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那宫女应道,疑惑不明地看着她。苏妤浅笑着“哦”了一声,阖上册子缓缓伸手递给她,笑意微凝说:“那为何这上面写着,你是去年腊月从月薇宫调到的绮黎宫?”
那宫女闻言大惊,哑了半天慌乱地掩饰道:“奴婢……奴婢记错了……”
“记错了?”苏妤面色一冷,“两个月前天气已渐热,你竟能和寒冬腊月记错?这般的记性,真亏得楚充华敢用你!”
最后一句显是嘲讽之语,楚充华神色一滞,强自镇定着辩道:“这事跟本宫有什么关系?昭仪娘娘应是也看见了,娴妃娘娘从入殿便紧张得很,昭仪娘娘便是不疑她,也不该疑到臣妾头上!”
众人便又看向娴妃,是的,引得众人生疑的并非那宫女是阮家送来的或是在月薇宫中服侍过,而是娴妃从入殿之始便紧张得一反常态,似乎刻意掩饰着什么。
苏妤与皇帝也同时看向娴妃,等着她解释方才的失态。
娴妃跪了这许久未言,神色倒已恢复平静,微微一笑,先颌首向苏妤道了句:“昭仪肯信本宫便好。”遂颌首一拜,朗声向皇帝道,“陛下,臣妾与昭仪素来交好,在昭仪……不受陛下喜欢的那些时日里亦是暗中助着她些,故而月薇宫上下都对昭仪的事十分上心。约莫半月以前,有宫人无意中提了一句,说见昭仪身边一宫女和楚充华那边走得近。臣妾想着昭仪和充华素来不和,便留了个心,叫人加小心盯着;又因昭仪刚在外历了些险事,臣妾怕这事再让她无端心烦便未告诉她。”娴妃一边说着,一边有意无意地扫了楚充华一眼,继而又道,“不日前,臣妾才知这宫女竟是阮家去年送进宫的,让人再去查典籍,宫正司却屡次推脱着不许查。宫正女官近来又是格外的忙,直至今日臣妾才得以见了女官一面,查了典籍,才见这宫女不知何时竟在月薇宫服侍过了。”
娴妃慢条斯理地说着,不慌不忙的口气沉沉稳稳,寻不出半点说谎的迹象。语中一顿,娴妃复又抿起些许笑意,续言道:“这边正和宫正女官细查着其中是否有不对之处,便听得宫人来禀说昭仪这里出事了。先差了人来打听,谁知竟正好和这宫女有关。臣妾心知典籍上所载是这宫女为阮家送入宫中、又在月薇宫侍奉过,自担心昭仪误会,故而心急了些。”
娴妃说至此,苏妤抬眼看向郭合,郭合忙揖道:“是,方才娴妃娘娘身边是有人来打听过……正乱着,臣便未来得及禀给娘娘。”
皇帝则扫了宫正张氏一眼,这才注意到她适才是同娴妃一起进来的。
如此看来,娴妃所言倒是不假。
“都起来。”皇帝似是仍思量着始末,先叫二人起了。苏妤和娴妃相互一扶,继而才搭了宫女的手各自起来。退到一旁,二人皆不动声色地瞧了楚氏一眼,见她沉静的面容细看之下有些发白,各自淡笑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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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楚氏宫里的人扣下。”皇帝在许久的沉默之后发了话。在座嫔妃中心思机敏的一听这话便变了神色,皇帝鲜少直呼嫔妃闺名,多是唤位份。如今一句听似无意却生分极了的“楚氏”,简直让人觉得这是废位赐死的前兆了。
“这宫女……”皇帝说罢又睇了那宫女须臾,方道,“别交宫正司了。沈晔,你禁军都尉府一并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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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一切都顺利成章,直待众人散后各自回想起来,才不禁有几分讶然:本是都以为娴妃今日要获罪了,怎的矛头在几句对答间便转了向,齐齐地指向了楚氏。
宜云阁里安静下来,苏妤留了娴妃小坐,贺兰子珩见状很是沉闷了一会儿,见苏妤还是没有让娴妃离开的意思,他就只好识趣地离开了。
“楚氏还以为她能一石二鸟。”娴妃轻轻笑着摇头道,“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本事。”
苏妤则是带着笑意叹息怅然 ,亦是摇着头说:“憋屈啊憋屈。本是想等着当年之事真相大白的时候看楚氏如何反应,如今……怕是她等不到那天了。”
娴妃笑而未言,苏妤淡瞟了她一眼又道:“你还没告诉我,沈大人暗查阮家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娴妃挑了挑眉,“你当阮家傻么?禁军都尉府查过来了我们能不知道?”
“我指的不是这个。”苏妤轻蹙了眉头,“我说的是,你怎么知道是我的主意?”
“嗤……”娴妃一笑,却是悠悠地回了她一句,“别问。”
目下这事倒是无关紧要了,管她怎么知道的,总之禁军都尉府也查清楚了,她确无心害苏妤便是。苏妤默了一默,又道:“那楚氏到底怎么知道的梦魇之事?”
“……这个我怎么知道?”娴妃不悦道,“你疑我的时候问我、知道不是我的时候还问我,你讲理么?”
“……”苏妤哑哑一笑,“我……随口问问,娴妃娘娘息怒!”
“嗯……”娴妃颜色稍霁,蹙眉思忖了片刻,缓缓道,“其实也不一定是什么刻意的设计,宫里素来人多口杂,我和陛下说的那天虽是遣退了旁人,倒也不一定就无人大着胆子偷听。所谓隔墙有耳么……”
防不胜防,也就见惯不怪了。
娴妃望了望窗外的朦胧月色,笑叹道:“今日七夕,再过月余就是中秋了……这秋天,不好过。”
“所以说是‘多事之秋’。”苏妤轻笑着耸了下肩头。本也差不多该回锦都了,出了这样的事更是要回去后才更好查,如此一来,更显得这秋天的皇宫不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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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上次的砒霜到今次七夕的下毒,要紧的人证都在禁军都尉府手里,宫正司落得个清闲。张氏难得歇上一歇,苏妤便将她请到了宜云阁中小坐,又亲手做了几道精致茶点,算是道谢。
张氏也不见外,喝了口茶叹道:“后宫要斗也就罢了,如今还个个都拿宫正司办事了?”
苏妤在先、楚充华在后,都借着宫正司做了个假,改换了宫女典籍,想瞒天过海。苏妤听了张氏这番抱怨悻悻一笑:“姐姐别埋怨……只怕历来后宫也都是如此,但凡势力纷杂,掌着戒令刑责的宫正司想独善其身怎么可能?”
“……昭仪娘娘倒是理直气壮啊!”张氏笑道,抿了口茶问她,“当年楚氏失子的事……”她看了一眼苏妤,苏妤一怔:“怎么了?”
张氏摇了摇头,只道:“不好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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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回宫之时,与来时的情势大相庭径——来祁川时楚氏虽已不得宠、从前已降过位份,但到底还位居充华,有宫人小心服侍着;如今却正被查着,背着毒害九嫔之首的嫌疑,一路上都不得自由,走到哪都有人看着。
苏妤因和她位份差得不多,马车也离得近,不愿见她便索性不下车了,在车里逗着子鱼乐得清闲。
她有意避着楚氏不下车,贺兰子珩却在去找她时和楚充华“撞”了个照面。看着楚氏稳稳下拜的样子,皇帝心里清楚这是有意要见他的。
足下一顿,心觉无话可说,提步要走,却听得楚氏踟蹰着唤了一声:“陛下……”
皇帝本没停脚,楚氏倒也不顾,声音大了两分,径自说道:“臣妾就一句话……那苏氏当真就那么好么,好到值得陛下不顾当年之罪,好到可以除掉叶家、如今又轮到楚家?”
贺兰子珩猛地滞住。楚氏这般语声朗朗的言辞,不少人都听得见。他如由着她这般说而不解释,旁人的恨也好、怨也好,便只会加到苏妤头上。
回过身,皇帝瞟了她一眼,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她值得多少你不必管,你只要清楚自己做过什么便是。”
楚家也好、叶家也罢,当中虽有他对苏妤的偏袒,却也实是他们动手在先。皇帝这话说得算是很明白了,楚氏没起身也没回头,只是轻笑了一声,又道:“陛下,她一个弃妇……”
“楚浣!”皇帝狠然一喝。苏妤的马车就在几步之外,楚氏说的这些,她都听得到。
弃妇。这是每每有人提起时,苏妤都会心中刺痛、贺兰子珩都会心虚不已的两个字。这两个字,在他们相处融洽的这些日子里,不会有人轻易去揭,心底却也知道这两个字始终都在,她被贬妻为妾的耻辱始终都在。
楚氏浅浅一笑,倒没再继续说“弃妇”之事,转而幽幽道:“臣妾很清楚自己做过什么。臣妾就是看不得她好、就是想让她给臣妾当年那孩子偿命。可苏家做过什么,陛下忘了么?”楚氏微偏过首,淡淡又说,“先帝病重那两年,苏家做过什么,陛下忘了么?若不是先帝器重陛下、始终不肯改立储君,她可还会是陛下的妻子?如今……陛下反倒觉得对不起发妻了?”
夏末已不再炎热的风轻轻吹着,吹得苏妤本怒意渐生的心中微起了惊恐,她听到楚氏在外一字字继续说着、说着那些足以让皇帝与她再生隔阂的话:“苏家如此,陛下还当他家的女儿会真心待陛下么?又何必……自欺欺人?”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第二更~这是第二更~第三更今晚十点~今晚十点~~【大喇叭】
☆、98
“呵……”苏妤气得一声冷笑,起身便要下车,折枝忙是一拦:“娘娘……您还是别去的好。”
苏妤笑意更添了两分,咬牙道:“凭什么光由着她说了?”
从前皇帝厌她、不肯信她,故而她无话可说、说也白说;今时不同往日,再单凭着旁人去说,她凭什么吃这哑巴亏?
下了车,车旁的宫人见了她俱有一惊,倒是谁也没上前拦她。苏妤行到皇帝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驻了足,盈盈一福,道了句“陛下安”。
见皇帝微侧过首来,苏妤方又行上前去。立于皇帝身侧淡看了犹背对着二人、长跪不起的楚氏片刻,启唇一笑:“楚充华如今真是愈发糊涂了。充华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罪便好,本宫与陛下如何,什么时候轮到充华来置喙?若说当年,陛下是太子、本宫是太子妃,充华你不过一媵妾;便是如今,本宫位列九嫔之首,充华位份低本宫足有一嫔,也配得议论本宫的事么?”
贺兰子珩斜睨着苏妤的神色,分明觉出她一张脸冷如覆霜,是当真因楚氏那话而不快了。
楚氏没想到苏妤竟当真有胆子下来在皇帝面前同她这样争个明白,只觉被她这生硬的口吻逼得心中一阵发慌,一缓神后又强撑着驳道:“昭仪娘娘絮絮地说了这么多,左不过是心虚了吧?陛下待娘娘好,娘娘您却从来不曾真心待过陛下,对不对?”
没有听到回应。楚氏一笑,又道:“您不过是和您的苏家一样,一贯善于见风使舵,但凡能得到的好处便丝毫不会放过。真心?您当真知道这二字怎么写么?”
最后一句已是实实在在的讥刺了,苏妤却终是有些心虚难免——这些日子,她与皇帝相处和睦不假,她颇是喜欢这样的相处也不假;但她也说不清楚这其中到底有没有“真心”二字,毕竟是存着上一世积攒下来的恨意,虽是能不提便不提、能不想便不想,可她偶尔心中也会问自己:这样的恨,当真还有能消逝的一天么?
而若不能消逝,可还能有爱么?
沉而未答,却听得皇帝轻轻一笑:“她有真心与否,朕比你清楚。在两次下毒之事查清楚之前,充华还是不要多管闲事。”
苏妤的真心……至少他自以为是清楚的。上一世他看着她在他死后殉了,那样的痛苦绝不会是假的。
哪怕苏家让她嫁给自己的初衷确是另有所图、哪怕假若先帝另立旁人为储她可能就真的会嫁与旁人为妻……
但她那份心,决计是真的。
“扶充华上车。”皇帝淡声吩咐了旁边的宫人一句,便不想再继续这样的争执了。一手执起苏妤的手,一言不发地拉着她也上了车——却是没去她的马车上,而是直接往御驾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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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多心。”马车上,皇帝随口道。苏妤一怔后笑说:“不是该臣妾说这话才对么?”
皇帝便又说:“朕没你那么容易多心。”
还有三四日才能到锦都,而在这三四日里,苏妤便这么被皇帝“扣”在他的车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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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军都尉府已提前带着人证物证回了锦都,沈晔雷厉风行地将相关人员查了个遍,待得皇帝回到宫中的时候,除却楚弼这个兵部尚书沈晔没敢擅动,余人的供词都差不多了。事情已算得很清楚,就是楚氏指使,另有些许意欲巴结讨好楚家的人从旁协助。
审到了这个份上,虽是楚弼还未认罪,但若皇帝想直接发落,旁人也说不得什么了。
供词呈上去,贺兰子珩没有什么惊讶,这结果算是意料之中,抬眼便下了旨:“楚弼革职查办。”
沈晔领旨告退,皇帝又唤来了徐幽,淡言道:“传旨下去,充华楚浣意欲毒害昭仪,着废充华位,赐死。依贵姬礼葬。”
“诺。”徐幽一应,即带了两名宦官同去传旨。到了韵宜宫门口时,却恰巧碰上苏妤和娴妃。
“娴妃娘娘大安、昭仪娘娘大安。”徐幽长揖道,二人轻一颌首:“徐大人。”
苏妤看了看他手中的明黄色丝帛卷轴,不禁神色微有凝滞:“什么旨意?”
徐幽欠身禀道:“废位,赐死。”
好快。
二人相视一望,娴妃衔笑问徐幽:“大人可否稍候?本宫与昭仪恰有些话想问充华,如是这旨下了……”
楚氏一死了之,怕是问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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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徐幽点头应允,二人便先一步进了殿。
楚氏被严加看管着,殿中的宫人见了她们都默不作声地行了一礼,娴妃挥手命他们出去,又径自移步阖了门,苏妤已施施然落了座。
“这刚回宫,昭仪不到陛下那儿邀宠去,倒本宫这韵宜宫寻什么晦气?”楚氏没什么好脸色,自顾自地抿了口茶,话语冷冷。
“你也知道你这里晦气?”苏妤含笑反问。遂环顾了周遭,又笑道,“好好的韵宜宫、好好的一宫主位你不好好守着,非做这罪无可赦的事,才是自找晦气。”
“还用不着你来教训人。”楚氏冷笑,“我说过了,我就是看不得你好。没能要你的命是我失算,我却不后悔。”
“你可以不后悔。”苏妤笑吟吟地睇着她,“却是白白拖累了楚家。”眼见她面色一白,复又说道,“听闻陛下刚下了旨,楚大人被革职查办了。归根结底还不就是因为你干的这些事?子女再不孝,也就是做到你这份上了吧?”
“你倒是孝。”楚氏懒得多应付她这番讥刺,只冷声说,“我倒看你能护苏家到什么时候。”
苏妤笑喟一声,摇了摇头:“不说这个了,本宫有话问你。当日娴妃和陛下说的话,你怎么知道的?”
她问得直接,楚氏神色一凛,打量了她半晌才说:“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告诉你?”
“凭我能让你体面地再活些年。”苏妤一笑,“我可以去求陛下留你个位份,只要你不再生事,安心过自己的日子便好。”
“就如同你从前?”楚氏讥笑,“你该清楚没有圣宠就不可能在宫里活得‘体面’。”
苏妤自是清楚,也大抵料到楚氏会这样说。清凌凌的一声笑,娴妃摇着头接口道:“你犯什么傻?昭仪的意思你还不明白么?这些事,罪全在你。你虽是动用了楚家的人脉,楚大人却并不知多少。如若陛下连你也不发落,楚家自然更不会有什么大事。”娴妃缓了口气,凝睇着她又道,“这算是给你楚家的最后一个机会了。若不然,这样的事就算陛下要连坐你全家,满朝文武也说不得什么。”
威逼利诱,苏妤和娴妃都不信她能不接受这样的交换。用一个于她而言已无关痛痒的实情换全家平安,多划算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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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会告诉你。”静默了许久之后,楚氏终是做了决断。微颤地语声道出了她的挣扎,顿了一顿,又断然续言道,“我不会告诉你,你就继续不安下去好了。”
“你……”娴妃一愕,俄而恼怒道,“你为了算计她,连楚家也不顾了么?”
“她杀了我的孩子。”楚氏死死盯着苏妤道,“你知道看着那已成型的孩子就这么没了是什么感觉么?”
楚氏说着,嗓音嘶哑地干笑:“那么小……看不出是男孩还是女孩……一点气息都没有,浑身是血……”
“我没有害你的孩子!”苏妤一如既往地驳道,只觉这楚氏简直顽固不化,说了多少次了,就是半句都听不进去。
“我随你怎样说……”楚氏森冷笑道,“你毁了我的一辈子……这一世,再没有什么比那孩子更要紧的了,包括楚家……”她缓缓阖上眼帘,唇齿间又迸出一声冷笑,“陛下也好、楚家也好……没有人再在乎那孩子了,但我不能不在乎……”
然后她续道:“苏妤,那两年没能要你的命,是我疏忽。”
如此彻骨的恨意,较之当年半分未减。当年刚失子的楚氏也是这样发白的神色,眉眼间的恨让她再无愧再无辜也浑身发冷。如此这般,看来真是从她嘴里问不出什么了。
可如今毕竟与当年不同,当年太子的皇帝坐在楚氏榻边,半句不肯听苏妤的辩解;如今,毕竟是苏妤得宠了。
“你既不给本宫这面子,就不能怪本宫了。”淡漠而笑,苏妤的视线向殿门处瞟了一眼又随即转了回来,“徐大人就在外面,是来传旨的,废位,赐死。”
“你当本宫怕死么?”
“我知道你不怕。”苏妤了然抿笑,“不过既然如此,本宫便去求陛下留你一命,让你在冷宫里住着便是了。你若有胆子自尽,本宫必定费尽口舌也要让陛下因此再治楚家的罪——楚家便是没那孩子重要,你也不必如此拖全家下水吧?”
“你……”楚氏杏目圆瞪,苏妤轻一抬手制止了她的话,兀自继续道:“你就好好在冷宫等着,等着当年的事查明便是。”顿了一顿,苏妤带着三分真心实意的好奇问她,“本宫真想知道,如若最后当真查明并非本宫害的你的孩子,你如何?”
短短的一瞬思量,楚氏冷涔涔笑答:“如若当真冤枉了你,我向你叩头谢罪。”
作者有话要说:注:快要……虐男主了……不忍心的菇凉……请酌情……
☆、99
苏妤拿了徐幽手里的圣旨回成舒殿、央皇帝暂饶楚氏一命的时候,贺兰子珩犹疑不定地看了她半天,暗说发善心也没有这样发的,那楚氏分明是不取她性命不罢休。
苏妤对上皇帝的神情眉眼带笑:“她恨臣妾,不过是为昔年之事,臣妾便想等那事查清了,人证物证皆拿给她看,看她还能说出什么话来。”
原来是在争这口气。
“嘁。”皇帝淡扫着她轻笑了一声,取了她双手托着的那明黄的丝帛卷轴来搁在了桌上,又想徐幽道,“去传旨,楚氏废充华位,打入冷宫。”
当真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改了口。徐幽赶忙一揖,复又传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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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温温和和地拂过锦都,在梢头枝叶上拂出片片金黄,皇帝含歉告诉苏妤:“差不多该召苏澈回来了,只是他手头正有事查着,再耽搁几日。”
苏妤抿唇莞尔:“没事的……臣妾也不过想帮他庆个生罢了,前些日子刚在祁川见过,现在不回来便不回来吧……”
一切平静,苏妤久悬了的那颗心放了下来,今年秋天,苏澈无论如何不可能再遭那腰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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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八月伊始至中秋已过,皇帝已一连召了云敏昭仪近二十日。苏妤起初有些忐忑,倒是始终没开口劝皇帝见一见旁的妃嫔。从前她是太子妃时在这样的事上处理得很是贤惠温和,如今……这贤惠之名谁爱担谁担去,她又不是皇后,皇帝要宠她,她便乐得做这宠冠六宫的宠妃。
晨起用罢了早膳,折枝给她沏上了漱口的香茶,笑言间不无几分担忧地道:“娘娘盛宠如此,传出宫去,朝臣们又有得不乐意了。”
苏妤轻吹着茶气,听言一笑:“乐意不乐意,我都已经在这九品之首的位子上了。如今再想说废我,他们就费工夫去吧。”
如此又过了三四日,皇帝仍是到了晚上就召她去,最近的两日却是没有碰她。这日皇帝搂过她的时候,她一握皇帝揽在她腰上的手:“陛下……”
皇帝遂了然笑说:“知道你这几日信期,睡吧。”
倒是连日子都记住了。
苏妤却摇了摇头咬了唇说:“陛下可否……传御医来一趟?”
“怎么了?”皇帝疑惑地看着明明气色不错的她,仍是难免担忧地蹙了眉头,问她,“身体不适?”
“也不是……”苏妤低着头喃喃道,“信期……没来。”
她的信期一向极准,从没出过岔子。是以前两日未来心中便生了疑,当即传了医女来,那医女把了半天脉却也没个肯定的说法,只说“可能是有了”。
今日已是第三日,仍是半点迹象也无,便同皇帝说了,皇帝听罢讶了半天,才断断续续道:“你……你是说……”
苏妤抬眼间,恰对上他的满眼喜色,登时面上一红,垂首如实回道:“不知道……叫医女来问了问,医女也没个准话。”又抬了抬羽睫说,“所以才想求陛下传御医来瞧瞧……”
她说得平静,皇帝反倒平静不下来。御医当然是传了,且是把四位御医皆传来了。四人入宫间皆觉心惊,太医院总共设御医四人,这四人可说是整个太医院、乃至整个大燕中医术最好的,平日里不管怎样的病,传一人去便也够了,这是头一次四个人一起奉旨入宫。
难不成……皇帝突然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病?
心中各自猜测着,谁也不敢问上一问。入了成舒殿,见皇帝二话不说便让给云敏昭仪请脉、而这位云敏昭仪也是气色甚好……四人相互递了个眼色,心里有了个大概。
各自请了脉,本已是心中都有了定数,保险起见仍是讨论了几句,方一并拜道:“恭喜陛下、恭喜昭仪娘娘。”
确是有孕了。
虽是心中本已有数,听得御医这样说,苏妤还是难掩喜悦,而贺兰子珩几乎觉得……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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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贺兰子珩拥着苏妤却久久没有睡意,见他不睡,苏妤也睡不着,抬眼望着他唤了声:“陛下?”
“嗯?”贺兰子珩低眉看她,遂在她额上一吻,轻言道,“还不睡?你现在可得好生歇着。”
苏妤则说:“陛下明日还有早朝……”
“知道。”皇帝低笑一声,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朕就是在想明日早朝的事。明日早朝时将此事告知文武百官,封你妃位;过四五个月胎像稳了便册后,谁也别拦着。”
苏妤听得心里一紧。她敢告诉皇帝,就没想像旁人那般先瞒下来、自己先小心翼翼地安胎。她要的就是人尽皆知,如此虽是想下手的人多了,但阖宫上下也谨慎许多,要得手也未必容易。
可是……
“陛下不必急着册后。”苏妤乏然喟叹。心知自己的三次晋位都隐了不少议论,封得越高,这议论就越激烈。只怕明日提了封妃,便又要有朝臣谏言阻拦,若再急于册后……太难。
“这孩子必须是嫡子。”皇帝的手抚上她仍扁平的小腹,语声沉稳而坚定,细寻之下却含着两分歉然,“他本也该是嫡子。”
若是当初没有废她,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她是皇后、这孩子自是嫡子。可就为他废了她,如今才会有这许多麻烦,这是他自找的麻烦,该是由他去解决妥当,而非有她担着。
苏妤静默良久,俄而眉目轻垂说:“是男是女还不知呢,若……”
“若是女儿,也得是嫡长女。”皇帝不由她多说便接了话,复又吻了她,“你安心睡吧,不用你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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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不会直接在朝上提册后之事,既是要等胎稳了再册,便等到胎稳了再说——若不然,必定与朝臣们争得不可开交,如若逼急了哪一个,只怕最后受罪的还是苏妤。
今日便只提封妃不说册后,一步一步来,走稳了便是。
议完了政事,皇帝缓了口气,悠闲地用手支了额头,平淡道出:“昨晚急传了御医,云敏昭仪苏氏有孕了。”
殿中一片骚动,过了一阵子才有朝臣揖道:“恭喜陛下……”
皇帝又说:“嫔妃有孕依例晋位,朕本来自己做主便是。不过也知道诸位对昭仪偏见不浅,特来打个商量。”
说得轻巧随意却客气,谁都听见了那句“偏见不浅”,自都清楚皇帝这话什么意思——她都有孕了,就该晋位,谁拦着,就是因为偏见。
默了半天四下无声,还是左相窦宽先开了口,一揖道:“不知陛下……想晋苏氏何位?”
本是不用商量的事情非来“打个商量”,怎么听都觉得话里有话,难不成是想直接册后了?
窦宽问出这话后,殿中好一阵沉默。众人都觉得在这样的沉默之后,皇帝的答案大抵就是:“册后吧”。然后就免不了一番争执,一时甚至已有人忍不住在猜,女儿位居夫人的窦宽,会不会当堂以死相要阻拦此事。
可在这长久的静默之后,皇帝却轻描淡写地道了一句:“她现在是昭仪嘛,册妃位便是。”
……如此而已?
又是好一阵安静。
贺兰子珩十分清楚这安静是为何,必是因为他的答案与众人的猜测背道而驰了。好笑地看了一种朝臣半晌,他才似是不解、不耐地又开了口:“众卿什么意思?”
众人不免看向窦宽。窦宽却也是愣了半天才说出话来:“……册妃位?”
“……”皇帝无言了一瞬,继而理所当然地反问他,“不然左相觉得如何合适?”
还能怎样合适,当然是这样最合适。都知道皇帝有册苏氏为后的心思,此番苏氏有孕,众人皆以为必是要借此册后了,顶不济了也得册个夫人,和佳瑜夫人窦绾并驾齐驱去。
如此看来……这云敏昭仪在皇帝心中的分量,也不过尔尔嘛!
窦宽心中大慰,躬身一揖,很是配合:“苏氏本居昭仪位,有孕封妃,合情合理。不过……封号可还要令拟?”
皇帝道:“不必了。”
窦宽又问:“那便直接着礼部筹备册礼?”
皇帝挑了挑眉,又道:“也不必了,她得安胎。”
甚好甚好。窦宽全然放了心,相信了皇帝没动什么“歪心思”,想了一想,又说:“陛下尚无子嗣,苏氏有孕是大事,可要重修一番寝宫?”
贺兰子珩暗中咬了牙,心道你这试探起来还真是没完,硬要试出自己对苏妤是怎样的心思是不是?
轻有一笑,皇帝道:“左相大人糊涂了。苏氏有孕,如若大修寝宫,她如何安胎?住到哪里去安胎?”微一停顿,皇帝口吻中添了两分狠意,“你女儿的长秋宫么?”
分明是不耐他这一番试探了。
窦宽听出皇帝的不快,肃然一揖,道了声“陛下恕罪”,不再多言。
此事便这样定了,册封旨意下到了礼部,又晓谕了六宫,苏妤顺顺利利地到了妃位。
唯一不同寻常的细节,大抵只有礼部官员中心思比较缜密的才能注意到了。那道圣旨上每一个字都是皇帝亲笔所书,苍劲有力的笔画间,欣喜之意依稀可寻。
☆、100
在这同一个深秋里,楚氏先前所住的韵宜宫一片萧索,绮黎宫却喜气洋溢。苏妤在吃食上自是小心起来,却是难免犯馋。总会突然想吃些平日里并不算爱吃的东西,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原因。
“这孩子长大之后……必定是个嘴馋的。”偶尔和皇帝说起这情况,苏妤一脸悲戚,“从没这么爱吃点心过……今天早上突然想吃玫瑰酥,结果竟一口气吃了四个……”
“……”贺兰子珩无言地盯了她片刻,继而一叹道,“吃吧,几个玫瑰酥朕还供得起。”
就当是两个人一起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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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有孕以来,苏妤最不快的事,莫过于子鱼被带走了。有孕时确是不养为宜,皇帝便把子鱼也抱去了成舒殿,和非鱼一起养着。在苏妤来成舒殿的时候,就让宫人把子鱼非鱼一同抱走,说什么也不让她见,生怕她不小心伤了。
可从有了这两只小貂开始,苏妤就几乎没和子鱼离开过,心里自然是想的。是以往往去成熟殿时,十句话里总有七八句是问子鱼好不好,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弄得贺兰子珩大呼嫉妒。
“你能不能不要一开口就问子鱼吃得好不好!”皇帝狠瞪着她道,“朕能亏了它么?”
“那……”苏妤低着头,满脸不情愿地咬着嘴唇,“陛下让臣妾见见呗……”
“不行!”断然拒绝。半晌无声,贺兰子珩偏头看苏妤一脸的委屈,到底是心软了,“今天……多给你讲一章回《燕东侠》可好?”
“……”苏妤认真思量了一会儿,狮子大开口般地伸出了手,“五回!”
“……”皇帝淡看着她,嘴角搐了一搐,轻抬下颌跟她讨价还价:“一回半。”
太抠门了……
苏妤可怜兮兮:“四回……”
皇帝眉头轻挑:“两回半。”
“最少三回!”苏妤喊道,话音未落就听皇帝急忙开口接着和她侃价:“三回半!”
“……”鸦雀无声。
贺兰子珩懊恼地扶了额头,暗骂自己刚才一定是哪里不对,把自己绕进去了。
苏妤憋笑憋了半天,终于笑了出来,笑得很是小人得志:“成交!”
是以当日下午,苏妤纤瘦剥鲜橙,吃得开心听得愉快。且大抵是因为怕她“孕中多思”,皇帝没敢断在太吊她胃口的地方。
故事讲完,贺兰子珩不吭声地从她手里抢了片橙子来吃,瞧着她这一副心情舒畅的样子道:“高兴了?”
“嗯!”苏妤欣笑点头。
皇帝在她额上弹了个响指:“高兴了就回去歇着,朕还有事。”
“诺!”苏妤应得干脆,依言起身往殿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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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末,禁军都尉府指挥使沈晔与宫正司宫正张氏一并求见,入殿后,张氏先禀了事,皇帝的神色沉得可怖。
张氏退下后,沈晔看着皇帝的这般神色,半天没敢开头。张氏方才所言之事与云敏妃有关,他这件事亦是。
皇帝似是唤了许久,才开口问了话:“何事?”
“陛下。”沈晔一揖,将折子递了上去。并非沈晔的笔迹,是煜都送来的,贺兰子珩微有两分疑惑,打开折子看至一半陡然面色发了白,惊问沈晔:“怎么回事?”
“臣不知……”沈晔如实道。
“你的人,你还敢说不知?”皇帝沉声喝道,沈晔滞了一瞬,跪地拱手道:“陛下容禀……臣觉得,那兴许并非禁军都尉府的人。”
他这话说得奇怪,奏折上明明写了是禁军都尉府的人做的,他为何会说不是?皇帝看了他须臾,冷声说:“你把话说清楚。”
沈晔却是一阵子静默,少顷才又道:“臣不在煜都,也不知其中细由,只是心中存疑,此事……出得太蹊跷。”
皇帝细一思量,也想起了些许旧事:“因为从前也有旁人查苏家?”
“是。”沈晔应道。
那是在皇帝数月前下旨彻查苏家时发现的。苏家本在煜都,后来才迁到锦都,他们自是要去煜都查上一查。可在彻查的过程中,隐约察觉另有一拨人与他们一样在暗查。因接的是密令,沈晔不好和那一方挑明此事,于是便问过皇帝是否另差了人前去,皇帝明言没有。
沈晔当时甚至疑到了太上太皇头上,可细一想也知不会。另有人查无妨,到底没碍到他们的事,便也没再多管。
如今,却到底是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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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子珩心知此事不仅是“蹊跷”,出在这个节骨眼上,简直棘手极了。苏妤有着身孕,必不能惊了她,现在怎样的大事也大不过她的胎去,他知道轻重。
“还有旁人知道么?”皇帝问道。
沈晔禀说:“除了禁军都尉府的人,无人知道了。”
“那就暂且搁下。”皇帝道。顿了一顿,又说,“云敏妃有着身孕,此事先压着,待她生完孩子再查。”
“诺。”沈晔一揖,知是人之常情。何况皇帝膝下尚无子嗣,目下当然是让云敏妃安心养胎更要紧些。
沈晔告退出殿,贺兰子珩不觉紧攥了拳头,手上的青筋清晰可见。这样的事……现在必不能让苏妤知道。他甚至觉得,能永远不让苏妤知道才更好。
真不知日后要如何告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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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皇帝格外重视她这胎,绮黎宫上下也就都分外小心谨慎,半点不敢让她出岔子。御医说胎像稳固,多走动走动也好,苏妤也乐得四处走走,可每每出门,都免不了有一大帮人跟着,反觉心烦。
仍时常去娴妃处小坐,天渐渐冷了,嫔妃们也素来喜欢聚在一起说说话。娴妃执掌了六宫之权,她宫里本就是个颇受瞩目的地方,又因苏妤有孕,她造访月薇宫时便更有诸多嫔妃前来道贺或是一表关切。既是巴结了苏妤和娴妃,又不违抗皇帝“不得去绮黎宫搅扰”的旨,两全其美。
苏妤倒是没想到佳瑜夫人也会上赶着来见她一面,宫人来通禀时,苏妤与娴妃相视一望,皆知不见也不合适,娴妃便到:“请吧。”
一众低位嫔妃上前去见礼,她二人倒是皆坐着未动,待得佳瑜夫人走到近前时才作势欠了欠身:“夫人安。”
“云敏妃。”佳瑜夫人清浅一笑便落了座,目不转睛地看着她道,“真是有日子不见云敏妃了。云敏妃有着身孕不便晨省昏定便罢,本宫想去绮黎宫看看云敏妃,可陛下又有旨意不许任何人搅扰,这见一面可真难。”
佳瑜夫人说着,始终温和带笑,仿佛素来与苏妤相处和睦,故而数日不见便当真想念一般。苏妤听罢,回笑道:“夫人见谅。臣妾也觉陛下谨慎太过,弄得无人赶来绮黎宫,臣妾想找人说说话还要躲到娴妃妹妹的月薇宫来。”
自晋了妃位,她便和娴妃位子齐平了,加之封号上多一字、年龄又略长于娴妃,终于又可当众这般姐妹相称。
对此,娴妃最是松了口气,直叹前几年一听苏妤叫她“娴妃娘娘”,心里就说不出的别扭。
“云敏妃就别怪陛下谨慎了,陛下还不是为你好?”佳瑜夫人抿笑,“如今是循例晋了妃位,若是当真能平安生下个一儿半女,本宫还等着和你同做夫人呢。”
“‘当真能’?”娴妃恰到好处地捉了这三个字,当着一众嫔妃的面轻笑问她,“怎么,佳瑜夫人盼着云敏妃不能平安生子么?”
宫中之嫔妃真正相处和睦的本就不多,但至少也都粉饰着太平。这般当众不给情面地捅破窗户纸的实在少见,娴妃与佳瑜夫人又都是掌权宫嫔,这咄咄逼人的话语一出,便是满殿寂然。
佳瑜夫人神色微凛,抚弄着护甲上的花纹轻轻笑道:“怎会?陛下盼着皇子许久了,本宫亦是。”
“如此,臣妾便安心了。”苏妤浅笑颌首,“夫人方才说想去绮黎宫却碍着圣旨不敢去,那臣妾便去禀了陛下,这胎,还有劳夫人多照顾着。”
这是她与娴妃早已虑及的事。目下当初与她针锋相对的叶景秋死了、最恨她的楚浣废了,若还有非除她这孩子不可的人,便只能是窦绾。失子的原因可以有很多,从寻常吃食到安胎药、甚至是熏香,都是可动手脚的东西,窦绾在宫中的势力又从来不小,要防到面面俱到,太难、太累。
还不如就索性把自己塞给窦绾,窦绾奉旨照顾她的胎,若是有什么闪失,总是要受些牵连的。这就和陆氏有孕之时打的算盘一样,虽则简单,但多少能引得对方忌惮。
同为后宫嫔妃,这些个伎俩佳瑜夫人倒也清楚,淡扫了她二人一眼,冷涔涔笑说:“云敏妃既信得过本宫,如此自然好,本宫定当尽全力护云敏妃这孩子平安生下来。”语中一顿,她瞧了瞧苏妤微微隆起的小腹,淡淡又道,“云敏妃安胎要紧,就不必去成舒殿走一遭了,本宫自己去找陛下请旨便是。”
是要在皇帝面前一争贤名。这倒无妨,由着她去便是。
苏妤莞然而笑,恭顺地朝佳瑜夫人颌了颌首,曼声言道:“如此,臣妾便先多谢夫人了。”
佳瑜夫人应下此事便起座离开去成舒殿请旨了,在座有嫔妃忍不住低语着,皆想知道……云敏妃这孩子,究竟能不能平安生下来。
☆、101
佳瑜夫人当真在一丝不苟地照顾苏妤的胎。
几乎日日都到绮黎宫,恨不得事事问道,几乎比苏妤自己还要当心些。
晚上她离去后,折枝忍不住地窃笑:“估计阖宫也就娘娘还能让佳瑜夫人如此,瞧她在别处威风的样子,到底还是敌不过皇裔的分量。”
“你当我是为了找她麻烦么?”苏妤轻摇着头道,“数算起来,宫里头我最不想见的人便算她一个,不过是想她没机会对这孩子下手罢了。”说着清冷一笑,“她照顾得是到位,可你没看见她那眼神么?若不是碍着这孩子,只怕她能活吃了我。”
“后宫里母凭子贵的,娘娘还指望旁人当真喜欢这孩子么?在乎她那眼神干什么,总归要好好把这孩子生下来。”折枝欠身缓缓道,“有了这孩子,不管是皇子还是帝姬,娘娘总是多个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