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个残废,弄得挺英俊的小伙子找不到对象。
不过他在厂子里人缘儿挺好,原因竟然是因为耳朵聋。聋有聋的一系列好处。
首先,他给厂子提供了方便:牛羊肉加工厂收了他这么一个残疾人,就免除了向社
会上的残疾人应尽的义务,因此领导很待见他,每逢有国内的、国外的什么残疾人
团体来参观访问,就先把他捧出来,“瞧瞧,这是我们的聋哑人职工,享受很好的
待遇,并且受全厂职工的尊重。”于是他成了全厂“人道主义”的体现,也很得意。
惟一感到美中不足的是每当这时他都不能说话,因为他是“聋哑人”。其实他是光
聋不哑,口齿伶俐着呢,但为了把条件儿凑全乎,领导上让他就手儿装装哑巴,不
说话就是了嘛,也不难。要说也可以,反正是一个调儿:“啊吧啊吧啊吧……”把
参观的糊弄走就成了。为了优厚的奖金,他接受了这个屈辱的条件,后来也就不觉
得屈辱了,反正一年也装不了几回。实惠可是全年的。其次的好处是因为他聋,在
厂子里就没有是非,张三骂李四、王五攻击赵六,他一概听不见,无法儿挑拨,跟
谁都和平相处,人人喜欢他。当然同事们有时候也开开他的玩笑,“聋子!”人们
这样叫他,他即使影影绰绰地听见那么一点儿,也不生气,并且自我开导:别的同
事不也叫“李子”、“杨子”嘛,叫他“聋子”其实就是“隆子”,一个样。他以
宽厚的忍让赢得了平安。他也很聪明。有一回春节后上班儿,一个同事朝他作个揖:
“聋子,你过年死!”周围的人都朝着他乐,他猜想,那小子嬉皮笑脸说的准不是
好话,可是听不清,也没法儿还嘴,就干脆也作个揖,面带笑容地答道:“彼此,
彼此!”这一招儿,歪打正着,同事们乐得有躺在地上的!从此,也就没人敢再捉
弄他了。再其次的好处是他的工作岗位极其省心省力而又为他带来许多方便。领导
上让他看大门儿。这个活儿,管什么?三件事:看电话,接待来访者,收“出门证”。
第一件最好办,有电话来,十次响铃儿他九次听不见,“‘置若罔闻”。偶然听见
一两次,接了等于不接,反正也不知道对方说的是什么,就说:“错了!”或者说:
“打到厂办去!”竟没误过事儿,因为真有急事儿的电话必然会打到厂办公室或供
销科、人保科去,不会找门房的。设置这部电话主要是为了职工往外打。接待来访
者也好办,“拿介绍信来!”“填会客单!”就这。他最大的权力是收“出门证”,
凡是有带东西出厂的车辆或个人,一律要在门内停车,把“出门证”交给他,由他
“验明正身”方可放行。当然,他是公事公办,极少拦路。但遇有东西和单子上不
符的,也得“说道说道”,对方就对他极恭敬,一口一个“隆师傅”,还递过来一
条好烟啊什么的,他则根据交情和礼物的厚薄来决定“政策”,因此被人畏惧,并
且得了不少“外快”。他对自己却极宽松,从车间里弄一箱子牛肚儿羊肚儿来,从
来也用不着什么“出门证”。代价也很低廉,有时候把别人送的烟啊酒啊递给管事
儿的就成了,有时候就许个愿:“没得说,赶明儿上呣们那儿吃爆肚儿去!”
今天自然是又赶上了这样的机会,摩托车后座上装着一箱子鲜肚儿,隆德河好
似有功之臣得胜还朝,把车子开得飞快,突突突的声音早已把坐阵爆肚隆的一主二
仆从好梦中叫醒了。
女招待和傻小子揉着惺,论睡眼,奉命起来干活儿,大门便呀地一声打开了,
迎接二爷凯旋。
正在苦苦地呼唤黑豹的密斯黄及时地捕捉这一良机。它知道这种冷天黑豹一定
是睡在屋里的,即使想出来会它,大门关着,也是枉然,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它自
己闯进去!它立即从房脊跳到房檐,再一跳,落到马路上,朝着爆肚隆的大门,呜
呜地叫着奔过去!
驱车疾行的隆德河当然听不见猫的叫声,他甚至没看见也没想到前边会有一只
与他抢行的猫……
密斯黄此刻心中只有黑豹,哪儿还理会什么摩托?猫根本也不承认人制定的交
通规则,它只顾往前闯……
说时迟,那时快,一团灰黄的茸毛在隆德河的车前倒下了,胶皮车轮毫不客气
地从密斯黄的后腿上碾过去,发出了一声尖厉的哀嗥:“呜哇!
隆德河若无其事地把车停在大门外,以特有的高声嚷着:“卸车!卸车!”他
本能地以为别人的听觉也像他一样不灵,长期练就了一副大嗓门儿。
其实,用不着他嚷嚷了,屋里的伙计正往外跑呢,却并不急于来卸车。女招待
风风火火地问他:“那一声儿好吓人,是猫吧?”
他根本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只顾得意扬扬而又颐指气使地命令道:“快着!
把肚儿抬到里边儿去,拾掇干净!嘿,瞅瞅今儿的肚儿,又大又嫩!”
谁也没执行他的命令,如同没听见似的。
女招待指着他身后的地下说:“瞧瞧,血!”
傻小子蝎蝎虎虎地嚷:“轧死了!轧死了一只猫!”
隆德河这才顺着他们的手势和眼神儿转过身去,终于弄明白了刚才所发生的交
通事故。
密斯黄软绵绵地躺在柏油路上,后腿无力地伸开,鲜血从茸毛中渗出来,把路
面染红了一片,并且被车轮蘸上,往前印出了一段美丽的花纹。
隆德河摘下头盔,朝地上的猫看了一眼,很觉得丧气,但他不愿意让这点儿丧
气冲淡了自己的兴头,就走过去,踢了一脚:“去!妈的,好狗不挡道儿,找死啊?”
其实,密斯黄和“好狗”、“坏狗”都没关系,隆德河说的只不过是约定俗成
的一句俚语。密斯黄被他踢得翻了个个儿,没有挣扎,也没有呻吟。隆德河就等于
把这事儿处理完了,转身又去接着发布命令:“得了,别愣着了,卸车,卸车!”
小掌柜隆德海急切地从大门里走出来。他叫醒了伙计,本打算回后边接茬儿睡
觉,猛然听见那一声猫的惨叫,心里一动,又听见傻小子说“轧死了”,就赶忙跑
过来,问:“谁家的猫?”
“谁知道!”傻小子咧着大嘴说,满不在乎,也模仿着二爷的高傲神态,仿佛
他也和主人一样高贵,在这条街上谁也惹不起似的,何况一只猫!“嘿,他妈的,
睁着俩眼往车轱辘上撞,活该啦!”
隆德海心里可没这么超脱、这么轻松,在他的眼前立即闪现了孟招娣和俞倩倩
因为猫跟他打架时那盛气凌人的脸,心说:可别摊上这两个难缠的主儿!
他跑到猫跟前,望着那一团沾着血的茸毛。他的心脏突然一抖:糟糕,冤家路
窄啊,果然是孟招娣的那只黄猫!这一惊非同小可,大冬天儿他竟然出了一身冷汗!
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今儿算是太岁头上动土了!他愣愣地看着密斯黄,
仿佛那不是一只猫,而是林总经理、孟处长。虽然如今林盛杰已不当公安局副局长
了,可人家那个“总经理”和隆德海这个自封的“经理”是不能比的,人家仍然是
车接车送、有品级的官员,而他只不过是个小小的毛贼草寇;人家在社会上有四通
八达、密密麻麻的关系网,而他却势孤力单、孤掌难鸣。他要跟林盛杰“较劲”,
那只是一个遥远的打算,一时半会儿还不能显山露水。昨天他一气之下揭了人家的
短,事后想起来好后悔!想在这条街上站住脚跟、打开局面,巴结人家还怕来不及
呢,怎么能为一点小事儿撕破脸皮、结成仇人!后悔当然是没有用的,上次捅的娄
子还没找着机会补上呢,今儿又惹了更大的乱子!
他蹲下去,痛惜地伸出手,抚摸着那灰黄的茸毛,嘴里连声叹气:“唉,唉!
“得了,得了!”二哥隆德河早已经不耐烦,他不明白今儿个为什么这般假惺
惺,“一只死猫算什么?在呣们厂子里,天天儿是朝着活牛、活羊捅刀子……”
“你懂个屁!”隆德海愤愤地瞪了他一眼,“真他妈的聋子的耳朵——摆设,
你也算个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隆德河自然不知道四弟说些什么言语,但他从那眼神儿和表情明白了自己今儿
办的事儿恐怕不漂亮。他向来甘当四弟的附庸,一切看四弟的眼色行事,瞅着气氛
不对,就傻眼了!
隆德海小心翼翼地抱起密斯黄,走回店里去。隆德河也不敢再嚷嚷了,默默地
帮着女招待和傻小子把肚子抬进去,把摩托推进去,爆肚隆的大门就又关上了。
隆德海打发傻小子赶快回家去叫人,今儿得连夜开家庭会议。他这边儿,把密
斯黄搁在地上,仔细地察看。车轱辘轧的这一家伙够狠的,一条后腿给轧扁了,血
糊淋拉,不知道里边的骨头折没折?咳,折没折都是扯淡,猫都死了!
黑豹嗅到了空气中有一股血腥味儿。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从睡觉的草窝子
里钻出来,悄悄走到店堂去,想知道主人刚才的一阵骚乱的具体内容。它凑到主人
的身边,吃了一惊,地上躺着密斯黄,还带着血!它不知道密斯黄为何而死,是不
慎从房脊上跌下来摔死的呢,还是因为想不开而找死?它的心里升起一阵伤感:唉,
密斯黄,你太痴情了!别怪我,我不想伤害你的自尊心,我拒绝你是因为我爱雪妮,
我不能背叛雪妮。其实我们不能成为情侣也可以成为朋友,你何必这么死心眼儿?
你死在我家门前,这叫我心里多不落忍?它这么想着,无限凄楚,无限悲伤。密斯
黄毕竟也是它的同类,看见同类的死,它不能不动感情。密斯黄生前没有对不起它
的地方,只是因为爱它而不择手段,也就让它觉得讨厌;如今密斯黄一死,这些短
处也就不必再记着了,它倒是觉着自己欠了人家的情呢!黑豹动情了,忍不住从主
人的腿边挤过去,朝着悄无声息的同类遗体,发出挽歌似的哀鸣:“呜哇——”
其实,密斯黄并没有死,造物主给了它这条命,虽然是微不足道的弱小生命,
也决不会轻易地结束它。密斯黄受到了严重的轧伤,但车轮只碾过了它的腿,却并
没有碰着胸腔和腹部,因而也就没有伤害内脏,不会有致命的危险。它在突然的撞
击和腿部的剧痛中失去了知觉,但那颗小小的灵魂还活着,在生死之间徘徊。它暗
暗地感叹爱情的艰难。人类在表达情爱时喜欢用“山崩地裂、海枯石烂不变心”之
类的说法,它现在仿佛正在接受这样的考验。它并不明白自己的罹难来自摩托车的
威胁,只认为是一种不可知的神力在摧残它、折磨它,检验它的追求和信念是否真
诚,是否坚定,是否牢不可破。它感到后腿疼得钻心,并且四肢无力、头昏脑涨,
它想挣扎,想呼叫,却不能主宰自己的肌体。但它并没有忘了黑豹。不知道在刚才
的那场灾难中,黑豹是否也遭到了不幸?不会,因为当时黑豹并不在它身旁,即使
山崩地裂,也只会伤着它,而不会危及黑豹。它稍稍觉得安心了,让自己承担一切
苦难吧,只要情郎安然无恙!此刻,它非常非常想念黑豹,希望黑豹来救它,即使
它活不成了,也希望在死之前能再看情郎一眼!
它在朦朦胧胧中似乎听到了黑豹的呼唤,那声音是那么熟悉,那么亲切,过去
只有雪妮才可享受,现在却属于它了。不可能!它悲哀地想,黑豹早就被雪妮迷住
了,会回心转意吗?它认为这只是自己的幻觉,不可能是真的!但那声音却越来越
清晰,越来越真切,仿佛就在它的耳旁,它甚至已经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这气
息只能是黑豹的,不会是另外任何一只猫!
它吃力地睁开了眼。室内的灯光刺激着它,一瞬间,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一
片白晃晃的光。它本能地调节着瞳孔,从浑圆的两点缩成两条细线,它看清了,是
黑豹,正站在它身旁,弓着腰,伸着脖子,眼巴巴地望着它,发出哀婉凄绝的呼唤!
一股热流温暖着它的心,它幸福地颤抖了,黑豹,我终于赢得了你的爱,谢谢
你,现在,我死也可以瞑目了!不,私不死,我要十倍、百倍地回报你的爱,和你
好好儿地生活!我不会计较你过去和雪妮的暧昧关系,那已经过去了,让我们重新
开始;你也不要嫉恨我以前对雪妮的不客气,我那样做完全是因为爱你、怕失去你,
至于以后嘛,当然要和雪妮和平相处,化干戈为玉帛,不打不闹了,还是好邻居。
平心而论,它也是个挺可爱的小妹妹呢……
“喵……”它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其中包含着万语千言,却一时没有力量把
一切都说清楚。它希望黑豹靠近些,再靠近些,偎依在它的身边,给它温暖,给它
力量!
然而黑豹并没有这样做,仍然弓着身子站在原地看着它。也许黑豹心里想的和
它并不一样,也许是因为有主人在场……
“活了?它没死,没死!”隆德海惊喜地喊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说不至于的嘛!”隆德河放心地笑了,他的情绪随着四弟的脸色而变化,
“告你说,我开车的技术……”
现在谁也没心思听他吹牛了,老掌柜隆长生瞪了二儿子一眼,说:“你呀,到
鸭子年也是扁嘴儿,处处不给我省心!”
“得啦,就甭埋怨他啦!”老板娘胡莲凤说,“一个残疾孩子,本当是打了折
耗了,养在家里吃你、喝你,你也没咒儿,可是德河还能给你外头挣钱、里头顾家,
还能怎么着呢?再者说,他又不是成心轧着这猫……”
中心议题仍然在这只猫上。胡莲凤吩咐女招待去端了盆热水来,找了块破布,
蘸着水仔仔细细擦着密斯黄腿上的血迹。黑豹在旁边瞅着直纳闷儿:主人今天怎么
忽然对人家的猫这么好呢?
“唉!”胡莲凤一边擦洗着,一边叨唠,“昨儿晌午前儿,我这右眼一阵子跳,
心里琢磨着:这生意正开得顺顺当当的,可别出什么岔子!果不其然,事儿说来就
来了,两天连着出事儿!”
“妈,您别着急,”隆德海这时倒安稳了,点上一枝烟,坐在旁边儿说,“既
然没轧死,就好办,至大不过是破点儿小财,咱赔他们点儿钱就是了!”
“钱?”隆长生垂着脑袋说,“小子,别仗着财大气粗,世界上还有金子敲不
开的门哩!人家是什么人?姓林的如今比当局长的时候还威风,你花多少钱能买动
他?没瞅见夏荫天儿,送西瓜的都整车整车地往他家拉!在这条街上,我谁都得怕,
何况这样的主儿?他家的猫都比咱的人金贵!”
“我知道……”隆德海狠狠地抽着烟,他承认父亲说的都是真理,但让他承认
这真理却又是痛苦的。他打起“爆肚隆”的字号弃学经商就是为了改变自己的卑贱
地位,而这个祖传的字号又恰恰标志着他地位的卑贱,并不那么容易改变。他本能
地藐视林盛杰、孟招娣那种什么本事也没有、专靠整治人起家的小官僚,又不得不
在生活中处处承认这些小官僚的凛然不可侵犯。他耐心地经营着自己的小店,等待
自己的羽翼丰满以后与小官僚们抗衡的时机,而这时机却又十分遥远。因此,他只
好压抑着自己的火暴脾气,违心地说着:“我知道……”
“哼,知道?”隆长生愤愤地伸手抢过小儿子手中的“希尔顿”,自己抽出一
枝点上,“既然都知道,你昨儿还在门口儿跟孟处长犟嘴?这回又……又是因为猫!
唉!”
“这回可不怨我!”隆德海只有朝他二哥撒气,“您找聋子说去!”
隆德河惶恐地避开四弟的目光,他虽然听不见这些埋怨和吵闹,但心里明白:
冤有头,债有主,这事儿绕一圈儿还得绕到他身上!
“都甭瞎埋怨了!”老板娘在一片混乱中喝住了这无济于事的争吵,“还是商
量商量该怎么办吧!明儿一早,林局长他们家还不满世界找猫?找到咱们门口儿,
该怎么应承?”
这一问,倒是都傻眼了。是啊,到时候跟人家说什么?一想到那满脸横肉的一
对儿,真让人不寒而栗呢!
“那就实话实说吧!”隆德海只好拿出这没办法的办法,“反正事故是偶然的,
谁也没料到,跟他们说清楚……”
“你能说得清楚?”隆长生不以为然,“等到人家找上了门儿,说什么也就不
信了,有上回的茬口儿,还不以为呣们是成心报复?”
“那您说怎么办?”隆德海反问他。
“我说呀,得主动把猫给人家送回去,赔个礼,解释清楚……”
“谁去?您去吧!”
“我?这事儿还舍我的老脸?”隆长生愤愤然,实则是惶惶然,他一提起林家
就发憷,哪儿还敢登人家的门儿?“还是你去吧,营业执照上写的是你的名儿!”
“这跟执照有什么关系?”隆德海火了,深深地为自己摊上这么个窝囊老子而
憋气,把儿子当枪使,真好意思!
“你们都不去,这……”胡莲凤无可奈何地叹息。太伤心了!她“老阿信”为
这个家奔波几十年,累断了筋骨,操碎了心,可是她的亲人们却是这么不抱团儿,
遇事不肯上前,还争着往后躲!刚才傻小子回家叫人,说是店里出了事了,她喊大
的,德江两口子不答不理;她喊三的,德湖不管不问,她就只好自个儿陪着老头子
来了。现在,老头子和老四也直打出溜,难道……“那就我去吧!”她说,“不丢
你们爷们家的脸了,反正我这个捡破烂儿的不怕寒碜,给人家磕头赔礼烧高香,求
人家高抬贵手吧!”
说着说着,胡莲凤垂下了两行凄凉的老泪!
隆德海不忍了。家有四条“龙”,还能用得着老板娘亲自出马吗?就说:“那……
那什么,妈也甭去,让二哥去不就得了嘛!”
这个主意,亏得他说得出口,连女招待、傻小子都听着不沾边!合算隆家没人
了?派聋二爷去?要不是觉着这个事儿大,傻小子本来想自告奋勇,没想到小掌柜
竞选了个顶不中用的人!
“什么?什么?”胡莲凤气得哆嗦,“没良心的东西,这种时候把你二哥往前
推,他一个残疾人怎么跟人家打交道?”
“妈,”隆德海说,“您可别小瞧了二哥,他在厂子里还把上下左右的关系搞
得真不错!我说呀,这事儿让他去比谁都合适,他有最有利的条件儿:第一,人家
冲他是个残疾人,就得讲点儿人道,让他三分,架就打不起来了;第二,反正他的
耳朵聋,人家说什么难听的,他听不见也等于没说,省得听了生气,他把咱该说的
都说完就算完成了任务,不就齐了吗?”
他很为这个高招儿而得意。女招待和傻小子都掩着口偷偷地乐,老板娘却气坏
了!
谁料隆长生却赞同这个主意,他万般无奈地拍了拍隆德河的肩膀:“老二,只
能靠你了!”
隆德河刚才半天都没搭上茬儿,原是在默默地想主意,他平时养成了不用耳朵
而用心的习惯,其实已经猜到了家庭会议的内容,心想:谁让我惹了这档子事儿呢,
我不去八成不算完;没什么,老子走一趟就走一趟,要不然,在这个家就被你们看
成狗熊了!于是,拍拍自己的胸脯,大包大揽地说:“放心,包在我身上!”
天亮了,女招待和傻小子开门擦桌子摆凳子,爆肚隆照常营业。昨儿晚上三爷
拉来的肚子,他俩已经连夜收拾利索,今儿的买卖错不了。老掌柜、老板娘和小掌
柜打起精神,准备迎接第一批主顾。只是,他们的心里免不了七上八下,等着他们
的使者顺利归来。德河此去,是吉是凶是成是败,并没有多大的把握。
隆德河怀抱着林家的猫,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在胡同里,竟有几分悲壮感。临出
门的时候,他妈千叮咛万嘱咐,好似燕太子丹送别荆轲,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
去兮不复还!妈说的话他都没听见,但他为了让妈放心,就一个劲儿地“嗯”、
“嗯”,表示不成功便成仁,决不会辜负了重托、辱没了使命。
胡同里路灯刚灭,静悄悄的没几个行人。后半夜下的雾还没散尽,街上朦朦胧
胧,连远处的前门楼子都看不见了,街口的那幢大楼也只是个淡淡的影子。他正是
朝着那大楼走去,没带一兵一卒,关云长单刀赴会。
黑豹在身后跟着他。黑豹并不是为了保护主人,而是不放心密斯黄。它一直不
知道是隆家的摩托轧伤了密斯黄,所以为主人的这种救死扶伤、负责到底的人道主
义而深深地感动。它和密斯黄之间谈不上情爱也谈不上仇恨,它现在同情密斯黄仅
仅出于“物伤其类”的本能。没有任何人派遣它,它也要跟着二爷把密斯黄送到府
上,亲眼看着安顿好了才能放心。
穿过长长的胡同,大楼就在面前了。薄雾中,隆德河看见楼里有人出来了,横
是急着去买早点的或是去上班的。他突然觉得心里一阵发憷,想着他去敲林局长家
的门,先见着的是谁?甭管是局长、处长还是他们的老处女小姐,都够难惹的,这
开头儿的几句话该怎么说?“我轧了你们的猫。”“你们的猫跟我撞了车……”不
行,无论怎么说都像是自首!他的英雄气概不知不觉减退了,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往
前走。
他已经来到了楼的拐角跟前。拐角那儿有个半人高的方块儿建筑,就是楼上垃
圾通道的出口,铁皮门敞着,里边摆着个垃圾桶。“哗啦!”一声,有人在楼上倒
垃圾了,这声音一直传下来,紧接着,就有一堆碎纸烂菜叶子废罐头盒子撒落下来,
垃圾桶里爆土攘烟。
隆德河心里一动。这景象他十分熟悉,他突然想起了妈妈为了养家糊口在这儿
干了许多次的屈辱营生,他至今忘不了楼里的高等居民们那鄙视妈妈的目光和冷言
冷语!那一页虽然已经翻过去了,可是他不能抹去自己的和别人的记忆,他今天仍
然在承受类似的屈辱,像个罪犯似的低头钻进这座楼,上门儿去“自首”,这多窝
囊?
他停住了脚步。他为自己的勇敢前来而懊悔。哼,我惹了事儿也不是为自个儿,
是为了整个儿隆家,为什么别人都不来,非得让我来?我光棍儿一条、一人吃饱全
家不饿,我管得着这么多闲事儿吗?妈的,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我隆德河也
是六尺汉子哩,连只猫都不如吗?
他厌恶地望着怀中抱着的这只猫,罪魁祸首就是它!他恨不得把这只猫摔死,
以解心头之恨!
当然,他不能这么做,摔死了,乱子就更大了,林局长那儿没法儿交待,家里
也没法儿交待。但是,他在心里已经改变了“负荆请罪”的打算,眉头一皱,计上
心来,突然有了一个万全之策!
他当机立断,趁楼前没人碰上他,把密斯黄放在地上,扭头便走,撒丫子回家
去!他暗暗为自己的这个高招儿而叫好:哼,傻子才去自首呢!待会儿姓林的在自
个儿的楼前头找着了猫,他们怎么会想到我呢?楼前头人来车往,不定是怎么轧着
的呢,上哪儿查去?
这主意实在是英明无比,一场危及爆肚隆名誉和利益的轩然大波,竟然被聋二
爷不费吹灰之力就悄悄地平息了。
爆肚隆小掌柜以及后台老板和老板娘等到使者归来,听聋二爷那么一说,愣了
一阵才回过味儿来,果然此计大妙,几个全乎人儿都没一个聋子精明!于是德河的
威望由此大增,牛气起来了。
不过,隆长生和胡莲凤仍不免心中犯嘀咕:这场灾难就真的躲过去了吗?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自从度过了那个难忘的夜晚之后,雪妮就不再声嘶力竭地叫了,性情变得十分
安分,或者说恢复了往日的安分,按时进食,按时睡眠,无事可做时也不再外出寻
寻觅觅,只在家中玩耍,极有耐心地梳理着身上的茸毛,先用前爪抚平,再用舌头
舔,把那身雪白的毛皮修饰得一尘不染、光彩照人。女主人俞倩倩不在家时,它就
在闺房中的地毯上坐一会儿,卧一会儿,然后,或者跳上梳妆台照照镜子,端详一
阵自己的倩影,或者攀上窗台,懒洋洋地晒晒太阳,或者和女主人的那些小玩具狗、
玩具猫嬉戏一番。倩倩刚刚十六岁,还保留着一些童年时代的玩具,都是做得很精
致的工艺品。晚上,女主人回来,雪妮就陪坐一旁,看她做功课,或者爬上她的膝
头,偎在她的怀抱里看看电视。也许是因为喜欢雪妮,女主人特别喜欢看“动物世
界”和动画片,这也正对雪妮的胃口,因为那里边的主角常常是它的朋友甚至是同
类,远比看人类“演戏”更亲切,它总觉得人类的情感太假,人类虽然由于进化最
快而处于生物界的主宰地位,但脱去了毛皮却又披上了形形色色的伪装,反不如动
物纯朴、自然。动物之中当然也有善恶,雪妮并不喜欢虎啊狼啊老鹰啊之类强盗,
但它们为非作歹也只是出于天性,并非有意要作恶、要称霸,老虎头上的“王”字
纯粹是人类的牵强附会,那本身不过是一种美丽的花纹而已,和豹的花斑、孔雀的
彩屏一样。而且动物世界的争斗、残杀、弱肉强食,从来都是赤裸裸的,用不着什
么欺骗和权术,也用不着在强者捕杀弱者之前先说一通如何“爱”弱者之类以显示
仁义道德。动物比人类坦率得多,人类的那些“连续剧”简直让雪妮看得头疼。当
然,《黑猫警长》是个例外,那位英姿飒爽、侠骨义胆的小伙子令雪妮倾心,寄托
着它的仰慕和挚爱,因为那很像黑豹。
但是,雪妮没有再去找黑豹,它与黑豹之间的爱情已经有了结晶,它将小心翼
翼地护持着这结晶,直到将来的某一天。
这一切,都是它的主人所不知道的。在主人眼里,雪妮已经改邪归正了,依然
是他们所希望的那样:端庄、优雅、高贵,大家闺秀的风度。主人极力要向世人显
示,这个家庭是与众不同的,是出类拔萃的,包括他们的猫。立论有所不同的是男
主人,畜牧技师俞大牧坚信他的学说,认为雪妮的情绪安定是由于“发情周期已过”,
和家风没有多少关系。但这样一来,俞天牧也就把妻女交给的寻找波斯猫良种的任
务懈怠了。虽然中国早有“未雨绸缨”的古训,但人们往往习惯于“临渴掘井”,
不到火烧眉毛,凡事也就不那么急于办了。这无形中帮了雪妮的大忙,为它免除了
“拉郎配”的酷刑,至少是推迟了。推迟到哪一天?走着瞧。
冬日的夕阳昏黄而黯淡,仿佛一只不慎落入尘灰之中的蛋黄,掸不得,洗不得,
只好随它去。它懒洋洋地下垂着,空气中的尘雾使它褪了色,也减了热,温吞吞地
挂在天边,很快就要被房舍和树木遮没了。胡同里一片阴冷,高高低低的房舍被暮
色溶成一片,显得更加古老、陈旧,比建筑物年轻得多的几棵垂柳,还没长成气候,
不成格局地东一棵、西一棵,叶已落尽,赤条条摇来晃去,无着无落似的。地面上
倒很丰富多彩:碎纸、香蕉皮、花生壳儿、烟头儿……记录着人们一天奔走的蛛丝
马迹。小贩儿们自然都收摊儿回家数票子去了,店铺却没有关门,夜里还有一阵热
闹,南来北往的人要吃水饺儿、爆肚儿、涮羊肉……尽可以前来光顾,外边虽冷,
屋里暖和着呢,哪个门脸儿都冒着热气,洋溢着诱人的吆唤声,所以胡同里并不冷
清,人流也并不稀落。
俞倩倩放了学,匆匆地穿过胡同走回家。她天天放学都很晚。下午本来只有两
节课,老师偏偏还要增加两节自习,像看管犯人似的监督他们熬到了钟点儿才放行,
回家还得开夜车才能完成今天的作业、明天的预习,如今上学简直是受罪。这也是
没有办法的事,老师并不想跟学生为难,而是为了他们的前途。俞倩倩还有两年就
面临高考大关,考不上大学,高中生不给分配工作,十几年的书就算自念了。现在
的中学生太多,大学的容量太少,淘汰率也就极高,想上大学就只好拼命。俞倩倩
恐怕拼命也无望,她的功课太稀里糊涂了,作业本经常被老师看不懂,考试成绩说
出来令人脸红,她很难跨过已经看得见的那道大关。但她总不能中途退学,一个女
孩子,不能像隆德海那样去做生意,何况她的家庭又那样高贵,退学或者高考落榜
都一样丢人。她只有硬着头皮往前走,走着瞧。
尽管前途未卜,她仍然没有荒疏自己的另一项“功课”:打扮。她显然十分看
重自己的天生丽质,每天绝早起床,在上学之前总在镜子前头花费很多时光,护肤
霜、粉底霜、唇膏、睫毛灵……该抹的地方都抹到。头发总是留得很长,披着肩。
服装则时时更换,今天穿红的,明天穿黄的,显示她无穷无尽的适应性,怎么打扮
怎么顺眼。这当然会招来一些麻烦,比如学校就曾经干预她的衣著打扮,说是不符
合中学生守则云云,一是她不听,二是这种风气带有社会性,学校也管不了,三是
校方考虑到她家是侨眷这个“特殊情况”,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听之任之,
反正再过两年她该上哪儿就上哪儿了。她当然继续我行我素。在校园里和大街小巷,
她也常常引起一些小伙子的青睐,总有人借故找她瞎搭拉,她一律傲然视之,扬扬
不睬。她看不起这些小流氓,坚定地相信她这位高贵的公主将来自有白马王子匹配。
她现在正是怀着对学校和学业的怨恨、对周围世界的藐视和对自己的无限怜爱,
走在这条与她很不相称的陋巷之中,因为这是放学回家的必经之途。她今天穿着一
件猩红薄呢大衣,下摆很短,露着被“叶芬娜”长筒丝袜紧裹着的一双光滑挺秀的
细腿,在冬天这身打扮,的确“美丽冻人”。脚上仍然是“迷你鞋”,但不是那双
鲜红的,换了双乳白色的。
她躲着那些肮脏的人群,目不斜视,一闪而过,任凭人家呆呆地朝她注目凝视。
爆肚隆门脸儿前头不远,游荡着一个高个子黄毛儿洋人。迈克尔·詹姆斯这小
子真有点儿死心眼儿,他自从见了那位不知名又不知住处的美丽女郎,就被勾住了
魂儿,弄得寝食不安、坐卧不宁。惟一的线索是和女郎一起出现的丑八怪黄脸老太
婆,他无意中得知老太婆正是林总经理的夫人,却又遗憾地证实了林太太并非女郎
的母亲。他本想通过林太太打听打听女郎的下落,不料又钻出个一往情深的林小姐
因而就不好再开口询问那位失落的女郎。他只好再回到老地方,既然这儿能遇见女
郎一次,就有可能再遇见第二次,他想。
一片娇艳的红色从他眼前掠过,他的蓝眼珠儿一亮,不由自主地随着转了个一
百八十度的圈子,追踪着那片惹眼的红色。那是一位东方少女的大衣,上边披着长
发,下边露着秀腿。他一惊,从那娉婷身姿和优雅步态,他觉得非常像他朝思暮想
的那个人,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是这么一个优美的背影,他一直注目了许久,
直到那身影在暮色中消失在远处。这一次,他决不能再错过,于是紧走几步,追上
去,从人群中绕到少女的前边,想看清那张脸,证实一下是不是记忆中的女郎。这
一看,他惊呆了,正是那张脸,白得像雪,润得像奶油,上面镶嵌着黑亮的眼睛、
嫩红的嘴唇。他魂销魄荡!迈克尔·詹姆斯走南闯北,并不是没见过美貌的女子,
但是欧美的女子根本不足以与东方少女媲美,一头黄毛儿的迈克尔·詹姆斯并不喜
欢金发碧眼,他认为黑色最庄重、最有魅力。而且西方美女往往只可远观,不可近
瞧,脸上的疙疙瘩瘩和手臂上的黄毛儿往往大杀风景。面前的这位女郎则避免了这
诸多缺点而把自身的长处发挥到了极限,他上次曾经凑到她的脸前跟她说过一句话
因而也就近距离地观赏过她,那简直是一件完美无缺的艺术品!
他痴痴地望着她。她当然不曾留意有人这么专注地看她,因为她常常被人看,
也就习以为常。他并没有走上前去,拦住她,没话找话地问问“几点了?”“交个
朋友怎么样?”之类,那是此地土造的、档次很低的小流氓方式,他并不内行,恐
怕也不愿意模仿,他要想和这位女郎认识,还得寻找更优雅些的途径。
但是他不能一直愣在这儿,现在首要的是弄清这位女郎的住址,以便采取下一
个步骤。他等那女郎走过去,就悄悄地跟上,保持十米左右的距离,她时时在他的
目光监视之中,却不能发现他。
她一直穿过这长长的胡同,走到了尽头。他正在猜想她往哪边转弯,她朝那座
大楼走去了。迈克尔·詹姆斯心里一动:这不正是林总经理居住的大楼吗?他站在
楼的拐角处继续监视,发现那女郎走进了与林总经理同一个单元门!这是怎么回事?
他停了片刻,等那女郎进了电梯,关了门,才立即跟上去,并且马上按了电键。电
梯上去又下来,他赶快按了六层键,因为他从指示灯上准确知道女郎是在六层停的。
六层到了,他追出去,前边的脚步声还听得见,他紧走几步,就看见那猩红的大衣
了。
他的心怦怦地跳,林总经理的家也在六层,最好不要在这个时候碰上那位过于
痴情又过于丑陋的林小姐以及林家的任何人。
感谢上帝,楼道里没有人。而且女郎走的是与林家相反的方向。她在一个门前
停下了,没按门铃,而是掏出钥匙,开了门进去,显然这是她自己的家而不是探亲
访友。迈克尔·詹姆斯走上前去,门牌上的号码是“619”,和林总经理家仅有一字
之差。他终于得到了准确地址,心里激动不已。他想立即退回去,但马上又产生了
新的疑问:他还不知道这位女郎的姓名,这样连写信都仍然是困难的,而且一个陌
生人写信也很冒昧。
他在门外愣了足足有三分钟,不知如何是好。这时,楼道的另一端传来了脚步,
他突然猛醒:此处不是久留之地,万一被林家的人发现,将十分尴尬!
他毅然决然地按响了“619”的门铃。
开门的是邵亦波,她面带微笑、彬彬有礼地问:“先生,您找谁?”
这种礼貌、热情给了迈克尔·詹姆斯极好的初步印象,并且平定了他心中的慌
乱。他本来很担心里边会很不耐烦地问一声“谁呀?”如果这样,他就不大好开口
了。其实邵亦波是在门镜里先看清了来人才开门的,这个人她虽然不认识,但对于
洋人,她有一种本能的热情,便欣然门户大开。
“我找……”迈克尔·詹姆斯一时想不起适当的措词,只好说,“我找‘613’,
可是……”
“他们家没人,是吧?”邵亦波替他说出了下半句,并且说:“那就到我们这
儿来等一等吧,不用客气,请进!”
这倒让迈克尔·詹姆斯感到意外地顺利,便一步跨进来,门被女主人关上了,
使他获得了安全感,不必担心林家的人出来戳穿谎言了。其实这纯属多虑,邵亦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