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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浮
霍达
雪妮、黑豹和密斯黄
半空中一团蓝莹莹的茸毛浮动,好似天上飘下一片云。茸毛间两点绿莹莹的光,
好似天上落下两颗星。
这是一只猫。浑身雪白,无一根杂毛,且软而长,洗得干净,梳得整齐;双眼
大而亮,淡黄中微微泛蓝绿,晶莹如“猫眼”宝石,中间两颗瞳孔,随光线而变幻,
或细如线,或圆如点;鼻端一点嫩红,三瓣嘴,粉唇娇小玲珑,向两侧伸出数根长
须,细如丝线,柔中带刚;额下长眉弯耸,与银须呼应。这是一只柔美俊俏的猫,
主人怜爱,赐名“雪妮”,盖因它色白如雪,又是雌性,十分贴切。
现在,雪妮正沿着阳台上的横栏轻巧地走动,像杂技演员走钢丝那般自如,丝
毫不必担心失足坠下那高高的六层楼,摔个粉身碎骨。猫和人不同,任何一只寻常
的猫都有这样的胆量和技艺。雪妮一边轻捷地走动,一边巡睃着绝壁深谷般的楼下,
似在寻觅什么目标。横栏走到了尽头,它忽然前腿平伸,后腿弯曲,将身体缩成一
团,一纵身,跳了下去!
它轻盈地落在了楼下的一道矮墙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然后,猫着腰——诚
然是“猫”着腰——蹿上了距墙三尺许的平房瓦檐,又沿着瓦棱攀上房脊,仍然没
有任何声响,那软软的脚掌好像踏着软软的雪。
它沿着房脊匆匆奔走,从这座房脊跳到那座山墙,从这家院子蹿到那家院子,
飞檐走壁。昏黄的落日余晖中,这团蓝莹莹的茸毛凌空浮动,如随风飘荡的飞絮。
雪妮一路走,一路寻寻觅觅。渐渐接近了目标,它那双眼睛便益愈有光彩,耸
动着眉毛、胡须,轻启嘴唇,发出一声悠远的呼唤:“喵——”直送往胡同深处。
将近冬至,天一天比一天短,五点多钟就暗了下来,胡同里的路灯也就在同一
瞬间亮了,只是不如东西长安街和其他交通干线那般亮,那般辉煌灿烂、如同白昼,
这里的灯光仅仅是点缀,与街两旁的万家灯火相辉映,织成一幅昏昏溶溶、朦胧陇
陇的图画,把高高低低、新新旧旧的房舍都模糊为一体了。灯光是夜的灵魂,胡同
里的夜色是活的。
这条胡同虽然名为胡同,却不可与其他寻常小胡同如“狗尾巴胡同”、“猫耳
朵胡同”、“牛角胡同”等等同日而语而加以小视,因为它并不算小,迤逦数百米,
而且地理位置相当好。距繁华闹市大栅栏和前门大街都不算远,站在胡同当中便可
将视线越过低矮的房舍望见巍然耸立的正阳门箭楼。当然在夜间它只是一个黑色剪
影,好像舞台上或电影中人工设置的景片,并且的确曾有电影导演选中这儿拍过外
景,因而街民们常引以自豪。实则人家只是为了拍前门和旧房子,街民们一律没上
镜头,连群众演员都是特邀的。这胡同曾经很热闹,也曾经很冷清,临街的房子大
都挂过布招牌匾也大都换过红漆标语,连门板、墙壁都“一片红”过。后来红漆就
又被黑灰、白灰覆盖了。再后来绝迹已久的老字号又突然像雨后的蘑菇似的冒出来
了,还增添了过去不曾有过的新字号,这条胡同便重新热闹了起来。卖什么的都有。
冷饮、水果、青菜、活鱼、花生米,不在话下;彩扩照片、电子表、科学算卦、磅
体重也不在话下;真正吸引人的还是那些老字号、老营生:卖爆肚儿的,卖面茶的,
卖白水羊头肉的,卖艾窝窝的,卖豆汁儿、焦圈儿的,卖切糕、炸糕、驴打滚儿的……
都是祖传的行当、看家的手艺,无一不张挂着“老牌正宗,货真价实”的广告。走
进胡同,你仿佛觉得回到了某个遥远的年代,或者疑心这是哪家电影厂的摄影棚,
有意重现旧京风貌。这当然不可能,谁也不能“回到”历史,也不能“重现”历史,
历史只能留在人的心里。而且,眼前的某些景象也在提醒你的“现代感”,比如,
那位穿着白罩衫、搽着脂粉描着眉毛涂着口红的小姐站在门口迎接你:“水饺儿里
边儿请,手工水饺儿!”那位戴着老花镜的账房先生会把你吃的、喝的统统开成一
张“住宿”单据递给你,虽然贵点儿,却可以“报销”!如果你西装革履,那位蓄
着小胡子的小老板还会问您一句:“有兑换券儿吗?”
总之,这儿又热闹起来了,在夜幕方落、灯火初明的时刻,尤其热闹,空气中
弥漫着水蒸气、油烟、菜香,混合着高低参差、此起彼伏的吆喝叫卖声,又窄又长
的胡同里汇集了南来北往、南腔北调的顾客,提着旅行袋的、抱着孩子的、东瞧西
看乱打听的,间或还有挎着照相机的黄毛儿蓝眼珠儿的外国人,摩肩接踵,络绎不
绝。这时候,生意最红火儿。
种种切切的声音:煎炒声、吆喝声、寒暄声、问价声、议论声、脚步声、摇滚
乐声、邓丽君声……汇成一部无止无休、无章法、无总谱的交响乐,这其中还夹杂
着房顶上的一个颤悠悠的细长声:“喵……
繁忙的人们并不理会头顶上的雪妮,雪妮当然也不必理会脚下那繁忙的人们,
它只是一心一意地呼唤着,并且一声比一声强烈,一声比一声动情,在人们听来,
也就越来越不悦耳了,起先还像猫叫,继而像婴儿啼哭,后来简直像泼妇骂街、像
鬼哭狼嗥了。
但在猫的世界,这无疑是最动听的歌声,犹如在人的世界里那缠缠绵绵的“阿
哥阿妹呀情意呀长……”于是,在门脸儿上挂着“爆肚隆”金字招牌的店堂后头,
便有一只雪妮的同类被这歌声撩拨得心猿意马想人非非,连正在享用的一顿羊肚儿
下脚料的美餐都无心再吃完了,就从墙角里的食盆边呼地一蹿,上了房,用和雪妮
同样熟练的飞檐走壁方式,向着歌声跑去,并已一路唱和:“啊……呜……”比雪
妮的鬼哭狼嗥更粗厉,更碜人。
这是一只雄猫,歌喉自然富有阳刚之美。它全身黑得如铁似炭赛墨汁,没有一
根毛像雪妮,且短而硬、密而亮,犹如穿了一身黑缎子紧衣;双耳短而挺,两眼大
而圆,炯炯放射绿光;头略显小,短颈长身,四蹄矫健,身后舒展着一根钢鞭似的
“豹尾”。主人爱其威武雄壮,赐名“黑豹”,果然恰如其分。
黑夜里,房脊上空无灯火照明,一片黑乎乎。但黑豹和雪妮的眼睛却有着远比
人类优越的特异功能,瞳孔自动放大,浑圆晶亮,连瓦缝中的枯草裸子都一目了然,
如果面前有一只胆大包天的耗子出来望风,定然难以逃脱。但黑豹、雪妮却都不以
捕鼠为业,各有主人赐给的现成饭食,饱暖生闲事,此刻的心都放在了情侣上,纵
有老鼠绊脚也无暇纠缠,只顾唱着山歌,如磁铁一般吸向一处。
却又怪!当这一对此热恋中的情侣越走越近、近在咫尺时,则又都站着不动了。
雪妮站在西家的房脊上眼送秋波盯着黑豹,黑豹蹲在东家的房脊上目不斜视望着雪
妮,各自放开歌喉,唱得热烈,似乎非要把肺腑之言倾吐得干干净净、把相思之情
抒发得淋漓尽致不肯罢休。“爱情”嘛,有“情”方谈到“爱”,人们往往把有损
人伦道德的人斥之为“畜生”,仿佛动物就是如此,其实未必公平。若以雪妮和黑
豹的观点,倒觉得人类当中的某一些,萍水相逢尚未间清对方姓甚名谁就胡乱苟合
或者竟匆匆做了夫妻,那才真是荒唐得可以了!
暂且不说猫类如何嘲笑人类,此刻要紧的是人类发觉了猫类的干扰,半空中那
声嘶力竭的对唱在满街筒子“绕梁”,把和谐的交响乐搅得乱七八糟,简直不堪人
耳,致使鱼贯前行的游人掩耳,伫立门前迎客的女招待蹩眉,正在吃得津津有味的
顾客咬着了舌头,纷纷骂道:“谁家的死猫?真缺德!”
“爆肚隆”的小掌柜隆德海正在他那小小的店堂里招呼客人,一位从美利坚来
的黄毛儿操着带怪味儿的中国话,说他是慕名来吃爆肚儿的。隆德海笑脸相迎,亲
自端肚儿盘、送佐料,并且滔滔不绝地说起爆肚儿的起源、制作要领、风味特色,
刚刚说到得意处,头顶上传来一阵厉声呼叫:“喵……”“啊……呜……”
黄毛儿洋人吓得一哆嗦,本来就拿得不顺手的筷子啪嗒掉在桌子底下,惊问:
“这是……什么声音?”
隆德海笑笑,替他换了双干净筷子:“吃吧,没事儿!”竟忘了继续讲解爆肚
儿,走出店堂,抬头望着黑乎乎的一大溜房脊,饶有兴致地说:“嘿,这大冬天儿,
倒叫起春来啦?”
小掌柜这么一嚷嚷,引起街上的行人也止步驻足,抬起了脖子,往天上看。路
灯晃眼,看不清,仰得脖子、眼睛全是酸的,还在找:“哪儿呢?哪儿呢?”凡是
来逛这条胡同的,都不是急着赶火车、上飞机的,所以有的是闲工夫,只要有人带
头儿,什么事儿都能吸引一大帮人,拿个傻子开开心啦,看看小流氓打架啦,动刀
子、溅身上血都不带躲的。
“那不嘛!”隆德海伸着他那油渍麻花的白套袖,往斜上方指着,甚是得意,
“这是呣们家的黑豹,又勾搭上一个咳!这小子是他妈能耐!哎,你们瞅见过猫怎
么搞对象吗?”
围观的人都没答上来,显然是孤陋寡闻,又想见识见识。隆德海要的就是这个
结果,便放开了嗓子嚷道:“黑豹!过来,把它引过来!”
房顶上,黑豹传过来一声长长的“啊……呜……”好像是对主人的回答,又像
是继续唱它的情歌。不过,它倒是原本确有此意:把雪妮引过来,引到爆肚隆的小
院来,不是为了供人观赏、在大庭广众之中做爱,而是打算用羊肚儿下脚料招待招
待雪妮,以尽地主之谊。
听到主人的呼唤,黑豹不再蹲在那儿傻叫,掉转身子往回走,并且频频回首,
以动情的鬼哭狼嗥招呼着雪妮。雪妮起初似乎不大情愿,想争取主动,把黑豹引走,
带到它居住的六层楼上,让黑豹开开眼界,它那儿和胡同里另是一番景象,屋里有
吊灯、沙发、地毯、彩电,吃的是从冰箱里拿出的鱼罐头、大对虾比羊肚儿下脚料
不在以下……但眼看黑豹不肯上门招赘,越退越远,雪妮舍不得情郎,便不由自主
地亦步亦趋,沿着房脊往东追过来。
说话间,它们已在爆肚隆门脸儿上方的屋脊上会合了。大概由于刚才一跑一追,
使它更加珍重黑豹,便不再远远地对唱,急急地赶到黑豹身边,偎偎依依,耳鬓厮
磨,那歌儿也就唱得更起劲了。
这回,下边的人都看清了,齐齐地伸着脖子,如一群鹅。他们等着看下面的表
演,所以对刺耳的猫叫也耐着性子。隆德海进一步向黑豹发出指令:“带它下来,
到当街来!”
黑豹果然沿着瓦垄向下走,它本来就是要带雪妮下来的。雪妮既已到了黑豹家
门,便也不再推辞,就紧紧相随,也往下走。“好!”下面一片欢呼,其实猫和他
们想得并不大一样。
眼看着好戏开场,突然房顶上又蹿过来一只猫,黄的,闷声不响地横在了黑豹
和雪妮中间。下边的人嚷嚷上了:
“嗬,第三者插足哇?”
“这家伙要戗行!”
“瞧着,二雄相争,必有一伤!”
观者兴趣陡增,等着看更大的热闹。隆德海则有些不悦,对这个不识趣的、敢
来夺黑豹所爱的黄猫愤恨之极,并且担心争斗起来,黑豹难免吃亏,“二雄相争,
必有一伤”嘛!说时迟,那时快,黄猫已经追上了黑豹,隆德海的心哩地提上来,
他知道“情敌”下手没有不狠的,便不由得提醒一声:“黑豹,留神!”
谁知那黄猫扑向黑豹,却不撕不咬,伸出了脑袋,勾住黑豹的脖子,突如其来
地一番亲热,还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一个劲儿地朝黑豹脸上猛舔!众人傻了,隆德
海乐了:“闹半天这也是个母的?黑豹一个搞俩咳!”
说得不错,那黄猫果然是只雌猫,是主人的宠爱之物,尊称为“密斯黄”,意
思即“黄小姐”是也,如今流行称姑娘们“小姐”,而“同志”却显得过时了,何
况对猫也不便称“同志”。这密斯黄,黑豹也是认得的,走街串巷在房脊上遇见过
多次,密斯黄早对它眉目传情,百般诱惑,黑豹却一直未予理睬。究其原因,一则
嫌它年龄偏大,且黄啦吧叽,极少“动猫”之处;二则黑豹既钟情雪妮在先,不能
偷情密斯黄于后,猫也得讲“猫道”,见一个爱一个总不大像话;三则它还知道这
密斯黄与雪妮是近邻,不但住同一座楼,而且在同一个单元,门牌隔不了几号,正
所谓“抬头不见低头见”,街里街坊的,它不能办这样的事儿,给雪妮留下话把儿。
正因为如此,它对于密斯黄采取了“惹不起,躲得起”的战略战术,远远看见,掉
头就走,任你围追堵截、一厢情愿,黑豹铁了心,不为所动。不料今天密斯黄追上
门来,而且全然不顾廉耻,当着雪妮的面儿朝它“犯贱”!黑豹很为难,它想躲开,
又怕同时扔下了雪妮,不妥;它想好言劝慰密斯黄一番,又怕雪妮产生了什么误会,
也不妥。黑豹左右为难,脸上被密斯黄舔得发痒,情急无奈,只好向雪妮呼救:
“啊……呜……”这边雪妮眼看情郎被抢,怒火中烧,噌地蹿将上去,掐住密斯黄
的脖子又撕又咬!密斯黄一个愣怔,丢了黑豹,来战雪妮,正是仇“猫”相见,分
外眼红,心里暗暗恨造物主为何生出这只白猫来断送我的爱情,下起手来也就毫不
留情,扬起爪子朝雪妮脸上、身上乱抓,霎时间白毛乱飞!
现在是“二雌相争”了,争得激烈,打得邪乎,叽里喳啦乱叫,比刚才的对歌
节奏更快、调子更高,让人听着就更不是味儿了!旁边急坏了黑豹,它想援助雪妮,
又不忍对密斯黄这雌猫下手;它想从中调停,无奈喊破了嗓子谁也不听。万不得已,
只好以武力解决,纵身跳入角斗场中,以自己的身体隔开这势不两立的仇敌,以期
熄了战火。又谁知天下最难劝解的是“情斗”,两只雌猫此刻都有万夫不当之勇、
视死如归之概,反而越功越来劲儿,越打越激烈,只见黑、白、黄三色茸毛拧在一
起跟麻花儿似的,乱打一锅粥,三个不同的嗓音齐声惨叫,把下边的人都惊呆了!
隆德海此时早已把爆肚儿生意忘到了九霄云外,只担心黑豹受了闪失,后悔不
该没事儿找事儿起哄架秧子,到头来倒霉的是他的黑豹!“黑豹,咬那个黄的!咬
死它!”他攥着双拳、跺着脚地嚷,恨不能上房顶助黑豹一臂之力!
黑豹听得主人命令,便不分青红皂白,狠咬一口,想得罪密斯黄就得罪吧,救
雪妮要紧!不料这一日却咬在了雪妮的腿上,雪妮大叫一声,黑豹心胆俱裂,猛一
哆嗦,那团黑、白、黄三色的茸毛骨碌碌滚下地来,落在当街,叽哇哇发出三重唱
的哀鸣!
人群刷地闪开,犹如巨石落入水中溅起的浪花。隆德海早把众人忘了,猛扑上
去,解救自己的黑豹!
这时,顺着胡同气喘吁吁跑来了两个女人。一个正在妙龄,至多十五六岁,穿
一件猩红蝙蝠袖毛衣、牛仔裤,脚蹬后跟尖得如同一根钉子的“迷你鞋”,头上长
发披肩,一张粉脸,双眼皮儿,大眼睛,鼻如悬胆,口似樱桃;另一个五十出头,
矮墩墩,胖乎乎,面皮黄且多皱,单眼皮儿,眯眯睁睁,身穿一件对襟儿、带两个
兜儿的黑色大毛衣……街上暗,她们又跑得急,风是风火是火,原不是打量的时候,
难以更具体地描述了!她们便是雪妮和密斯黄的两家主人,不约而同地往这儿跑,
都是被那鬼哭狼嗥召唤来的。别人听猫叫都一样,养猫的主儿各人都熟悉自家的猫
的语声,犹如母亲熟悉自己的婴儿。她们各自发现自家的猫不见了,又各自都听到
了那远远传来的惨叫,便几乎同时奔出了家门,同时冲出了单元门,同时乘电梯下
了楼,然后像百米赛跑似的狂奔起来,一路跑,还一路听见在街旁路灯底下摔“洋
画”的小孩说:“爆肚隆门口仨猫掐架呢咳!”她们的心更慌了:仨猫?
她们几乎和隆德海同时扑向了那团黑、白、黄三色扭结的茸毛,各自辨着自己
的色儿,扯着哭腔儿喊:“雪妮!”“糜子黄!”
这里,虽是千钧一发也还得交代一句:“密斯黄”的名字是它的女主人起的,
而赶来救护的却是女主人的母亲,这老太太虽说也是个不小的干部,却识字不多,
更不懂英文,便顺着女儿的叫法,自然而然想起了老家那黄灿灿的糜子——黏米,
包团子、蒸黏糕,黏着哩——于是顺理成章地将“密斯黄”翻译成了“糜子黄”,
倒也形象、生动。
现在,老太太不顾一切地从血肉相搏的战场救出了自家的“糜子黄”,抱在怀
里;那妙龄少女当然抢着把白雪也似的雪妮搂过来,看见它那洁白的茸毛上沾着尘
土、浸着鲜血,女主人珠泪涟涟,又心疼又气恼:“雪妮,你也太不自爱了,怎么
往这种地方跑?”
隆德海那边抱着他的黑豹,也心疼得了不得,哪儿容得了这指桑骂槐?便一梗
脖子,冷笑道:“咳,咳,咳,嘴里干净点儿!我这儿怎么了?是呣们家的黑豹耍
流氓了怎么着?谁让你们把母猫撒出来犯贱的?找不着主儿就送货上门儿?他妈的
这年头儿是怎么的了?猫也跟人一样,女的上赶着追男的,怕剩下当没人要的老处
女?喊!”
妙龄少女气得脸通红,黄脸老太太气得眼发黑!隆德海如果说句软话,这事儿
就过去了,谁知道他说了这么一大套,还说得这么损!对于雪妮的主人来说,这番
话已经撒野撒得过分,而对于“糜子黄”的主人则更是弦外有音、击中要害,因为
老太太的家里正好有一个三十多了还找不着着落的老处女!
俗谚云:“打人别打脸,骂人别揭短。”黄脸老太太恰恰被打了脸、揭了短,
就如同心被捅了一刀,抱着“糜子黄”跳起脚来骂:“隆德海!嫁不出去的是你妈,
要不然能让你爸爸白捡了来?你撒泡尿照照,你们家是什么种儿?什么玩艺儿?靠
卖肠子、肚子刚挣俩臭钱儿,就人儿似的欺压乡邻啦?你等着,早晚破产关门儿卷
铺盖滚蛋,还得捡破烂儿去!”
隆德海自然不让她!像是在跟她做预言比赛,发着狠地说:“你也等着,你们
家的老处女但得能嫁着个瞎子、麻子、傻子、瘫子,我就不姓隆!”
爆肚隆
尽管别人可以把爆肚隆根本不放在眼里,隆德海却把自家的行业看得比金子还
要贵重,绝对不允许侮辱的。
真正的“老牌正宗”的北京人,对爆肚儿的偏爱达到了痴迷的程度,如涮肉、
面茶、豆汁儿一样,外省人也许不以为然,老北京却视作珍馐美味。爆肚儿确是一
份老祖宗留下来的遗产,虽不算丰厚却十分独特,简直是一门学问。
爆肚儿也者,其实就是“爆”牛、羊的胃脏。胃脏和心、肝、肾等等,通称为
“下水”,或曰“杂碎”,外国有些民族根本就不吃的,而中国人却对其极有兴趣
并且发明了种种的吃法。尤其是北京人,下自平民、上至宫廷,都喜食之。公元18
96年,清朝政府的洋务大臣李鸿章出访英国和沙皇俄国,顺道访问了美国,在纽约
港受到十九响礼炮的隆重礼遇,由第二骑兵队护送,下榻于豪华的阿斯拉利大旅馆。
他在美国总统克利夫兰陪同下游览了五天,大开眼界,受宠若惊,临行前自然要举
行一个“答谢宴会”。但他此行有一大疏忽:没带厨子,因而也就难以华夏风味儿
款待盛情的主人,情急生智,想起了在美国也有华人餐馆,于是因地制宜,假此设
宴。席间,他还亲自点了一道菜,请克利夫兰总统品尝。美国总统尝后赞不绝口,
问他这是什么菜,李鸿章扬扬得意,笑而作答:“炒杂碎也。”于是美利坚各报大
加宣扬,“炒杂碎”自此身价百倍,名满美国,一些餐馆特意在门前用霓虹灯打出
“Chop Suey”字样,便是“炒杂碎”的英文译名。其实,这也仅仅是中国“杂碎”
之一斑,未窥全豹。比如这“爆肚儿”,既不“杂”,又不“炒”,却别有风味儿,
又远胜于李鸿章待客的佳肴。传统的爆肚儿,系选用新鲜绵羊全肚儿(牛肚儿亦可)
一份重三斤以上,各部位名称为食信、散丹、肚儿葫芦、肚儿库、肚儿领、肚儿板
———薄者为阴板、厚者为阳板,用时一一分开:先切去食信、蘑菇尖、蘑菇粘,
再切掉散丹、肚儿领,剩余的就是肚儿葫芦、肚儿板、肚儿库。肚儿板很大,内壁
有瘤状构造;肚儿葫芦较小,内壁有蜂窝状构造;肚儿散丹又称百叶,因其内壁有
许多皱褶,状如书页;肚儿库又叫真胃,相当于其他哺乳动物的胃,并能分泌胃液。
肚子要整个儿地放在木桶中反复冲洗、漂搓,百叶还要逐片漂洗,几经换水直至一
尘不染,才能捞出切开,裁下肚儿领,取下散丹、蘑菇、硬扇肚儿板、肚儿葫芦、
食信,这些都是做“爆肚儿”的原料,余下的零零碎碎才是“杂碎”,所以美国总
统克利夫兰吃的其实只是爆肚儿的下脚料而已,这在爆肚隆的店里只配喂黑豹。
“爆肚儿”之“爆”,其实并不复杂,只是用开水烫一下而已,北京人称之为“焯”,
以专用小锅盛水约三斤,上旺火烧开,投入切好的肚儿料约四两,一眨眼的工夫用
漏勺捞出,蘸着佐料即可食用。但这一“悼”却又非同寻常,时间短了肚儿生,时
间长了肚儿老,要的就是不早不晚不紧不慢不温不火不生不老的“恰到好处”,吃
起来又脆又嫩又筋道又不硌牙,越嚼越有劲儿,越品越有味儿,越吃越上瘾,吃过
之后还满口余香,把世界上还有什么燕窝、鱼翅、猴头、熊掌全忘了!而由于所爆
的原料又分肚儿领、肚儿仁、肚儿板……爆的时间长短又有所不同,十二秒、十三
秒……十九秒,掌勺师傅的眼神儿心劲儿比秒表还准,没有家传的秘诀、十年八年
的苦练,休想“问鼎”,功夫全在这一“悼”。当然还有极为讲究的佐料,酱油、
醋、香菜、葱末儿、水懈芝麻酱、卤虾油、辣椒油、老蒜泥……又有严格的配方,
不能乱来。到时候以汤盘盛爆肚儿,小碗盛佐料,食客以筷子夹爆肚儿、蘸佐料,
脆嫩清香,食欲大增。饭前食之开胃,饭后食之助消化,不仅饱了口福,同时还获
得了健脾养胃的裨益,强似良药苦口了。
“爆肚隆”是隆德海祖传的老字号,少说也已经有五六代的历史。早年间在大
栅栏开一间门脸儿,前店后家,是为“连家铺”,从采购到拾掇肚子、掌勺、待客,
都是掌柜的夫妻俩四只手紧忙活,本小利薄,仅糊口而已。但用料极精,手艺极佳,
有常年的“吃主儿”,不论道儿近道儿远前来光顾,小店倒也座无虚席,且声誉日
隆。某年某月某日,黄昏时分来了一位生客,长袍马褂、眉清目秀、五绺长髯,背
后垂着根油亮的大辫子,像是有身份的人,却又猜不透是位学者呢还是位有官阶的
大人,后边还跟着个随从,青衣小帽、黄面无须。掌柜的自然不便盘问人家尊姓大
名,来的都是客,便笑脸相迎:“二爷,您来啦?这边儿请!”老年成,“二爷”
是官称,无论人家排行老大、老二、老五、老十都可尊称为“二爷”,头一回见面
儿就如同熟客似的。随着一声招呼,手里的一条用滚水浸过又拧得半干的手巾把儿
就递了过去,请客人净面,未曾用餐,已感到宾至如归、浑身舒畅。当时,这位客
人落座,微笑着说今儿的晚膳过于油腻,想吃一盘儿爆散丹爽爽口。掌柜的答应一
声“好嘲!”即取早已洗净的散丹四两,精心切成柳叶条状,当小锅中水将开未开
约摸九十五摄氏度之际投入,漏勺只翻动一下,散丹挺身,便飞速捞出,盛在盘中,
端上案来,那散丹呈蓑衣状,白花花、脆生生,不待食用即令人垂涎。“二爷请!”
掌柜的站立一旁,小心伺候,惟恐这生客稍不如意,砸了小店的牌子。那客人也不
言语,极熟练地拈著,自蘸自食,随从垂手肃立,不坐、不吃,只将两眼专注地看
着主人的脸色。客人却旁若无人,只顾吃,细嚼慢咽,有条不紊,一看便是个“吃
主儿”。直到把那一盘儿爆散丹吃完,才一咂嘴,说了声:“美哉!”掌柜的放下
心来,笑脸再问:“今儿个讨得二爷喜欢,再来一盘儿?”客人却说:“足矣。店
家可有笔墨吗?”掌柜的连声说:“有,有!”心说这位横是个有学问的,要留下
一幅题咏,倒是为小店长光的事儿。连忙到隔壁的布匹店借了纸、墨、笔、砚,铺
在擦净的八仙桌上,请客人命笔。邻座的食客中有通文墨的也纷纷离座,围在一旁
观看。只见那位客人抚纸儒墨,写下“爆肚”两个大字,又停下了,问掌柜的:
“店家贵姓?”掌柜的连忙答道:“免贵,姓‘龙’———呃,就是真龙天子那个
‘龙’啊!”
客人似有踌躇之状,驻笔片刻,才又落了下去,接着写了一个“隆”字。旁观
者愕然,分明是个别字,却也不好当面指出。掌柜的却不识字,笑问客人所书何字,
那随从答道:“‘爆肚隆’!明儿照这样做一块匾挂在门脸儿上吧,您就有了字号
啦!”掌柜的自然高兴,连爆肚儿的钱也没收,说是给“二爷”润笔,实则为了拉
住这位不知深浅的主顾。客人走后,旁观者才说:“这字儿写得好是好,只是给您
改了姓儿啦!”掌柜的又茫然,“爆肚龙”虽说是家小店,可是“行不更名、坐不
改姓”,“龙”、“隆”虽是同音,却也不能随意更改,断了祖上香火!正在懊恼
犹疑,忽有一位客人恍然大悟:“我看这个‘隆’字,与当今天子乾隆皇帝的御笔
极为相似,莫不是……莫不是……”一句话揭开谜底,四座皆惊,掌柜的喜从天降,
赶忙去追赶圣驾,大街上早已不见了乾隆皇帝的踪影!于是将这幅御笔题字供在香
案前,顶礼膜拜,不亦乐乎,次日又请了木雕油漆匠中的高手,依样镌刻成黑底金
字大匾,悬于门脸儿之上,“爆肚隆”自此名声大振,更加兴隆。至于改姓之说,
便也不再提起。古往今来,皇帝赐姓的有的是,那是极大的荣耀,哪有拒之不受之
理?何况掌柜的认定“一笔写不出两个‘隆’字”,根本不懂得也不承认世上还有
别字之说,龙家子弟便就正式姓隆了,外人讥曰:“这真是‘忘了自个儿姓什么’
了!”
年深日久,爆肚隆门口的大匾经风吹日晒,木质干裂变形,油漆剥落失色,于
是一次次描摹重刻,便也一次次走样儿,渐渐地与乾隆御笔相去甚远。几代传人之
后,就有好事者有意刁难,说这招牌根本不是乾隆御笔,陈年古代的故事是隆家的
人为了买卖兴隆而瞎编的。隆家的后代因为御笔的原件早已失传,匾上又没有落款,
更没有盖印,自然有口难辩,但招牌仍是照挂不误。细究起来,上述传说倒也有相
当的可能是属实的。其一,爆肚儿历史悠久,至少不会晚于乾隆年间。史载:乾隆
三十六年,皇帝东巡,容妃随行,途中御赐饮食之中便有爆肚儿。这不仅是爆肚儿
的可寻踪迹,也是乾隆皇帝喜食爆肚儿之有力佐证;其二,举世皆知乾隆皇帝爱微
服出访并爱题咏,兴之所至,到哪儿都要留几笔“御书”,“爆肚隆”也说不定就
是真迹;其三,为爆肚隆题匾的若是一般文人墨客,未见得对“龙”字那般敏感,
更不至于素不相识就给人家改姓,这种事儿看来也只有“朕即国家”的人物可为,
联想到比乾隆皇帝晚二百五十年的某位以“则天女皇”自比的“首长”也喜欢动辄
替人更名改姓,亦属此类遗风……总之,“爆肚隆”的金字大匾未可因时过境迁而
轻易认做赝品就是了。可惜的是隆家世世代代都没做过爆肚儿以外的学问,也就说
不出子午卯酉,难以为老字号“正名”,传了几代,声望也就渐渐减退,而后来崛
起的东安市场的“爆肚王”、“爆肚冯”,东四牌楼的“爆肚满”,门框胡同的
“爆肚杨”等等,生意越做越红火,倒把“爆肚隆”给压倒了。到了民国末年,战
乱不断,生意难做,竟关门倒闭,打小鼓儿收破烂儿为生了。1949年,北京城解放,
随后搞“三反”、“五反”,改造资本主义工商业,隆家既无产业又无资金,定了
个“城市贫民”成分,命运倒又比那些发达的同行为佳,也是因祸得福,始料不及。
此时,爆肚隆的最后一代传人隆长生便彻底抛弃了祖传行当,进了一家铁工厂当了
学徒,三年出师,成了师傅,并且娶了妻室,一连生了四个儿子,隆长生为了省事
儿,一溜排行命名为“德江”、“德河”、“德湖”、“德海”,叫着倒也顺口、
响亮。他本是识不了几个字的人,自然把“隆”与“龙”混一,认为苍龙归了江河
湖海,必有大福大贵。四个儿子相继人小学读书,老师嫌“隆”字笔画太繁,图省
事儿常常写成“龙”字,隆家的人自己以为“龙”是“隆”的简写,也乐得方便,
写这个简单的,无意中又恢复了本姓,只不过不大彻底,在户口本儿上、档案袋儿
里以及某些正经事儿上还是以“隆”为准,混杂使用,仍然弄不清自个儿到底姓什
么。
隆长生之妻胡氏,名莲凤,娘家也是“市贫”出身,嫁到隆家来时,连铺盖卷
儿都未曾陪嫁得起,虽说“女大三,抱金砖”,她比隆长生年长三岁,却无金砖可
抱,只是台阶儿似的生了四个儿子,抱了一个又一个,青春流逝,步入中年,也没
爬出孩子窝。家中只有隆长生一人挣钱,日子过得紧而又紧,不得已操起去世的公
公婆婆在穷途末路时的旧业:捡破烂儿。每天早起,打发隆长生去上班,三个大的
去上学,她便背上背着老四德海、怀里揣块窝头,手里拉着破篓子、铁筢子,走街
串巷,捡随风飞扬的烂纸、被人扔弃的破鞋烂袜子、择菜丢下的白菜帮于、修窗户
换下来的碎玻璃碴子……夜晚回家,一一整理,能用的用,能吃的吃,能卖的卖,
为丈夫解除了不少后顾之忧。为此,隆长生对老婆爱之弥深,厂子里谁结婚送块糖
都舍不得吃,揣在兜儿里带回来递给老婆,胡莲凤又分给了老大、老二、老三、老
四,自己嚼窝头咸菜,甘之如抬。一家人和和睦睦,苦捱苦挣奔日子,街坊四邻却
侧目而视,不甘与之为伍,路上相遇便远远躲开,怕闻胡莲凤那一篓子破烂儿的怪
味儿。胡莲凤当然只好忍气吞声,不与街坊计较。后来胡同里设置了一排垃圾桶,
人家倒垃圾,她捡垃圾,天天翻个底朝天,有的人家可怜她,索性把垃圾倒在她家
门口,由她捡完了一并处理,她便成了义务清洁员,负责邻近人家的垃圾工作,当
然,没有报酬。再后来胡同旁边盖起了大楼,楼上的居民倒垃圾不出门儿,往垃圾
箱里一倒,“哗!”就直通到底层的垃圾桶,这里便又成了胡莲凤采宝的场所。楼
里的垃圾通道太窄,住户们又常常把什么旧纸箱、破凳子、罐头盒子乱塞一气,便
时有堵塞。堵塞一日犹可,长了便要层层外溢、四处泛味儿,就找居委会解决。居
委会的人也无计可施,猛地想起胡莲凤,便各家各户敛钱,凑足了五块,以此做报
酬,让她钻进去疏通一番。有道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胡莲凤为了那五块钱,
不惜头顶麻袋,钻入垃圾通道底部,以一根长长的竹竿,奋力捅之,等到哗啦一声,
劈头盖脸一古脑儿流了下来,她既得了钱,又将这些污物仔细挑拣一遍才离去。每
当这种时候,大楼里的居民和街道干部自然在一旁观看她的精彩表演,可悲的是往
往开头“请”她时如刘玄德三顾茅庐躬请卧龙诸葛,非她胡莲凤无人堪此重任,而
收场时却又哄堂大笑,这当然也使胡莲凤每干一次这种营生就要暗暗地流下许多眼
泪。她不怨天,不尤人,只认自己命苦,眼巴巴望子成龙,四个儿子长大挣钱了,
她的日子也就好过了。
命运却又与她作对。老大、老二刚刚上到初中赶上了“上山下乡”,在乡下一
待就是十年,一分不挣还得家里倒贴;到了“文革”过去,回了城,已是近三十的
汉子。老大德江回城时就搞好了一个对象,回来就结婚,隆长生夫妻为此拉下一大
笔账,儿子、媳妇有了工作挣了钱却又紧接着养孩子,仍是一分钱也帮不了父母;
老二德河在插队时得了急性肺炎,赤脚医生给打了三天三夜的吊针,肺炎治好了,
耳朵却聋了。回城之后以这等残疾之材想找工厂、找对象更是难上加难,后来多亏
上级落实对残疾人的政策,给他硬塞到牛羊肉加工厂去,好歹能挣几个钱喂自己的
肚子,父母当然更不忍心刮他的油了。下边还有老三德湖、老四德海仍在上学,隆
长生夫妇仍然是“罗锅子上山——前(钱)紧”,不然的话,胡莲凤怎么会为了五
块钱的“悬赏”去给人家捅垃圾道呢?
说话间世道大变,刚刚听广播里说要“对外开放、对内搞活”,北京城里呼啦
啦冒出了许多个体户,卖什么的都有,向国家纳税,个人收入也不少。老四德海正
在念高二,索性把书包一甩,对他爹妈说:“妈的这书不念了,我领个执照于个体!”
隆长生作色道:“你这叫赖狗扶不上墙!我和你妈累死累活供你们念书,你倒
往下出溜!再熬一年就高中毕业了,你不能再忍一忍?老年成说:‘书中自有黄金
屋’,咱家吃苦受穷还不就是因为过去念不起书吗?”
隆德海说:“屁!瞧您那封建脑壳,满脸旧社会!‘黄金屋’能靠念书念出来?
鬼信!高中毕业狗屁不当,大学毕业才挣五十六块钱,还不如您这个卖力气的呢!
人要是想阔,一靠权,二靠钱,这两样儿有一样儿就能在人前直起腰来,您不信?
赵太爷和孔乙己谁有学问?学问不能当饭吃,买一碟茵香豆儿都得掏现钱!”
毕竟儿子读过几天书,说的这些,隆长生全不懂,朦朦胧胧又觉得也不是没道
理,低头寻思一阵,说:“那你准备……做点儿什么买卖?”
隆德海胸有成竹地说:“咱们家老年成不是卖过爆肚儿吗?我想恢复老字号!”
隆长生吓了一跳!心说这小子心胸倒是不小,敢把祖上砸了的招牌再挂起来,
“你哪儿成啊?从你爷爷那一辈儿就洗手不干了,我也只是小时候赶上那么一点儿
尾巴,你们哥儿几个压根儿就没受过家传,做买卖可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咳!我没做过爆肚儿,吃总还是吃过,不就是把羊肚子往锅里一‘焯’嘛!
我就不信能难到哪儿去,试验它三天我就能开业!再说,您不也可以给我当顾问嘛!”
隆长生只是冷笑:“哼,你当是老北京的这些吃主儿那么好糊弄?要是摸摸脑
袋谁都能卖爆肚儿,乾隆爷也就用不着登咱们家的门儿了。”
隆德海说:“对,我看中的就是乾隆御笔的金字招牌,开了业还叫‘爆肚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