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后紧锁眉头,用着悲伤的语气对云娘说:“云娘,上回皇上因为淑妃下毒害你,而把淑妃打入冷宫。朝中大臣略有微辞,认为皇上过于宠溺于你。后来不知几位大臣从哪里听说你和白秋波的事情,而且私自把白秋波藏匿于寝宫之中,要治你个欺君之罪!”
云娘愣了一下,刚刚才恢复的血色又变得面色如纸。
“欺君之罪?那,那他呢?”云娘关切的问道。
太后微微皱眉,道:“云娘,你如今都自身难保。还管得了他的死活,若不是他私自隐瞒身份藏入宫中,怎么会连累你!”
“这,不怪他!”
“若是此事没有他人知晓还好一些,我还可向皇上求个情。偏偏那个尚书大人知晓此事,连同朝中几名大臣在宫里奏请皇上,要从严治你的罪。你知道他的女儿因为嫉妒于你,才被打入冷宫。若这次皇上不从严惩治于你,只怕难消他的心头之恨,也能堵众人之口。皇上也是很为难呀!”
云娘略微思索片刻,道:“太后,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若皇上真的要从严办理,我不会埋怨皇上。进到宫来能与太后相认,再侥幸当上个郡主已是云娘的福气。只是......”
云娘又转过头看看旁侧侍侯着的小翠,继续对太后说:“云娘只是希望小姨能念在云娘的面子,放小翠出宫,让她到宫外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还有,要治便治我一个人的罪就可以了,不要再去惩罚他。一切皆是因我而起,我愿意担起这个罪责。”
“师傅。”小翠的眼睛里含着点点泪花,胸中百感郁结,却尤如一团棉花堵在胸口,说不出话来。
“云娘,你这丫头就是心肠好。到现在这个结骨眼上,还有心思为他人着想。”
云娘心中笑道,不为他人想又能怎样。自己反正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怕再死一次吗?死便死吧,不再想连累他人。若他人因为自己而受到惩罚,岂不是更让自己不快乐吗?
几人正呆在云娘的寝宫内,只听外面有人通传:“皇上驾到。”
就只见嘉靖皇帝走进房内,一起来进来的,还有被缚住绳索的白秋波。
“你......”云娘正想向太后求情,帮白秋波逃过一劫,却没有想到皇上已经把缚住绳索的白秋波押到了自己的面前。
“云娘,不用管我。我若是不能平安,你自寻个好人家嫁了去!”
“说什么傻话?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叫我可如何独活?”
嘉靖缚住白秋波来见云娘,本是想看看白秋波贪生怕死的狼狈样,却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结果。
“哼,你们,倒是很恩爱呀!”
太后听出来嘉靖语气里带的醋味。他了解自己的这个养子,自己喜欢的东西一定会不遗余力的弄到手。却没有想到碰上云娘这样贞烈的女子,所以才会方寸大乱。
“皇上,他们也不是有意隐瞒。只是思念彼此......”
“母后,你知道今天早朝之上有多少大臣向朕状告遗珠郡主窝藏男人之事吗。朕乃堂堂一国之君,而云娘乃一介郡主,做出如此有此颜面之事。叫我君威何在,国威何在?”
太后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知道嘉靖这样生气,更多的是因为云娘宁愿接受一个平民,而不愿意接受自己这样一个地位尊贵的皇帝。才会大动肝火,一定要治他们的罪。
云娘跪在地上,道“皇上,云娘自知罪不可恕。请皇上看在云娘曾经为皇上效力,尽心尽力的份上,饶过白秋波吧!”
“云娘,若你有事,我又岂能独活?”白秋波虽缚住手脚,却还是和云娘跪在一处。
其实早在那天皇帝识破他的身份之时,他就预感到事情不妙。本来,以自己的武艺,悄悄逃出宫去应该不是难事。可是放不下云娘的自己不愿意这样做。
只等云娘恢复如初再另寻对策。却没有想到厄运来得这样快。他如今最想做的,便是能够和云娘在一块,祸福一齐承担。这一会,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再撇下云娘了。
孰不知他们这样难舍难分、患难于共的样子更让嘉靖皇帝心中愤恨难当。一团火仿佛在胸中雄雄燃起,烧得自己心中很痛很痛。
“你们,果真是情真意切呀!”
嘉靖本想看到白秋波在云娘面前摇尾乞怜,求自己保全他一条蚁命的样子。却没有想到不仅是白秋波,竟然连云娘也不为自己而求情。关键时候还在为对方着想。这让自己原本的设想全都打破了。
原来,原来云娘心中竟然没有半点自己的存在。既然如此,又何苦为一个心中没有半点自己的女人而伤心愤恨。一道威光从嘉靖的眼神中划过。
“既然如此,你们就到下面去做一对恩爱夫妻吧!来人,把他们二人押入天牢,三天后行刑!”
“慢着!”太后在旁边发了话,“我知道皇帝金口难改,为了平抚众大臣一定要治他们俩的罪。”
嘉靖冷冷道:“谢太后明白事理。朕乃一国之君,如果对此等有辱皇威之事纵容,岂能安抚百姓,治理大臣。”
其实大家都明白,白秋波的身份被揭入,全是自那天皇上进寝宫才开始。传出云娘私藏男人的消息也是嘉靖有意为之。他就是想看看,在生死面前,他们是否还能像眼前所见的那样恩爱。却没有想到结果还真是让自己意外。
太后继续说:“皇上,太后好歹是哀家的至亲。请你看在哀家的面上,留他们两人一个全尸。来人呀,上酒!”
说话间,一个宫人端上了一壶酒,还有两个酒杯。
太后用悲伤的神情说:“这是太医院拿来的剧毒的鹤顶红,一杯足以让人致命。不如让他们亲自服下,也好过受那刀斧之刑,能留个全尸。他们死后,容皇上让哀家把他们葬在宫外。每年能让哀家祭拜他们一次。好歹,云娘总是我唯一的至亲!”
说到这时,两滴眼泪从太后的眼眶里留出。太后伤心的用绢帕拭拭眼角。
“既然如此,就遂了太后的心愿吧。”嘉靖终于点了头。
白秋波和云娘一人倒满一杯酒,两人双双举起酒杯,四目相视。
“云娘,我的娘子。自上次拜堂成亲我们好像都没有正正经经喝过合欢酒。为夫真是欠你太多!”
云娘笑道:“相公,既然上次没喝,那就今天一起补上吧。这杯酒就当作是我们的合欢酒吧。”
这一幕在别人看来恩爱非常,但在嘉靖看来却痛得烧心。他本以为事情不是这样的结局,却没有想到他们两个人宁愿死,也不愿意分开。他忌妒得要命,一时间竟然要云娘死在当场。
而今,还看到白秋波和云娘恩爱的一幕,叫他心中更是尤如波涛汹涌,愤恨难平。他不明白,为什么云娘情愿死,也要和白秋波在一起,甚至都不为自己求一下情。难道那个白秋波真的有那么好吗?竟然连自己这个堂堂一国之君都不如吗?
“你们,够了吗?”嘉靖终于没忍住,从嘴边挤出那句话。
白秋波和云娘相视一笑,对饮将各自手中的那杯酒一饮而下。片刻之后,两人只觉得胸中发闷,身上发凉,一股晕晕忽忽的感觉拥上头顶。
云娘抬起头望向在一侧哭成一个泪人的小翠,对旁边的太后说:“太后,望云娘走后,难了却我的心愿,让小翠出宫。如果方便的话,多看看师傅,帮我照顾......”
突然,云娘觉得口中涌起一阵腥甜。一丝鲜血涌上嘴角,之后便昏迷不醒。
“师傅。”
“云娘。”
白秋波想上前扶住云娘,却没有想到自己口中也涌起一口鲜血,胸中一阵痛闷,顿时两眼一黑,便也倒下地。
房间里竟是女人的痛哭声,小翠的,太后的,还有服侍云娘的......
嘉靖看到他们二人冰凉的尸体倒在一起,顿时也忽然觉着自己的身体里被抽去一些东西,轻飘飘的,像要立即倒地一样。
自自己登基以来,自己想要的都是信手掂来。虽然身边有着不少的陷阱与阴谋,但自己身为这个皇帝,还是能享受不少的便利的。
然而,云娘却是一个例外。他本以为云娘来自于云娘,能带给自己宫外女子的欢愉。却没有想到云娘竟也是个如此倔强的女子,一心一意只为白秋波一人而守侯。无论自己对她再好,竟然还不及那人十分之一。
他原以为,在生死面前,白秋波和云娘能够想到的都是自己。都会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而放弃彼此的婚约。白秋波为了保命,为写下休书。云娘为了保命,会抛弃白秋波,而选择和自己在一起。
然而,他想错了。他们二人,竟然宁愿选择放弃生命,也不愿意抛下彼此。
就在云娘一饮而尽喝下那杯毒酒的情况下,嘉靖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然而,这一切都不可能挽回了。
嘉靖最后再看了云娘一眼。此刻的云娘正躺在白秋波的怀里,虽然嘴角还流着鲜血,可是死前的神色却是那样安详,仿佛他们不是一同赴死一般,而去参加一场难得的聚会。
“好了,事已至此,他们的身后事就交由太后处理好了。太后,节哀顺便。”说完,便逃也似的离开云娘的寝宫。
番外 孽缘(上)
那一年,我八岁。冬天天好冷,白雪皑皑。伴随着呼啸而来的狂裂的北风,更吹得全身只裹了一件单衣的我浑身打颤。
家里已经好几天没有开锅了。仅有的一点米也在三天前熬成一锅稀饭给弟弟妹妹们喝下。妈妈与尚处在襁褓中的弟弟也只喝了一点米汤。妈妈产后,脸上一直没有血色。怀中的小弟弟也是奄奄一息。爸爸饿得几乎提不起一点力气。而我,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还好,今天一大早,良叔就跑到我家,对我父母说了一桩天大的“好事”。离村子几十里的柳镇春花楼要招“女学徒”了,管吃管住,每个月还有例钱领。最重要的是,招收的每个“女学徒”家里还可以得到三两银子。有了这银子,爹爹娘亲弟弟妹妹们就不用再挨饿了,至少能挨过最艰难的这段日子了。
既不怕自己饿死,又帮家里解决燃眉之急,我自然乐得其所。于是,中午我便决定和“乐于助人”的良叔一块到柳镇上去。当然,没有人告诉我春花楼其实是柳镇上最大的妓寮。
临走的时候父亲一直拉着我的手,想对我说些什么,嘴唇张了张,半天却没有开口。脸色比以前更差了。
我以为他是饿慌了,安慰他说:“爹爹,不用怕。以后我领了例钱就往家里寄,不用再怕弟弟妹妹还有娘亲挨饿了。”
爹爹一听,眼眶都红了。坐在地上抱着弟弟的娘亲更是哭得稀里哗啦。我想,他们大概是因为舍不得我,才会哭得如此伤心。大概应是如此,大概应是如此,我一直是这样想的。
坐上良叔的驴车,我看着神情有些异样的爹娘,还有一无所知的弟弟妹妹,挥挥小手,便驾着驴车驶去。
一股莫以言状的感觉涌上心头。我以为要是领了例钱,有机会我还能看到爹娘,竟没有想到那竟是我见家人的最后一面。
柳镇离得我住的小村也不是太远,下午驴车便赶到了。
一个样子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婆娘塞了一些银两给良叔,良叔便欢天喜地的离开了,只留下八岁的我独自应付这新的世界。
那个样子凶凶的婆娘告诉我,以后我便住在这里,这里便成了我的家。后来我知道那个婆娘便是这春花楼的老鸨。
春花楼的房子不多,却都建造得雅致清幽,而且味道很香。每一个接客的姑娘们身上都搽得香喷喷的,让人情不自禁想要亲近。
只是这些个姑娘们人前笑容满面,神采奕奕。人后便神情落寞,愁云惨淡。一直以来,我都不知道为什么她们的神情变化如此之快。
而我自进了春花楼,也是一直做着端茶送水,打打下手之类的杂活,对春花楼的事情一概不知。单纯的我甚至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做做他们的小丫环而已。
直到那一天,一个比我年长三岁的打下手的丫环,突然在厨房里上吊自杀,我才如梦初醒。
一个好心的姑姑告诉我,那个女孩自杀是怕“开门红。”春花楼里的姑娘到了及笈之年,都要接客。到时候来这里买春的客人们纷纷竞价,价高者得,俗称“开门红。”下个月便是上吊死的女孩的周岁。从那之后,自己才算是能开始替春花楼里接生意,赚例钱了。
我一听,心头像是倒了一盆冰凉的冷水一般。原本懵懂无知的我忽然一夜之间明白了。父母那天眼眶里的泪水也许不是因为舍不得我,而是因为以后只能当再也没有我这个女儿了。
从那一天起,我开始变得恐惧起来。生怕自己有一天也会轮到“开门红”,之后便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
我每天开始担心起来,天天惴惴不安,如同一只小鼠一般提心吊胆的过日子。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也是春花楼里的,却和其他的姑娘们不一样。享受着一个人专用的琴室,还有专门的包间。每次来拜访的人不是高官,便是富家公子。最重要的就是,如果那个姑娘哪天心情不好了,竟然可以罢演。居然能让春花楼里的老鸨子哄着才去演出。
我后来一打听才知道,那人是春花楼里的头牌,艺妓兰嫣。原来做妓女也可以这个样子的,兰嫣当时立刻成了我心目中膜拜的神仙一般。我期盼着有朝一日,我也能如同她一样。
于是,终于有一天,我等到了这样的一个机会。
春花楼每年都挑选一些新招进来的姿色不错的小丫头学艺,学得好的不仅不用干粗活,还可以其他的姑娘们享受不一样的待遇。这些姑娘们就是拿来好好培养,将来专门用来侍侯那些富家公子的。
只是,我长得不算容貌出众,而且又瘦得出奇,人显得很单薄。自然这样的挑选机会不可能有我。
可是那被挑选上的其中一个小丫头性子倔,刚来春花楼没有几天,死活不愿意学那老鸨子叫她学的东西,而且还绝食了好几日。把老鸨子气得叫人暴打了她一顿,关在柴房让她闭门思过去了。
原本是五个人为一组的乐曲坊少了一人。这让老鸨子有些愁眉不展。
偏巧,我这时候给她们去奉茶。洗净了小脸,搽了一点香粉,我便略低着头迎上前去。
老鸨子看了一眼乖巧的我,向教乐曲的先生问道:“你看这丫头怎样?”
老先生端过我送来的茶碗,抿了一口茶水,点点头,道:“可以啊!”
反正教谁都是教,学生若肯学,当老师的反而轻松不少。之后这位先生曾向我提前,当初认同老鸨子让我学琴,是因为被我的茶水给贿赂了。教了这么多妓寮姑娘们学琴,都没有喝过哪位姑娘奉的茶。而我,是头一个。
他们不知道,我之所以那么想学琴,是因为不想自己在及笈之年便被迫接客。若当了艺妓头牌,可能晚三年迎“开门红”,而且还可以自己选定头一个客人。
学琴很艰苦,我却因为自己心中特殊的目的而不辞辛苦。别人学一个时辰,我便学两个时辰。别人学一上午,我便苦练一整天。
终于,我的付出有了回报。十一岁那年,我的琴技在整个春花楼,甚至整个柳镇都略有名气。许许多多的达官贵人来到春花楼,都只是为了听我弹一曲而已。我成了春花楼当之无愧的“头牌”。
有人盛,便有人衰。我成了春花楼的花魁,而之前的兰嫣自然是被人打入冷宫。现在那些富家公子到春花楼,已经少有人提起她。没有了生意来源自然要受老鸨子的不少冷眼,好在兰嫣生性乐观。
她常对我说:“好时好景只一刻。人这一辈子,大多都是过得不如意的。但是在得意的时候要懂得珍惜,那在不如意的时候便没有什么悔意。”
只可惜那时我还年幼,她说的话我还没有大听懂。我之所以那么拼命练琴,只不过想在春花楼里过得好一些,不用那么早被迫接客,仅此而已。
后来,兰嫣被人赎身,听说要嫁到一家富户做小妾。那对于我们这些青楼女子而言,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临走时她对我说:“平生没有做过什么令自己后悔的事,唯独有一件。那时自己年少无知,不知‘欲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郎有意时,自己没有好好珍惜,等到落暮时分,却是曲终人散。做我们这一行的,若真想找一个好的归宿,便要在最年青的时候早做打算,免得年老色衰,追悔莫及。”
老实说,她的话我没有听懂几句。唯独那一句“欲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我是牢牢记下。并且,这一记便是一辈子。
兰嫣嫁人之后,我在春花楼更是红得发紫。有时候,县官老爷接待其他地方的大官,都请我去演奏上一曲助兴。甚至远离柳镇的其他地方,都有不少富家公子只为听我一曲,特地不辞辛苦,慕名而来。
老鸨子更是每天见到我乐得合不拢嘴。过了及笈之年还没有迎“开门红”的只有我一个,但是我知道,不管我愿不愿意,这样的一天迟早会到来。
想做我幕下之宾的官宦富家公子多的是,却没有一个能入得了我的眼的。那些公子哥们虽然衣冠楚楚,实则粗鄙猥琐,整天想着窃玉偷香,胸无大志,天天无所事事,荒淫无度。
我一直想着兰嫣姐姐说的那句话,“欲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我期盼着有朝一日能遇上和自己心有灵犀的公子,和自己朝夕相伴,共度人生。而不愿意在这乌烟瘴气的妓寮中每天强颜欢笑,卖笑偷生。
有一次县官老爷作东,请我在弹奏一曲。我便去了。没看清听曲的人儿,只听到那包间里传来的阵阵咳嗽声,我也没有在意。却没有想到这一次竟会给我的人生带来改变。
自那以后,一个三十多岁,华衣打扮的清瘦男子总是来捧我的场。他一身上等绸袍做的长裳,腰间缚着名贵的玉佩。每次坐在下面听我弹琴,都是面带微笑,微微颌首。每次给我打赏也是足两黄金,似乎钱财在他眼里并不算是什么。
我对他并没有好感,却也没有反感。来这里一掷千金的人大有人在,不过都是些纨绔之弟,而自己不过是他们用来消遣的货物而已。可是那人却向老鸨打听我的生辰八字,还提出想要替我赎身。
老鸨子来问我的意思,说那人是蜀中某户富商的管家,姓桂。来替主子物色小妾人选,问我乐不乐意。我对当人家的小妾并不反感,只是好奇想娶我的人究竟是谁。还有哪家的大户人家连个管家都出手这么阔绰?
我一直在慕慕朝朝着自己心中的“无价宝”,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
直到那一天,我见到了他,就如同山洪暴发,河水决了堤一般。我的心开始变得不平静了,忐忐忑忑,慌恐不安都是因为他。我想,自己这么多年的等待,都是为了他而生。这朵寂静而暗香滋生的女人花因他而悄然绽放。
那一天,我如同往常一样,在楼上弹琴,下面依旧是坐无虚席。有不少人慕名而来,只是为了听我一曲,我不能让他们失望。照常是一首我最擅长的《春江花月夜》。
曲中,昨日来过的桂管家今日又来了。只是今天同他一道来的,还有一位年青的贵公子。
那公子看上去和我一般年纪,却生得异常好看。粉粉嫩嫩的一张俏脸,五官生得非常标致。一双漆黑的双眸如同黑夜里的星星,照得心里面亮堂堂的。这是哪家的公子呀,如何生得这般好看?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英俊的男子。顿时心中像是掀起了不小的波浪,脸上霎时变得滚烫。他虽仪表不凡,却不似普通贵家公子那样俗气不堪。举手投足间有一股浑然天成的高贵气质,让人不禁高看几分。
最要命的是,正当自己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位公子看时。桂管家也朝自己这边一指,那公子的眼神瞬间就和自己对上了。
就仿佛是瞬间刀光电石,一道闪电划过自己的胸口。我的心中一颤,那极妙的人儿竟然也在看自己。我就像是被电击中了一般,霎那间脑子一蒙,有些不知所措。手下的琴音也错了一个拍子,好在我技艺高深,很快就弥补过来了。
是他,是他,我觉得自己的心都在颤抖。
我也立刻明白,这么多年自己一直苦苦等侯的人儿就是他。他是自己这么多年以来最心宜的男子。我的脸上像是火烫过一般,红得比搽过胭脂还要深上几分。虽然我连他的名字都还不知道,但是心中已经认定了那个人。
后来,老鸨子对我说,桂管家又向她提出要为我赎身。今天他们家的公子来了,对我十分满意,答应年前就让我去成亲。原来那个人儿是他们家的公子,我一听,心里立即乐开了花。
我不在乎当什么小妾,只在乎嫁的人是不是他。而我看见他,就注定他是自己这生命中注定的人儿。而他,对自己也是“十分满意”的。直到最后,我才发现其实就在那一见钟情的那一刻,竟是我生平中犯的最大的错误。
老鸨子还在奇怪,我的反差怎么就那么大。昨天还半推半就,一幅模棱两可的样子,今天怎么就一反常态,爽快的答应了。好在老鸨子也不细究,在她眼里面,自己能够赚得银子,又乐得好成,两全其美。
于是,没过几日我便出嫁了。因为我是没有迎来“开门红”的,不能像普通妓寮里的姑娘那样对待。便像嫁女儿一样把我嫁了出去。
整个春花楼张灯结彩,好不热闹。我的心里面也像是打着小鼓一样,又紧张又欢快。
我心里面美着呢,脑中还浮现着初次见到他时的样子。那样的眉眼,那样的相貌......夜里,我做了一个好梦。
穿上喜服,盖上盖头,拜了几拜春花楼的老鸨子,这便和桂管家上了路。我们坐的是船,航行了几日,又走了半天山路。这才到了蜀中。
我要嫁的人家姓白,这山下硕大幽静的宅院便是我夫家的。
下人们把我安置到一处僻静的小院,我依旧是盖着盖头,但是心里面还是很快乐。我就要见到那个心爱的“他”了,虽然仅仅是一面,却觉得那个人就是让自己托付终生的人。
我盖着盖头呆在屋里,外面的下人告诉我,老爷来了。老爷是谁,我不知道,我知道我要嫁的那个人姓白。我很喜欢他,虽然只见过他一面。
门推开了,我听见一个人的脚步声。一个人走进来,掀开我的盖头。我含羞的不敢抬起头来。
突然,那个人咳嗽了几声。怎么,他生病了么?我好奇的抬起头来,眼前却吃了一惊。
番外 孽缘(下)
那个人不是他。而是一个四十多岁,面色发白,脸有些削瘦的男子。额头和眼睛和自己的那个“他”有点像,却没有“他”眼神里的光泽。
这个人是谁?我的那个“他”呢?我的脑子立刻蒙了,眼泪瞬间流了出来,泪水弄花了我的妆容。
我搞不懂自己为什么流泪,只是觉得心中很委屈。什么东西堵住在我胸口,闷得我说不出话来。
揭我盖头的那个人以为我是因为刚当新娘子而害怕,便安慰我说:“别怕,别怕,这种事情哪个女人都要经历的!”
说完,便拍拍我的肩头,唬我好生睡下,还给我盖好被子。
“你今天刚来,好好休息一下。今天,我不碰你!”
之后,便关上门,出去了。
我当时只觉得这个人虽然不是我心中想嫁的那个,但是看上去人还不错。他究竟是谁呢?我心中的那个“他”呢?“他”不是对我“十分满意”吗?为什么我嫁的那个人不是“他”?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后来我才弄明白,我嫁的这个人是白家的大老爷白逸俊。而那天我看到的是他的儿子,白家的公子白秋波。
白家世代经商,家境富足。白逸俊早年娶妻,其妻原是官宦之女,可惜生下白秋波之后便撒手人寰。白逸俊和妻子感情笃深,此后,白老爷一直未娶。一门心思放在经营家业上,把一份家业搞得风风光光,富甲一方。
但是白家的家业越做越大大,白家老爷的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而白逸俊只有白秋波一个儿子,白秋波少年便在外地读书,诗词歌赋,刀枪骑射,无所不学,无所不精,十分得父亲的宠爱。
自己常年在外求学,而父亲又在家里无人料理。又有人说白家家大业大,却人丁稀疏,对白家不利。白秋波便劝父亲再娶妾室,为白家开枝散叶。
起初白逸俊不乐意,但经不住族人的劝慰,还有儿子的鼓励,白逸俊终于点头了。不过,有一条,选中的人要儿子觉得满意,这才能娶进门。
娶进个女人能够替自己照顾爹,白秋波自然乐意。于是,便有了桂管家带着白公子去春花楼的那一幕。
我把来龙去脉仔细一听,原来一切不过是一个美丽的误会。我痴心一片等来的那个人却对我一无所知,只是他觉得还满意的后母而已。
我的眼睛又花了,泪水又一次夺眶而出。如此这般,却原来是我的自做多情。可是事已至此,我要何去何从呢。
白秋波在我进白家之前便去外地读书了,我和他只在春花楼见过一面而已。他可以逃之夭夭,我却不能。
人是已经嫁过来了,想要退婚,已是不可能。还好白逸俊除了年纪有些偏大,身体有些不好,人还算不错的。唉,只怨自己福薄,嫁便嫁了吧。对于我这样一个青楼女子而言,这或许是最好的归宿吧。
然而,事情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
过了几天我才知道,白逸俊除了我之外,之前还娶了两房小妾。分别是去年和前年娶的,因为一直没有所出,这才想到娶了我。想多增加些院里的女人,多给白家增加一些人丁。
可惜事与愿违。小妾娶了二房,人丁却是没有增加。白逸俊便把希望又放在了我身上,天天往我的小院里跑。引得另两房的小妾不满。
我倒不稀罕白逸俊对我的宠爱,因为我知道我心里面爱的不是他。只是听桂管家说,白公子每年过年的时候都会回来。而我,除了春花楼里那匆匆的一瞥,竟然没有再见过他。我,很是思念他。
终于,过年的时候终于到了。老远就听说,白公子来了。我的心里面乐开了花。
特意在房里挑选了一件粉红的棉袄,脸上施了些香粉和胭脂,捯饬捯饬自己再出门。胸口像揣着一只小兔子一般。
出了门,故意走到他面前,他愣了愣,竟然没有想起我是谁。还是下人提醒,才礼节性的冲我行礼一笑。
我的心里面凉透了。我没想到那匆匆一眼,让我信以为真的托付终身。而在他看来,竟然如此微不足道,甚至只是把我当路人而已。
那一刻,我有一种冲动,很想冲到他面前对他说,我之所以嫁进白家,全是因为你。想把自己对他的所有想法,所有思念全都一股脑儿地全告诉他。
可是,那只是一时的强烈的想法而已。这种想法转瞬即逝。因为我不能,我现在的身份已经变了,我不再是春花楼里等着别人赎身的头牌,而是白家的小妾,白秋波的庶母而已。
我看着眼前的这个人,他还是那样仪表堂堂,风度翩翩,站在人堆里,任凭哪个姑娘都会情不自禁多看几眼。然而,我在他眼里,只不过是一个庶母而已。
他对我和对其他两房小妾一样,没有什么特殊的礼遇,甚至多看几眼也没有。也许在他眼里,我和他父亲买来的其他女人一样,只是个贪图富贵的虚荣女子。
那一刻,我突然拥起一个想法。即使是做他的庶母,我也要做一个让他高看一眼的庶母。
决心已下,我便打算这样做了。想要在白家这样的大户人家里当小妾能够出人头地,那么要做的头一件事就是为白家添丁。
然而白逸俊的身体不好,就算喝了一些补药,我的肚子还是没有动静。我有些沮丧,原本的想法看样子就要化为泡影。
心情郁闷时我偶尔会抚琴,这琴是我从春花楼里带来的唯一嫁妆。虽然嫁为人妾,手上的技艺却没有生疏。老爷偶尔听上一曲,还会对我赞不绝口。
每当我抚琴时,都是我满怀心事之时。我发现,每次抚琴,桂管家都会被琴音所吸引,呆在院中听上一曲,似乎心神很是满足。
他常常对其他人夸赞,说我是他听过的弹琴弹得最好的人儿了。
桂管家年方三十,尚未娶妻。自幼便跟着老爷,对白家上上下下的事情了如指掌。白逸俊也很是信任他,家内大小事务都交由他打理,在做重大决定时也都请他出出主意。
我曾问老爷桂管家为什么不成亲,老爷只说他眼光高。年轻时曾看中某户大户千金,老爷替他说媒,人家却没有看上他,自此便得了心病,不愿再提娶亲之事。我心中暗道,原来桂管家也是个失意之人呀。
中秋时节,家中设宴。老爷身体不好,喝酒喝了一半便咳嗽不止,一个人到书房里休息去了。大家纷纷散去,可惜了一桌好酒好菜。
我一个人在院中抚琴,排解心中的伤怀。桂管家来了,欣赏着我的琴音,喝着小酒。
酒过三旬,他有些微醉,竟然抚上我的手。说:“这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手!”
我的心一惊,却原来那天在春花楼里真正看上我的人儿是他。我并不喜欢他,却也并不讨厌。
但是在那个时候,我一直苦苦想要一个孩子。老爷不能生,而他血气方刚,又在白家握有实权。于是,我犯了今生第二个错误......
没过多久,我便有了。老爷很是惊喜,没有谁会怀疑。而我也在小妾中的身份逐渐抬高了许多。
翌年春节,我又看到了白秋波。因为我怀有白家的骨肉,他对我的态度也比对其他的庶母要好了几分,再不似头年春节那样冷漠。我的心里慢慢暖和了许多,但是,我想要的不仅仅是如此。
怀胎十月,我顺利产下一子。白老爷晚年得子,更是笑逐颜开。在全乡大摆宴席,桌子都摆到了车道上。
我又见到了他,白秋波。他身材更魁悟了些,脸上的棱角分明,比去年看上去更显得英气十足。他恭恭敬敬的给我敬上了一杯茶,敬我一句:“二娘。”
那态度和神情弃满了敬意和亲切之感。那待我的神情是我所期盼的,而那句话却让我心里百味杂陈,说不出来的不舒服。
好吧。就算我做你的庶母,我也要做你唯一的庶母。
我可我的儿子取名叫白念春。别人都以为是因为他是春天生的,所以给取这个名。可是别人不知道我取这个名是因为我一直怀念在春花楼里初次见到“他”的那一刻。我给儿子起的乳名叫小念子,就是因为他的娘天天念着初次见到“他”才嫁进白家,才有的他。
自我产下白家二公子之后,我在白家的地位瞬间变得尊贵了几分。我又央求白逸俊让我学习如何掌家。白逸俊见我愿意学,心中暗喜。白秋波常年在外求学,自己身体又不好,是需要个贴心的人儿替自己打理家业了。
没想到我对打理白家家业还是很有天赋的。白老爷常常夸我,一学就会。桂管家也时不时的教我一些小窍门。很快,我便成了白家的掌家小妾。
但我对小妾这个身份很是不满,希望有朝一日能够上升到夫人的行列。终于,在白念春两岁的时候,白逸俊破天荒的封我为二夫人。
其他的两个小妾虽颇为不满,但是却也不敢说什么。她们对白家从未添丁,如何敢在背后造次。
成为掌家夫人之后,我日日兢兢业业,对下人也是很好,在白家上上下下很有口碑。连白秋波对我的态度也是和蔼不少,我的心中很是窃喜。
每次看到白秋波对我那幅敬而有礼,佩服顺从的样子,我就很想偷偷告诉他。其实我这样做,全是因为他。我想让他高看自己,而不是以为自己只是白老爷买来的一个风月女子。不仅能为白家添丁,还能替白家打理家业。
我觉得我和白秋波的关系比以前更好了。只是,我希望他对我不仅仅是尊重,而更多的是欣赏。
在小念子三岁那年,白逸俊因病去逝。白秋波还在外求学,因为未满弱冠之年,还暂不能继承白家的家业。而且,他还想在外多学几年。
我当时想,即便自己不能嫁给他,却能替他守着这样一份家业,也是不错的。只要他能念着自己对他的好,这辈子也是幸福的。
哪料好景不少,不知不觉,小念子已经五岁了。
我打理白家家业已经有五年了。这一年,白秋波匆匆赶来。告诉我,他要娶亲,是他父亲生前为他定的亲事。
我顿时气疯了。我当初被迫嫁给他爹,为了能让他高看一眼,做出背德之事生下儿子,还鞠躬尽瘁操持白家家业,全都是因为他。
而他从来不感恩便罢了,还为了能取得白家家业,要娶一个不熟悉的女人为妻。他把我当成什么了?
为什么他能接受一个自己并不了解的女人,却为什么不能娶我。难道我这一生,为他做得还不够多吗?如果当初不是他,自己为何会嫁进门来?
因为他,因为他,一切皆是因为他。
我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心中竟出了一丝恨意。如果我得不到他,还不如亲手毁了他。
于是,我一时冲动便叫桂管家准备毒药给白秋波。
自白逸俊死后,我和桂管家更是亲密无间。朝夕相处的陪伴,他早已是对我言听计从。
在桂管家悄悄把毒药给白秋波服用之后,我忽然后悔了。虽然我恨他,可是却也不希望他就这样撒手人寰。
好在第二天传来的不是白秋波的死讯,而是他疯了的消息。我和桂管家都觉得很奇怪,那是毒药,最多让人致死,却不至于发疯。
这时那位京城的厨娘出现了,确实应该说,那个姑娘长得是不错的,人也聪明,还做得一手好菜。
她一来便左右试探白秋波,可是一点破绽也没有。我暗自庆幸白秋波没有死,却也不喜欢白秋波娶了那个厨娘。
好几次桂管家想再下手除掉他,都被我制止了。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是不希望他死。
那个厨娘果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白家仓库里的那些香料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全受潮了。受了潮的香料不能交供。交不上天供便要治罪,大家都愁眉不展。而那个厨娘却说有办法让香料起死回生,但条件是要带着白秋波去京城。
我舍不得白秋波走,却也不想因为交不上天供而吃上官司。左右为难时决定让那个厨娘试一试。果然,她当真让那些香料恢复原样了。我暗自高兴,却又马上变得伤心。
我不想让他离开我。即便那个人变得疯疯颠颠,变成痴傻。但是只要他在我身边,我便觉得心中很温暖。
终究,我拗不过族人的统一意见,只有遵守承诺,让那个厨娘带白秋波去京城。
在路上,我叫桂管家派山匪打劫他们。其实我并不想害死他们,只是想劫下他们的财物,让他们到不了京城。没想到那个山匪大王起了歹念,想要那个厨娘当押寨夫人。之后更是让我意外,他们竟然侥幸逃生。
不甘心的我也跟随他们到了京城。我派人四下打探,想看看白秋波是否真疯。而且还设下陷阱,想搞垮那个厨嫁的酒楼。
只可惜我的运气太差,亦或是那个厨娘的运气太好。我的计划总是失败,而那个厨娘甚至还当上了厨神。
种种迹象表明,白秋波不是真变成了痴傻,而是装疯卖傻。得到这个消息,我既高兴,又心痛。
高兴的是自己一直心宜的人果然不负自己的希望。心痛的是自己虽然爱着他,所做之事皆是因为他而起,只怕他不会感恩。反而会记恨自己,把自己当成他夺他家业的仇人。
这梁子,恐怕就此结上了。想要化解,谈何容易。他怨恨我让他装成痴傻,那我因为他嫁进白家,这么多年的恩恩怨怨又如何清算。
有时候,我很羡慕那个厨娘。虽然她也是出身寒微,却能和相爱的人儿终身厮守。而我纵然使出浑身解术,也换不来他对我的一颗真心。
罢了,罢了,一切皆是冤孽。我已打探到白秋波已在京城招兵买马,重新经营白家的生意,还集结了不少父亲的旧友,想必是想要和我大干一场。
之后的事会如何,我也不知道。只是事已至此,我也不想向他解释太多,一切皆由他人去定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