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子鱼心满意足。
两道略有幽怨的视线投来,皇帝抬首迎上她的目光,面对她满眼的期待想了一想,便温和地告诉她:“你么……也委屈了,晚上留成舒殿吧。”
“……”苏妤美目一横,“陛下,您没别的词可说了么?”
“嗯……”皇帝认真地想了想,便正色改了口,“那朕今晚去绮黎宫吧。”
☆、117
“事情不该是这样。”窦樊氏黛眉紧蹙,面上半分半毫的笑意也寻不到。佳瑜夫人亦是沉着脸,颌首道,“女儿知道。”
近来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太蹊跷。皇帝专宠苏妤故而有所偏袒也就罢了,娴妃的事情也弄得不明不白便过去了。而后一众宗亲毫无征兆地便进了宫,与满朝文武一同议起了册后之事。
而自此之后,后位的归属便也前所未有的不明朗了。从先前的最多三人相争,到如今宫中二十七世妇以上的嫔妃皆被提了一提,不少人觉出其中必定有异,然则无证据亦不知原因,谁也不敢妄议什么。
“这后位,陛下只怕还是中意苏氏吧,”窦樊氏冷然一笑。佳瑜夫人怔了一怔,遂摇头道:“不会……母亲也知他近来正为苏氏大修陵寝,皆是按从一品妃位仪制来的。如若有意册她为后,大可以缓一缓,待得册封之后按皇后之仪来修……”
“不管这些了。”窦樊氏口吻中发了狠,“陛下的性子你我都清楚。对世家,他能忍便是忍了,不能忍时往往一朝间便连根拔起。先前的苏家、叶家、楚家都是,咱们窦家不能当下一个。目下禁军都尉府已经查上窦家了,只是因为有所顾忌才不敢妄动,这样拖下去,窦家只能等死。”
“那怎么办……”窦绾有些发急,眉头蹙得更紧了,“眼瞧着我坐不到后位上去。”
窦樊氏长长沉下一口气,陷入静默。窦绾亦是默了一默,忽而问道:“母亲,我本是该做皇后的,为什么突然变了卦?”
窦绾始终记得,在她嫁人前不久,父亲有一日突然入宫觐见,回来时面色阴沉得可怕。她小心翼翼地问了许久,最后换来父亲的一叹,告诉她说,一时做不了皇后了,要等一等。
到了眼前的后位便就这么飞了,她等着后位,窦家也等着,一等就等到了今日。
“从没听说天家有订了婚约还变卦的事。”窦绾静静道,“何况长秋宫让我住着、宫权让我掌着,连昏礼都是照办,变卦究竟为何?”
窦樊氏闻言便是后悔不已——当时,便是这三个条件唬住了窦家,让窦家上下都觉得皇帝委实还是有意让窦绾为后的,搁到夫人的位子上不过权衡之计。
“是因为纳吉不吉。”窦樊氏道。
“什么?”窦绾愕住,“不吉?”
“是。”窦樊氏点头,“且是纳了不止一次,始终都是不吉。当时陛下和你父亲说,如此这般是断不能封后的,不如先封夫人,改日直接由夫人晋到皇后,不需再纳吉一次,便也算个法子。”无可抑制的清冷一笑,窦樊氏语带讥嘲,“如今想来……只怕让你先做夫人不是什么权衡之计,那番纳吉才根本就是权衡之计。”
“母亲……你是说……”窦绾不敢相信,“陛下敢在宗庙中动手脚?”
窦樊氏笑意未减,神色一厉:“天下都是他的,他有什么不敢?那苏氏是先帝许给他的,他若如此做是为了苏氏,你当贺兰家的列祖列宗还会怪他不成?”
窦绾哑言,觉得这一切都太荒谬了。她入宫之前明明听说,皇帝最不喜的就是这苏氏,怎的偏偏就这么巧、就在那时转了性,不仅开始待苏氏好起来了,甚至还直接为了她在纳吉上动手脚?
“不会的……”窦绾不可置信地连连摇头,“不会的……苏氏既无倾国之姿,也无惊世才学……怎的会突然让陛下如此……”
“现在早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了。”窦樊氏的口气硬了起来,“窦家不能这么坐以待毙。上次同你说的事,你父亲开始着手准备了,不会拖太久。”微微一沉,窦樊氏又道,“不能比陛下的步子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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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苏妤搁下毛笔欣然而笑,看了看眼前墨迹未干的画作,久久移不开眼。
那画上,依稀可辨是成舒殿的景象。皇帝端坐在案前批着折子,她坐在一旁衔笑研着墨,案上还站着两只小貂,一只好像正伸着脖子看皇帝在写什么,另一只则趴在她手边,蜷着身子睡得正香。
这画画得简单,殿中陈设皆只能看出个大概轮廓,人物神态却传神得紧。苏妤将画晾在桌上,径自去了院中,这日天气甚好,微风不急不躁地拂着,很是舒适。
“娘娘。”不过多时,折枝寻了来,见她回头,又一福道,“齐眉大长公主和玉璧大长公主进宫了,目下正在成舒殿,说是想见娘娘。陛下差了人来问娘娘,若是娘娘得空便去一趟。”
苏妤轻一点头:“备步辇吧。”
本也没什么正事可做,即便是有,这两位长辈召见,她也得去。
齐眉大长公主是她的舅母,玉璧大长公主却不是,未免在称呼上听着差距太多,苏妤索性不刻意去叫谁,俯身一拜:“大长公主安。”
“来坐吧。”齐眉大长公主一如既往的亲昵,苏妤微微一笑,拎裙起身,过去在皇帝身边坐了。齐眉大长公主端详她与皇帝半天,方展露笑意:“如今是当真无甚隔阂了?”
苏妤含笑颌首:“是。”
“原是以为,父皇和母后便够能折腾了,陛下真是青出于蓝……”玉璧大长公主笑觑着二人,啜了口茶又道,“陛下您把我们都召了来,煜都那边都听说了。长兄长姐今日刚接了父皇的信,估计又少不得不快。”
太上太皇听说了自是不会高兴了——好端端的,各地藩王扔下封地不管,到锦都掺合皇帝册后的事,细一打听还是皇帝有意而为之的,这算什么事?
“太皇太后说想见你。”齐眉大长公主笑睇向苏妤,苏妤心中一颤,大长公主莞尔又道,“你也是该见见。你与陛下成婚的时候,二老四处云游着行踪不定,后来没过不久陛下就登了基,就这么一直也没见过你。如今要再次成了孙媳妇……总得去见见当奶奶的。”
苏妤面上微红,侧首看向皇帝,皇帝沉吟片刻浅淡一笑:“去吧,去见见。他二老懒得离开煜都,朕也不好离开锦都,你便替朕去看看。正好你们苏家原也是在煜都的,还算是你的故乡呢。”
“……诺。”苏妤颌首应下,心绪忽地有些复杂。玉璧大长公主循循笑道:“本宫后天离开锦都,也想去看看父皇母后。阿妤你不如同本宫一起去,路上也互相有个照应。”
连并不熟悉的玉璧大长公主也索性叫她“阿妤”了,可见是宗亲皆已承认了她这天子发妻。
皇帝听言应道:“如此自然好,就有劳姑母。”
玉璧大长公主点了点头,又说:“不如让阿妤这两日去本宫府上住?免得到时候又要差人来宫里去一趟,耽误了时间。”
“也好。”皇帝当即答应了,转而向苏妤道,“安心去就是,朕帮你照顾着子鱼。”
口气勉强,想也知道一连数日不见苏妤,子鱼便要拆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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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一同用了膳,玉璧大长公主便带着苏妤回府了,齐眉大长公主则留在了宫中。
夜色下,二人带着一众宫人远去的背影颇是明显。贺兰子珩遥遥望着,心中五味杂陈。
“既然舍不得,大可不必这般安排。”齐眉大长公主站在皇帝身边一声喟叹,皇帝神色沉沉地犹遥望着,许久后才道:“就为舍不得,才必须有此安排。朕不想待得真出了意外之时……让她和朕一起担着。”
“那陛下想没想过,如若她来日在煜都听闻陛下在锦都出了事,如何受得住?”齐眉大长公主羽睫覆下,轻声叹息后又道,“夫妻便是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支开她,与她而言未必好。”
“但今日的凶险,是朕从前一步步自己铺下来的,彼时已让她受过了委屈,如今再让她一同担着这些……”贺兰子珩摇了摇头,“犯不上。”
心知再劝无用,此安排亦不算不妥,齐眉大长公主不再多劝。玉璧大长公主与苏妤的身影已瞧不见,想来过不了多久就该离宫了。
细细想来,齐眉大长公主犹是有些不解于皇帝对苏妤的这番呵护。在她看来都觉得护得太过,简直应了那句“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飞了”——突然安排苏妤去“拜见”太皇太后,不过是因那日廷议散后,一众宗亲坐下又谈了谈此事,一贯谨慎的永定大长公主说了一句:“窦家也不是傻子,即便陛下安排得面面俱到,也不意味着他们什么也察觉不到。此事若不能尽快定音,宫里头麻烦最大的,不是陛下,是阿妤。”
而就在此后不久,禁军都尉府亦打听到些风声:窦家最近动向有异。
虽仅仅是些“风声”,查不着任何证据,甚至连具体何处“有异”一时都难以弄清,贺兰子珩还是不得不多加小心。
暗杀的事从前不是没有过,甚至在苏妤身上都有过。他已除过不少世家,没有哪一次是不凶险的,只是外人鲜少知情而已。
这次的窦家……似乎会格外凶险。
“姑母带阿妤去煜都吧。”斟酌了许久之后,他向玉璧大长公主提了这要求,“寻个合适的理由。待得窦家的事办妥了,朕接她回来。”
☆、118
一路上,苏妤的心绪没由来的不安,左思右想,也只好把这种不安归咎于要去见太上太皇与太皇太后上。看玉璧大长公主神色恹恹地坐着也是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苏妤终是开了口,“大长公主……”
“嗯,”玉璧大长公主抬眼睨了睨了,旋即笑了,打趣说,“一路上都是这心事重重的样子,怎么了,”
“不知道……”苏妤摇了摇头,说了句,“就是心里不安稳。”
她是如实说了,听得玉璧大长公主心中一阵发紧,免不了觉得心虚。静了静神,如常问她:“是因为要见二老么?”
“……是吧。”苏妤略一点头,“从来也没见过……”
“一回生二回熟。”玉璧大长公主淡淡笑道,“再说,他们也懒得多管这些事,你不必担心什么。”
“毕竟臣妾和陛下从前……”苏妤说着噤了声,轻有一叹。毕竟从前有过那许多不睦,苏家更是罪行累累。
“从前怎么了?”玉璧大长公主轻笑着顶了她的话,“太皇太后从前还弑过君呢。”
“……”苏妤一讶,忽然觉得从前的事好像都小菜一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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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到了煜都,没有在别处多做耽搁、玉璧大长公主亦没有先去她的府邸,而是直接带着苏妤到了旧宫。
煜都旧宫始建于大晋朝。大燕建立后,因原也定都煜都,便未重建皇宫,只是有所修整、又改了若干宫室的名字;而后迁都锦都的时候,才有了现在的皇宫,煜都的这一座大多时候便搁置了下来,偶作避暑用,有时亦供太妃们颐养天年。
太上太皇和太皇太后住进旧宫不过是几年前的事,也是时在时不在。故而苏妤这当今天子的宠妃的到来,弄得旧宫上下颇是忙碌了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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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大殿在迁都锦都后,与锦都皇宫的三大殿改了一样的名字。苏妤听得宫人禀说“太上太皇和太皇太后正在成舒殿等娘娘”的时候,生生有了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足下走得稳稳的,仪态间丝毫没有懈怠,玉璧大长公主反是比她随意多了,没进殿门就笑而轻唤了一声“母后”。
二人先后拎裙进殿,苏妤一丝不苟地拜了下去:“太上太皇万安、太皇太后万安。”
这厢二位长辈还未及回话,玉璧大长公主就随意地回了她一句:“免了,来坐吧。旧宫没这么多规矩。”
随着大长公主一同去落了座,太皇太后淡觑了女儿一眼,不满道:“当孙媳妇的来给奶奶磕个头,要你免礼?”
“……”玉璧大长公主衔笑啜了口茶,搁下茶盏对苏妤道,“来,阿妤,再问个安。”
苏妤听言便要起身,被太皇太后笑而一拦:“行了行了,就你这姑姑是个顶没规矩的,罢了。”
这一番调侃倒弄得苏妤心中的紧张少了大半,宫人奉了些点心来,吃着聊着,很快便熟悉了起来。
其间说起朝臣总时不时地提起她那些许靳倾血统、作为不得立后的一大说辞,太上太皇不屑笑说:“朵颀嫁给霍宁那是我的主意,现在知道找麻烦了,那霍宁还带着朵颀在靳倾逍遥呢,怎的不说拉回来砍了?”
许多事就是这样,本是细一想便觉荒谬不已的理由,可拿到朝堂上便多了几分庄重,总要好生说道说道。
最后太皇太后说:“你就在煜都安心住上些日子,就当是陪陪我们。来日,这里也还有你想见的人。”
“……诺。”苏妤其实很想赶紧回锦都去,可听太皇太后这不由分说的口气,总不能不识这抬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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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都皇宫一派沉肃。从宫中到满朝百姓,都依稀知道……这些日子以来,禁军都尉府的人已经匆匆往返多次了,每天都有人在大道上纵马疾驰而过,似是出了什么大事。
折子狠掷在案上,皇帝切齿一笑,冷声道:“传佳瑜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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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见到亲自来传旨的徐幽时,佳瑜夫人就隐隐觉出事情不妙了。宫中见风使舵的事素来多,皇帝心思如何,多能从这些宫人脸上窥见一些。徐幽倒还是神色如常的,只是长揖间那一句慢条斯理的“陛下请夫人去一趟”让她听出了些许不对。
难不成……
狠然沉下一口气,暗道一声“不会的”,便从容不迫地吩咐人备步辇,往成舒殿去。
如若真是那件事……
要怪,便只能怪她自己擅做主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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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辇在成舒殿前数步远的地方落下时,佳瑜夫人便清晰地察觉到眼前这座巍峨宫殿沉肃得不同寻常。
殿前候着的宫人都无甚神色,一声不吭的静立着,这样的情景往往意味着殿中是圣颜大怒。
深深缓气,窦绾莲步轻移,到了门槛前也没有刻意的停留,稳稳地拎裙入殿。
“陛下大安。”不由自主地俯身下拜。拜到一半心觉失策——平日里面圣,多只是万福了事,如今二话不说就拜了下去,可见心虚。
“佳瑜夫人。”皇帝耐人寻味的口吻在她心底一刺,伏地不起,俄而听得皇帝悠悠道,“抬起头来,这人你认不认得?”
疑惑着抬起头,面前之人却让她几乎要晕厥过去——准确地说,那已是一具尸体,一身黑衣躺在地上。虽是没有触及,也知这尸体现在必已冰冷得毫无温度。
“臣妾……不认得。”字字说得艰难,倒是否认得坚定。
“认不认得可由不得你这样说。”皇帝清冷一笑,“你们窦家挺有本事啊,训出的刺客该是落入敌手便自尽、以防让对方审出些什么吧?”
佳瑜夫人无声以对。皇帝又一笑:“当朕的禁军都尉府那么没用么?落到禁军都尉府里,还能由着他自尽?”
那这是……
佳瑜夫人蓦地慌了。这是……审完了才死的?
宫里的人最怕的是宫正司,因为宫正司的严刑,所以很多宫人因罪进了宫正司便会自尽了事;可禁军都尉府……自也是只能审活人的,但活人落到他们手里,他们便有足够的法子让人在开口之前连死都死不了。
他招出了什么……
佳瑜夫人的呼吸已无论如何平和不下来,被九五之尊这般问话倒是扛得住,可眼前就这么放着一具死尸……
每多看一眼,心中强撑着的镇定便少一分。做了亏心事,总是怕鬼敲门的。
“陛下……”佳瑜夫人强自抬起眼,不许自己再多去看那尸体一下,“臣妾不知道……”
“好,那朕来说。”皇帝平缓道,“这人在梧洵与锦都的交界处被沈晔按下了,因为行刺云敏妃。进了禁军都尉府,没熬过一晚上就招了,说是接了宫里的密令。”长一舒气,皇帝冷睇着她,又道,“你窦家的人,接宫中密令。不是你佳瑜夫人的令还能是谁的!”
佳瑜夫人心下一震,沉默一瞬,只作不明地关心道:“行刺?那云敏妃……”
“窦绾。”皇帝已无心跟她这般废话下去了,一声低喝,旋又有了几许笑意,“你窦家这点心思,你当朕不知道?就是怕你们动她,才把她送去了煜都旧宫。然既是要让她走这一趟,朕自然会给她安排妥当了。”
倒抽一口冷气。佳瑜夫人几乎要猜到始末了,不仅搭上个刺客的命、还害得她全然暴露,并且云敏妃大约是毫发无伤,因为……
“盯得挺紧么。从马车离了皇宫那一刻起,十五个人一同盯着。出了锦都后,每天两次有人入宫跟你回话。”皇帝面有笑意,眼底却冷冽极了,“费这么大工夫取云敏妃性命,朕还真小瞧了你。早知如此,就该多差些人,好歹跟你的人认认真真厮杀一番,也算不辜负你这番布置。”
佳瑜夫人觉得在皇帝的话语中,身上的力气都被一分分地抽了去,继而便是一阵阵刺骨的寒意袭来。神色黯然地抬了眼眸,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只听得皇帝又道:“实话告诉你,早在云敏妃车驾离宫前两日,她便随着玉璧大长公主出城往锦都去了。走的路亦不是梧洵那一条。”
“陛下您……”犹有一懵。照此说来,她所费力打听到的全部事情,都不过是皇帝循着她的意安排下去的。她自以为聪明、自以为可在路中取了苏妤的性命,却不知皇帝从头至尾都冷眼旁观着,甚至在她下手之前便算准了她要在其中动手脚,而从她的人开始监视苏妤车驾的那一刻起……禁军都尉府便也盯上了她的人。
“在这人动手那天,云敏妃大约已经在煜都旧宫里,和皇祖父皇祖母品茶聊天了。”皇帝神色淡泊地又补了一句。瞧着蓦地瘫软在地、再也支撑不住的佳瑜夫人,离座起了身,吩咐宫人把那具尸体抬出殿去。
长长缓了口气,贺兰子珩虽是怒于这样的事端,亦不得不庆幸还好苏妤没事。
窦家……
他复又睇了窦绾一眼,冷笑中森意分明:“你就庆幸你这番打听到的都是假的吧,若是行刺云敏妃再误伤大长公主,朕倒是省了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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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沈晔回话之前,他一直都心绪不宁。如若苏妤当真这般死在路上,他大约会不计后果地和窦家争个你死我活。
☆、119
宫人们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紧张了。
这是只有当宫中有不同寻常的变动时才有的气氛,别样的压抑。压抑得仿佛天都是灰暗的,且在沉沉地往下压着,压得每一个人都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生怕一不小心搭上自己的性命。
细细想来……上一次有这样的压抑,还是先帝驾崩时。国丧期自是人人大恸,加之新帝继位之始的一系列举措,弄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宫中人人自危。
彼时这种气氛分外明显的便是霁颜宫了。那里有个被废黜的太子妃苏氏,皇帝最是厌恶的人。有些年老的宫人知道,二人偶尔碰了面,无论苏氏是怎样的态度、无论是冷着脸还是竭尽全力的迎合……都没有用,皇帝都不会听她多说半句话,亦不会对她多说半句话。
这般的情境出现在曾经的夫妻间,可说是可怕得很。若是民间的人家,与夫家不睦、娘家又有如此势力,是决计不会让女儿受这份委屈的。
可惜了,在宫里——偶尔会有人在经过霁颜宫时这样叹一声,望一望眼前凄清的宫门,又继续做自己的事情了。
今时今日,同样的压抑再度出现,如同当年一样让无关之人都觉得心惊。只是,这一次不是霁颜宫、亦不是苏氏后来住的绮黎宫,而是……
长秋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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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听说那天,佳瑜夫人窦氏忽被大监徐幽传去了成舒殿,并没有过太久,成舒殿便有了旨意下来。
佳瑜夫人窦氏废夫人位,褫夺封号,位降容华,幽禁长秋宫。
仅是这一道旨意,已足以在那一瞬间,惊得阖宫宫人说不出话。
佳瑜夫人窦氏,那是皇帝按皇后之仪迎进宫的窦家贵女,左相嫡出的女儿。从入宫起便住着长秋宫、掌着六宫之权,可以说,除却一个后位没有给她,其他皇后该有的,她都有了。
怎么突然出了这样的事……
容华,那是从五品的位份,二十七世妇中最末的位子。若不是有了不得的错处,正一品的夫人断不会直接降至此位——而若真是有了不得的错处,皇帝把她搁在这个位子上,便大抵只是先让众人心里有个准备再加严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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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的事传得素来快,有意瞒着的事未必瞒得住,明面上的事更是顷刻间便能阖宫皆知。
窦氏被降位时的诸多细节很快传了开来——皇帝当时没留人在成舒殿,但听退出来的御前宫人说,在传窦氏进殿之前,禁军都尉府有两位大人进殿求见。
禁军都尉府……
难不成……竟不止是窦氏一个人的事,而是牵扯了窦家?
人人都在猜测,却又无人敢擅言自己的猜测。朝中亦很快有了反应,在窦氏被废的次日,左相窦宽便称病未上朝。
这在旁人眼里,最易读出的是两种意味:一部分人认为,左相是爱女心切,女儿遭了这样的事,难免急火攻心,忽地病了也在情理之中;然则另有人觉得,此举是窦宽刻意为之,明摆着是为了对皇帝表示不满。他在朝为相多年,当年帮皇帝除苏家祸患很有他一份功劳,如若朝中突然没了他窦家……
谁也不敢说会如何。
事情是在朝上当众禀了皇帝的,众朝臣都屏息等着皇帝的反应,不知他是否会前去探望、又或是不做理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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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久的静默,终见那十二旒一晃,皇帝的声音沉缓地传入了众人耳中:“速命御医前去医治。”
就这一句话而已。没说要亲自去看,可是特地为左相传了御医。旁人摸不清皇帝到底什么意思,只在这决断出口间,寻出了些许不同寻常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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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难眠,贺兰子珩翻来覆去地琢磨近来的事。宫中朝野,虽是各人都有所察觉,可表面上到底还是平静的。他这个皇帝心底却万分明白,情势每一天都在变得更复杂。窦家到底有多少罪名已经不重要了,要紧的是禁军都尉府得赶紧摸清窦家的底,如此他才能知道,如若自己当真一举灭了这头号的大世家,究竟会有多大危险。
一声悠长的叹息。贺兰子珩瞟了眼身边——没有召幸宫嫔,床榻空着一半。在枕头上却卧着两个小白团,相互依偎着,已经睡得很香了。
伸手抚了一抚,两个小白团连眼睛都懒得睁,却还是很给面子地用头拱了拱他的手,好像在有意表示自己还是挺在意他的,只是实在困得没力气多搭理。
一声哑笑,贺兰子珩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时候他还是太子。刚刚和太子妃出现不睦的时候,苏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在很努力地表示一种在意。现在想想,她一个在大世家里被宠大的贵女,在他面前委曲求全到那个份上也不容易,那时他却完全无心给她好脸色。有时他会为了政事熬到很晚还不能就寝,好几次,她踏着月色走进他的书房,犹犹豫豫地劝他早点休息,又或是奉一盏安神的茶来。
即便是这样,他还是不愿多看她一眼,心情不好时甚至会将她骂走。他不知道那些日子,苏妤的心中是何样的滋味,只是到了今天……他在政事上遇到了更大的麻烦,许多时候很想身边能有她说一说话,却觉没资格让她与他共担这份危险了。
彼时本该郎情妾意、共梳繁杂事,无奈他一意孤行、伤尽发妻心;是以如今满心亏欠,只觉昔年所负太多,如何能再理所当然地觉得她该陪他应付这些?
“唉……”一声长叹后旋是苦笑连连,手上一下下轻抚着两只再度睡得安稳的小貂,暗自骂了一句,“贺兰子珩,你活该……真是因果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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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思绪无比清醒地捱了许久,好不容易睡着了,过了不过半个时辰,宫人便进来掌了灯,轻唤了一声:“陛下,该上朝了。”
睁开眼,倒也没怎么觉得困。起身盥洗、更衣,继而一如既往地从宫娥手中接了一碟子肉片过来。
“来,子鱼。”衔笑微微垂下手,子鱼抬眼望了望他,纵身一跃就叼走了那肉片,抱着吃得开心。
“非鱼。”同样的动作到了非鱼面前,非鱼也抬眼望了望他,继而白了他一眼,大摇大摆地走了。
“……”皇帝暗自切齿。就奇了怪了,子鱼是苏妤养着的,非鱼才是他养大的,却格外不肯给他面子。
每天早上和这两个小东西斗气的时候,都会在这短暂的时间中心情甚好、一扫阴霾。
一碟子肉喂完,皇帝逐渐敛去笑意,沉下一口气,准备去应付正事。
“陛下安。”出了殿门,即有宦官上前一揖,“窦夫人求见……丑时末刻便等在宫门外,已经快一个时辰了。”
面色一黯,皇帝足下未停地继续行向步辇,略作思忖后回给那宦官一句:“若是来见她女儿的,便让她见;若是想来找朕给她女儿说情,就不必进宫了。”
“诺。”宦官不敢多言地一揖,照皇帝的吩咐传话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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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一声清脆的耳光。
窦绾捂着脸颊惊甚于怒。从小到大,没挨过这样的打。这是头一次,还是出自亲生母亲之手。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窦樊氏厉声怒喝。
“母亲……”窦绾犹是怔了一怔,泪盈于睫,终是拜了下去,“母亲恕罪……我……”
“翅膀硬了?敢背着我们动用家里的势力!”窦樊氏怒极,连气息也不稳了,指着她质问道,“暗杀云敏妃?对你有什么好处!就算她死了……陛下该不喜欢你还是不喜欢你;就算她死了、就算那刺客没被活捉,你以为到时候陛下不会疑到窦家头上?!”
“陛下是皇帝……”窦绾低伏在地,强自维持着镇定缓缓说着自己的想法,“不管他多疼云敏妃……他总需要个皇子啊!如今云敏妃在,便是独宠六宫;可若她不在了……陛下总得有旁的嫔妃……到时候我……”
“她若不在了,陛下头一个容不下的就是你!”窦樊氏看着面前的女儿简直气得切齿,“陛下已查窦家到了这个份上,你还不明白禁军都尉府有多大的势力?还敢惹上他们!”
“母亲……我……”窦绾神色有些恍惚,滞了良久,终是在母亲面前说出了自己心底真实的想法,从眼中到语中都是无尽的恐惧,“母亲,我只是……我不想这么早就守寡!”
陡然一愕。窦樊氏全然滞住,看了她许久,问她:“你心里……当真有陛下?”
窦绾被问得微懵,思索片刻倒是有了答案,如实道:“没有。”
只是对“守寡”有没由来的恐惧。
窦樊氏冷睇她须臾,长沉下一口气,循循道:“母亲知道,但凡是女人,谁不想和夫家好好过日子。可你别忘了你姓窦,你父亲以你为傲,你必须坐到后位上去。即便活着不能当皇后,死后的谥号也必须是皇后。”
所以她必须是太后。
“我知道了。”窦绾的神色恢复如常,从容不迫中,那一缕哑笑难以寻到,“便请母亲好生照顾那几位孕妇……”
☆、120
“子珩……”苏妤蓦地惊坐起来,睁眼间,眼前的一切景象倏然消失。
是场恶梦,却又是这场恶梦……
惊出的冷汗让她浑身湿腻难受,心中的惊恐却又让她无暇多理会这场恶梦。
已不是第一次做这场梦了。从五六日前开始,每天都是这场梦,无比清晰地一次次重复着,让她夜夜难以安眠。
这样的情况已很久没再有过——或者说,在她恢复了前世的记忆后就再也没有过。梦魇,纠缠了她这么多年的事,她以为她早已摆脱了,却又这么袭来了。
这场梦很是奇怪,看上去是上一世时皇帝死时的情景——她还记得,在她的上一世,皇帝在一场围猎中跌下了马,受了重伤、继而不治身亡。如同她并不曾目睹过父亲与弟弟的死一样,这也是她不曾看到过的事,如今却这样突兀地出现在了她的梦中。
每一个景象都很清楚,她能看到每一个细节……
太可怕了。上一世得知皇帝驾崩后悲痛欲绝的她和这一世历经诸事的她都没有想到……那件事,竟有这样的隐情。
她清楚地看到皇帝纵马在山间疾驰,有旁人随着,皇帝却是在第一个的。在道路两旁有些巨石,巨石后藏着人,手中各拿着绳子的一头。
在马匹到跟前的瞬间,那跟绳子被抻直了,皇帝的马便陡然被绊倒,重重跌了过去。
马匹嘶鸣。
而几乎是在同时,在离石头很近的不起眼的角落里,一支箭“嗖”地射了过去,不偏不倚地射断了那跟绳子,两旁的人便立刻将绳子收了起来,没有绊倒随侍在皇帝身边的任何人。
她隐约看到……那些人也是侍从、甚至是臣子装束,其中几个她曾见过,是正经随着皇帝一同去围猎的,却下了这样的毒手……
而事成之后,他们也在慌乱中混入了人群,与众人一起忙碌着,送皇帝回行宫,传御医……
太可怕了……
因着从前的种种梦境让她一度以为是预知未来,这梦也让她自心底生出无尽的恐惧,一遍遍地说服自己这只是一场梦、这些梦早已不准了,这一世和上一世不一样……
可那恐惧就是半点也减缓不了,仍一遍遍在眼前重复着,似乎是在叫嚣着,大燕的九五之尊、她的夫君……命不多时了。
“折枝!”一身忍无可忍的高唤,珠帘一阵响动后有人挑了帘子进来,是月栀。
“娘娘?”月栀走到她榻前打量了她一番,她面色苍白地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刚子时……”月栀回道,又看了看她,关切道,“娘娘做恶梦了?”
“我是问你年月……”苏妤心下空落落地问她,“什么年月了?”
月栀被她吓了一跳,很是定了定神才回说:“建阳五年……六月。”
建阳五年。苏妤微微安下心来,再次向自己强调那确实只是一场梦。即便不是,也起码要再过五年才会发生。
“陛下呢?”她又问。
“陛下?”月栀怔怔地回道,“娘娘您在煜都……陛下前几日刚启程去了梧洵。”
“哦……”苏妤再度松了口气。确实是和那时都不一样的,她确实不是霁颜宫里那个见不到夫君面的弃妇了。
“奴婢给娘娘沏杯安神的茶来?”月栀询问道。苏妤摇了摇头:“不必了,你去休息吧,本宫躺一躺便好了。”
“诺……”月栀乖巧地一福身,又不放心地说,“奴婢就在侧殿歇着,娘娘有事叫奴婢一声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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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回榻上,苏妤过了许久才平复下心神来,万分不愿再多想此事。一直以来,梦魇对她的影响太大了,她对此避之不及。
阖目静歇,不知不觉间又沉沉睡去。
眼前阳光刺目,她眯着眼,费力地去看眼前情景。
是围场……
登时心中一阵慌意,很是明白这又是那场梦,却仿佛被什么东西束缚着一般,挣也挣不开。
远处传来嗒嗒的马蹄声,是很多匹马共同驰来的声音。苏妤惶惑地回过头,不远处的路两侧,便是那两堆巨石。
又是一次重演。因为已不是头一次梦到这些事,她知道要发生什么,想冲上去拦住,双脚却如同生了根一般挪也挪不动。
眼睁睁地看着那匹马在自己面前重重跌下、甚至眼睁睁地看着那支箭射断绳子……
“啊……”一声低呼,再度惊醒。
还是方才的样子,雕花的床榻、灯火幽暗的寝殿、烟雾淡淡的熏香……
煜都旧宫。
总觉得哪里不对……
再难平复的心绪让她竭力回想着,试图找出那“不对”的地方以让自己心安。
究竟何处不对……
苏妤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任由梦中的一切再度浮现眼前。
帝王、骏马、陷阱……一模一样的一切中,一抹鲜红让她登时窒息。
那是一抹很正的红色,系在皇帝腰间,上面还有一颗檀木珠……
这东西她在熟悉不过,是她年初时给皇帝打的平安结。但这不可能是上一世也有的东西……上一世她没有这个机会。
“不……”苏妤不可置信地惊住,不敢多想这意味着什么。那若不是上一世的事情……便是这一世了?皇帝戴着她为他打的平安结出了事……
是什么时候?那枚平安结看着还很新,不像佩戴已久的样子……
苏妤狠抽了一口冷气,梧洵……梧洵也是有围场的,皇帝还带她去过。
猛然掀开被子起身离榻,匆忙地穿好衣裙,出殿间步履乱得连她自己都知道实在有失仪态。
月栀正在榻上歇着,听见脚步声睁眼一看,连忙起身跟上她,急问道:“这个时辰……娘娘去哪儿?”
“去见太上太皇。”苏妤道。
“……太上太皇必定还歇着啊。”月栀惊道。
苏妤回头看了她一眼,沉下了口气又说:“知道,我在外面候着。待他们起了,我必须立刻去见。”
这事……虽只是个梦,但万一是真的,便一刻也耽搁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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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栀跟在她身后大气也不敢出一口。按理说等她嫁了,便要叫苏妤一声长姐,这些日子苏妤也一直待她不错,她从没见过苏妤这个样子。
面色有些微微泛白,又沉重不已地紧绷着,眉宇间是她看不懂的情绪。到了成舒殿外,值夜的宫人都被苏妤弄得一怔,忙请她去侧殿坐着,谁也不敢多说什么。
她说有急事要等太上太皇和太皇太后醒了急禀,也只有由着她等。
足足坐了两个多时辰。苏妤觉得,这两个时辰太漫长了,比当年在锦都的成舒殿前跪了两个时辰还要难熬些。
终于听到寝殿的殿门打开的声音,宫娥出来一福,说:“太皇太后请娘娘进去。”
轻舒口气,苏妤蕴起一抹笑容,移步进了殿,如常地一福:“太上太皇万安、太皇太后万安。”
“坐吧。”太上太皇轻蹙着眉头睇着她,“听宫女说你半夜就来候着了,有什么事?”
“臣妾……想去梧洵一趟。”苏妤道。二人一听,还道她是久不见皇帝,思念得不行了。可他们也知道皇帝把她送过来是为什么,这个时候是万不能让她回去的。
“去梧洵?”太皇太后轻一皱眉,面显不快,“就这么不耐得在煜都多留些时日?”
“太皇太后……”苏妤却稳稳地又拜了下去,认真得让她一怔,“不是臣妾不愿多留,只是……”苏妤顿了一顿,看了看眼前的二老,想同他们说尽实情,可他们到底年纪大了,不知受不受得住那样的“奇闻”,遂又一拜,口道,“求太皇太后应允……臣妾连日来梦魇不断,只觉有不妥之事。加之来煜都前又听闻窦家不安分,唯恐……”
“那不是你该担心的事。”太皇太后厉声道,“窦家安不安分,都有陛下在,你能做什么?老老实实在煜都待着,哪也不许去!”
“太皇太后……”苏妤口吻中已尽是央求,斟酌着透了两分底,“太皇太后有所不知……臣妾自幼会做些怪梦,应验之时……甚多。”
一时便安寂了。她若只是做了个梦便强要去梧洵,就是无理取闹;可若有之前的种种应验在先,便不一样了——诚然,二老首先想到的仍是她是不是为了见皇帝在这胡编理由,可看她的神色又委实不像。
过了须臾,太皇太后审视着她道:“当真?”
“是……”苏妤紧咬着唇,有些哽咽,“臣妾自记事起,便被梦魇所扰。嫁与陛下、失宠……这些臣妾都是知道的。虽则不准之时也有,可……可关乎陛下的事,臣妾不敢赌……”
太皇太后只觉一辈子没碰上过这样的事——皇帝告诉她护好苏妤,不愿让她和他共经那些险事;如今苏妤告诉她,她梦见皇帝遭遇了不测,且还很有应验的可能。
“阿妤……”太皇太后刚又一开口,却被太上太皇抬手制止了。太上太皇端详苏妤良久,俄而缓言道:“阿妤,你说的这些……坦白说,太荒谬。”
苏妤心中一急,又要争辩:“太上太皇……”
“但人活一世,让自己日后后悔的机会太多。若觉可以避免,倒不妨尽力一争。”太上太皇笑了一笑,续道,“你是真怕他遭遇不测也好、还是为见他一面编的说辞也罢……既已如此等了一夜,便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