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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萧红 当前章节:1530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02

街道是哑默的,一切店铺关了门,在黑大的门扇上贴着白帖或红帖,上面坐着一个苍白着脸色的恐吓的人,用水盆子在洗刷着弄脏了的胶皮鞋、汗背心……毛巾之类,这些东西是从火中抢救出来的。

被炸过了的街道,飞尘卷着白沫扫着稀少的行人,行人挂着口罩,或用帕子掩着鼻子。街是哑然的,许多人生存的街毁掉了,生活秩序被破坏了,饭馆关起了门。

大瓦砾场一个接着一个,前边是一群人在拉着断墙,这使人一看上去就要低了头。无论你心胸怎样宽大,但你的心不能不跳,因为那摆在你面前的是荒凉的,是横遭不测的,千百个母亲和小孩子是吼叫着的,哭号着的,他们嫩弱的生命在火里边挣扎着,生命和火在斗争。但最后生命给谋杀了。那曾经狂喊过的母亲的嘴,曾经乱舞过的父亲的胳膊,曾经发疯对着火的祖母的眼睛,曾经依然偎在妈妈怀里吃乳的婴儿,这些最后都被火给杀死了。孩子和母亲,祖父和孙儿,猫和狗,都同他们凉台上的花盆一道倒在火里了。这倒下来的全家,他们没有一个是战斗员。

白洋铁壶成串地仍在那烧了一半的房子里挂着,显然是一家洋铁制器店被毁了。洋铁店的后边,单独一座三楼三底的房子站着,它两边都倒下去了,只有它还歪歪趔趔的支持着,楼梯分做好几段自己躺下去了,横睡在楼脚上。窗子整张的没有了,门扇也看不见了,墙壁穿着大洞,像被打破了腹部的人那样可怕的奇怪的站着。但那摆在二楼的木床,仍旧摆着,白色的床单还随着风飘着那只巾角,就在这20个方丈大的火场上同时也有绳子在拉着一道断墙。

就在这火场的气味还没有停息,瓦砾还会烫手的时候,坐着飞机放火的日本人又要来了,这一天是5月12号。

警报的笛子到处叫起,不论大街或深巷,不论听得到的听不到的,不论加以防备的或是没有知觉的都卷在这声浪里了。

那拉不倒的断墙也放手了,前一刻在街上走着的那一些行人,现在狂乱了,发疯了,开始跑了,开始喘着,还有拉着孩子的,还有拉着女人的,还有脸色变白的。街上像来了狂风一样,尘土都被这惊慌的人群带着声响卷起来了,沿街响着关窗和锁门的声音,街上什么也看不到,只看到跑。我想疯狂的日本法西斯刽子手们若看见这一刻的时候,他们一定会满足的吧,他们是何等可以骄傲呵,他们可以看见……

十几分钟之后,都安定下来了,该进防空洞的进去了,躲在墙根下的躲稳了。第二次警报(紧急警报)发了。

听得到一点声音,而越听越大。我就坐在公园石阶铁狮子附近,这铁狮子旁边坐着好几个老头,大概他们没有气力挤进防空洞去,而又跑也跑不远的缘故。

飞机的响声大起来,就有一个老头招呼着我:

“这边……到铁狮子下边来……”这话他并没有说,我想他是这个意思,因为他向我招手。

为了呼应他的亲切我去了,蹲在他的旁边。后边高坡上的树,那树叶遮着头顶的天空,致使想看飞机不大方便,但在树叶的空间看到飞机了,六架,六架。飞来飞去的总是六架,不知道为什么高射炮也未发,也不投弹。

穿蓝布衣裳的老头问我:“看见了吗?几架?”

我说:“六架”。

“向我们这边飞……”

“不,离我们很远。”

我说瞎话,我知道他很害怕,因为他刚说过了:“我们坐在这儿的都是善人,看面色没有做过恶事,我们良心都是正的……死不了的。”

大批的飞机在头上飞过了,那里三架三架的集着小堆,这些小堆在空中横排着,飞得不算顶高,一共40几架。高射炮一串一串的发着,红色和黄色的火球象一条长绳似的扯在公园的上空。

那老头向着另外的人而又向我说:

“看面色,我们都是没有做过恶的人,不带恶象,我们不会死……”

说着他就伏在地上了,他看不见飞机,他说他老了。大概他只能看见高射炮的连串的火球。

飞机象是低飞了似的,那声音沉重了,压下来了。守卫的宪兵喊了一声口令:“卧倒。”他自己也就挂着枪伏在水池子旁边了。四边的火光蹿起来,有沉重的爆击声,人们看见半天是红光。

公园在这一天并没有落弹。在两个钟头之后,我们离开公园的铁狮子,那个老头悲惨的向我点头,而且和我说了很多话。

下一次,5月25号那天,中央公园便炸了。水池子旁边连铁狮子都被炸碎了。在弹花飞溅时,那是混合着人的肢体,人的血,人的脑浆。这小小的公园,死了多少人?我不愿说出它的数目来,但我必须说出它的数目来:死伤×××人,而重庆在这一天,有多少人从此不会听见解除警报的声音了……

(该篇作于1939年6月19日,题名为《轰炸前后》,先后发表在是年7月《文摘》(战时旬刊)第51、52、53合刊号和8月20日出版的《鲁迅风》第8期上,经作者修改后,改为《放火者》,收录在《萧红散文》里。)

长安寺

接引殿里的佛前灯一排一排的,每个顶着一颗小灯花燃在案子上。敲钟的声音一到接近黄昏时候就稀少下来,并且渐渐地简直一声不响了。因为烧香拜佛的人都回家去吃着晚饭。

大雄宝殿里,也同样哑默默地,每个塑像都站在自己的地盘上忧郁起来,因为黑暗开始挂在他们的脸上。长眉大仙,伏虎大仙,赤脚大仙,达摩,他们分不出哪个是牵着虎的,哪个是赤着脚的。他们通通安安静静地同叫着别的名字的许多塑像分站在大雄宝殿的两壁。

只有大肚弥勒佛还在笑眯眯的看着打扫殿堂的人,因为打扫殿堂的人把小灯放在弥勒佛脚前的缘故。

厚沉沉的圆圆的蒲团,被打扫殿堂的人一个一个地拾起来,高高地把它们靠着墙堆了起来。香火着在释迦摩尼的脚前,就要熄灭的样子,昏昏暗暗地,若不去寻找,简直看不见了似的,只不过香火的气息缭绕在灰暗的微光里。

接引殿前,石桥下边池里的小龟,不再象日里那样把头探在水面上。用胡芝麻磨着香油的小石磨也停止了转动。磨香油的人也在收拾着家具。庙前喝茶的都戴起了帽子,打算回家去。冲茶的红脸的那个老头,在小桌上自己吃着一碗素面,大概那就是他的晚餐了。

过年的时候,这庙就更温暖而热气腾腾的了,烧香拜佛的人东看看,西望望。用着他们特有的幽闲,摸一摸石桥的栏杆的花纹,而后研究着想多发现几个桥下的乌龟。有一个老太婆背着一个黄口袋,在右边的跨骨上,那口袋上写着“进香”两个黑字,她已经跨出了当门的殿堂的后门,她又急急忙忙地从那后门转回去。我很奇怪地看着她,以为她掉了东西。大家想想看吧!她一翻身就跪下,迎着殿堂的后门向前磕了一个头。看她的年岁,有60多岁,但那磕头的动作,来得非常灵活,我看她走在石桥上也照样的精神而庄严。为着过年才做起来的新缎子帽,闪亮的向着接引殿去朝拜了。佛前钟在一个老和尚手里拿着的钟锤下当当地响了三声,那老太婆就跪在蒲团上安详地磕了三个头。这次磕头却并不像方才在前面殿堂的后门磕得那样热情而慌张。我想了半天才明白,方才,就是前一刻,一定是她觉得自己太疏忽了,怕是那尊面向着后门口的佛见她怪,而急急忙忙地请他恕罪的意思。

卖花生糖的肩上挂着一个小箱子,里边装了三四样糖,花生糖,炒米糖,还有胡桃糖。卖瓜子的提着一个长条的小竹篮,篮子的一头是白瓜籽,一头是盐花生。而这里不大流行难民卖的一包一包的“瓜籽大王”。青茶,素面,不加装饰的,一个铜板随手抓过一撮来就放在嘴上磕的白瓜籽,就已经十足了。所以这庙里吃茶的人,都觉得别有风味。

耳朵听的是梵钟和诵经的声音;眼睛看的是些悠闲而且自得的游庙或烧香的人;鼻子所闻到的,不用说是檀香和别的香料的气息。所以这种吃茶的地方确实使人喜欢,又可以吃茶,又可以观风景看游人。比起重庆的所有的吃茶店来都好。尤其是那冲茶的红脸的老头,他总是高高兴兴的,走路时喜欢把身子向两边摆着,好象他故意把重心一会放在左腿上,一会放在右腿上。每当他掀起茶盅的盖子时,他的话就来了,一串一串的,他说:我们这四川没有啥好的,若不是打日本,先生们请也请不到这地方。他再说下去,就不懂了,他谈的和诗句一样。这时候他要冲在茶盅开水从壶嘴如同一条水落进茶盅来。他拿起盖子来把茶盅扣住了,那里边上下游着的小鱼似的茶叶也被盖子扣住了,反正这地方是安静得可喜的,一切都是太平无事。

××坊的水龙就在石桥的旁边和佛堂斜对着面。里边放置着什么,我没有机会去看,但有一次重庆的防空演习我是看过的,用人推着哇哇的山响的水龙,一个水龙大概可装两桶水的样子,可是非常沉重,四五个人连推带挽。若着起火来,我看那水龙到不了火已经落了。那仿佛就写着什么××坊一类的字样。惟有这些东西,在庙里算是一个不调和的设备,而且也破坏了安静和统一。庙的墙壁上,不是大大的写着“观世音菩萨”吗?庄严静穆,这是一块没有受到外面侵扰的重庆的唯一的地方。他说,一花一世界,这是一个小世界,应作如是观。

但我突然神经过敏起来——可能有一天这上面会落下了敌人的一颗炸弹。而可能的那两条水龙也救不了这场大火。那时,那些喝茶的将没有着落了,假如他们不愿意茶摊埋在瓦砾场上。

我顿然地感到悲哀。

1939年.4月,歌乐山

(首刊于1939年9月5日出版的《鲁迅风》第19期)

茶食店

黄桷树镇上开了两家茶食店,一家先开的,另一家稍稍晚了两天。第一家的买卖不怎样好,因为那吃饭用的刀叉虽然还是闪光闪亮的外来品,但是别的玩艺不怎样全,就是说比方装胡椒粉那种小瓷狗之类都没有,酱油瓶是到临用的时候,从这张桌又拿到那张桌的乱拿。墙上甚么画也没有,只有一张好似从糖盒子上掀下来的花纸似的那么一张外国美人图,有一尺长不到半尺宽那么大,就用一个图钉钉在墙上的,其余这屋里的装饰还有一棵大芭蕉。

这芭蕉第一天是绿的,第二天是黄的,第三天就腐烂了。

吃饭的人,第一天彼此说“还不错”,第二天就说苍蝇太多了一点,又过了一两天,人们就对着那白盘子里炸着的两块茄子,翻来覆去的看,用刀尖割一下,用叉子去叉一下。

“这是甚么东西呢,两块茄子,两块洋山芋,这也算是一个菜吗?就这玩艺也要四角五分钱?真是天晓得。”

这西餐馆只开了三五日,镇上的人都感到不大满意了。

这二家一开,那些镇上的从城里躲轰炸而来住在此地的人和一些设在这镇上学校或别的办公厅的一些职员,当天的晚饭就在这里吃的。

盘子、碗、桌布、茶杯、糖罐、酱醋瓶、连装烟灰的瓷碟,都聚了三四个人在那里抢着看,……这家与那家的确不同,是里外两间屋,厨房在甚么地方,使人看不见,煎菜的油烟也闻不到,墙上挂着两张画像是老板自己画的,看起来老板颇懂艺术……并且刚一开业,就开了留声机,这留声机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听过了。从“五四”轰炸起,人们来到了这镇上,过的就是乡下人的生活。这回一听好象这留声机非常好,唱片也好象是全新的,声音特别清楚。

一个汤上来了,“不错,真是味道……”

第二个是猪排,这猪排和木片似的,有的人就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想要对这猪排讲点坏话。可是那唱着的是一个外国歌,很愉快,那调子带了不少高低的转弯,好象从来也未听过似的那样好听,所以便对这硬的味道也没有的猪排,大家也就吃下去了。

奶油和冰淇淋似的,又甜又凉,涂在面包上,很有一种清凉的气味,好象涂的是果子酱;那面包拿在手里不用动手去撕就往下掉着碎末,象用锯末做的似的。大概是和利华药皂放在一起运来的,但也还好吃,因为它终究是面包,终究不是别的甚么馒头之类呀!

坐在这茶食店的里间里,那张长桌一端上的主人,从小白盘子里拿起帐单看了一看。

共统请了八位客人,才八块多钱。

“这不多。”他说,从口袋里取出十元票子来。

别人把眼睛转过去,也说:

“这不多……不算贵。”

临出来时,推开门,还有一个顶愿意对甚么东西都估价的,还回头看了看那摆在门口的痰盂。他说:“这家到底不错,就这一只痰盂吧,也要十几块钱。”(其实就是上海卖八角钱一个的)

这一次晚餐,一个主人和他的七八个客人都没吃饱,但彼此都不发表,都说:

“明天见,明天见。”

他们大家各自走散开了,一边走着一边有人从喉管往上冲着利华皂的气味,但是他们想:“这不贵的,这倒不是西餐吗!”而且那屋子多么像个西餐的样子,墙上有两张外国画,还有瓷痰盂,还有玻璃杯,那先开的那家还成吗?还像样子吗?那买卖还成吗?

他们脑筋闹得很忙乱回家去了。

(署名萧红,刊于1939年10月2日香港《星岛日报》副刊《星座》第419号)

记我们的导师------鲁迅先生生活的片段

青年人写信写得太草率,鲁迅先生是深恶痛绝之的。

“字不一定写得好,但必须得使人一看了就认识,年轻人现在都太忙了……他自己赶快胡乱写完了事,别人看了三遍五遍看不明白,这费了多少工夫,他不管。反正这费的工夫不是他的。这存心是不太好的。

但他还是展读着每封由不同角落里投来的青年的信,眼睛不济时,便带起眼镜来看,常常看到夜里很深的时光。

× × ×

坷勒惠支的画,鲁迅先生最佩服,同时也很佩服她的做人。珂勒惠支受希特拉的压迫,不准她做教授,不准她画画,鲁迅先生常讲到她。

史沫特烈,鲁迅先生也讲到。她是美国女子,帮助印度独立运动,现在又在援助中国。

他对这两个女子都起着由衷的敬重。

× × ×

鲁迅先生的笑声是爽朗的,是从心里的欢喜。若有人说了什么可笑的话,鲁迅先生笑得连烟卷都拿不住了,常常是笑得咳嗽起来。

× × ×

鲁迅先主喜欢吃清茶,其余不吃别的饮料。咖啡,可可,牛奶,汽水之类,家里都不预备。

× × ×

鲁迅先生的休息,不听留声机,不出去散步,也不倒在床上睡觉,鲁迅先生自己说:

“坐在椅子上翻一翻书就是休息了。”

× × ×

老靶子路有一家小吃茶店,只有一间门面,座少,安静,光线不充足,有些冷落。鲁迅先生常到这吃茶店来。有约会多半是在这里边的。老板是白俄,胖胖的。中国话大概他听不懂。

鲁迅先生这一位老人,穿着布袍子,有时到这里来,泡一壶红茶,和青年人坐在一到谈了一两个钟头。

有一天,鲁迅先主的背后坐着一位摩登女子,身穿紫裙子,黄衣裳,头戴花帽子……那女子临走时,鲁迅先生一看她,就用眼瞪着她,很生气的看了她半天。而后说:

“是做什么的呢……”

鲁迅先生对于穿着紫裙子,黄衣裳,花帽子的人,就是这样看法的。

× × ×

鬼倒底是有的是没有的?传说上有人见过,还跟鬼说过话,还有人被鬼在后面追赶过,有的稍微软弱一点的鬼,一见了人就贴在墙上,但没有一个人捉住一个鬼给大家看。

鲁迅先生讲了他看见鬼的故事给大家听:

“是在绍兴……”鲁迅先生说:“30年前……”

那时鲁迅先生从日本读书回来,在一个师范学堂里(也不知是什麽学堂里)教书,晚上没有事时,鲁迅先生总是到朋友家去谈天,这朋友的住所离学堂有几里路,几里路不算远,但必得经过一片墓地,有的时侯谈得晚了,十一二点钟方回学堂的事也常有。有一天鲁迅先生就回去得很晚,天空有很大的月亮。

鲁迅先生向着归路走得很起劲时,往远处一看,远处有一个白影。

鲁迅先生是不相信鬼的,在日本留学时学的是医,常常把死人抬来解剖的,解剖过20几个,不但不怕鬼,对死人也不怕,所以对于坟也就根本不怕,仍旧向前走。

走了几步,那远处的白东西没有了,再看,突然又有了。并且时大时小,时高时低,正和鬼一样,鬼不就是变换无常的吗?

鲁迅先生有点踌躇了:倒底是向前走呢?还是回过头来走?本来回学堂不只这一条路,这不过是最近的一条路就是了。

鲁迅先生仍是向前走的,倒底要看一看鬼是什麽样,虽然那时侯也有点怕了。

鲁迅先生那时从日本回来不久,所以还穿着硬底皮鞋,鲁迅先生决心要给那鬼一个致命的打击,等走到那白影旁边时,那白影缩小了,蹲下了,一声不响的靠住了一个坟堆。

鲁迅先生就用了他的硬皮鞋踢出去。

那白影噢的一声叫出来,随着就站起来。鲁迅先生定睛看去,却是一个人。

鲁迅先生说,他在踢的时候,是很害怕的,好像不把那东西一下子踢死,自己反而会遭殃似的,所以用了全力踢出去。

“原来是一个盗墓子的人在坟场上半夜做着工作。”

鲁迅先生说到这里,就笑了起来。

“鬼也是怕踢的,踢他一脚立刻就变成人了。”

我想,鬼若是常常让鲁迅先生踢踢倒是好的,因为给了一个做人的机会。

× × ×

鲁迅先生包了一个纸包也要包得整整齐齐,常常把要寄出去的书,从许先生手里取过来自己包,说许先生包的不好。许先生本来包得多么好,而鲁迅先生还要亲自动手。

鲁迅先生把书包好了,用细绳捆上,那包方方正正的,连一个角也不准歪一点或扁一点,而后拿着剪刀,把捆书的那小绳头都剪得整整齐齐。

就是包这书的纸都不是新的,都是从街上买东西回来留下来的。许先生上街回来把买来的东西,一打开随手就把包东西的牛皮纸摺起来,随手把小细绳圈了一个圈,若小细绳上有一个疙疸,也要随手把它解开的。备着随时用随时方便。

× × ×

鲁迅先生的身体不大好,容易伤风,伤风之后,照常要陪客人,回信,校稿子。所以伤风之后总要拖下去一个月或半个月的。

翟秋白的《海上述林》校样,1935年冬和1936年的春天,鲁迅先生不断的校着,几十万字的校样,要看三遍,而印刷所送校样来总是十页八页的,并不是通通一道送来,所以鲁迅先生不断的被这样催促着,鲁迅先生竟说: “看吧,一边陪着你们谈话,一边看校样的,眼睛可以看,耳朵可以听……”

有时客人来了,鲁迅先生一边说着笑话,一边放下了笔。有的时侯竟说:

“就剩几个字了,几个字……请坐一坐……”

× × ×

1935年冬天,许先生说:

“周先生的身体是不如从前了。”

有一次,鲁迅先生到饭馆里请一次客人,来的时侯兴致很好,还记得那次吃了一只烤鸭子,整个的鸭子用大钢叉子叉上来时,大家看着这鸭子烤的又油又亮的,鲁迅先生也笑了。

菜刚上满了,鲁迅先生就到竹躺椅上去吸一支烟,并且合一合眼睛。一吃完饭,有的喝多了酒的,大家都乱闹了起来,彼此抢着苹果,彼此讽刺着玩,说着一些刺人可笑的话。而鲁迅先生这时候,坐在躺椅上,合着眼睛很庄严的沉默着,让拿在手上纸烟的烟丝,慢慢的上升着。

别人以为鲁迅先生也是喝多了酒吧!

许先生说并不的。

“周先生身体是不如从前了,吃过了饭总要合一合眼,稍微休息一下,从前一向没有这习惯。”

周先生从椅子上站起来了,大概说他喝多了酒的话让他听到了。

“我不多喝酒的,小的时候,母亲常常提到父亲喝了酒,脾气怎样坏,母亲说,长大了不要喝酒,不要像父亲那样子……所以我喝不多的……而且从来没有醉过 ……”

鲁迅先生休息好了,换了一只烟,站起来也去拿苹果吃,可是苹果没有了。鲁迅先生说:

“我争不过你们了,苹果让你们抢没了。”

有人抢到手的还在保存着的苹果,奉献出来,鲁迅先生没有吃,只在吸烟。

× × ×

从那之后,先生的健康便显出来不如从前了,这以后一直到鲁迅先生病。

那留待以后有机会再续记吧。

鲁迅先生逝世三周年纪念日

(署名萧红,刊于1939年10月《中学生------战时半月刊》第10期)  

鲁迅先生生活散记

青年人写信写得太草率,鲁迅先生是深恶痛绝之的。

“字不一定要写得好,但必须得使人一看了就认识,年轻人现在都太忙了……他自己赶快胡乱写完了事,别人看了三遍五遍看不明白,这费了多少工夫,他不管。反正这费的工夫不是他的。这存心是不太好的。”

但他还是展读着每封由不同角落里投来的青年的信,眼睛不济时,便带起眼镜来看,常常看到夜里很深的时光。

X X X

珂勒惠支的画,鲁迅先生最佩服,同时也很佩服她的做人,珂勒惠支受希特拉的压迫不准她做教授,不准她画画,鲁迅先生常讲到她。

史沫特烈,鲁迅先生也讲到,她是美国女子帮助印度独立运动,现在又在援取中国,他对这两个女子都是由衷的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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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先生的笑声是明朗的,是从心里的欢喜。若有人说了什么可笑的话,鲁迅先生笑得连用烟卷都拿不住了,常常是笑得咳嗽起来。

X X X

鲁迅先生五欢吃清茶,其余不吃别的饮料。咖啡,可可,牛奶,汽水之类,家里都不预备。

X X X

鲁迅先生的休息,不听留声机,不出去散步,也不倒在床上睡觉。鲁迅先生自己说:

“坐在椅子上翻一翻书就是休息了。”

X X X

老靶子路有一家小吃茶店,只有门面一间,在门面里边设座,座少,安静,光线不充足,有些冷落。鲁迅先生常到这吃茶店来。有约会多半是在这里边,老板是白俄,胖胖的,中国话大概他听不懂。

鲁迅先生这一位老人,穿着布袍子,有时到这里来,泡一壶红茶,和青年人坐在一道谈了一两个钟头。

有一天鲁迅先生的背后那荣茶座里边坐着一位摩登女子,身穿紫裙子黄衣裳,头戴花帽子……那女子临走时,鲁迅先生一看她,就用眼瞪着她,很生气的看了她半天,而后说:

“是做什么的呢?……”

鲁迅先生对于穿着紫裙子,黄衣裳,花帽子的人就是这样看法的。

X X X

鬼倒底是有的是没有的?传说上有人见过,还跟鬼说过话,还有人被鬼在后面追赶过,有的稍微软弱一点的鬼,一见了人就贴在墙上,但没有一个人捉住一个鬼给大家看看。

鲁迅先生讲了他看见过鬼的故事给大家听:

“是在绍兴……”鲁迅先生说:“30年前……”

那时鲁迅先生从日本读书回来,在一个师范学堂里也不是什么学堂里教书,晚上没有事时,鲁迅先生总是到朋友家去谈天,这朋友住得离学堂几里路,几里路不算远,但必得经过一片坟地,谈天有的时候就谈得晚了,十一二点钟才回学堂的事也常有。有一 天鲁迅先生就回去得很晚,天空有很大的月亮。

鲁迅先生向着归路走得很起劲时,往远处一看,远处有一个白影。

鲁迅先生是不相信鬼的,在日本留学时是学的医,常常把死 人抬来解剖的,鲁迅先生解剖20几个,不但不怕鬼,对死人也不怕,所以对中坟地也就根本不怕,仍旧是向前走的。

走了几步,那远处的白东西没有了,再看,突然又有了。并且时小时大,时高时抵,正和鬼一样,鬼不就是变换无常的吗?

鲁迅先生有点踌躇了,倒底是向前走呢?还是回过头来走?本来回学堂不止这一条路,这不过是最近的一条就是了。

鲁迅先生仍是向前走的,倒底要看一看鬼是什么样,虽然那时候也怕了。

鲁迅先生那时从日本回来不久,所以还穿着硬底皮鞋,鲁迅先生决心晏给那鬼一个致命的打击。等走到那白形旁边时,那白影缩小了,蹲下了,一声不响地靠住了一个坟堆。

鲁迅先生就用了他的硬皮鞋踢出去。

那白影噢的一声叫出来,随着就站起来。鲁迅先生定睛看去,他却是个人。

鲁迅先生说在他踢的时候,他是很害怕的,好像若一下不把那东西踢死,自己反而会遭殃的,所以用了全力踢出去。

原来是一个盗墓子的人在坟场上半夜做着工作。

鲁迅先生说到这里就笑了起来。

“鬼也是怕踢的,踢他一脚立刻就变成人了。”

我想,鬼若是常常让鲁迅先生踢踢,倒是好的,因为给了他一各做人的机会。

(署名萧红,初刊于1939年10月12、14日新加坡《星洲日报》副刊《晨钟》,后刊于同年11且1日武汉出版的《文艺阵地》第4卷第1期)

鲁迅先生生活忆略

鲁迅先生的笑声是明朗的,是从心里的欢喜。若有人说了什么可笑的话,鲁迅先生笑得连烟卷都拿不住了,常常是笑得咳嗽起来。

鲁迅先生喜欢喝清茶,不喝别的饮料。咖啡,可可,牛奶,汽水之类,家里都不预备。

鲁迅先生陪客人到夜深,必同客人一道吃一些点心,那饼干就是从铺子里买来的,装在饼干盒子里,到夜深许先生拿着碟子,取出来,摆在鲁迅先生的书桌上。吃完了,许先生打开立柜再取一碟。还有向日葵子差不多是款待每位来客所必不可少的。鲁迅先生一边抽着烟,一边剥着瓜子吃,吃完了一碟,鲁迅先生必请许先生再拿一碟来。

鲁迅先生备有两钟纸烟,一种价钱贵的,一种便宜的,便宜的是绿听子的,我不认识那是什么牌子,只记得烟头上带着黄纸的嘴,每50颗的价钱大概是四角到五角,是鲁迅先生自己平日用的。另一种是白听子的,是前门牌,用来招待客人的,白烟听放在鲁迅先生书桌的抽屉里。来了客人,鲁迅先生便在下楼时把它带到楼下去,客人走了,又带回楼上来照样放在抽屉里。而绿听子的永远放在书桌上,是鲁迅先生随时吸着的。

鲁迅先生的休息,不听留声机,不出去散步,也不倒在床上睡觉,鲁迅先生自己说:

“坐在椅子上翻一翻书就是休息了。”

鲁迅先生从下午两三点钟起就陪客人,陪到五点钟,陪到六点钟,客人若在家吃饭,吃过饭又必要一起喝茶,或者刚刚喝完茶走了,或者还没走就又来了客人,于是又陪下去,陪到八点钟,十点钟,常常陪到十二点钟,从下午两三点钟起,陪到夜里十二点这么长的期间,鲁迅先生都是坐在藤躺椅上,不断地吸着烟。

客人一走,已经是下半夜。本来已经是睡觉的时候了,可是鲁迅先生正要开始工作,在工作之前,他稍微合一合眼睛,燃起一枝烟来,躺在床边上这一支烟还没有吸完,许先生差不多就在床里边睡着了。(许先生为什么睡得这样快呢?因为第二天早晨六七点钟就要起来管理家务),海婴这时也在三楼和保姆一道睡着了

全楼都寂静下去,窗外也是一点声音没有了,鲁迅先生站起来,坐到书桌边,在那绿色的台灯下开始写文章了。

许先生说鸡鸣的时候,鲁迅先生还坐着,街上的汽车嘟嘟地叫起来了,鲁迅先生还是坐着。

有时许先生醒了,看着玻璃窗白萨萨的了,灯光也不显得怎样亮了,鲁迅先生的背影不像夜里那样高大。

鲁迅先生的背影是灰黑色的,仍旧坐在那里。

人家都起来了,鲁迅先生才睡下。

海婴从三楼下来了,背着书包,保姆送他到学校去,经过鲁迅先生的门前,保姆总是嘱咐他说:

“轻一点走,轻一点走。”

鲁迅先生刚睡下,太阳就高起来了。太阳照着隔院子的人家,明亮亮的,照着鲁迅先生花园里的夹竹桃,明亮亮的。

鲁迅先生的书桌整整齐齐的,写好的文章压在书下边,毛笔在烧瓷的小龟背上站着。

一双拖鞋停在床下,鲁迅先生在枕头上边睡着了。

鲁迅先生喜欢喝一点酒,但是不多喝,喝半小圆碗或一碗底。鲁迅先生喝的是中国酒,多半是花雕。

老靶子路有一家小吃茶店,只有门面一间。在门面里边设座,座少,安静,光线不充足,有些冷落。鲁迅先生常到这小吃茶店来。有约会多半是在这里边,老板是白俄,胖胖的。中国话大概他听不懂。

鲁迅先生这一位老人,穿着布袍子,有时到这里来,泡一壶红茶,和青年人坐在一道谈了一两个钟头。

有一天鲁迅先生的背后那茶座里边坐着一位摩登女子,身穿紫裙子黄衣裳,头戴花帽子……那女子临走时,鲁迅先生一看她,就用眼瞪着她,很生气的看了她半天。而后说:

“是做什么的呢?……”

鲁迅先生对于穿着紫裙子,黄衣裳,花帽子的人就是这样看法的。

鬼倒底是有的,是没有的?传说上有人见过,还跟鬼说过话,还有人被鬼在后边追赶过,有的稍微软弱一点的鬼,一见了人就贴在墙上,但没有一个人捉住一个鬼给大家看看。

鲁迅先生讲了他看见过鬼的故事给大家听:

“是在绍兴……”鲁迅先生说:“30年前……”

那时鲁迅先生从日本读书回来,不知是在一个师范学堂里呢,还是别的学堂里教书,晚上没有事时,鲁迅先生总是到朋友家去谈天,这朋友住得离学堂几里路,几里路不算远,但必得经过一片坟地,谈天有时谈得晚了,十一二点钟才回学堂的事也常有。有一天,鲁迅先生就回去得很晚,天空有很大的月亮。

鲁迅先生向着归路走得很起劲时,往远处一看,远处有一 个白影。

鲁迅先生是不相信鬼的,在日本留学时是学的医,常常把人抬来解剖的,解剖过20几个,不但不怕鬼,对死人也不怕,对于坟地也就根本不怕。仍旧是向前走着。走了不几步,那远处的白东西没有了,再看,突然又有了,且时小时大,时高时低,正和鬼一样,鬼不就是变换无常的吗?

鲁迅先生有点踌躇了,倒底是向前走呢?还是回过头来走?本来回学堂不止这一条路,这不过是最近的一条就是了。

鲁迅先生仍是向前走的,倒底要看一看鬼是什么样,虽然那时候也怕了。

鲁迅先生那时从日本国来不久,所以还穿着硬底皮鞋,鲁迅先生决心要给那鬼一个致命的打击,等走到那白影旁边时,那白影缩小了,蹲下了,一声不响地靠住了一个坟堆。鲁迅先生就用了他的硬皮鞋踢出去。白影噢的一声叫出来,随着就站起来。鲁迅先生定睛看去,他却是个人。鲁迅先生说在他踢的时候,他是很害怕的,好像若一下不把那东西踢死,自己反而会遭殃的,所以用了全力踢出去。原来是一个盗墓子的人在坟场上半夜做着工作。 鲁迅先生说到这里就笑了起来。“鬼也是怕踢的,踢他一脚立刻就变成人了。”

我想,倘若是鬼常常让鲁迅先生踢踢倒是好的,因为给了他一个做人的机会。

从福建菜馆叫的菜,有一碗鱼做的丸子。

海婴一吃就说不新鲜,许先生不信,别人也都不信。因为那丸子有的新鲜,有的不新鲜。别人吃到的恰好都是没有改味的。

许先生又给海婴一个,海婴一吃,又是不好的,他又嚷着。别人都不注意。鲁迅先生把海婴碟里的拿来尝尝,果然是不新鲜的。鲁迅先生说:

“他说不新鲜,一定也有他的道理,不加以查看就抹杀是不对的。”………………………

以后我想起这件事来,私下和许先生谈过,许先生说:“周先生的做人,真是我们学不了的,哪怕点点小事。”

鲁讯先生包一个纸包也要包得整整齐齐,常常把要寄出去的书,从许先生手里取过来自己包,说许先生包得不好,许先生包得多么好,而鲁迅先生还要亲自动手。

鲁迅先生把书包好了,用细绳捆上,那包方方正正的,连一个角也不准歪一点或犏一点,而后拿着剪刀,把捆书的那小绳头都剪得整整齐齐。

就是包这书的纸都不是新的,都是从街上买东西回来留下来的。许先生上街回来把买来的东西一打开随手就把包东西的牛皮纸摺起来,随手把小细绳圈了一个圈,若小细绳上有一个疙痘,

也会随手把它解开的,准备着随时用随时方便。

鲁迅先生的卧室,一张铁架大床,床顶上遮着许先生亲手做的白布刺花的围子,顺着床的一边摺着两张被子,郡是很厚的,是花洋布的被面。挨着门口的床头的方向站着抽屉柜,一进门的左手摆着八仙桌,桌子的两旁藤椅各一,立柜站在和方桌一排的墙角,立柜本是挂衣裳的,农裳却很少,都让糖盒子,饼干筒子,瓜子罐给塞满了,有一次××先生的太太来拿版权证的图章、印花,鲁迅先生就是从立柜下边大抽屉里取出的。沿着墙角往窗子那边走,有一张装饰台,台子上有一个方形的满浮着绿草的玻璃养鱼池,里边游着的是金鱼和灰色的扁肚子小鱼。除了鱼池之外另有一只圆的表,其余,那上边满堆着书。铁架床靠窗子的那头的书柜里书柜外都是书,最后是鲁迅先生的写字台,那上边也都是书。

鲁迅先生的家里从楼上到楼下,没有一个沙发。鲁迅先生工作时坐的椅子是硬的,休息时的藤椅是硬的,到楼下陪客人时坐的椅子又是硬的。

鲁迅先生的写字台面向着窗子,上海弄堂房子的窗子差不多满一面墙那么大,鲁迅先生把它关起来,因为鲁迅先生工作起来有一个习惯,怕风吹,他说,风一吹,纸就动,时时防备着纸跑,文章就写不好。所以屋子热得和蒸笼似的,请鲁迅先生到楼下去,他又不肯,鲁迅先生的习惯是不换地方。有时太阳照进来,许先主劝他把书桌移开一点都不肯。只有满身流汗。

鲁迅先生的写字桌,铺了一张蓝格子的油漆布,四角都用图丁按着。桌子上有小砚台一方,墨一块,毛笔站在笔架上,笔架是烧瓷的,在我看来不很细致,是一个龟,龟背上带着好几个洞,笔就插在那洞里。鲁迅先生多半是用毛笔的,钢笔也不是没有,是放在抽屉里。桌上还有一个方大的白瓷的烟灰盒,一个茶杯,杯子上盖着盖。

鲁迅先生的习惯和别人不同,写文章用的材料和 来信都压在桌子上,把桌子压得满的,几乎只有写字的地方可以伸开手,其余桌子的一半被书或纸张占有着。

右手手边的桌角上有一个带绿灯罩的台灯,那灯泡是横着装的。在上海那是极普通大概很便宜的台灯。

冬天在楼上吃饭,鲁迅先生自己拉着电线把台灯的机关从棚顶的灯头上拔下,而后装上灯泡子,等饭吃过了许先生再把电线装起来,鲁迅先生的台灯就是这样做成的,拖着一根长的电线在棚顶上。

鲁迅先生的文章,多半是从这台灯下写的。因为鲁迅先生工作的时间,多半是下半夜一两点起,天将明了休息。

卧室就是如此,墙上挂着海婴一个月婴孩的油画像。

挨着卧室的后楼里边,完全是书了,不十分整齐,报纸或杂志或洋装的书,都混在这间屋子里,一走进去多少还有些纸张气味,地板被书遮盖得太小了,几乎没有了,大网篮也蹲在书中。墙上拉着一条绳子或是铁丝、就在那上边缀了小提盒、铁丝笼之类,风干荸荠就盛在铁丝笼里,扯着的那铁丝几乎被压断了,已经在弯着。一推开藏书室的窗子,窗子外边还挂着一筐风干荸荠。

“吃罢,多得很,风干的,格外甜。”许先生说。

楼下厨房传来了煎菜的锅铲的响声,并且两个年老的娘姨慢重重的在讲一些什么。

厨房是家里最热闹的一部分,整个三层楼都是静静的,喊娘姨的声音没有,在楼梯上跑来跑去的声音没有。鲁迅先生家里五六间房子只住着五个人,三位是先生的全家,余下的二位是年老的女佣人。

来了客人都是许先生亲自倒茶,即或是麻烦到娘姨时,也是许先生下楼去吩咐,绝没有站到楼梯口就大声在呼唤的时候。所以整个的房子都在静悄俏之中。

只有厨房比较热闹了一点,自来水花花的流着,洋瓷盆在水门汀的水池子上每拖一下发着搽搽的响,洗米的声音也是搽搽的。鲁迅先生很喜欢吃竹笋的,在菜板上切着笋片笋丝时,刀峰每划下去都是很响的。

其实,比起别人家的厨房来却冷清极了,所以洗米声和切笋声都分开来听得清清晰晰。

客厅的一边摆着并排的两个书架,书架是带玻璃厨的,里边有朵司托益夫斯基的全集和别的外国作家的全集,大半多是日文译本。地板上没有地毯,但擦得非常干净。

海婴的玩具橱也站在客厅里,里边是些毛猴子、橡皮人、火车、汽车之类,里边装得满满的,别人是数也数不清的,只有海婴

自己伸手到里边找什么就有什么。过新年时在街上买的兔子灯,纸毛上已经落了灰尘了,仍摆在玩具橱顶上。

客厅只有一个灯头,大概50烛光,客厅的后门对着上楼去的楼梯,前门一打开有一个2方丈大小的花园,花园里没有什么花可看,只有一棵七八尺高的小树,大概那是夹竹桃,一到了春天,容易生长蚜虫,忙得许先生拿着喷蚊虫的机器,一边陪着客人谈话,一边喷着杀虫药水。沿着墙根,种了一排玉米,许先生说:“这玉米长不大的,海婴一定要种。”

春天,海婴在花园里掘着泥沙,培植着各种玩艺。

三搂则特别静了,向着太阳开着两扇玻璃门,门外有一个水,门汀的突出的小廊子,春风很温暖的抚摸着门口长垂着的帘子。有时候帘子被风吹得很高,飘扬着饱满得和大鱼泡似的,那时候隔院的绿树照进玻璃门扇里来了。

海婴坐在地板上装着小工程师在修造一座楼房,他那楼房是用椅子横倒了架起来修的,而后遮起一张被单来算做屋瓦,全个房子在他自己拍着手的赞誉声中完成了。

这房间感到些空旷和寂寞,既不像女工住的屋子,又不像儿童室。海婴的眠床靠着屋子的一边放着,那大圆顶帐子日里也不打起来,长拖拖地好像从棚顶一直垂到地板上。那床是非常讲究的属于刻花的木器一类的。许先生讲过,租这房子时,从前一个房客转留下来的,海婴和他的保姆,就睡在这五六尺宽的大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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