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常以这种方式替邻居家接待客人,遇见有找错了门儿的,或者主人确实不在家的,
她便乐于邀客人进来小坐,有话没话瞎搭拉一阵,或是留个条子,或是留几句话,
由她代为转达。当然也不是来者不拒,如果客人是背着包袱、身上脏啦吧唧的乡下
人,她没工夫答理;如果看上去有些身份,则笑脸相迎。这一道工序是通过门镜完
成的。特别是对于“613”林家的客人,她更有兴趣。经常有人把“613”和“619”
弄混,上她的门来拜见“林总经理”,她都不厌其烦地接待一番,再告诉人家“61
3”在哪里。有时她家也没人,回来发现门口放着写有“留交林总经理”字样的烟啦
酒啦人参啦甚至装着材料的大信封啦之类,也乐于在研究一番之后奉还主人。她做
这一切都不是因为自己闲得无聊或者有为别人效劳的嗜好,而是她的防身手段之一。
她曾经有二十来年在别人的研究和监视下生活,一朝摆脱了那种处境,反过来极有
研究和监视别人的欲望,她很想探究周围的人的一切包括隐私,以作制定为人处世
的策略的依据。尤其像林盛杰这样的邻居,无论过去和现在都是她的重点防御对象,
她需要尽可能多地掌握关于对方的信息,为了自卫也为了进攻——如果有必要的话。
现在,她正是以这种难以被别人看透的复杂心理,把素不相识的这位洋人让了
进来,并且让进了客厅。
她家的客厅比起林家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吊灯、沙发、家具、电器自不必说,
连地毯都是手工仿古式的纯毛工艺品,因而远比林家豪华而典雅。迈克尔·詹姆斯
再次感觉到:中国人并不像西方人想象得那么穷,至少他访问过的这两个家庭是这
样,或许这一家比林家的地位还要高一些。这位女主人也不可与那个黄脸老太婆同
日而语,她看上去端庄、温柔、亲切,而且彬彬有礼、热情大方,不像林太太那么
粗野鄙俗。初步印象是美好的,看来这位才是女郎的母亲了,这个猜测是顺理成章
的,她的脸上、身上都明显地带着女儿的影子。
“实在太打扰了,夫人,”迈克尔·詹姆斯有些拘谨地在客厅落座,递上自己
的名片,“我叫迈克尔·詹姆斯,您贵姓?”他急于弄清对方的姓名。
“我姓邵,邵亦波,”她接过名片,回答说,“詹姆斯先生,认识您很高兴!
噢,请坐一会儿,我去给您……您是喝茶呢,还是咖啡?”
“谢谢!我喜欢喝茶,中国的茶!”
邵亦波微笑着走去了。她以极快的速度洗净了景德镇瓷杯,放进一袋系着标牌
的“英德”红茶,再加上一片事先用白糖腌好的鲜柠檬,冲上开水。并且趁这个时
候仔细辨认一下客人的名片,她的英文水平毕竟“二把刀”,刚才难以一目了然……
迈克尔·詹姆斯焦急地等待着。当然不是等这杯茶,而是盼望那位女郎走进客
厅,这是他贸然造访的真正目标。无奈她没有出现,迈克尔·詹姆斯的一双蓝眼珠
儿虽然极力巡睃,但也不能穿透墙壁,他弄不清此时女郎在哪个房间,当然也不能
去瞎闯乱找。
邵亦波返回客厅,献上那杯洋溢着清香的茶。
“噢,谢谢!”迈克尔·詹姆斯轻轻抿了一口,由衷地赞扬,“太好了!”显
然这是一个温暖甜蜜的开端,他感到微微的陶醉。
“詹姆斯先生,您是从美国来的?”邵亦波坐在他旁边,好似随便闲聊,她刚
才已经从名片上的“U.S.A”弄清了对方的国籍,接下来便想知道这位美国人和林
盛杰之间的更多的事儿,“您是林先生的朋友?还是他那位在美国的女婿的朋友?”
“啊,不,我和林总经理认识不久,仅仅是因为和他们公司的一项贸易。”迈
克尔·詹姆斯尽量把他们的关系说得淡而又淡,仿佛连“朋友”都谈不上,这当然
是有目的的。接着,话题一转:“怎么,林先生的女婿在美国?”
“咳,”邵亦波微微一笑,“说是女婿,其实也不是真正的女婿,和林先生的
女儿恋爱了好几年,婚期都订好了,新房也布置好了,却又——吹了!您不知道吗?”
迈克尔·詹姆斯耸耸肩,他哪儿知道这些事儿!
邵亦波心里就更有底了,接着说下去:“说起来,林小姐也很可怜,已经三十
多岁了,还嫁不出去,外边人议论说:‘万事俱备,只欠女婿。’我听了都很生气!
您大概不知道,中国人的嫉妒心很强,幸灾乐祸!因为林先生毕竟不是一般的商人,
他过去当过公安局的副局长,整过人……”
“公安局?”迈克尔·詹姆斯吓了一跳!他根本不知道林盛杰还有这样的身份,
不由得使他想起了苏联的“克格勃”、美国的中央情报局,暗暗懊恼自己怎么跟这
么个人做起了买卖……
“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了,”邵亦波又把话题拉回来,“他女儿的婚变也不
是由于这个原因,主要是因为林小姐本身,唉!……”话说到这儿又不说了,表情
丰富地笑笑,让对方琢磨去。她并不知道林盛杰夫妇有把女儿硬塞给这位洋人的意
图,说这些话都是被自己的本能所驱使,揭别人的疮疤,贬损别人的形象,在她来
说是一种享受,至于这是否也可以纳入她所说的“中国人的嫉妒心”,就不管了。
“是的,”迈克尔·詹姆斯表示赞同她的见解,“林小姐确实不很漂亮……不,
很不漂亮,”他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头,极力驱赶残留在脑际的那个令人难以欣赏
的老处女形象,脱口而出,“和您的小姐简直无法相比!”
邵亦波感到骄傲并且觉得奇怪:“您……见过我的女儿?”
迈克尔·詹姆斯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了,他不能把街头惊艳和跟踪追击都和盘托
出,一时难以措词,慌乱地说:“哦,我看到夫人就……就可以设想您有怎样美丽
的女儿,而且……”他竟然在匆忙中找到了更有力的借口,“而且这里有照片嘛!”
不错,客厅里正好挂着俞倩倩的照片,是哥哥的精心之作,放得很大,照得也
很美,穿着白裙子坐在湖边的草坪上,如芙蓉出水、玉树临风。邵亦波看了一眼照
片,满足地笑了,转过脸去,朝着外边说:“倩倩,你过来一下,好吗?”
俞倩倩无声地走出了她的闺房。她已经换上了拖鞋,猩红大衣也脱去了,现在
只穿着一件白色紧身毛衣和一条露着小腿的白色“萝卜裤”,更显得亭亭玉立。她
低着头,好似心不在焉地走进客厅。妈妈经常这样叫她出来见客人,而她对客人是
不感兴趣的,不管什么人都得打个招呼,她很腻歪这种没有实际意义的应酬。但她
又不能不出来,因为每逢这时候,妈妈那温和的、带商量语气的呼唤实际上是不容
抗拒的命令。妈妈总是不失时机地炫耀自己的女儿,也许是出于某种外交需要。
迈克尔·詹姆斯惊呆了,现在出现在他面前的这位仙女,比他前两次见到的时
候更加娇美、更加动人!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
“来,认识一下,这是美国的詹姆斯先生……”
俞倩倩随着妈妈的介绍才抬起头来,当她听到“美国的……”刚刚意识到这位
客人也许比较重要,而看到面前的高个子、黄头发、蓝眼珠儿时则不能不吃惊了:
这个人……这个人……
她想起来了,和爆肚隆吵架的时候碰见的就是这个人!但她不愿意提起那件事
儿,无论对妈妈还是对客人都不想说“哦,见过”,这也正是迈克尔·詹姆斯所希
望的,他们出于不同的原因而采取了相同的办法。
“俞倩倩。”她不得不按照妈妈的意图向客人报出自己的姓名,否则就失礼了。
“小姐,认识您,很荣幸!”迈克尔·詹姆斯激动地伸出手去,当他握住了那
只柔若无骨的小手时,恍惚觉得似在梦中!
但他不可能把这只手握得太久,那样就失态了。而且俞倩倩似乎对握手抱极敷
衍的态度,甚至只伸出指尖儿,连握都没握,就收回去了,脸上泛起一片红晕。这
就更使迈克尔·詹姆斯心硅摇荡,少女的高傲反而使她的身价更提高了,这是林盛
杰的女儿所不懂也是无法模仿的,人和人多么不同!
为了掩饰内心的躁动,迈克尔·詹姆斯又掏出了一张名片,双手递过去。俞倩
倩接过去,只扫了一眼,便放在茶几上了,似乎不屑一顾,也无意保存。当然也没
有拿自己的名片和他交换,中学生没有名片。
“请坐吧,詹姆斯先生,”邵亦波依然彬彬有礼地说,像是在为女儿解释,又
像是在夸耀,“我们倩倩性格内向、腼腆,不大爱说话。可也难怪,她才十六岁,
空长了个大个子,其实还是个孩子呢!你也坐吧,倩倩。”
俞倩倩无声地坐在沙发上,不是挨着客人,而是挨着妈妈。她毕竟太年轻了,
虽然平时为自己的引人注目而骄傲,但在真正的社交场合总还显得羞涩而胆怯。
“十六岁……”迈克尔·詹姆斯喃喃地说,他在心里惊叹这个含苞待放的青春
妙龄,并且和林小姐的枯枝败叶相比较,不,这样比较简直是罪过,他永远也不想
再看到那张干巴巴的黄脸,而希望天天能见到这朵娇艳的蓓蕾,当然现在这样设想
还为时过早,他需要从长计议一下……“小姐正在读大学?”他问。
“不,在上高中,”邵亦波替女儿回答,“马上也就该考大学了,依她舅舅的
意思,是让她到美国去上大学……”
“噢?小姐的舅舅在美国?”迈克尔·詹姆斯心里一动,没有想到这个家庭和
他所在的国家还有亲戚关系,自然急切地要打听。
“是啊,”邵亦波淡淡地说,口气完全像是随便闲聊,其实她的每一句话都是
精心设计好了的。家里有美国的阔亲戚,这是她的一张王牌,在外交中是非打不可
的,但怎么打,却要技巧,并且每次的打法都不同。“我的哥哥,在美国也算是知
名人土了,是纽约‘华美财团’的董事长,叫威廉·邵,您恐怕认得的吧?”
“噢,”迈克尔·詹姆斯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实在想不起“威廉·邵”这个
半中半西的名字。这也难怪,美国大得很哩,他未必认识所有的名人,而且那个人
也未必是什么名人。但他不愿意让女主人不高兴,尤其旁边还有他仰慕的倩倩小姐,
就含含糊糊地顺水推舟:“好像听说过的,听说过……”
“那,我们就是朋友了,您是我哥哥的朋友嘛!”邵亦波显然很高兴,把人家
说的“听说过”又升级为“朋友”,这样,也就把她刚才对人家的热情、主动都找
到了依据。其实,她恰恰希望这位客人和她哥哥并不认识,这样,她怎么吹牛都方
便了。
“小姐准备到美国去上学吗?”迈克尔·詹姆斯仍然牢牢地抓住他最关心的话
题。
“还没有决定,”邵亦波神色犹豫地说,“我并不赞成哥哥的这个主张……”
“为什么?”迈克尔·詹姆斯觉得很奇怪。
“我舍不得啊!”邵亦波笑了笑,充分显示她那慈母心肠,“倩倩生在我们这
样的家庭,从小娇生惯养,没离开过父母一步,虽然她舅舅也非常疼爱她,而且那
边经济上比家里还要富裕,几次来信让她去,我都没放,让一个孤身女孩子去那么
远的地方,我实在是不放心!詹姆斯先生,也许在我的身上,中国的传统观念太强
了,总觉得故土难离啊!”
俞倩倩最不爱听妈妈说这一套!这是妈妈的口头禅,当着客人的面儿总爱谈这
些,一方面惟恐别人不知道她家有一个美国阔亲戚,另一方面又极力表白她如何不
羡慕西方的花花世界,如何爱自己的祖国,两头儿全占上了!这一套也许可以唬唬
别人,却唬不了自己的女儿!倩倩当然清楚,妈妈早已腻透了这个“故土”,巴不
得把女儿送走,最好全家都搬走,永不回来了,跟舅舅一样;但是办不到,“难离”
的原因是舅舅断然拒绝他们的这一要求,更不要说什么“几次让她去”了。妈妈说
的全是假的,她用这样的假话维持了自己的面子,并且赢得了当权者的喜欢、旁观
者的尊重。但这一套却解决不了倩倩的实际问题,她一听妈妈又在背“老三篇”就
烦了,跟一个外国人说这些,管什么用啊?
她胸中的城府毕竟比妈妈浅得多。邵亦波的这一套“老三篇”,迈克尔·詹姆
斯还是初次领教,他在中国接触的人虽然不多,但从饭店的看门人到林盛杰那样的
官员到爆肚隆小经理那样的平民,几乎没有不向他这个美国商人投以尊重、羡慕的
目光的,惟独这位邵夫人表现了泱泱大国风度和含蓄、稳重的东方气质,这就更使
他不敢对她小看了。
“东方的传统观念没有什么不好,我非常喜欢中国,”迈克尔·詹姆斯说,不
仅仅是为了投其所好,倒也有几分真诚,“我在北京看到古老的长城和故宫,感到
像回到了神秘而遥远的历史;还有那些陈旧的小胡同,本身就像出土文物,使人发
生许多联想;我最喜欢的还是中国的食品,真正是丰富多彩而且具有独特的风味儿……
我希望中国永远像这样,不要变成美国那样!”他说的这一套,其实邵亦波并不赞
成,但也没有表示反对。迈克尔·詹姆斯对中国的颂扬未必符合所有的中国人的意
愿,也未必是他本人情感的全部,他话题一转,又说,“不过,我觉得中国的年轻
一代也需要过一过另一种生活,感受一下外部世界,比如俞小姐,到美国去读书也
很好嘛,在美国,十六岁的女孩子完全是个独立的人了,您应该放心地让她去闯一
闯。在那里她不会孤独,她不是有舅舅的帮助嘛,而且也会有一些新的朋友……”
邵亦波猜测着他的话特别是最后一句话的含义,但他没有再说下去,她也没有
就此借题发挥,叹了口气说:“以后再说吧!等她舅舅回来探亲或是有什么可靠的
朋友来,我再考虑是不是让倩倩跟着去看看,反正倩倩还有两年才高中毕业呢!”
俞倩倩早就不耐烦了,妈妈虚拟了个题目跟人家争论来争论去,其实毫无意义,
她一想到自己高中毕业之后尚无着落,就什么兴趣都没有了。她想离开客厅,不再
听这种空洞无物的国际“侃大山”,但没有妈妈发话说“你忙你的去吧”,又不好
意思走开。
这时候,她的雪妮帮了她的忙。雪妮习惯于在每天女主人放学回家之后亲昵一
番,今天还没来得及,女主人就扔下它到客厅里来了,它待得无聊,就追了过来,
雪白的四蹄轻轻踏着地毯,朝女主人甜甜地叫着:“喵———”
俞倩倩终于摆脱了困境,她从呆坐得太久的沙发上站起来,抱起雪妮,亲亲它
的脸,轻声说:“雪妮,饿了吧?哦,对不起,今天鲮鱼罐头没有了,对虾也没有
了……”
“瞧这孩子,就知道爱她的猫!”邵亦波朝迈克尔·詹姆斯笑笑,又对女儿说,
“没关系,明天到友谊商店买去好了,多买一点儿!”
这话其实是说给客人听的,她总是不放过一切机会显示自己的高贵:在中国,
友谊商店是专门接待外宾的,普通老百姓进不去,而她不是普通老百姓,手里有
“外汇兑换券”——当然谁也弄不清楚她是从哪儿“兑换”的。
“噢,我下次买了带来好了!”迈克尔·詹姆斯的反应相当敏捷而且非常及时。
“这……怎么好意思呢?”邵亦波作婉言谢绝状,心里也确实不曾打算向这位
仅有一面之交的客人敲这点儿小小的竹杠,她的计划比这宏伟得多。
“夫人不要客气,我已经被你们看做朋友了嘛,当然应当效劳,何况……”迈
克尔·詹姆斯极力显示自己的慷慨,他本来想说“何况是为了美丽的俞小姐效劳”,
一想不妥,便让舌头很费劲地绕了一个弯儿,找到了更恰当的中国词汇,“何况这
猫真‘够意思’!”如果他的中文水平再进一步,也许就要用“爱屋及乌”了。
邵亦波和俞倩倩都笑了,这位热情而随和的美国客人打开局面的速度真够快的,
由于猫的感情联络,俞倩倩开始觉得他并不讨厌而且还有些亲切了。
迈克尔·詹姆斯在这儿待的时间不短了,他看了看表,六点差五分,便理智地
起身告辞,尽管他十分想继续待下去。
邵亦波并未挽留,也没说“吃了饭再走”等等,她可不像孟招娣那么浅薄,一
切都掌握在适当火候。
“不知道‘613’回来了没有?”她只是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做结束语,看客人
怎样回答。
“我六点半钟还有别的事,就不到他家去了。”迈克尔·詹姆斯胸有成竹地撒
了个谎,从而就把本来也不存在的拜访林盛杰的计划撤销了同时也圆满地掩饰了今
日此行的真正目的,并且在离开“619”之前又好似顺口补充了一句:“恐怕林先生
也不希望我在到他家里之前还打扰了他的邻居,商人嘛,总难免存在竞争心理。其
实,我和您之间不可能谈什么贸易,我们只是……朋友,”
这个补充是至关重要的,邵亦波完全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并且正希望是这样,既
然迈克尔·詹姆斯不去说她就更不会告诉林盛杰任何多余的话,她只希望以后和詹
姆斯先生保持单独来往。
“欢迎您有时间再来做客!”她在迭他出门的时候这样说。
“我一定来!”他回答。
天已经黑了,楼道里没有灯,很暗。北京的居民楼里的公用灯泡多半是短命的,
而且一旦坏了就不再修。但是迈克尔·詹姆斯并不埋怨,他正好可以借此排除在楼
道里碰上林家的人的可能性,为了更保险一些,他甚至连电梯都不去乘,而沿着黑
咕隆咚的楼梯摸索着走下去。为了他心目中无限美好的俞倩倩小姐,克服这点儿麻
烦不算什么。幽会的、偷情的人总是愿意走夜路、走僻道儿,这在中国和外国都是
一样的。
逍遥公子俞飞飞很晚了才回家,喝得醉醺醺的,抱着照相机钻进他的房间去了。
他的父母也不过问他在外边儿那些蜂蝶狂舞的事儿,因为他是男孩子,无论怎么样
都不会被别人占了便宜。邵亦波的这种观点不知该划归“传统”还是“新派”。
俞天牧照例是在晚饭前回来,因为晚饭要等他做。吃晚饭的时候他发现妻子和
女儿的情绪都很好,他问家里有什么事儿,邵亦波就说威廉·邵的一个朋友来了,
商量倩倩去美国留学的事儿。俞天牧听了倒皱起了眉头。
“哼,当舅舅的都不肯帮忙,他的朋友能管什么用?”俞大牧对他的那位大舅
子很不感兴趣,提起来就是一大堆牢骚,连吃饭都觉得无味了,“说不定是出于什
么实用主义的目的,让我们给他的朋友提供方便?这种人!想起来是六月,想不起
来是腊月,现用人现安脸,甭正经答理他们!”
“你呀,缺根弦!”邵亦波只是微微一笑,并未深说。她不必把自己的全部想
法都告诉丈夫,在这个家,一切方针大计都由她做主,本来也用不着商量。这一夜,
她没睡好,辗转反侧地谋划着未来。
外边,时断时续地传来鬼哭狼嗥,那是林盛杰家的猫。
第二天,迈克尔·詹姆斯就到友谊商店为雪妮采购鲮鱼罐头和对虾去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日子一天一天平安地过去,林家的人并没有因为密斯黄的伤残而雄赳赳打上门
来兴师问罪,爆肚隆躲过了一场灾祸,阖府安康,生意兴隆,隆长生和胡莲凤渐渐
地就把悬着的心又放下了。隆德海则嘲笑他们是“庸人自扰”。隆长生叹了口气说:
“小子,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平头百姓就得像避猫鼠似的过日子!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谁也不知道哪块云彩有雨,万一出点儿岔子,咱这
种人家儿担当不起!如今手里趁几个钱儿,街坊四邻都瞅着眼红,树虽不大,也有
点儿招风了,你可得处处留神,能为人的地方就为个人,谁也别得罪!好比说林局
长那儿吧,眼瞅着就到年下了,该提溜两包点心、买瓶好酒,去拜个年,把过去的
疙里疙瘩也就解开啦!”
隆德海却仍是冷笑,“去他的吧!他算哪家的‘局长’?现在各做各的买卖,
井水不犯河水,孝敬不着他!”
“哎,他老婆可是在房管局……”
“房管局又怎么着?我既没强占公房,又没拖欠房租,也没私盖‘违章建筑’,
她找不着我的岔子!那个母夜叉,我根本不尿她!”
隆德海的尾巴又翘了起来,仿佛他果真不欠人家的债,也不受人家的管,把老
二德河为全家化险为夷的功劳也归到自己头上了,依旧颐指气使,驱赶着老爹老妈、
聋二哥和女招待、傻小子拼命挣钱,自己则愈发逍遥自在,高兴了就照应照应生意,
不高兴就骑上“雅马哈”出去逛一圈儿,联络他的一帮哥们儿,要搞个什么“新型
企业家协会”,以谋求为社会公认的地位。又出大价钱找电视台为他的爆肚隆大做
广告。并且带着他那个对象出入舞会、宴会,施展“夫人外交”,甚至不听父母劝
阻,常常留他那个对象住在门脸儿后头的“经理”室兼卧室。谁敢管他?
这又未免过于乐观。当隆德海被“大好形势”所陶醉的时候,并没有想到正有
人注意他、研究他……
比如,那只猫的风波就没有真正了结。
那天,林家的家庭会议开到凌晨才结束,草草睡了一会儿,天就亮了。孟招娣
起身洗漱完毕,准备全家的早点包括猫食,于是发现“糜子黄”不见了。
“糜子黄!糜子黄!”她连声喊着,找遍了所有的房间,都未见踪影,“糜子
黄上哪儿去了呢?”
林晓洁从好梦中被惊醒,一骨碌爬起来:“怎么?密斯黄丢啦?”
娘儿俩赶紧去找。阳台上没有。楼道里也没有。她们下了电梯,跑出楼来,一
个喊着“糜子黄”,一个喊着“密斯黄”。
晨曦中听到了应声,一声强:“啊呜——”一声弱:“喵……”
她们顺着声音跑去,轻而易举地在垃圾筒旁边发现了密斯黄,正随着黑豹朝她
们呼唤。
“又是让这只野猫给勾引出来啦!”孟招娣愤愤然,伸手抱起密斯黄,“哎呀,
血!瞧瞧,让它咬成这样儿啦!”
她抬脚就踢黑豹,黑豹倏地躲开,极力分辩着:“啊呜——”
无奈,她们根本听不懂它的话!
“妈吔,后腿都折啦?”林晓洁接过密斯黄,一边察看,一边心疼地直咂嘴,
“啧啧,妈,这……不像是咬的,是被人打的!这是哪个缺德的,下这样的毒手?”
“还能有谁?”孟招娣狠狠地瞪着在旁边乱嚷嚷的黑豹,“准是爆肚隆!”
没用两猜,只一猜就正中谜底,聋二爷煞费苦心设下的巧计,这么容易就被人
家识破了!倒不是因为孟招娣会神机妙算,而是有前嫌为线索并且眼前还有一个活
的证据:黑豹!隆家的猫正围着密斯黄团团转呢,这就把底儿兜出来了!智者千虑,
必有一失,聋二爷怎么就没提防自家的黑豹呢?
孟招娣顺手抄起脚下的一块砖头,猛地朝黑豹砸去,嘴里喊着:“砸死你!”
黑豹却轻轻一跳,又闪开了。
“走,找他们家问问去!”林晓洁抱着密斯黄就要奔爆肚隆。
这时,吃完早点的林盛杰下楼来了,打着饱嗝儿,拦住说:“算啦,为一只猫,
值得吗?”
烟消火灭。密斯黄落下了很重的残疾,后腿瘸了,从此行走极为不便,主人也
就不放它出门。但也没有再向隆家采取报复行动,也许是因为林盛杰“宰相肚里能
撑船”,也许是因为了林家正和迈克尔·詹姆斯打得火热,顾不上这等鸡毛蒜皮的
小事儿,也许还有别的什么想法,这也都是后话了。
除了这一点儿小小的、不愉快的插曲之外,林晓洁近来还是愉快的,春风得意。
迈克尔·詹姆斯突然闯进了她的生活,使老处女孤寂凄苦的心复苏了,犹如焦渴的
庄稼看见了乌云正从天际飘来,干涸的泉眼听到了潜流正从地下奔涌,她又有了希
望,不再为过去的屡屡怀才不遇而遗憾,展开双臂迎接新的机遇并且决不能再错过。
她像是突然变了个人,在家里、在医院,都不再哭丧着脸,跟同事也有说有笑了,
而且不失时机地掏出那只计算机摁来摁去的,尽管她在工作中是用不着计算的。中
午进食堂吃饭的时候也不再一个人躲在旁边儿闷着头吃完就走,而专爱跟一些年纪
比她小好多的大夫、护士凑在一起,谈些有关婚姻恋爱等等她以前讳莫如深的话题。
同事们背后议论:这位“老、大、难”八成儿是“瞎猫撞上死耗子”,又蜇摸上对
象了。但人们不敢问她,鉴于以往的经验教训,问她这样的事儿得准备挨骂,骂得
祖宗八辈儿的亡灵不得安生,这位老处女的嘴比垃圾筒还脏。她从同事们那躲躲闪
闪的目光和叽叽咕咕的声音也猜到了人家在观察她,她倒是希望人家来主动问她,
她现在不怕问了,可以骄傲地答记者问了!
她现在正坐在妇产科三号诊室里自己的座位上,打发着一个又一个的“生育机
器”,心却飞跑了,飞到了迈克尔·詹姆斯身边。
自从那次愉快、融洽的晚宴之后,迈克尔·詹姆斯就成了她家的常客,几乎三
天能来两次。他常常在晚上走,很晚才走,虽然不必每次都招待吃饭,但聊得挺热
乎。一回生,两回熟,她就不再像妈妈那样叫他“詹先生”而直呼其名“迈克尔”
了,她觉得这样更亲切。
当然,迈克尔每次来,都是打着和爸爸谈贸易的旗号,而她认为迈克尔主要是
为她而来,正像她天天希望和迈克尔见面一样。迈克尔和爸爸之间一直在“谈判”,
关于那批灯具的规格、型号、质量、价格、到货日期等等,有很多细则,林晓洁根
本听不懂,而且很不耐烦,因为这占用了她的时间,她认为迈克尔是属于她的。妈
妈也不耐烦,她认为詹先生是属于这个家的,而不属于爸爸的公司,更不属于爸爸
的老战友掌管的那个什么鬼酒店。国家有钱就开酒店没钱就甭开,那个酒店灯火通
明也罢黑灯瞎火也罢,呣们管不着,坐在呣们家里吃着喝着谈公家的事儿简直是傻
瓜蛋一个,要紧的是说说呣们自个儿的事儿。晓洁的脑瓜儿自然比妈妈更灵一点儿,
她知道如果没有这笔贸易也许就没有迈克尔,那批灯具能否照亮未来的酒店也就同
时决定着能否照亮她未来的道路,她的不耐烦是嫌“谈判”太慢、太啰嗦而不是希
望“吹”了。而且她明白这笔贸易如果成功会给迈克尔带来收益同时也等于给她带
来收益,她希望爸爸不必那么死心眼儿地代表“国家”而应该代表自己的家庭和这
个家庭的未来成员迈克尔。所以她面对“谈判”的双方就不由自主地站在迈克尔一
边,几次打断爸爸说:“瞧您,对待朋友还这么斤斤计较!”爸爸就笑着说:“我
计较什么了?当官几十年没为自己谋过一点儿私利!这是正常的工作程序嘛,一旦
合同正式签订,就具有法律效力,任何人也无权推翻了,所以必须是慎重的,要保
证双方的合法权益,我对詹姆斯先生也要负责的,决不会为难我们的朋友!”迈克
尔是个很精明的人,他不会听不出爸爸的这些话里边很明确的暗示,所以在讨价还
价中一直是主动进攻,爸爸则步步后退,就像在拳击场上一样,老头子当然不是小
伙子的对手,何况老头子还有意要让小伙子获胜。晓洁为此很兴奋,不自觉地当了
拉拉队员,为迈克尔“加油”。
……“谈判”终于结束了,爸爸退到了极限,迈克尔发挥了最强的火力,取得
了全胜,所有的条款都按照他的要求达成了协议,甚至连原定的由酒店派出技术人
员赴美验收的程序也免掉了,因为酒店毕竟只是使用单位而不属于合同中的任何一
方,验收只能由爸爸的公司去做而他又不想找这个麻烦。他作为总经理当然不便去
做这种具体工作,而派手下的人出国对他也并无任何利益,如果派出的人跟迈克尔
捣蛋反而还会让双方都不愉快。但他答应这笔“验收费”照付给迈克尔,以示手续
完备,无懈可击。
只剩下最后一道工序:签订合同。
爸爸似乎并不急于迈过这道关卡。
昨天晚上,很晚了,迈克尔到家里来了。他说,他是来向林总经理表示感谢的。
爸爸说:“詹姆斯先生,我们既然是朋友,朋友之间是用不着感谢的,愿我们
的友谊长存就是喽!”
妈妈也说:“是啊,是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詹先生,甭这么见外!”
“的确,你们一家是我在中国遇到的最真诚、最热情的朋友,以上帝的名义起
誓,我永远也不会忘了你们!”迈克尔非常激动,在胸前划着“十”字,“而且,
我也一定要报答你们的!”
他拿出一叠美元,放在茶几上,用文绉绉的中国话说:“这点小意思,不成敬
意,请笑纳!”
爸爸连眼皮儿都没翻,微笑着说:“詹姆斯,我们的友谊是无法用金钱来衡量
的,您大概也明白,如果坐在我的位置上的谈判对手不是我而是另一个人,您的经
济收益将要减少多少?”
“是啊,是啊,”迈克尔脸红了,“我明白,明白,我只是……”
晓洁觉得爸爸不该这样让人家难堪,自古来官儿不打送礼的,何况迈克尔又是
一片好意!就插嘴说:“迈克尔,你不知道,我爸当官儿可是清水衙门,原则性儿
强着呢,他不是驳你的面子,上头有规定:行贿、受贿,弄不好得开除党籍!……”
爸爸不悦地瞪了她一眼,那意思是说:就你明白!歇会儿去吧!
她就住了嘴。迈克尔倒向她报以一个微笑,说:“噢,是这样?那么,这笔钱……
送给林小姐总没有关系吧?”
她脸一红,不知该怎么办。这时,爸爸说:“詹姆斯先生,她并不需要钱!该
给她的,我都给她了,应该说,在中国的女孩子当中,她是最幸福、最顺利的。但
是,我和她的母亲毕竟都老了,父母不可能陪伴女儿一辈子,我所担心的是将来,
她没有兄弟姐妹……”
“不,不,”迈克尔很机灵,赶紧说,“我是她的朋友,也就是她的兄弟,我
会尽到一个兄长的责任的!”
“那就拜托了!”爸爸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詹姆斯先生,如果说我有什么有
求于你的话,也只是这一件事。晓洁很年轻,事业心很强,她想能有机会出国深造,
这样,对她的事业和个人生活都有好处,在单位里,有些男孩子追她,她眼界太高,
看不上那些人,想换个环境……”
晓洁心里怦怦地跳,她当然知道爸爸的话是什么意思!可是妈妈的性子比他更
急,就接茬儿说:“说得是啊,像詹先生这样儿的人,上哪儿找去?詹先生不也还
没成家嘛!”
话一巳挑明了,晓洁和爸爸就都好像被什么力量定住了,眼也不眨,只盯着迈
克尔。迈克尔似乎激动地颤抖了一下,白净的脸腮涨得通红,腼腼腆腆地低下头说:
“谢谢!谢谢林先生、林太太对我的信任!其实我……我……非常崇拜林小姐,但
是因为我是一个外国人,所以才没有敢冒昧地提出……求婚……”
晓洁激动得简直要晕倒了!迈克尔,这话你该早说啊!
“瞧瞧,您这么一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好啦!”妈妈乐出了两滴泪,支岔着
双手,“只要您愿意,呣们没意见!”
“晓洁,你的意思呢?”爸爸放心地笑了,仰靠在沙发上,眯缝着眼睛瞅着女
儿。他比妈妈沉得住气,这话要让女儿做出许诺,才是最体面的。
晓洁只觉得脸热得烫人,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只低下头,轻轻地点了点。
中国女孩子毕竟不像西方那么开化,采取了祖传的方式:摇头不算点头算。当然,
也没好意思上前跟迈克尔拥抱、接吻,因为当着父母的面儿嘛!
“好啦,不难为你啦!”爸爸笑呵呵地说,“詹姆斯先生,祝贺您赢得了晓洁
的爱情,并且欢迎您做我家的女婿!”
“只是,我担心,”迈克尔红着脸说,“不知道中国的法律是不是允许……”
“没事儿,现在是开放的时代嘛!”爸爸拍着他的肩膀,“放心,手续由我去
帮你们办,你只要从美国开一张未婚的公证书!”
“这当然是容易的,我本来就是未婚嘛!”迈克尔也笑了,“不过,这需要时
间,在我们的贸易合同签订之前恐怕来不及,要等我回国的时候才好去办,我可以
先写封信给公证处……”
“这没关系,两件事分头办好了,合同明天就签字!”老丈人握着女婿的手,
用力地摇晃了半天。
天,已经是半夜了,迈克尔该回饭店去了,未婚的女婿毕竟还不便在此住下。
爸爸和妈妈只把迈克尔送到家门口,就站住了,由晓洁一个人把他送出去。
她把他送下了楼,送上了大街,又陪着他走了好一段路。冬天的夜晚是很冷的,
西北风从楼房、枯树和电线杆子旁边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街上很静,这时候已
经很少有行人出来了,公共汽车也没有了,只偶尔有一两辆出租汽车“日日”地驶
过,司机们在这个时候跑得痛快,赚钱也多。晓洁看见有一辆出租车在对面儿停下
了,上车的是一个黑人和一个中国女孩子。她鄙夷地啐了一口唾沫,转过脸去。她
知道那个女孩子是干什么营生的,呸,不要脸!有本事正经嫁个外国人,像我似的,
那算干什么?跟一个黑人,下三烂!
她不让这下三烂扫了自己的兴,陪着迈克尔继续朝前走去。这么肩并肩地走着,
她的心中是一片暖洋洋的春天,逝去的春天又回来了!不,她过去的三十三年没有
春天,只是漫长的寒夜,以前人家给她介绍的“对象”并没有给她带来温暖,往往
是见一面儿、遛一趟就再无下文,那个创造了最高纪录的技术员虽然保持了三年
“关系”,最终还是欺骗了她、抛弃了她,留下了难以弥合的心灵创伤。她一想起
那个骗子就恨得牙根疼!哼,你以为姑奶奶就没人要了?你哪儿想到我嫁个真正的
美国人,比你那“假洋鬼子”强,现如今买什么不要原装货?她突然感到一阵难以
遏制的冲动,伸手勾住了迈克尔的脖子,送上一个热烈的吻!迈克尔的个子真高,
她得踞起脚尖儿才够得着。黑暗中,她看不见迈克尔的表情,只觉得他浑身都颤抖
了一下,当然不会是天冷而冻得哆嗦,也不会是认为她的举动突如其来,一定是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