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的!她感到迈克尔的手抱住了她的腰,并且在她的大衣口袋里塞进了什么东西。
她当时顾不上问,也顾不上看,她的全身、她的心都已经麻木了。一辆出租车驶过
来,迈克尔招手拦住了车,她恋恋不舍地和他分手了。她一直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黑
暗里,连尾灯都看不见了,才痴痴地转回了身。这时,她的手无意中伸进了大衣口
袋,才触到了迈克尔刚才塞进去的东西。她急忙掏出来,啊,原来就是爸爸没收下
的那一叠钞票!美元!她凑到路灯底下去数了数,整整一千块。她知道黑市上美元
和人民币的兑换率,一比五、一比六已经打不住了,到了一比七几,这一千块美元
相当于差不多一万元人民币!当然,她林晓洁并不是一个见钱眼开的人,这钱,和
刚才看到的那个女孩子“挣”的钱完全不同,迈克尔是她的未婚夫,给她什么都是
应该的!他是多么爱她!
她盘算着这笔钱该怎样使用才好。保留着作纪念?没有必要,迈克尔有的是美
元,以后就都属于她了,这笔钱就是让她现在花的。怎么花呢?当然应该花在自己
身上,买衣裳或是买首饰,不,最好是买化妆品!她过去太不注意化妆或者说太不
会化妆了,因为她是在“不爱红装爱武装”的时代进入青春期的,那时候的女孩子
以身穿军装、腰束皮带为荣,连搽雪花膏都被鄙视为“资产阶级生活方式”,更甭
说烫头发、抹口红了。现在不同了,女孩子们都变着法儿地“捯饬”自己,越洋越
好,怎么花里胡哨离奇古怪都没人说过分,电视里天天播放一大串广告,告诉她们
怎样使自己更具有“魅力”。过去,林晓洁由于爱情生活屡遭不幸,因而对这些很
反感,谁美她就恨谁,在不尚铅华、郁郁寡欢中打发着寂寞落拓的迟暮青春。当她
再次被春消息唤醒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已经大大落后于形势!既然命运没有抛弃她,
她还有资格享受虽然来得太迟却比别人更美好的爱情,她就必须牢牢地抓住不放并
且真正地焕发青春!她庆幸尽管妈妈以人事处长特有的细致把迈克尔本人和家庭的
状况盘问得底儿朝天,而迈克尔却一直没有询问她的年龄,也许她真的不像年过三
十的样子,也许她在迈克尔的眼里是非常美丽的。她自己虽然对此并不太自信,但
她认为外国人看中国人就跟中国人看外国人一样,只能瞅个大概齐,年龄啦晤的弄
不准,美吧丑吧标准也不一样,比如迈克尔爱串北京的小胡同,爱吃爆肚儿,这都
是林晓洁根本想不到的,大概是因为缺什么就想什么吧,“物以稀为贵”,恐怕在
迈克尔眼里她林晓洁就已经是东方美人儿了。这使她增添了好几倍的自信心,她要
使自己更美、更年轻,让迈克尔更爱她,“人恃衣裳马恃鞍”,“三分画儿七分裱”,
这世间大道理总没错儿。她想起一些会“捯饬”的主儿,比如邻居“619”家的那个
俞倩倩,还有上回找她来做“人流”的那个未来明星佟玲,她回忆着她们的装束打
扮,认真地酝酿着怎样模仿才好……
三号诊室前头走廊里挤满了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妇女,一个个怀着急切而又有几
分畏惧的心理,等待着林大夫把她们叫进去……
“下一个!”她打发走了一个,本能地接着叫,完全是机械地反应,心里想的
跟这些人儿不沾边。
应声进来了一个水灵灵的女青年,走到跟前,讨好地叫了声:“林大夫!”好
像跟她有多熟似的。
她带答不理地翻了翻眼皮儿,“唔,是佟玲?我刚还想起你来着,可巧你今儿
就来了!”她立即改变了漫不经心的态度,望着佟玲那弯弯地翘着的假睫毛和鲜红
的嘴唇,心说化妆的老师真是来得“寸”!
“林大夫,您跟我预约的就是今天来做……”佟玲微笑着说。她急等着做那项
关系到她的名誉的手术,一天也不会错过的,今天是如约前来。
林晓洁这才想起了上次见面已经十天了,不错,手术预约的是今天。可是她忘
了事先跟手术室打个招呼,也没做任何准备,更重要的是她今天想跟佟玲扯点儿别
的,手术做不做的着什么急?就说:“不行。手术室今儿没空儿,改日吧!”
佟玲一听就急了:“林大夫,这可是您定的日子……”
“计划赶不上变化,这年头儿什么事儿不是这样儿?”林晓洁却半点儿也不着
急,并且还笑了笑,“你这事儿,不也在计划之外吗?”
佟玲最怕点她的这个短处,脸顿时变了色儿,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拉着林晓洁,
央求着说:“林大夫!您答应过我的,可别……别不帮我这个忙啊!您不知道,我
马上就面临毕业考试,还有毕业分配,要是这事儿泄漏出去,我就全完了!求求您,
我求求您啦!”
“没那么严重!”林晓洁极有兴趣端详着面前的这张脸,说,“我又没说不帮
你,只不过改个日子就是了!哎,你确实挺好看的,怪不得……”
佟玲现在完全无心谈论自己的容貌,她现在最关心的是早点儿清除身上的丑恶,
“那……改在哪天呢?”
“再约时间,”林晓洁好像对这件事儿十分心不在焉,话说得含含糊糊。她看
着佟玲,突然想起了一件与之有关的事儿,顺手拉开桌子上的抽屉,抽出一张照片,
摆到佟玲的面前,“你看,挺漂亮的脸蛋儿,怎么糟改成这样儿?”
佟玲定睛看着这张照片。一张少女的脸,光洁而红润,绽开青春的笑颜,两排
洁白的牙齿闪闪发光,被春风扬起的长发像鼓起的风帆,逆着阳光,镶上了一道金
色的边缘。然而不幸的是,脸被从正中剪开了一道裂缝,而且那一排洁白牙齿被涂
黑了好几个,像个豁牙的老太婆!她当然一眼就认出这是自己的照片,但被弄成这
副惨相却万万没想到,而且,怎么会在林大夫手里呢?
她把这张照片抢在手里,嘴唇哆嗦着问:“林大夫,您是从……哪儿得到的?”
“大马路上捡的,”林晓洁说,“那天刮大风,一张纸片打在我脸上,我捏住
正想扔,一瞅,哟,这不是佟玲吗?就装兜儿了,正好,今儿还给你。哎,这是怎
么回事啊?你是不是有什么仇人?”
“不,不……”佟玲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因为她不知道这位仅有一面之交
的大夫是何用意。她本能地认为,这张照片和林大夫把预约的时间“改期”有关,
也许后边还有什么复杂的背景,说不定人家已经和她学院的领导联系过了,在调查
她的材料,要整她一下子哩!当她刚才看见这张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照片时,其实
心里就立即明白了是谁干的这种恶作剧!这个人好卑鄙啊,是他亲手拍了这张照片,
又亲手毁了它,仿佛他跟这照片、跟佟玲有不共戴天的仇恨!不,佟玲跟他没有仇,
他倒欠着她的债呢!
那是一段痛苦的记忆,往事并不久远,就在今年秋天,距离现在不过几个月。
在一次舞会上,有人给她介绍一位美国朋友,就是他。她跟他跳了几圈儿,聊了一
阵,知道他并不是美国人,但他说他的舅舅在美国,很有钱,也很有势力,舅舅让
他上美国去定居,将来好继承舅舅的遗产,可是他并不想去,因为他在中国生活得
也很舒服。佟玲觉得这简直是个有福不会享的人,上天的路都铺好了,却不走,真
可惜。他说,我不像你,你有真才实学,又有花容月貌,到美国没准儿能成为轰动
影坛的明星。可是我不行,我没有你的条件,到美国只能做做生意,但我又不喜欢,
还是在这儿搞搞摄影好,国内的摄影界我很熟,全国影展好几届都有我的作品,等
我得了世界性的摄影奖,再考虑去美国的事儿。于是佟玲就又很佩服他的事业心。
他们就这样认识了,成了朋友,经常出来跳舞、吃饭、拍照片、逛友谊商店。他有
外汇券,花钱很大方。有一次,佟玲向他感叹说,她明年就该毕业了,还不知道能
分配个什么地方呢,她家不在北京,要是分到外地就糟了,事业上很难搞出名堂来。
他说,你可以去美国深造,留在北京都可惜了,还上什么外地?她说,美国远在天
边,哪是想去就能去的?他笑了笑说,你要是真想上天,我可以给你搭桥,对我舅
舅来说只是一句话的事儿。她立即对此着迷了,当初跟他“交朋友”,其实也正是
由于这个吸引力。他们的关系进展很快,她真诚地投入他的怀抱,盼望能搭上他的
“天桥”。但是,三个月过去了,他的许诺没有任何兑现的迹象,甚至连一封美国
来信也没让她看过。他也从来没邀请她去过他的家。她开始担心这个人是否言过其
实,靠不住。这时候她又发现他同别的女孩子也很亲热,也是用同样的办法吸引了
她们……他们之间的和谐被打乱了,她干涉他,盘问他,催促他快办去美国的事儿。
他突然翻脸了,说,你既然不信任我就走你的路,干吗缠住我?我爸我妈我舅舅都
管不了我,我能听你的?去吧,去吧,在北京找你这样儿的能找一连一营,我不缺
你!佟玲一气之下就跟他分手了,而在分手之后才发现他已经给她留下了只有上妇
产科做手术才能刮掉的污迹!这个流氓、骗子,他把佟玲害苦了,可是,一个大姑
娘、即将毕业的大学生,她又不敢声张,不敢找他算账——她根本也弄不清他家住
哪里,在何处任职,她也不敢把这事儿告诉任何人!但现在问题复杂化了,这张照
片的出现和大夫的盘问,意味着什么呢?
现在,佟玲像个阶下囚似的瑟瑟发抖,她知道,丑事儿一定是瞒不住了,也许
今天大夫已经和学院领导串通一气要对她下手了!但她又本能地抱有一线希望,本
能地要在最后的时刻再做一次挣扎,本能地要保护自己。她毕竟是已经学了四年半
表演的人,现在要使用演技来掩饰内心的惊慌了。她强自镇定,对林大夫说:“唉,
我实在记不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照的了!您知道,于我们这一行的,拍照是经常
的,工作照、演出照、生活照……经常有记者来采访,拍了照,不经本人同意就登
在报上、刊物上,有的还印成挂历,或者翻印无数份儿在大街上卖,这也是演员的
悲哀!这张照片,说不定就是从小摊儿上买去的,不好好儿地保存,还弄成这个怪
样子,真缺德!中国人哪,就这么缺少文化!”
“唉!”林晓洁也随着她叹了口气,并没再接着盘问,也没有收回照片的意思,
佟玲信口胡编的这一套,轻而易举地就使她相信了,她本来也没有佟玲所猜测的那
种阴谋。“以后,可别再让人随便拍照了!”她只是这样嘱咐了一句。
佟玲倒觉得有些意外,没想到事情就这样完结了。她急忙把残破污损的照片塞
在兜儿里,像获得了特赦,赶紧追问她现在最关心的事儿:“林大夫,那手术……”
“噢,手术就后天做吧,”林晓洁回答得很肯定,“后天上午九点!”
“谢谢您,林大夫!”佟玲这才恢复了元气,激动地伸出手去,握着她的双手,
摇了又摇,感恩不尽。
“别谢我,我还想求你帮个忙呢!”她很有兴趣地抓着佟玲的手,欣赏着那十
个红指甲,“你这指甲油是哪儿买的?”
“哦,是朋友送的!”佟玲突然意识到这是向她伸手要东西了,现在办什么事
儿都得“意思意思”,何况她是求人家做这种手术!于是立刻打开自己的小包儿,
“这儿还有呢,您喜欢就送给您吧!”
林晓洁接过那像一枚子弹似的指甲油,笑笑说:“不要你送,你告诉我什么牌
子的好,我自个儿上友谊商店买去,我有美元!”
“友谊商店未必能买到真正的名牌儿货,”佟玲现在神态自若了,谈起化妆,
这个操粉墨生涯的未来明星可是个内行,“我这儿有全套的法国贵族系列化妆品,
国际市场上的抢手货!您还是用我的吧!”
她把自己小包里的东西兜底儿全倒了出来,果然唇膏、肤色膏、眼圈儿膏、眉
色、眉笔……一应俱全。
“噢,法国的好?”林晓洁一一审视着她十分生疏的这些东西,摆出小学生的
虚心姿态,认真学,认真记,并且还没忘了别因此伤了自己的面子,“那就让我爱
人给我买法国的!”她已经把迈克尔看成自己的“爱人”了,说出这两个字时,别
有一种滋味儿在心头。
“您爱人出国了?”佟玲第一次听到林大夫说到自己的家事,不免也有些好奇。
“不,他本身就是美国人,因为贸易的事儿来回跑,最近正在北京呢,过了春
节就该走了!”林晓洁终于能在人前挺起腰杆儿说这番话了,她感到无比地幸福、
甜蜜和自豪!
“那,您怎么还不走?定居在美国多好?像您有这样的条件儿,别人想都想不
到呢!咱们这儿有什么好?但得有一点儿路子的都走了!”佟玲由衷地羡慕,并且
在心头又掠过了她以前那失败的出国梦所留下的伤感。唉,人家林大夫才真像个人
样儿呢,别看相貌长得差劲,可是命好,哪儿像她呀,白白地被人家骗了,损失得
太多,得到的太少——什么也没得到!
“当然要走了,我们结了婚就一块儿走!”林晓洁根本没理会她伤感不伤感,
只顾沿着自己的思路往前编织自己的梦。
“噢!”佟玲这才知道这位看上去三十好几、黄脸儿、干干巴巴的女大夫至今
还未婚,心中对她的尊敬也就骤然低落了好多,甚至不无嫉妒地想:你这婚还不定
结得上结不上呢,我就不信人家美国人能看上你?疯了?当然,她不会让林大夫看
出来这层意思,手术还没做,她还得利用她,人们的关系还不就是互相利用嘛!现
在,你喜欢听什么我就说什么,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什么,不惜一切代价!“林大夫,
您要是再化化妆就更漂亮了!后天我来的时候,再给您带来足够的备用的,全套的!
结婚之前,您可少不了得用!”
“好,谢谢,谢谢!”林晓洁不再拒绝了,她现在急着要用这些有钱也买不着
的东西,干脆收下,下回再送,更好,多多益善,反正她也不会亏着佟玲,“咱们
就互相帮助吧,以后你再……”话到舌尖儿又咽了回去,让人家以后打胎再来找她,
这叫什么话?就改了口说:“来,来,来,咱先实习实习,你教教我怎么化妆,这
玩艺儿我还真没鼓捣过!”
说干就干,诊室成了化妆室,佟玲为了讨好林大夫,使出了看家本领,一边操
作一边讲解:怎么打底色,怎么打鼻影,怎么描眉毛,怎么抹蓝眼圈儿,怎么装假
睫毛……
诊室外边儿,长凳子上挤满了候诊的妇女,半天听不见里头叫号,也不敢问。
待会儿先轮到的哪一位,没准儿能让林大夫的那张脸给吓个半死,“东施效颦”这
个典故可不是瞎编的,丑女不化妆还好点儿,抹得越花哨可就越看不得了!
林晓洁陶醉在幸福之中。她知道,她的迈克尔现在正在和爸爸举行合同签字仪
式,那份合同的正式签订,就像是她的订婚仪式似地牵着她的心,她想,那一天已
经不远了!
但她哪里会想到,迈克尔最近除了跟她家的这笔交易之外,还在以十倍的热情
忙着另一笔交易!
道是无情却有情
人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并不大,像从天上扬下细细的粉尘,不成团,也不成片,散散碎碎,静静地
洒落,因而也就并不惊扰人间。昨天晚上电视台在新闻联播之后的天气预报中就已
经以十分肯定的语气做出了“北京,小雪……”的预言,但并没引起人们的注意,
觉得不像要下雪和降温的样子。北京人向来对天气预报不大相信,“有一搭,无一
搭”,报准了就说是“蒙着了”,报不准就加以嘲笑和谩骂,好像气象台和电视台
串通一气要捉弄他们似的。中国人十分看重诚实的美德,最怕被人欺骗,最恨骗人
的人,而最起码、最简便易行的报复手段就是骂,然后,视情节的轻重和对方的强
弱再考虑是否升级。但这回气象台和电视台都侥幸不会挨骂了,因为从后半夜起,
那项预言就开始兑现,天上往下掉粉末儿,虽然不大,总也算是小雪无疑。等到了
天明,屋顶上、院子里、马路上也就积了薄薄的一层白雪,于是,家庭妇女开始抱
怨昨儿晚上没把院子里的贮存大白菜挪到屋里或者至少盖上一层草帘子,以至于冻
得邦邦硬;出门上班的人开始发。陛骑车要摔跟头或者公共汽车要借故磨洋工,今
儿非迟到不可,这个月的奖金也就“悬”了。总之,也要骂一通,骂的是天。
胡同里添上这场雪倒是好看多了。那高高低低的院墙和房舍,本来都是灰突突
的,现在凡朝天的一面儿都变白了,因而也就显出了层次。白的块面、白的线条把
单调的灰色切割成不规则的几何图形,像一幅匠心独运的版画或者精心制作的照片。
胡同当间儿的那条窄窄的柏油路也整个儿铺上了白毡,把烂菜叶子、碎纸片儿、香
蕉皮、烟头儿、吃糖葫芦剩下的竹签子……都掩盖起来。昨天乱哄哄的那些小贩儿
大都销声匿迹,他们进城做买卖本来就是为自个儿合适而不是为什么人“雪中送炭”,
天儿不好就歇了。于是胡同里清静了许多,那雪并没有很快被践踏成污泥浊水。当
然也没人去清扫,如今人们连门前雪也懒得扫了。况且雪还在下。
炊烟缭绕,香气四溢,卖小吃的铺子照常营业,他们的买卖不会被这场雪所影
响,讲究的吃主儿还专爱挑这种天儿下馆子,拥炉赏雪,别有滋味儿。
北京城里,关注这场雪的还有两个人。一个是逍遥公子俞飞飞,他昨儿晚上就
准备好了照相机,今儿一早爬起来就奔楼顶平台,从那儿望前门楼子,望脚下的小
胡同,咔嚓咔嚓拍了好一阵子,然后还要去到处跑一跑,找角度。这样的雪景他决
不会放过。另一个是洋人迈克尔·詹姆斯,他也注意到了昨晚的天气预报,并且希
望这场小雪不要落空,能下得大些更好。但他不是为了拍照,也不是为了赏雪。
昨晚,他已经躺在床上了,又被电话铃声叫了起来。他犹豫了一下才去接,因
为他不知道对方是谁。
“是我,”对方并不报姓名,因为是熟人,“迈克尔,你这几天上哪儿了?打
了好几回电话都找不着你,我还当你挪地儿了呢!”
是林晓洁打来的,语气亲切而又急切。
“林小姐,”他还像过去一样称呼她,彬彬有礼,不显得过分亲昵也不流露过
分冷淡,“我如果搬家一定会告诉您的,这几天实在太忙了,事情太多……”
“合同都签完了还忙什么?该好好玩玩儿了!”
“不,我尊敬的小姐,您是一位优秀的医生,却不大了解商业,对我来说,这
种时候往往是最忙的,合同只是一张纸,而它代表的是一座酒店的全套灯具,我要
保证把这一切都如期交到林总经理的手里,还要做很多事情。这不仅关系到我的信
誉,而且关系到中国方面以及您的家庭的利益,所以……”
“所以你就忙得顾不上见我了?唉,你不知道,人家还有话要跟你说呢!”对
方连埋怨带感叹,但那情感分明是娇滴滴、缠绵绵的。
如果这电话是俞倩倩打来的,迈克尔·詹姆斯说不定会马上爬起来就跑去见她,
可惜是另一个人!如果说,这个人在合同签订之前对迈克尔·詹姆斯还有些用处而
不得不应付的话,那么,现在就已经完成了她的历史使命于是也就可以扔在一边不
管了。林晓洁确实帮了他很大的忙,没有她,他这个在美国根本数不着的商人恐怕
很难设想有承担为中国一家大酒店进口全套灯具的运气,林总经理之所以在众多的、
富有实力的竞争者之中惟独对他垂青并且给予种种优惠,原因就是林总经理家藏一
位待嫁的小姐,而且他迈克尔·詹姆斯的国籍、年龄、相貌以及婚姻状况都符合需
要。
作为一个美国商人,他当然不会不懂得在国际贸易和间谍活动中司空见惯的
“美人计”,但林总经理使用的“丑人计”却使他吃惊,更为滑稽的是这一“计”
的结果倒给迈克尔·詹姆斯带来了莫大好处,而并非不精明的林总经理却甘愿代表
自己的公司步步退让,这真是天下少有的奇闻。当然,代价是:林晓洁成了迈克尔
·詹姆斯的“未婚妻”。他一想到这三个字就忍不住暗暗发笑,真是活见鬼,我竟
然会向那个丑八怪求婚!现在,戏终于演完了,迈克尔·詹姆斯也就迫不及待地要
退场了,他极力回避和林总经理接触,像躲避瘟疫似地逃脱林小姐的纠缠和追逐,
可惜却也不大好摆脱。他至今一想起那天晚上林小姐送给他的那个甜蜜的吻还觉得
反胃,本想以一千美元作为“报答”,结果却把对方的情思越牵越长。是的,事情
还不算完呢,“人家还有话要跟你说呢”,他知道她要跟他说的是什么事儿,下边
就是订婚啦,结婚啦,等等。开玩笑!你等着吧!他极力想拖,拖到他离开中国,
就不再受这个缠绕了,可是人家不,几天不见还怪想你的呢,有什么办法!
“当然,当然,”他只好沿着原有的轨道继续滑行,话说得言不由衷含含糊糊
可叫对方听着还挺是味儿,“等我忙完了手头的事情,还要去拜访您,也许过几天
就有好消息带给您,我说的是,我已经去信办未婚公证书……”
“公证书没办完你就不来吗?真是死心眼儿!明天就来吧,明天是礼拜天,我
在家没事儿,您回家来吃饭,啊?”
听听这个热乎劲儿,“回家”!好像迈克尔已经当了她家的女婿似的!
“好吧……”迈克尔·詹姆斯无可奈何地答应了,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明天
天气好,我一定来!”他记起了天气预报才这样说的。他知道中国人很喜欢挑好天
气办好事儿,而刮风下雨往往可以作为改变计划的理由,在过去和中国人的交往中
经常听到“嘿,这天儿……”、“对不起,天儿不好,我来晚了”、“今天下雨,
×长没来”之类,真正“风雨无阻、不见不散”的时候不多,至于“下小刀子顶铁
锅也得去”则纯粹是一种夸张的说法儿而已,不必兑现的。他希望雪能为他制造托
词。
雪一直下到天亮,上午九点多了还没停,而且纷纷扬扬越下越大了。
但是雪并没有能挡住迈克尔·詹姆斯的路,他还是来了。一辆出租车停在胡同
口,他走了下来,朝那座孤零零的大楼走去。这座楼,既让他厌恶,又令他神往。
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并且戴上了一副口罩,大部分脸就被遮住了。头上还特
地戴了一顶鸭舌帽,盖住了那一头鬈曲的黄发。帽沿再拉低一点儿,外国人的特征
就几乎全没了,只是有点儿像侦探或者间谍,也就不去管它了。
大楼门口进出的人很少,可能是因为礼拜天,也可能是因为下雪。当他确信没
有人注意他时,就缩着脖子钻进了楼,并且习惯地不乘电梯而沿着楼梯爬上去。在
既不停电、电梯也没出毛病的时候,居民们除了有意练腿劲儿之外没有爬楼梯的必
要,好像是专门为迈克尔·詹姆斯而准备的。
他一口气爬上了六楼,看到楼道里没有人走动,就急忙转过身去,往左拐,没
有几步就到了“619”门口。
他按了门铃。
邵亦波为他开了门,“噢,詹姆斯先生,您冒着雪来了?”
“您好,夫人!”他摘下帽子、口罩,并且脱去大衣,满面春风地说,“冒着
雪出门更有意思,我在饭店里住的那个房间就挂着一幅画,叫……叫《踏雪寻梅》
嘛!”
“嗯,您对中国文化很有研究!”邵亦波接过他的大衣,挂在过厅里的衣架上,
就把他让进客厅,毫不在意他鞋底上的雪踩脏了地毯。“倩倩,詹姆斯先生看你来
了!”她喜气洋洋地叫着女儿。
“啊,迈克尔!”俞倩倩从自己的闺房里走出来,并不掩饰自己的喜悦,往客
厅走去,她现在也和林晓洁一样习惯于直呼其名地叫他“迈克尔”了。她的雪妮也
随着女主人往客厅跑去,因为它直觉的反应这个叫“迈克尔”的人和对虾有关,自
然是欢迎的,“喵——”
邵亦波又忙着为迈克尔·詹姆斯沏他爱喝的柠檬红茶。
俞飞飞出去拍照片还没回来,俞天牧今天不上班,正在厨房里整治他昨天带回
来的小牛肉。
“这个迈克尔,是不是来得太勤了点儿?”俞天牧看到妻子那喜滋滋的样儿,
心里觉得不是滋味儿。
“你懂什么呀?属他妈乌龟的,遇事只知道缩脖儿,没别的能耐,就欠没人理
你!”邵亦波懒得向他做什么解释,往茶杯里沏上开水就端走了。
客厅里,迈克尔·詹姆斯正跟俞倩倩聊得热乎,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你一来,又把人家复习功课的时间给冲跑了。你不知道我们期末考试有多可
怕,一到这时候就能压死人!”俞倩倩撅着小嘴儿说。
“我就是来救小姐的命的,”迈克尔·詹姆斯盯着那张由于做出来的愁容而更
妩媚动人的脸,“人生最宝贵的是青春,是生命,而不是什么功课!不要理睬那些
考试,应该……应该……”他突然找不到一个恰当的词儿,伸出食指点着自己的眉
心,努力准确地翻译自己要表达的意思,“及时行乐!”
“唉,可惜我没有这个权利呀!”俞倩倩感叹。
“为什么没有?人生的权利属于每一个人,这要靠自己去争取!”迈克尔·詹
姆斯的蓝眼珠儿闪闪发光,“美国的学生,生活得很轻松,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无人过问。考试的办法也和中国不同,拿下了一门功课的学分再学另一门,大学读
几年都没有人管你……”
“远水解不了近渴!”俞倩倩摊开十指尖尖的两手,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姿态,
“我跟大学还隔着一道门槛呢,还等再熬两年才能拿到高中毕业的文凭……”
“有什么必要再等两年?”迈克尔·詹姆斯诡秘地笑了笑,“既然您的母亲在
教育界是一位知名人士,难道不能为女儿想办法弄到一张毕业证书吗?我知道,你
们这里任何事情都可以走‘后门’,当然要付出代价的,这一点,我可以提供……”
邵亦波端着茶走了进来,听到这里,会意地笑了:“詹姆斯先生。您比中国人
还了解中国!”
“夫人,这完全是为了中国人嘛,为了您的女儿!”迈克尔·詹姆斯并不承认
自己的狡猾,眼神里表现出一片真诚,“您做出了第一步,我就可以做第二步了,
让俞小姐尽快地实现她的愿望!”
“听见没有?妈妈!”俞倩倩的烦恼被冲淡了,迈克尔描绘的未来,激起了她
改变自己生活轨道的强烈愿望,简直有些迫不及待了。她伸出纤美的双臂,勾住妈
妈的脖子,当着客人的面就撒起娇来。
“听见啦,听见啦!”邵亦波微笑着答应,她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她办不成
的事儿,迈克尔·詹姆斯出的这个主意她以前也不是没想到过,只是外边儿没有个
可靠的人接应,如果她的混蛋哥哥威廉·邵能像迈克尔这样主动地伸出援助的手,
她何至于等到今日呢!
“谢谢妈妈!”俞倩倩轻松地舒了一口气,本来像磐石一样压在她心上的期末
考试仿佛烟消云散了。
“别谢我,应该感谢詹姆斯先生!”邵亦波在这关键时刻提醒女儿别忘了恩人。
“谢谢迈克尔!”俞倩倩送过去一个柔媚的微笑,当着妈妈,她当然不会去吻
他,十六岁的少女也还缺乏老处女林晓洁那样的勇气和脸皮。
“不必客气,小姐,能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但愿我能永远拥有这样的机会和
权利!”迈克尔·詹姆斯表现出无比的恭顺和虔诚。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小的方
形锦盒,双手递过去,“小姐,为了预祝您的成功,请接受我的这点礼物!”
俞倩倩接过锦盒,轻轻地打开来,一条金光闪闪的项链盘在里边,像一条微型
的金蛇。
迈克尔·詹姆斯伸出手去,拈起那条项链,金蛇被拉直了,呈现一个光灿灿的
“V”字,下端缀着一枚精致的鸡心饰,里边镶着他本人的一张小小的照片。只是现
在他并没有打开来,重要的是先让对方收下。
“啊,简直太美了!”
“你喜欢,我就太高兴了!”
他亲手给她戴在脖子上,一个激动得腾云驾雾,一个陶醉得灵魂出窍。
邵亦波轻轻退了出去,她不想在这个时候碍年轻人的事儿。
她又跑到厨房去,想和丈夫商量商量今儿请客人吃什么。
俞天牧压根儿没有招待这位客人的意思。他影影绰绰地听到客厅那边儿传来的
说话声,心里就很不舒服了,“哎,我说,没亲没故的,可别接受他的礼物!我看
这小子没安好心!”
“好心?你周围的人谁对你有好心?这年头儿好人不多。”邵亦波冷笑着说,
“你瞅着他不顺眼?我还想把女儿嫁给他呢!”
“什么,什么?”俞天牧一听就翻脸了,“你这个人净搞歪门邪道,简直不知
羞耻!不行,我的女儿决不能走这条路,要出去留学,凭她自己的真本事,宁可求
她舅舅帮忙也不能靠这个人!”
“哼,你要脸,你走正道儿,坏事都让我一个人干了,为了这个家,我装猫变
狗什么丑没出过?就差没去当婊子养活你了!窝囊废,你他妈的也算个男人?”邵
亦波挖苦起自己的丈夫来,就完全不必卖弄斯文了,语言泼辣粗野、百无禁忌。这
才是她的本色,和认字不多的邻家主妇孟招娣也没有太大的不同,“凭本事?你的
女儿有上大学的本事吗?浑身上下,值钱的也就是那张脸蛋儿,再舍不得,就他妈
的一无所有了!靠我那个六亲不认的哥哥?你又不是不知道,那是个百分之百的混
蛋忘八蛋,他肯帮我?”
“不帮就不帮吧,我们在这儿生活得也挺好,哪儿也不去!”俞天牧不想和妻
子斗嘴,因为斗来斗去,十次他准得输九次半,他历来怕老婆。于是就赶快撤,撤
到原地不动,安于现状。
你撤她不撤。“你老小子一个人留下来‘铁心务农’吧,上半辈子的罪我可受
够了,政策一会儿一变,说不定到老了都落不下个囫囵尸首!你不走,我跟倩倩、
飞飞走。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俞天牧最怕这样的威胁,如果妻子儿女都离开了他,这个家就完了,他这个货
真价实的“窝囊废”不知该怎么活后半辈子?几十年来,他在单位里、在社会上都
是一个被别人牵着鼻子的角色,叫干活儿就干,叫挨整就挨,无招架之功,更无还
手之力,如果不是有个逞强的老婆给他撑腰,并且现在又打着“侨眷”的招牌,他
哪儿能像个人儿似的?他不能离开老婆!
“可是,”他仍然不能完全接受老婆指出的这条路,“让倩倩嫁个外国人?这……”
“这有什么?”邵亦波嗤之以鼻,“典型的小农观念、封建脑壳!现在都是什
么时代了?电影明星都争着嫁外国人呢,你还觉着不合算?哎,你不是提倡‘远缘
杂交’嘛!”
俞天牧被噎住了!邵亦波“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搬出了畜牧技师自己说过
的理论,可是他说的是动物呀,却没有想到邵亦波把这一理论扩展到了人,而且具
体应用到自己的女儿身上,这使俞天牧恼怒了!他想打老婆一巴掌,不敢打;想破
口大骂,不敢骂;憋了半天,只说出了一句软弱无力的话,这句话倒也是他的心灵
的痛苦呻吟:“不,倩倩太小了,她才十六岁……”
“是啊,迈克尔三十六,比她整整大二十岁,是差得太多了!”邵亦波也长长
地叹了口气,她并不是不心疼女儿的人,但是,她的运筹帷幄却并不能因此而动摇,
得想法儿开导丈夫同时也是开导自己,“可在国外这也算不了什么,小姑娘嫁老头
子的有的是,不就是为了继承遗产嘛!何况迈克尔也不算老,又没结过婚,他的家
底儿,将来还不都是倩倩的?没有这个摆渡的,咱们谁也走不了,为了这个家,也
只好让倩倩做出牺牲了!”
俞天牧半天没出声儿,他心里头七上八下,像有两个小人儿在打架,一个说他
的理儿,另一个说他老婆的理儿,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服谁。他不敢跟老婆真这
么吵,只是这么想,他希望再找机会趁迈克尔不在的时候慢慢儿地商量,不急于做
出决定。他的脑袋似乎真的缺根弦,“转弯子”很迟缓,正像每次在搞运动的时候
听党委书记做动员报告时一样,紧跟也跟不上,就干脆老牛破车随大流,走着瞧。
“不过,”他还是忍不住说出自己的担心,“要是上了这小子的当呢?”
“你放心,”邵亦波自然听得出这话的意思,就给他吃一颗定心丸,“我是干
什么的?不见兔子不撒鹰!”
外边儿有人按门铃,话说到这儿赶紧煞车。
“谁呀?”她一边往大门走去一边问。
“我。”外边儿是个女声,倒是熟人。
她从门镜里往外一看,果然,是邻居“613”的主妇孟招娣。她心里一惊:这老
家伙上这儿干什么来了?难道是来跟踪迈克尔?但她却不能不开门。
“哟,孟处长,您有什么事儿?”她把门开了一半儿,挡在那儿,没有让客人
进来的意思,想站在这儿就问明白,好快点儿打发。
“没什么,邵老师,”孟招娣却不像是跟踪盯梢儿的,也不像是来找岔儿打架
的,面带笑容,和和气气,“您这儿有姜吗?这天儿,也没法儿买去,劳驾借我一
块儿!”
“噢,”她放下心来了,“真不凑巧,我们家也没有姜了,真对不起!”其实
她厨房里有的是姜,既老且辣,只是今天不想借,怕这个老家伙唠叨起来没完,万
一碰上迈克尔就不大好解释了,“今天我们家有外宾,您看我正忙着接待,就不留
您坐会儿了!”
这就是撵她走的意思。在中国,无论官方和民间,“接待外宾”都被看做是一
桩很神圣的事儿,想必对方可以理解。
“哎,那就不麻烦了,”孟招娣也无意要进来闲聊,转脸就往回走,一边走还
一边唠叨,“呣们家也是为了接待外宾呀,要不,缺点儿什么也就凑合了!”
邵亦波关好了大门,听着楼道里的脚步声走远了,这才又回到厨房,跟丈夫商
量一个眼前的实际问题:“看来中午迈克尔得在这儿吃饭,你看给他吃什么?”
俞天牧说:“你发话吧!当厨师的能有多少自主权?”
他说的倒也是实情。在这个家庭,他差不多就只是个厨师,负责一日三餐,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