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真是骇人,小的没有什么,上次震得可不小,两三分钟,房子格格地响着,表在墙上摇着。天还未明,我开了灯,也被震灭了,我梦里梦中(懵)的穿着短衣裳跑下楼去,房东也起来了,他们好象要逃的样子,隔壁的老太婆叫唤着我,开着门,人却没有应
声,等她看到我是在楼下,大家大笑了一场。
纸烟向来不抽了,可是近几天忽然又挂在嘴上。
胃很好,很能吃,就好像我们在顶穷的时候那样,就连块面包皮也是喜欢的,点心之类,不敢买,买了就放不下。也许因为日本饭没有油水的关系,早饭一毛钱,晚饭两毛钱,中午两片面包一瓶牛奶。越能吃,我越节制着它,我想胃病好了也就是这原因。但是闲饥难忍,这是不错的。但就把自己布置到这里了,精神上的不能忍也忍了下去,何况这一个饥呢?
又收到了50元的汇票,不少了。你的费用也不小,再有钱就留下你用吧,明年1月末,照预算是够了的。
前些日子,总梦想着今冬要去滑冰,这里的别的东西都贵,只有滑冰鞋又好又便宜,旧货店门口,挂着的崭新的,简直看不出是旧货,鞋和刀子都好,11元。还有八九元的也好。但滑冰场-点钟的门票五角,还离得很远,车钱不算,我合计一下,这干不得。我又打算随时买一点旧画,中国是没处买的,一方面留着带回国去,一方面围着火炉看一看,消消寂寞。
均:你是还没过过这样的生活,和蛹一样,自己被卷在茧里去了。希望顾(固)然有,目的也顾(固)然有,但是都那么远和那么大。人尽靠着远的和大的来生活是不行的,虽然生活是为着将来而不是为着现在。
窗上洒满着白月的当儿,我愿意关了灯,坐下来沉默一些时候,就在这沉默中,忽然像有警钟似的来到我的心上:"这不就是我的黄金时代吗?此刻。"于是我摸着桌布,回身摸着藤椅的边沿,而后把手举到面前,模模糊糊的,但确认定这是自己的手,而后再看到那单细的窗棂上去。是的,自己就在日本。自由和舒适。平静和安闲,经济一点也不压迫,这真是黄金时代,是在笼子过的。从此我又想到了别的,什么事来到我这里就不对了,也不是时候了。对于自己的平安,显然是有些不惯,所以又爱这平安,又怕这平安。
均:上面又写了一些怕又引起你误解的一些话,因为一向你看得我很弱。
前天我还给奇一信。这信就给她看吧!
许君处,替我问候。
吟 十一月十九日
第三十信(1936年11月24日发 日本东京一上海)
三郎:
我忽(然)想起来了,姚克不是在电影方面活动吗?那个《弃儿》的脚本,我想一想很够一个影戏的格式,不好再修改和整理一下给他去上演吗?得进一步就进一步,除开文章的领域,再另外抓到一个启发人们灵魂的境界,况且在现时代影戏也是一大部分传达情感的好工具。
这里,明天我去听一个日本人的讲演,是一个政治上的命题。我已经买了票,五角钱,听两次,下一次还有郁达夫,听一听试试。
近两天来头痛了多次,有药吃,也总不要紧,但心情不好,这也没什么,过两天就好了。
《桥》也出版了?那么《绿叶的故事》也出版了吧?关于这两本书我的兴味都不高。
现在我所高兴的就是日文进步很快,一本《文学案内》翻来翻去,读懂了一些。是不错,大半都懂了,两个多月的工夫,这成绩,
在我就很知足了。倒是日语容易得很,别国的文字,读上两年也没有这成绩。
许的信,还没写,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怕目的是想安慰她,相反的,又要引起她的悲哀来。你见着她家的那两个老娘姨也说我问她们好。
你一定要去买一个软一点的枕头,否则使我不放心,因为我一睡到这枕头上,我就想起来了,很硬,头痛与枕头大有关系。
我对于绘画总是很有趣味,我想将来我一定要在那上面用功夫的。我有一个到法国去研究画的欲望,听人说,一个月只要100元。在这个地方也要50元的。况且在法国可以随时找点工作。
现在我随时记下来一些短句,我不寄给你,打算寄给河清,因为你一看,就非成了"寂寂寞寞"不可,生人看看,或者有点新的趣味。
到墓地去烧刊物,这真是"洋迷信"、"洋乡愚"说来又伤心,写好的原稿也烧去让他改改,回头再发表罢!烧刊物虽愚蠢,但情感是深刻的。
这又是深夜,并且躺着写信。现在不到12点,我是睡不下的,不怪说,做了"太太"就愚蠢了,从此看来,大半是愚蠢的。
祝好。
荣子 十一月廿四日
第三十一信(1936年12 月5日发 日本东京一上海)
三郎:
你且不要太猛撞,我是知道近来你们那地方的气候是不大好的。
孙梅陵也来了,夫妻两个?
珂到上海来,竟来得这样快,真是使我吃惊。暂时让他住在那里罢,我也是不能给他决定,看他来信再说。
我并不是吹牛,我是真去听了,并且还听懂了,你先不用忌妒,我告诉你,是有翻译的。你的大琴的经过,好像小说上的故事似的,带着它去修理,反而更打碎了它。
不过说翻译小说那件事,只得由你选了,手里没有书,那一块喜欢和不喜欢也忘记了。
我想《发誓》的那段好,还是最后的那段?不然就:《手》或者《家族以外的人》!作品少,也就不容易选择了。随便。自传的五六百字,三二日之间当作好。
清说:你近来的喝酒是在报复我的吃烟,这不应该了,你不能和一个草叶来分胜负,真的,我孤独得和一张草叶似的了。我们刚来上海时,那滋味你是忘记了,而我又在开头尝着。
祝好。
荣子 十二月五日
第三十二信(1936年12月15日发 日本东京一上海)
三郎:
我没有迟疑过,我一直是没有回去的意思,那不过偶尔说着玩的。至于有一次真想回去,那是外来的原因,而不(是)我自己的自动。
大概你又忘了,夜里又吃东西了吧?夜里在外国酒店喝酒,同时也要吃点下酒的东西的,是不是?不要吃,夜里吃东西在你很不合适。
你的被子比我的还薄,不用说是不合用的了,连我的夜里也是凉凉的,你自己用三块钱去买一张棉花,把你的被子带到淑奇家去,请她替你把棉花加进去。如若手头有钱,就到外国店铺买一张被子,免得烦劳人。
我告诉你的话,你一样也不做,虽然小事,你就总使我不安心。
身体是不很佳,自己也说不出有什么毛病,沈女士近来一见到就说我的面孔是膨胀的,并且苍白。我也相信。也不大相信,因为一向是这个样子,就不希奇了。
前天又重头痛一次,这虽然不能怎样很重的打击了我(因为痛惯了的原故),但当时那种切实的痛苦无论如何也是真切的感到。算来头痛已经四五年了,这四五年中头痛药,不知吃了多少。当痛楚一来到时,也想赶快把它医好吧,但一停止了痛楚,又总是不必了。因为头痛不至于死,现在是有钱了,连这样小病也不得了起来,不是连吃饭的钱也刚刚不成问题吗?所以还是不回去。
人们都说我身(体)不好,其实我的身(体)是很好的,若换一个人,给他四五年间不断的头痛,我想不知道他的身体还好不好?所以我相信我自己是健康的。
周先生的画片,我是连看也下愿意看的,看了就难过。海婴想爸爸不想?
这地方,对于我是一点留恋也没有,若回去就不用想再来了,所以莫如一起多住些日子。
现在很多的话,都可以懂了,即是找找房子,与房东办办交涉也差不多行了。大概这因为东亚学校钟点太多,先生在课堂上多半也是说日本话的。现在想起初来日本的时候,华走了以后的时候,那真是困难到极点了。几乎是熬不住。
珂,既然家有信来,还是要好好替他打算一下,把利害说给他,取决当然在于他自己了,我离得这样远,关于他的情形,我总不能十分知道,上次你的信是问我的意见,当时我也不知为什么他来到了上海。他已经有信来,大半是为了找我们,固然他有他的痛苦,可是找到了我们,能知道他接着就不又有新的痛苦吗?虽然他给我的信上说着"我并不忧于流浪",而且又说,他将来要找一点事做,以维持生活,我是知道的,上海找事,哪里找去。我是总怕他的生活成问题,又年轻,精神方面又敏感,若一下子挣扎不好,就要失掉了永久的力量。我看既然与家庭没有断掉关系,可以到北平去读书,若不愿意重来这里的话。
这里短时间住则可,把日语学学,长了是熬不住的,若留学,这里我也不赞成,日本比我们中国还病态,还干苦(枯),这里没有健康的灵魂,不是生恬。中国人的灵魂在全世(界)中说起来,就是病态的灵魂,到了日本,日本比我们更病态,既是中国人,就更不应该来到日本留学,他们人民的生活,一点自由也没有,一天到晚,连一点声音也听不到,所有的住宅都像空着,而且没有住人的样子。一天到晚歌声是没有的,哭笑声也都没有。夜里从窗子往外看去,家屋就都黑了,灯光也都被关在板窗里面。日本人民的生活,真是可怜,只有工作,工作得和鬼一样,所以他们的生活完全是阴森的。中国人有一种民族的病态,我们想改正它还来不及,再到这个地方和日本人学习,这是一种病态上再加上病态。我说的不是日本没有可学的,所差的只是他的不健康处也正是我们的不健康处,为着健康起见,好处也只得丢开了。
再说另一件事,明年春天,你可以自己再到自己所愿的地方去消(逍)遥一趟。我就只消(逍)遥在这里了。
礼拜六夜(即12 日)我是住在沈女士住所的,早晨天还未明,就读到了报纸,这样的大变动使我们惊慌了一天,上海究竟怎么样,只有等着你的来信。
新年好。
荣子 十二月十五日
"日本东京趜町区"只要如此写,不必加标点。
第三十三信(1936年12月18日发 日本东京一上海)
三郎:
今日东京大风而奇暖。
很有新年的气味了,在街上走走反倒不舒服起来了,人家欢欢乐乐,但是与我无关,所谓趣味,则就必有我,倘若无我,那就一切无所谓了。
我想今天该有信了,可是还没有。失望失望。
学校只有四天课了,完了就要休息10天,而后再说,或是另外寻先生,或是仍在那个学校读下去。
我很想看看奇和珂,但也不能因此就回来,也就算了。
1月里要出的刊物,这回怕是不能成功了吧?你们忙一些什么?离着远了,而还要时时想着你们这方面,真是不舒服,莫如索性问也不问,连听也不听。
三代这回可真得搬家了,开开玩笑的事情,这回可成了真的。
新年了,没有别的所要的,只是希望寄几本小说来,不用挂号,丢不了。《复活》,《骑马而去的妇人》,还有别的我也想不出来,总之在这期中,哪怕有多少书也要读空的,可惜要读的时候,书反而没有了。我不知你寄书有什么不方便处没有?若不便,那就不敢劳驾了。
祝好。
荣子 十二月十八日夜
三匹小猫是给奇的。
奇的住址,是"巴里",是什么里,她写得不清,上一封信,不知道她接到不接到,我是寄到"巴里"的。
第三十四信(1937年12月末日发 日本东京一上海)
军:
你亦人也,吾亦人也,你则健康,我则多病,常兴健牛与病驴之感,故每暗中惭愧。
现在头亦不痛,脚亦不痛。勿劳念念耳。
专此
年禧
莹 十二月末日
第三十五信(1936年1月4日发 日本东京一上海 1月12日到)
军:
新年都没有什么乐事可告,只是邻居着了一场大火。我却没有受惊,因在沈女士处过夜。
2号接到你的一封信,也接到珂的信。这是他关于你鉴赏。今
寄上。
祝好。
荣子 一月四日
附:张秀珂给萧红关于萧军印象的信:
有一件事我高兴说给你:军,虽然以前我们没会过面,然而我从像片和书中看到他的豪爽和正义感,不过待到这几天的相处以来,更加证实、更加逼真,昨天我们一同吃西餐,在席上略微饮点酒,出来时,我看他脸很红,好像为一件感情所激动,我虽然不明白,然而我了解他,我觉得喜欢且可爱!
第三十六信(1937年4月25日发 北京一上海 4月29日到)
军:
现在是下午两点,火车摇得很厉害,几乎写不成字。
火车已经过了黄河桥,但我的心好像仍然在悬空着,一路上看些被砍折的秃树,白色的鸭鹅和一些从西安回来的东北军。马匹就在铁道旁吃草,也有的成排的站在运货的车厢里边,马的背脊成了一条线,好像鱼的背脊一样。而车厢上则写着津浦。
我带的苹果吃了一个,纸烟只吃了三两棵。一切欲望好像都不怎样大,只觉得厌烦,厌烦。
这是第三天的上午九时,车停在一个小站,这时候我坐在会客室里,窗外平地上尽是些坟墓,远处并且飞着乌鸦和别的大鸟。从昨夜已经是来在了北方。今晨起得很早,因为天晴太阳好,贪看一些野景。
不知你正在思索一些什么?
方才经过了两片梨树地,很好看的,在朝雾里边它们隐隐约约的发着白色。
东北军从并行的一条铁道上被运过去那么许多,不仅是一两辆车,我看见的就有三四次了。他们都弄得和泥猴一样,他们和马匹一样在冒着小雨,他们的欢喜不知是从那里得来,还闹着笑着。
车一开起来,字就写不好了。
唐官一带的土地,还保持着土地原来的颜色。有的正在下种,有的黑牛或白马在上面拉着犁杖。
这信本想昨天就寄,但没找到邮筒,写着看吧!
刚一到来,我就到了迎贤公寓,不好。于是就到了中央饭店住下,一天两块钱。
立刻我就去找周的家,这真是怪事,那里有?洋车跑到宣外,问了警察也说太平桥只在宣内,宣外另有个别的桥,究竟是个什么桥,我也不知道。于是跑到宣内的太平桥,25号是找到了,但没有姓周的,无论姓什么的也没有,只是一家粮米铺。于是我游了我的旧居,那已经改成一家公寓了。我又找了姓胡的旧同学,门房说是胡小姐已经不在,那意思大概是出嫁了。
北平的尘土几乎是把我的眼睛迷住,使我真是恼丧,那种破落的滋味立刻浮上心头。
于是我跑到李镜之七年前他在那里做事的学校去,真是七年间相同一日,他仍在那里做事,听差告诉我,他的家就住在学校的旁边,当时实在使我难以相信。我跑到他家里去,看到儿女一大群。于是又知道了李洁吾,他也有一个小孩了,晚饭就吃在他家里,他太太烧的面条。饭后谈了一些时候,关于我的消息,知道得不少,有的是从文章上得知,有的是从传言。九时许他送出胡同来,替我叫了洋车我自归来就寝,总算不错。到底有个熟人。
明天他们替我看房子,旅馆不能多住的,明天就有了决定。
并且我还要到宣外去找那个什么桥,一定是你把地址弄惜,不然绝不会找不到的。
祝你饮食和起居一切平安。
珂同此。
荣子 四月二十五日夜一时
第三十七信(1937年4月27日发 北京一上海)
均:
前天下午搬到洁吾家来住,我自己占据了一间房。二三日内我就搬到北辰宫去住下,这里一个人找房子很难,而且一时不容易找到。北辰宫是个公寓,比较阔气,房租每月24也或者30元,因为一间空房没有,所以暂且等待两天。前天为了房子的事,我很着急。思索了半天才下了决心,住吧!或者能够做点事,有点代价就什么都有了。
现在他们夫妇都出去了,在院心我替他们看管孩子。院心种着两棵梨树,正开着白花,公园或者北海,我还没有去过,坐在家里和他们闲谈了两天,知道他们夫妇彼此各有痛苦。我真奇怪,谁家都是这样,这真是发疯的社会。可笑的是我竟成了老大哥一样给他们说着道理。
淑奇这两天来没有来?你的精神怎么样?珂的事情决定了没有?我本想寄航空信给你,但邮政总局离得太远,你一定等信等得很急。
"八月"和"生"这地方老早就已买不到了,不知是什么原因,至于翻版更不得见。请各寄两本来,送送朋友。洁吾关于我们的生活从文字上知道的。差不多我们的文章他全读过,就连"大连丸"他也读过,他长长(常常)想着你的长像如何?等看到了照像看了好多时候。他说你是很厉害的人物,并且有派(魄)力。我听了很替你高兴。他说从《第三代》上就能看得出来。
虽然来到了四五天,还没有安心,等搬了一定的住处就好了。
你喝酒多少?
我很想念我的小屋,花盆浇水了没有?
昨天夜里就搬到北辰宫来,房间不算好,每月24元。
住着看,也许住上五天六天的,在这期间我自己出去观看民房。
到今天已是一个礼拜了,还是安不下心来,人这动物,真不是好动物。
周家我暂时不去了,等你来信再说。
写信请寄到北平东城北池子头条七号李家即可。
你的那篇东西做出去没有?
荣子 四月廿七日
第三十八信(1937年5月3日发 北京一上海)
军:
昨天看的电影:茶花女,还好。今天到东安市场吃完饭回来,睡了一觉,现在是下午六点,在我未开笔写这信的之前,是在读《海上述林》。很好,读得很有趣味。
但心情又和在日本差不多,虽然有两个熟人,也还是差不多。
我一定应该工作的,工作起来,就一切充实了。
你不要喝酒了,听人说,酒能够伤肝,若有了肝病,那是不好治的。就所谓肝气病。
北平虽然吃的好,但一个人吃起来不是滋味。于是也就马马虎虎了。
我想你应该有信来了,不见你的信,好像总有一件事,我希望快来信!
珂好!
奇好!
你也好!
荣子 五月三日
通讯:北平东城北池子头条七号李家转
第三十九信(1937年5月4日发 北京一上海)
军:
昨天又寄了一信,我总觉我的信都寄得那么慢,不然为什么已经这些天了还没能知道一点你的消息?其实是我个人性急而不推想一下邮便所必须费去的日子。
连这封信,是第四封了。我想那时候我真是为别离所慌乱了,不然为什么写错了一个号数?就连昨天寄的这信,也写的是那个错的号数,不知可能不丢么?
我虽写信并不写什么痛苦的字眼,说话也尽是欢乐的话语,但我的心就像被浸在毒汁里那么黑暗,浸得久了,或者我的心会被淹死的,我知道这是不对,我时时在批判着自己,但这是情感,我批判不了,我知道炎暑是并不长久的,过了炎暑大概就可以来了秋凉。但明明是知道,明明又做不到。正在口渴的那一刹,觉得口渴那个真理,就是世界上顶高的真理。
既然那样我看你还是搬个家的好。
关于珂,我主张既然能够去江西,还是去江西的好,我们的生活也没有一定,他也跟着跑来跑去,还不如让他去安定一个时期,或者上冬,我们有一定了,再让他来,年轻人吃点苦好,总比有苦留着后来吃强。
昨天我又去找周家一次,这次是宣武门外的那个桥,达智桥,25号也找到了,巧得很,也是个粮米店,并没有任何住户。
这几天我又恢复了夜里骇怕的毛病,并且在梦中常常生起死的那个观念。
痛苦的人生啊!服毒的人生啊!
我常常怀疑自己或者我怕是忍耐不住了吧?我的神经或者比丝线还细了吧?
我是多么替自己避免着这种想头,但还有比正在经验着的还更真切的吗?我现在就正在经验着。
我哭,我也是不能哭。不允许我哭,失掉了哭的自由了,我不知为什么把自己弄得这样,连精神都给自己上了枷锁了。
这回的心情还不比去日本的心情,什么能救了我呀!上帝!什么能救了我呀!我一定要用那只曾经把我建设起来的那只手把自己来打碎吗?
祝好!
荣子 五月四日
所有我们的书
若有精装请各寄一本来。
第四十信(1937年5月9日发 北京--上海 5月12日到)
军:
我今天接到你的信就跑回来写信的,但没有寄,心情不好,我想你读了也不好,因为我是哭着写的,接你两封信,哭了两回。
这几天也还是天天到李家去,不过待不多久。
我在东安市场吃饭,每顿不到两毛,味极佳。羊肉面一毛钱一碗。再加两个花卷,或者再来个炒素菜。一共才是两角。可惜我对着这样的好饭菜,没能喝上一盅,抱歉。
六号那天也是写了一信,也是没寄。你的饮食我想还是照旧,饼乾买了没有?多吃点水果。
你来信说每天看天一小时会变成美人,这个是办不到的,说起来很伤心,我自幼就喜欢看天,一直看到现在还是喜欢看,但我并没变成美人,若是真是,我又何能东西奔波呢?可见美人自有美人在。(这个话开玩笑也)
奇是不可靠的,黑人来李家找我。这是她之所瞩。和李太太、我,三个人逛了北海。我已经是离开上海半月多了,心绪仍是乱绞。我想我这是走的败路。但我不愿意多说。
《海上述林》读毕,并请把《安娜可林娜》寄来一读。还有《冰岛渔夫》,还有《猎人日记》。这书寄来给洁吾读。不必挂号。若有什么可读的书,就请随(时)寄来,存在李家不会丢失,等离上海时也方便。
我的长篇并没有计画,但此时我并不过于自责,"为了恋爱,而忘掉了人民,女人的性格啊!自私啊!"从前,我也这样想,可是现在我不了,因为我看见男子为了并不值得爱的女子,不但忘了人民,而且忘了性命。何况我还没有忘了性命,就是忘了性命也是值得呀!在人生的路上,总算有一个时期在我的脚迹旁边,也踏着他的脚迹。(总算两个灵魂和两根琴弦似的互相调谐过)(这几句话在原信上写了又用笔划了,但还看得出来,所以我仍把它照录在这里--萧军附注一九七八、九、十七日)(这一句似乎有点特别高攀,故涂去。)(这是萧红原来的附注--萧军)
笔墨都买了,要写大字。但房子有是有,和人家就一个院不方便。至于立合同,等你来时再说吧!
祝你好!上帝给你健康!
荣子 五月九日
第四十一信(1937年5月11日发 北京一上海)
军:
今晨写了一信,又未寄。
精神不甚好,写了一张大字,写得也不好,等写好时寄给你一张当作字画。
卢骚的《仟悔录》快读完了,尽是些与女人的故事。
洁吾家我也不愿多坐,那是个沉闷的家庭。
我现住的方(房)子太贵,想租民房,又讨厌麻烦。
我看你还是搬一搬家好,常住一个很熟的地方不大好。
昨天下午,无聊之甚,跑到北海去坐了两个钟头,女人真是倒霉,即是进进公园也要让人家左一眼右一眼的看来看去,看得不自在。
今天很热,睡了一觉。
送(从)饭馆子出来几乎没有跌倒,不知为什么像是服毒那么个滋昧,睡了一觉好了。
你要多吃水果,因为菜类一定吃得很少。
祝好!
荣子 五月十一日
第四十二信(1937年5月15日发 北京-上海 5月17日到)
军:
前天去逛了长城,是同黑人一块去的。真伟大,那些山比海洋更能震惊人的灵魂。到日暮的时候起了大风,那风声好象海声一样,《吊古战场》文上所说:风悲日曛。群山纠纷。这就正是这种景况。
夜十一时归来,疲乏得很,因为去长城的前夜,和黑人一同去看戏,因为他的公寓关门太早的缘故,就住在我的地板上,因为过惯了有纪律的生活,觉得很窘,所以通夜失眠。
你寄来的书,昨天接到了。前后接到两次,第一次四本,第二次六本。
你来的信也都接到的,最后这回规劝的信也接到的。
我很赞成,你说的是道理,我应该去照做。
祝好!
荣子 五月十五日
奇不另写了,这里有在长城上得的小花,请你分给她几棵。
致X先生
=======
χ先生:
还是在12月里,我听说 霞飞坊着火 ,而被烧的是先生 的家。这谣传 很久了,不过 我是12月听到的。看到你的信,我才知道,晓得那件事已经很晚了,那还是10月里的事情。但这次来的信很好,因为关心这件事情的人太多,延安和成 都,都有人来信问过。再说二周年祭,重庆也开了会,可是 那时侯我不能去参加,那理由你也是晓得的。你说叫我收集一些当时的报纸,现在算起,过了两个月了,但怕你的贴报簿仍没有重庆的篇幅,所以我还是在收集,以后挂号寄上。因为过时之故,所以不能收集得快,而且也怕不全。这都是我这样的年轻人做事不留心的缘故,不然何必现在收集呢?不是本来应该留起的吗?
名叫《鲁迅》的刊物,至今尚未出。替转的那几张信,谢谢你。你交了白卷,我不生气,(因为我不敢)所以我也不小气,打算给你写文章的。不知现在时间已过你要不要?
《鲁迅》那刊物不 该打算出得那样急,为的是赶二周年。因为 周先生去世之后,算算自己做的事情太少,就心急起来。心急是不行的,周先生说过,这心急要拉得长,所以这刊物我始终计算着,有机会就要出的。年底看,在这一年中,各种方法我都想,想法收集稿子,想法弄出版关系,即最后还想自己弄钱。这三条都是要紧的,尤其是关于稿子。这刊物要名实合一,要外表也漂亮,因为导师喜欢好的装修(漂亮书),因为导师的名字不敢侮辱,要选极好极好的作品,做编辑的要铁面无私,要宁缺勿滥;所以不出月刊,不出定期刊,有钱有稿就出一本,不管春夏秋冬,不管三月五月,整理好就出一本,本头要厚,出一本就是一本。载一长篇,三两篇短篇,散文一篇,诗有好的要一篇,没有好的不要。关于周先生,要每期都有关于他的文章。研究,传记,……所以先想请你作传记的工作(就是写回忆文),这很对不起,我不应该就这样指定,我的意思不是指定,就是请你具体的赞同。还请茅盾先生,台静农先生……若赞同就是写稿。但这稿也并不收在我手里(登出一期,再写信讨来一段),因为内地警报多,怕烧毁。文章越长越好,研究我们的导师非长文不够用。在这一年之中,大概你总可写出几万字的,就是这刊物不管怎样努力也不能出的话,那时就请你出单行本吧,我们都是要读的.导师的长处 ,我们知道的太少了,想做好人是难的。其实导师的文章就够了,绞了那麽多心血给我们还不够吗?但是我们这一群年轻人非常笨,笨的就像一块石,假若看了导师怎样对朋友,怎样谈闲天,怎样看电影,怎样包一本书,怎样用剪子连包书的麻绳都剪的整整齐齐,那或者帮助我们做成一个人更快一点,因为我们连吃饭走路都得根本学习的,我代表青年们向你呼求,向你要索。
我们在这里一谈起话来就是导师导师,不称周先生也不称鲁迅先生,你或者还没有机会听到,这声音是到处响着的,好象街上的车轮,好象檐前的滴水。(下略)
萧红上,3月14日
(署名萧红,刊于1939年4月5日《鲁迅风》第12期。这是萧红写给许广平的信,发表时只刊出前部分,后部分略去。)
致黄源
======
(1936年10月17日发 日本东京--上海)
河清即黄源兄:
老三还没有回来?
我不回去了,我就在这里住下去了。
每日花费在日语上要六七个钟头,这样读下来简直不得了,一年以后真是可以,但我并不用功,若用起功来,时间差不多就没有了。可是《十年》的文章并没因此而写出来。
华姐忙得不得了吧?
《译文》还要请您寄给我,多谢谢。
祝好。
吟 十月十七日
“九一八”致弟弟书
==================
可弟:小战士,你也做了战士了,这是我想不到的。
世事恍恍惚惚的就过了,记得这10年中只有那么一个短促的时间是与你相处的,那时间短到如何程度,现在想起就像连你的面孔还没有来得及记住,而你就去了。
记得当我们都是小孩子的时候,当我离开家的时候,那一天的早晨 你还在大门外和一群孩子们玩着,那时你才是十三四岁的 孩子,你什么也不懂 ,你看着我离开家向南大道上奔去 ,向着那白 银似的满铺着雪的无边的大地奔去。你连招呼都不招呼,你恋着玩,对于我的出走,你连看我也不看。
而事隔六七年,你也就长大了,有时写信给我,因为我的飘流不定,信有时收到,有时收不到,但在收到信中我读了之后,竟看不见你,不是因为那信不是你写的,而是在那信里边你所说的话,都不像是你说的。这个不怪你,都只怪我的记忆力顽强,我就总记着,那顽皮的孩子是你,会写了这样的信的,会说了这样的话的,哪能够是你。比方说——生活在这边,前途是没有希望,等等……
这是什麽人给我的信,我看了非常的生疏,又非常的新鲜,但心里边都不表示什麽同情,因为我总有一个印象,你晓得什麽,你小孩子,所以我回你的信的时候,总是愿意说一些空话,问一问家里的樱桃树这几年结樱桃多少?红玫瑰依旧开花否?或者是看门的大白狗怎样了?关于你的回信,说祖父 的坟头上长了一棵小树。在这样的话里,我才体味到这封信是弟弟写给我的。
但是没有读过你的几封这样的信,我又走了。越走越离得你远了,从前是离着你千百里远,那以后就是几千里了。
而后你追到我最先住的那地方,去找我,看门的人说,我已不在了。
而后婉转的你又来了信,说为着我在那地方,才转学也到那地方来念书。可是你扑空了。我已经从海上走了。
可弟,我们都是自幼没有见过海的孩子,可是要沿着海往南下去了,海是生疏的,我们怕,但是也就上了海船,飘飘荡荡的,前边没有什麽一定的目的的,也就往前走了。
那时到海上来的,还没有你们,而我是最初的。我想起来一个笑话,我们小的时候,祖父常讲给我们听,我们本是山东人,我们的曾祖,担着担子逃荒到关东的。而我们又将是那个未来的曾祖了,我们的后代也许会在那里说着,从前他们也有一个曾祖,坐着渔船,逃到南方的。
我来到南方,你就不再有信来。一年多又不知道你那方面的情形了。
不知多久,忽然又有信来,是来自东京的,说你是在那边念书了。恰巧那年我也要到东京去看看。立刻我写了一封信给你,你说暑假要回家的,我写信问你,是不是想看看我,我大概七月下旬可到。
我想这一次可以看到你了。这是多麽出奇的一个奇遇。因为想也想不到, 会在这样一个地方相遇的。
我一到东京就写信给你,你住的是神田町,多少多少番。本来你那地方是很近的,我可以请朋友带了我去找你。但是因为我们已经不是一个国度的人了,姐姐是另一国的人,弟弟又是另一国的人。直接的找你,怕与你有什麽不便。信写去了,约的是第三天的下午六点在某某饭馆等我。
那天,我特别穿了一件红衣裳,使你很容易的可以看见我。我五点钟就等在那里,因为我在猜想,你如果来,你一定要早来的。我想你看到了我,你多麽喜欢。而我也想到了,假如到了六点种不来,那大概就是已经不在了。
一直到了六点钟没有人来,我又多等了一刻钟,我又多等了半点钟,我想或者你有事情会来晚了的。到最后的几分钟,竟想到,大概你来过了,或者已经不认识我,因为始终看不见你,第二天,我想还是到你住的地方看一趟,你那小房是很小的。有一个老婆婆,穿着灰色大袖子衣裳,她说你已经在月初走了,离开了东京了,但你那房子里还下着竹帘子呢。帘子里头静悄悄的,好像你在里边睡午觉的。
半年之后,我还没有回上海,不知怎麽的,你又来了信,这信是来自上海的,说你已经到了上海,是到上海找我的。
我想这可糟了,又来了一个小吉卜西。
这流浪的生活,怕你过不惯,也怕你受不住。
但你说,“你可以过得惯,为什麽我过不惯。”
于是你就在上海住下来。
等我一回到上海,你每天到我的住处来,有时我不在家,你就在楼廊等着,你就睡在楼廊的椅子上,我看见了你的黑黑的人影,我的心里充满了慌乱。我想这些流浪的年轻人,都将流浪到哪里去,常常在街上碰到你们的一伙,你们都是年轻的,都是北方的粗直的青年。内心充满了力量,你们是被逼着来到这人地生疏的地方,你们都怀着万分的勇敢,只有向前,没有回头。但是你们都充满了饥饿,所以每天到处找工作。你们是可怕的一群,在街上落叶似的被秋风卷着,寒冷来的时候,只有弯着腰,抱着膀,打着寒颤。肚里饿着的时候,我猜得到,你们彼此的乱跑,到处看看,谁有可吃的东西。
在这种情形之下,从家跑来的人,还是一天一天的增加,这自然都说是以往,而并非是现在。现在我们已经抗战四年了。在世界上还有谁不知我们中国的英勇,自然而今你们都是战士了。
不过在那时候,因此我就有许多不安。我想将来你到什么地方去,并且做什么?
那时你不知我心里的忧郁,你总是早上来笑着,晚上来笑着。似乎不知道为什麽你已经得到了无限的安慰了。似乎是你所存在的地方,已经绝对的安然了,进到我屋子来,看到可吃的就吃,看到书就翻,累了,躺在床上就休息。
你那种傻里傻气的样子,我看了,有的时候,觉得讨厌,有的时候也觉得喜欢,虽是欢喜了,但还是心口不一地说:“快起来,看这么懒。”
不多时就“七七“事变,很快你就决定了,到西北去,做抗日军去。
你走的那天晚上,满天都是星,就像幼年我们在黄瓜架下捉着虫子的那样的夜,那样黑黑的夜,那样飞着萤虫的夜。
你走了,你的眼睛不大看我,我也没有同你讲什么话。我送你到了台阶上,到了院里,你就走了。那时我心里不知道想什么,不知道愿意让你走,还是不愿意。只觉得恍恍惚惚的,把过去的许多年的生活都翻了一个新,事事都显得特别真切,又显得特别的模糊,真所谓有如梦寐了。
可弟,你从小就苍白,不健康,而今虽然长得很高了,仍旧是苍白不健康,看你的读书、行路,一切都是勉强支持。精神是好的,体力是坏的,我很怕你走到别的地方去,支持不住,可是我又不能劝你回家,因为你的心里充满了诱惑,你的眼里充满了禁果。
恰巧在抗战不久,我也到山西去,有人告诉我你在洪洞的前线,离着我很近,我转给你一封信,我想没有两天就可以看到你了。那时我心里可开心极了,因为我看到不少和你那样年轻的孩子们,他们快乐而活泼,他们跑着跑着,当工作的时候嘴里唱着歌。这一群快乐的小战士,胜利一定属于你们的,你们也拿枪,你们也担水,中国有你们,中国是不会亡的。因为我的心里充满了微笑。虽然我给你的信,你没有收到,我也没能看见你,但我不知为什么竟很放心,就像见到了你的一样。因为你也是他们之中的一个,于是我就把你忘了。
但是从那以后,你的音信一点也没有的。而至今已经四年了,你到底没有信来。
我本来不常想你,不过现在想起你来了,你为什么不来信。
于是我想,这都是我的不好,我在前边引诱了你。
今天又快到“九一八”了,写了以上这些,以遣胸中的忧闷。
愿你在远方快乐和健康。
(署名萧红,刊于1941年9月26日桂林《大公报》文艺专栏)
致华岗
======
(一)1940年6月24日信
西园先生:
你多久没有来信了,你到别的地去了吗?或者你身体不大好!甚念。
我来到香港还是第一次写信给你,在这几个月中,你都写了些什么了?你一向住到乡下就没有回来?到底是隔得太远了,不然我会到大田湾去看你一次的。
我们虽然住在香港,香港是比重庆舒服得多,房子吃的都不坏,但是天天想回重庆,住在外边,尤其是我,好像是离不开自己的国土的。香港的朋友不多,生活又贵。所好的是文章到底写出来了,只为了写文章还打算再住一个期间。端木和我各写了一长篇,都交生活出版去了。端木现在写论鲁迅。今年8月3日为鲁迅先生6O生辰,他在做文纪念。我也打算做一文章的,题目尚未定,不知关于这纪念日你要做文章否?若有,请寄文艺阵地,上海方面要扩大纪念,很欢迎大家多把放在心里的理论和感情发挥出来。我想这也是对的,我们中国人,是真正的纯粹的东方情感,不大好的,“有话放在心里,何必说呢”“有痛苦,不要哭”“有快乐不要笑”。比方两个朋友五六年不见了,本来一见之下,很难过,又很高兴,是应该立刻就站起来,互相热烈的握手。但是我们中国人是不然的,故意压制着,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装做莫测高深的样子,好像他这朋友不但不表现五年不见,看来根本就像没有离开过一样。你说我说的对不对?我可真是借机发挥了议论了。
我来到了香港,身体不大好,不知为什麽,写几天文章,就要病几天。大概是自己体内的精神不对,或者是外边的气候不对。端木甚好。下次再谈吧!希望你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