:“我刚去镇上的裁衣店,正好先前有客人定了外袍却一直没来取,我便想稍微修改一下,你试试看能不能合身?”

你到底是谁?

做这些又有何用意?

为何不肯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他有太多太多的疑问想知道,可最后还是咽了下去。容玉在他面前大大方方地拿起镊子,夹去油灯上那一点焦黑的灯芯,然后点上,在那一点如豆的灯光边,她的容颜沉静如水,穿针引线对着手上的外袍边角缝补。

不知为何,柳维扬忽然觉得,她不该坐在这个位置上,不该出现在这样的荒凉集镇,更不该为他施展女红。

总是有哪一点错了。

容玉似感觉到他的眼神,微微一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如果这世上多了一个跟我相似的人,我会活得稍微多些趣味。”

柳维扬看着她。

“等再过一些日子,你就知道了。”容玉抬起眼,只见灯下的他睫毛细密,沉甸甸地压在眼上,在眼窝投下一小片阴影,和记忆里那个人心事重重的样子重叠起来。她一走神,缝衣针瞬间刺进她的手指,指尖浮现出一颗小小的血珠。

柳维扬摸了摸手边的人皮面具,看得出这面具做得极其精致,恐怕是下了许多功夫才做到这个地步。昨夜容玉回房,给他留下了这个,说也许他会需要。

他缓缓将人皮面具覆在面上,对着铜镜修补贴合得不够齐整之处,眼前的面孔说不上丑陋或者美貌,只是平淡无奇而已,令人见之即忘。只是他知道这只是一张人皮面具,那并不是自己的脸,这甚至比本来的容貌更让他能够接受。

他推开房门,只见门口站着一个同样五官平庸、脸色微黄的女子。他一下便认出是容玉,微微颔首:“现在就走?”

两人的离去让店小二再次受到不小的惊吓。他明明记得昨日走近这客店的是一位容貌清丽、肌肤如玉的女子,可是身后却跟着一个和她十分不相配的男人,而那人沐浴更衣完,却是一派翩翩佳公子的模样。只是过了一夜,那品貌出众的两人却又变了个样。

他拍了拍额,不禁怀疑昨日所见是否是郊外精怪作祟:“阿弥陀佛,该去烧个香去去邪气……”

容玉领着柳维扬到了下一个城镇,这个城镇要明显繁华许多,街上还有不少远道而来的香客。容玉轻声说:“过几日就是佛诞日,这方圆百里的客栈怕是都满了。”柳维扬没有接话,她虽是这样说,却并未住宿的问题而半分担忧。

容玉七拐八弯带他进了后街巷子,那里是出了名的花柳巷,勾栏、酒场、赌馆云集。她看了看招牌,走进一间赌馆,柳维扬看着她停在赌大小的桌前,跟着一群情绪亢奋的赌客下注,每一把都赌得很小,有输有赢,但赢面占了大头。他注意到,每次开骰子之前,她的眼神最先落到的地方必定是等下将开出来的结果。

容玉易了容,便不再起眼,待赢了一些之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你其实能听出骰子的点数。”柳维扬笃定地说,“可是你会故意买错。”

“是啊,一下赌得太大,赢得太过,就会被人注意。这对我们都不利。这样有输有赢,也赚到了之后的盘缠,就够了。”容玉见他很难得主动和自己说话,便耐心地解释。

“为什么那些人明明已经赢过了,却还要继续赌下去?”

容玉回头看去,只见赌馆里那些人,情绪激动、面目模糊,轻轻说:“他们已经陷进这个局里,只是这些人为利,而有些人会为名。这世间一切大多为了名利二字。”

“那你又是为了什么?”

容玉还是比较习惯她说话,而柳维扬只一声不吭地沉默着。

他今日的话未免变得太多了。

容玉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好似经历太多太多已经归于淡然。柳维扬不知道怎么的,心中某一处突然动了一下,就算他对于过去的记忆只剩下一片空白,他也会记住这一日,这一瞬间她的眼神。

她易了容,易容后的样子同她的本来面目相比,甚至算是丑陋不堪。可他不觉得容玉的本来容颜美得慑人,也不觉得如今又多丑陋,他懂得美丑,却完全不在意。

她抬手虚按在心口的位置,微微一笑:“我是为了这里。”

之后,容玉借用了一间民房,两人再次易容,这次是扮作了两个男香客,随着上香的人群去了附近最出名的名刹寺庙。

一位年老的僧人问容玉:“贵客从何处来?”

“从山外来。”

“贵客又将往何处去?”

“到山里去。”

“贵客的家乡在何方?”

“心中有佛,何处不是心乡?”

老僧突然双手合十:“两位贵客,不如暂且在小寺休憩几日,近来佛诞日将近,怕赶路也不方便。”

容玉微微欠身回礼:“多谢大师。”

柳维扬知道他们在打禅机,可是这个场景却莫名的熟悉,好像他曾经在哪里——似乎在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也见过这样的情境。

知客僧人将他们领到一间清静院子的禅房里,那禅房除了一张摆着书册和油灯的茶几,几张竹席,便再无一物。

风吹过室外的竹林,竹枝发出沙沙的轻响。陈旧的木制地板似乎氤氲着淡淡的茶香,容玉跪坐在竹席上,抬手支着茶几,仔细地将手边的灯点上:“这叫长明灯,这几日是不能轻易熄灭的。”

长明灯。

柳维扬看着渐渐暗淡下来的天色中晃动的那一点灯火,他知道自己的生命也如这灯,已经被点亮,即将长明下去。

一旦扫去那些迷茫和无措,他发觉自己有很多要做的事。他要追寻过去的一切,必须先学会自保。他的双手比他想的还要有力,尽管看起来像是一双属于文弱书生的手。他悄悄地开始习武之后,发觉自己甚至控制不了自己的力量,就连吃饭时也时常会弄断手上的竹筷。

容玉将这一切变化看在眼中,却不曾在意。她将更多的时间花在同高僧思辨禅机上,说到紧要关节,舌绽莲花,思如泉涌。

柳维扬只在一旁听着,好似这一切从来都是如此,可要细细想来,他却回想不起个所以然来。

佛诞日过去,两人又在寺里多盘桓几日。

容玉坐在长明灯边,微笑说:“这几日你再没有问过关于你从前的事。”

柳维扬面色平淡:“你似乎没法说。”

“你可以用别的方式来问我。”

柳维扬怔了怔,若有所思:“你和我是一样的?”

容玉想了想,回答:“不能完全这么说,我跟你是从同一个地方而来,只是我有所准备。自然,这中间出现了一些问题,打乱了我原来的计划。”

“同一个地方?是指什么?”

容玉歉然一笑:“这点我没有办法告诉你。”

柳维扬停顿了片刻,问:“你原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似乎把她难倒了,她想了半晌,才有点无奈地开口:“你还记得冥宫吗?那里记载着上古洪荒的秘密。”

他握着的茶盏突然咔嚓一声裂成碎片,滚烫的茶水落在手指和衣袖,他也没有半分变色。

容玉叹了口气:“如果说,我的命数已尽,我就必须要进入冥宫,继续为那些先神守护这个世上最大的秘密。冥宫的奥秘,只要窥得一二,这世上便再无可以束缚你的事物。我是被选中的守卫,自然能看到这全部的秘密。可我不想。”

柳维扬突然摸清他们之间的规则,她因为某些原因不能直接说出他的过去,却可以用诉说自己故事的方式来迂回地提示他。

“后来,你是如何来到这——”话音未落,顿时被外面喧闹的声音淹没。

容玉凝目向外看了一会儿,站起身来:“柳公子,外面不知发生了什么,不如我们去看看可好?”

柳维扬默不作声地长身站起。

☆、《沉香》番外 长明灯

那一阵阵喧闹声来自寺庙门口。两人一走近,只见门外火把通明,人声喧哗,细细一听,似乎全是叫骂声。

容玉径自走过去,向着一位知客僧人合十行礼,斯斯文文地问:“小师傅,这是怎么了?”她这几日扮演的一位精通禅理的男香客,斯文文雅,稍微有些女气。柳维扬观察过她一阵,人后人前简直判若两人,说不清到底是她过于精于此道还是把这种扮演当成一种乐趣。

知客僧人认得他们,知道是寺里的贵客,便回礼道:“两位施主请留步,怕外面的人误伤到你们。”

容玉依言驻足不前,只见寺外的对峙分为两拨人,一拨人数众多的大约是山下的居民,另一拨的人数却要少得多。那些人似乎赶了长路,似乎疲惫,却在众多居民的包围下挺直脊梁,一副傲慢的样子。

柳维扬仔细看了看些被包围起来的人,眼中惊讶:那些人,领头的几个俱是容貌俊美,姿态中有三分高高在上的傲慢,光是这长相就和普通凡人差距甚大。而身后的族人,越是年轻,便越是丑陋古怪,到那些七八岁的孩子,已经是身形佝偻、不人不鬼。

也难怪那些居民会有如此大的反应,怕是把他们当成怪物了。

容玉用轻得只有他们两人可听见的声音说:“那是洛月族。传说中,女娲上神炼七彩石补天,之后用泥水捏出了凡人,而西方的邪神效仿上神的做法,用血肉变化出洛月人。西方邪神和九重天庭之间一直战争不断,最后邪神失败,洛月人便无容身之地了。”她往后退了几步,示意柳维扬一起:“因为失去邪神的荫庇,原来美貌的洛月人渐渐变得形容古怪,就是你现在看到的样子。”

柳维扬微微一皱眉:“传说?”

容玉轻笑:“是的,传说。那时的一切,已不会再有真相。”

他敏锐地捕捉到一线光明:“你经历过?”

“不,我没有。”

柳维扬思忖一下,点点头:“我明白了。”她既然特别提到这个“传说”,又同她没有关系,那么必定是和他有关。既然他已经摸清规则,从侧面打听到关于自己的事就不算很难。

回到禅房后,夜色已深,外面的喧哗渐渐平息下来,两人却都无睡意。

柳维扬自顾自整理行装,他猜测这一夜过后,他们也该下山了。容玉原本定定地看着长明灯,隔了一会儿,看见他低头整理包裹的侧影,突然将矮桌上的书册全部搬到地上,铺开宣纸,开始研磨作画。

她画的是工笔,一笔一笔细致缓慢。柳维扬觉察到她的举动,依旧默不作声,将整理好的包裹重新拆开,继续整理第二遍。他的动作一丝不苟,每一遍都是一样的过程,他似乎也在有意识地重复这一个过程。

如果有人在屋外看到他们这个举动,必定会觉得这两人被什么邪物上身。

直到天色变亮,容玉才缓缓放下笔,柳维扬也正好将包裹打好,这一晚他把整理包裹的动作重复了整整三十遍。

她将宣纸卷起,握在手中:“走吧。”

柳维扬之前瞥了一眼那画,似乎画了一个整理行装的男子的侧影,他不明白她的为什么要画这画,但是这跟他想知道的事似乎没有关系,就没有去问。

两人下了山,找了客店换掉之前的易容。容玉又换成了女子的装扮,容貌清丽,衣衫精致,而柳维扬依旧戴着人皮面具,身姿挺拔,面容僵硬,如此两人对坐饮茶,引得过路人纷纷回头驻足。

容玉缓缓铺开画卷,给他看昨晚她画的画。洁白的宣纸上,跃然是他整理行装的侧影,一笔一划栩栩如生,像是会有真人从纸上翩然走出。

柳维扬注意到她画的是他的真实面目,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容玉却已经将画卷起,道:“我们继续赶路。”

柳维扬才走了两步,便发觉身后人偷偷摸摸跟着他们,待走过一个拐角,他侧身向后看了一眼,似乎是昨晚见过的洛月人。他缓缓攥紧手指。

待他们出了城,那群洛月已不是偷偷跟随,而是越跟越近。柳维扬回过神,面色平淡地望过去:“几位跟着我们已经很久,可否告之来意?”

只见那群洛月人走出一人,像是族长一般的人物,他独自上前几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容玉手上的画卷:“我和我的族人并无恶意,只是想看一看姑娘手上的画。”他虽然是在请求,可是说话的语气神态却有那么些高高在上的意味。

柳维扬微微皱眉,只觉得这人的样子说不上讨厌,只是眼熟得很。

容玉坦然展开画给他们看。

那人神色一变,像是要悲恸哭泣,颤抖着伸手去摸那画,却又停在半途:“你们如何……如何有这幅画像?”

“别地辗转而来。”

柳维扬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画,还是不吭声。

那人摸了摸颈,取下一块玉玦,又仔仔细细地将全身上下但凡值钱的东西都摸了出来,双手捧着:“姑娘,不知可否将这幅画割爱给我们?”

容玉看着他:“这幅画上的人和你们有关系吗?”

那人点头:“我们是洛月族,这画里的人是我们的玄襄君上。”

容玉将画重新卷起,递去:“既然如此,我就把画送给你们罢。”

柳维扬静立在原地,各种念头纷至沓来:容玉这画是对着他画完的,可洛月人却说那是他们的君上。他们的君上……邪神……玄襄……那么,他又是谁?他到底是什么人?之后该何去何从?

只是这一切都是无解。

他慢慢让自己平静下来,他需要有思考的余地,这些都来得太快,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闭上眼,慢慢回想那幅画,她画画的神情,她看他的眼神,有时候很专注,有时候却像是掠过他的身体,看向他身后那片虚无。

许久,他睁开眼,那些洛月人已经走了,容玉还是陪他站在毒辣的太阳下,路面已是干涸,这细细的黄土在几乎通透的阳光里缓缓飞扬。

“这画里的人是谁?”

容玉笑了笑,只是摇头。

是的,他们之间还有固定的规则。他想了想问:“那画里的人不是我。”

“是的,画里的人不是你。”

柳维扬深深呼吸:“他长得跟我很像?”

容玉直视他的眼睛,他的瞳仁很黑,像是一片黑色的沼泽,可以将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毁灭。这个问题对她来说似乎有点困难,她一番措词,慢慢说:“长得像,但是神态不一样,我不能完全画出那种神态。”

“是我……杀了他?”他想起那幅画上,那个男子的手腕上,有一道很深的痕,像是伤痕。

容玉却忍不住笑起来,笑容秀美:“你想得多了,如果发生了那样的事,你就不可能站在我面前。”她的笑容却突然消失,换上严肃的表情:“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柳维扬思考了片刻:“我说不清,只是一种感觉。感觉……我们中间只能活下来一个……”

接下来几个月,他们一直都在高山流水间游历。容玉懂得很多,各地的风土人情、各种传说典故,她都能随口道来。

柳维扬对于寻找过去的意愿不再如刚开始那样急迫,他知道自己不是不着急,只是把它强压下去。

也许他之后的岁月都将继续寻找自己的过去,直到他死去。

这个念头产生的时候,他很平静地接受了,觉得这样也不是很糟。

他开始渐渐地,变得可以面对自己的面容,而不是像看一个陌生人。

此时的容玉斜躺在那棵枝蔓缠绕的榕树上,那树枝并不十分粗壮,她却很放松,好像不怕掉下来。她眯着眼,仰起的脸对着从树叶间透下来的阳光,还是没忍住用手捂住眼睛,顿时一片清凉。

突然她听到树下一阵响动,便往下看了看,只见柳维扬站在树底下,盯着她的脸,眼神尖锐:“你没有变老。”

“这一年过去,我没有见到你变老。”

他终于发现了。

容玉点点头,简短地回答:“你也没有变老。”

柳维扬抬起手,阳光沐浴下来,他的手指白皙柔软,比一般人的手指都要长那么一点:“我一直在练功,可是我的手还是原来的样子。”

没有老茧,也没有任何伤痕留下,这完全不正常。

容玉支起身:“我刚刚见到你不久就说过,一些事,你过段日子就会发现。”

“为什么……不会变老?”

“这就是脱离六界的后果。但是我跟你不完全一样,我的寿命远远要远远短于你的。”容玉回想一下,“我是被选中的冥宫守卫,可是我不想这样。我用了一些办法,从冥宫里出来。我只是想以一个凡人的身份过完以后的日子,实际上我也如愿了,只是中间出现了一些纰漏,我发觉我不会老。”

“冥宫?”柳维扬发问,“你见过上古洪荒的奥秘?”

“我见过。”

“是什么?”

容玉捂着额头:“我对这些没兴致。”

她对什么都是一副很有兴致的样子,书画、拓本、乐器,各类风俗人情、传说典故、民间小说,甚至会花上大半天看榕树叶子上的露珠是怎么滴落下来,却对唯独天地奥秘没有兴致。柳维扬第一次觉得有种无力感,恨铁不成钢。

容玉趴在树枝上从上往下看他,突然笑得很狡黠:“你刚才这个表情稍微有点人味了。”

柳维扬抬头看着她。

“从我们第一次见,你的眼神很空洞,尽管有些焦灼,可是除了焦灼就是空的。后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柳维扬将手伸给她,容玉看了看,然后抬手握住,借力从树上落下来。

他其实也不知道他从前是个什么样的人,但现在仅仅是失去记忆,本性却不会有太大的改变,他隐约觉得,他是一个几乎没有情感的人。

容玉从他身边擦肩而过:“不用太担心,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七月初四,宜出殡宜白喜,不宜婚嫁。

容玉斋戒沐浴,将一头青丝细细梳顺,却没有绾成髻,只是随意地垂散在背后。她做完这些,估摸了一下时辰,叫上柳维扬:“我已经没有时间了,你送我一程吧。”

柳维扬一声不吭地披上外袍随她进山。

他们都非常人,在茫茫大雪山里衣衫单薄,却和在春暖花开的江南水乡游走一般轻松。

容玉絮絮地跟他说话,大概这是她说过最多话的一天:“柳公子,我这一世的寿命已经尽了。虽然我的容貌还没有苍老,但是马上就会死。”

柳维扬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我本来是要在凡间受尽轮回之苦,才能真正成为一个完整的人。可是我怕之中会出现变故,我用了很多时间去准备,甚至没有饮过孟婆汤,保留住前世的记忆,却还是出了纰漏。你也看到了,我不会变老。

“我不得不改变原来轮回的轨迹,我的容貌,如果五六年内没有变得衰老,还可以搪塞过去,可是十年、二十年呢?我会被当成一个怪物,我只好每到一处就隐姓埋名。我会卜算,能算到你在柳州维扬的地界,也能算到我的阳寿何时能尽。”

容玉轻轻叹了口气:“好了,你就送到我这里罢。”

他们的面前,是一大片深蓝色的湖泊,湖面漂浮着冰层,湖水清澈,一眼望下去,却看不见底。这片湖,像是嵌在雪山之中的蓝宝石。

“下一世,你会在哪里?”

容玉摇摇头:“我不知道。这一世完结,我就是一个真正的凡人了。之前的记忆,我都不会记得。”

“你说过,你做这些都是为了这里。”柳维扬虚按了下心口的位置,“你得到了吗?”

容玉将手放在心口的位置,那里微微跳动,却空得厉害:“我只是想要一颗心,我马上就要得到了。”

“有一颗心有什么好的。”柳维扬表情平静,他们仿佛已经不在大雪山深处的湖泊边上,而是到一个华美而熟悉的地方,他静静站在她的面前,问她,“有了心,你就会变得犹豫、怯懦、胆小,变得感情用事,无法理智。”

容玉笑了:“即使我会变得犹豫、怯懦、胆小,变得感情用事,无法理智,我也想要一颗心。”

她转过身,慢慢、慢慢走向那片湖泊,冰凉的、蓝宝石似的湖水渐渐浸过她的脚踝,她的膝盖,她的颈项,缓缓将她吞没。

她静静想,也许他们都喜欢追寻没有的东西。心对于柳维扬来说是多余的,它会控制他的情感,会让他不能一直理智下去,可对于她来说却是最宝贵的东西。没有心,她感觉不到这个世界的温柔;没有心,即使她在树边看着那第一颗露珠掉下树叶,她也听不到草木的声音;没有心,所有与生俱来的情感,她从来都是陌生。

她就像是行尸走肉。

能说话,却不知道心里最想说出来的是什么;能看见,却不知道这世上最美的景致有什么不同;能听见,却不知道这些声音代表了什么。

不过还好。

这些终于要结束了。

那么漫长的一生,她的所有背负着的责任,全部都要结束了。

作者有话要说:  

☆、《沉香》番外 长明灯

七月初五,宜出行搬迁。

柳维扬在纸上记下这一行字。

容玉走后,那大片的湖泊忽然变成了青碧色,浓烈如毒。

他突然想起有一日,他们游玩到西域一处小国,那里的酒十分出名,那里的人民拜奉的居然是西方邪神。

那酒,色泽青碧,浓烈如毒,名唤碧落。

他记得当时自己喝醉了。他从来不喝酒,醉酒虽然能忘记忧愁,可是醒来之后,只会更加怅然若失。他需要的不是逃避,而是清醒。

容玉大约也醉得差不多,看着他笑,那笑颜像是吹不散:“你其实跟他一点都不像。”

“他?邪神玄襄?”

“我时常在想,我为什么要用我的血去养那棵快枯死的沙罗?天地循环岂是我可以改变?”

“可你已经知道了天地间最大的秘密。”

容玉遥遥朝他举杯:“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被冥宫选中吗?因为我没有心的。”

他难得地笑了:“心有什么好?”

即使是现在,他还是相信,无用的感情都不应该存在。他只是深思熟虑,然后坚定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仅此而已。

容玉在桌上留下几个字:西南,朱翠山。

西南地处偏壤,八百里青山连绵,河川奔流,茫茫然空阔无边,数峰交错,行如北斗紫微,是一处好地方。

他孤身往西南而去,蛰伏其中,等待时机。

他把容玉告诉他的所有故事串在一起,连成一条线,只是记忆还是一片空白。他依旧什么都不记得,甚至不记得自己是谁。

他一直在等待,一直在寻找,却一次又一次地失望。

——直到,故人相逢。

花精很聒噪。她说是因为自己几百年几千年都在一个地方,不能动不能说话,所以一旦有了人形,能动能说话了,废话难免就会多一点。这些话他觉得和胡诌差不了太多,他是沙罗托生,曾经也有千年时间在一个地方,后来化了人形,他也没这么多废话想说。

柳维扬想到雪山里镶嵌着的蓝宝石一样的湖泊,那个人说只是想有一颗心的表情,忽然有所醒悟。

他恢复了记忆,就不太能够再这么心无旁骛叫出容玉这个名字。她的名字对于九重天庭来说,也是尘封起来不可描述的篇章。

容玉是上神。

他也的确是见过她。

只不过最开始,她是站在论佛法道法的莲花台上,下面是他们挤在一起聚精会神地倾听。思辨到精彩处,往往就是她在那里舌绽莲花。再后来,换成他站在她曾经的位置上,下面是一群小仙,她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这些场合。

一日,他在地涯看书,突然翻到关于冥宫的一处记载,只是写得语焉不详。他翻遍了地涯所有的藏书,只收集到零碎的一点消息。冥宫是上古洪荒的先神们用最后的心血建造而成,里面是天地终极的奥秘。

柳维扬想自己已被这奥秘引得入魔,甚至不顾西方邪神同天庭长年战火,进入邪神的领地寻找关于冥宫的消息,又几回下到凡间,查看各种传说典故,想找出一点点联系。最后,他在百般无奈下,打开了地涯存放j□j的书室。

这本是违反天条的。他此时已是名头上跟着一大串仙号的仙君,别人都忘记了他的名字,只是以仙号尊称。大概也没有人会想到他堂堂紫虚帝君,会做出这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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