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官领命出去带那宫女,楚修媛怒视着苏妤,阴恻恻道:“臣妾是在座嫔妃中头一个小产的,看来却不是最后一个。”
显是说苏妤又故技重施了。
苏妤垂眸未答,却是皇帝淡淡漠漠地道了一句:“陆润仪小产了?朕怎么不知道?”
.
那宫女被带进来,低着头伏地叩拜。皇帝瞥了她一眼便问苏妤:“是你宫里的?”
苏妤如实答说:“臣妾不知。”
皇帝睇了徐幽一眼,徐幽躬身道:“查过了,确是绮黎宫的宫女。”
皇帝轻轻“哦”了一声,又问那宫女说:“苏婕妤让你送的点心?”
“不……不是。”那宫女一叩首道,“是折枝姐姐。”
折枝是绮黎宫的掌事宫女,折枝让送的还不就是苏婕妤的意思么?已有在座嫔妃面色一冷,淡看着苏妤颇有等好戏的意思。都道这从前就因戕害皇裔被贬妻为妾的人,如是再犯一次同样的罪定然没命了。
苏妤神色凛然。她知折枝今日从一早开始就在自己身边,几乎寸步未离。直到皇帝让她找徐幽去取镯子她才告了退,那么短的工夫哪有空做这些。
只是口说无凭。
但听得皇帝缓缓道:“这么说,并非苏婕妤亲口吩咐的?”
语惊四座。旁人惊异于皇帝竟就这么轻轻巧巧地信了苏妤的清白,苏妤则忐忑于皇帝是否要拿折枝问罪。
作者有话要说: 菲菲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3-11-01 19:01:50
o(*≧▽≦)ツ谢谢菲菲!!!MUA!!!
明天中午十二点加更哟~~就是之前霸王票破五十时说好的加更~~~菇凉们记得来看~~~
☆、偏袒
“陛下……”苏妤慌神了片刻便站起了身,行至殿中俯身一拜,“不会是折枝……”
皇帝眉头微挑。章悦夫人淡看着苏妤微有一笑:“本宫也觉得折枝一个宫女,犯不着害陆润仪。至于婕妤么……”她略作思忖添了三分笑意,“怎么如今得见圣颜了,就又故伎重演了?”
苏妤安静地听完了她的话却没有理她,沉稳地一叩首:“陛下,在陛下让折枝去找徐大人取镯子前,折枝半步未离。至于取那镯子时、宫人来回话前她有没有见过别人,陛下问徐大人便是。”
“半步未离?婕妤这话便不可信了,她是你德容殿的人这些自然全凭你说。”佳瑜夫人口吻淡淡的,端坐着低眉瞧着她,“婕妤说话总要有真凭实据。”
“臣妾拿命保她。”苏妤抬起头,冷涔涔地对上她的双眼,看得佳瑜夫人气息微沉,“如若是她,但求陛下赐臣妾白绫三尺。”
皇帝胸中一闷,娴妃在旁一喟道:“是不是的……先传折枝来问个话不就是了?”
众人看向皇帝。
“不必了。”皇帝沉声道,抬手示意苏妤起身,“你身边的人你最清楚。折枝跟着宦官去成舒殿取东西,一时半刻也回不来,朕便不问了。”
什么?!连娴妃也是一诧,她本就听出皇帝对苏妤的偏袒,心道把折枝叫来问一问,折枝不承认这事大抵也就不了了之了,却没想到皇帝索性连问也不问了。
“成舒殿还有事,朕先走了。”皇帝说着便站起了身,一众嫔妃仍在错愕中未回过神来,木讷地福身恭送。
“来。”经过苏妤身边时他轻一拽她,带着她一并出了殿。
.
皇帝在韵宜宫外停下了脚步,微一偏首,徐幽上前了一步,听到皇帝说:“着宫正司彻查这事,去看看是谁……”
话没说完,被他握在手中的手一搐:“陛下……”
他不满地扫了她一眼,继续向徐幽道:“去看看是谁要嫁祸婕妤。”
“诺。”徐幽应下。
他上了步辇往成舒殿去,苏妤就告退回了绮黎宫。折枝已回来了,见了她焦急问道:“娘娘……怎么回事?”
“没事。”苏妤应了一句,轻描淡写道,“润仪胎像不稳,我随陛下去看了看。”
“可是奴婢听说……”
听说有人道是苏妤加害陆润仪,折枝明显神色惊疑不定。苏妤摇了摇头:“不管她们怎么说了,已没事了。”
折枝微微缓了口气,仍有些许担忧地又问了一句:“陛下没怪罪娘娘?”
“没有。”苏妤一哂,想着皇帝方才的做法不觉间笑意上了眉梢。他从来没有这么护过她,就算是二人相处得和睦的那七个月也没有过如此分明的偏袒。
回了回神,她问折枝:“那镯子呢?”
“在这儿……”折枝回身去拿桌子上的两只盒子,捧过来给她看,喃喃道,“奴婢觉得……成色都不如先前那对。”
苏妤低眼一看确是差了一些,看来本是挑了最好的那一对来给她,可惜就这么让陆润仪打碎了。
“收妆盒里去吧,好玉得常带着用人气养,放就放坏了。”苏妤淡然吩咐了一句,听得折枝暗喜。上一对镯子,她明知是上好的玉料,还是看也没多看一眼就让人收起来了。如今肯用,便是态度有所好转。是不是真心信了皇帝暂且另说,但凡能多接受一些、与皇帝处得更融洽些,日子总会好很多。
听出折枝应“诺”声中的喜意,苏妤只作不理,径自落了座,沏了茶来细品。时至今日,她仍不知皇帝此番的转变究竟为何,却开始无法控制地逐渐接受这样的相处。这般情境让她细一思索便觉可怕不已——如若他再骗她一次,她要如何是好。
.
当日下午,宫正张氏便到了成舒殿求见。皇帝当即准她进殿了,张氏叩首道:“陛下恕罪。”
皇帝神色微凌:“怎么了?”
“当年修媛娘娘小产之事至今都未查出什么……”张氏低低道。皇帝未有责意,时隔两年,本就不是那么好查的。张氏一顿,又续言道,“上午送去宫正司那宫女……也是什么都不肯招。”张氏颇感无奈,“动了刑也没用,她硬是咬死了就是婕妤娘娘指使。您看此事……”
“到此为止。”皇帝一喟。可见这宫女是对幕后那人极忠心的,如是当真扛不住严刑,说不好会随口招一个人拖其下水。真相查不到,又牵连个无罪之人,委实有害无利。
张氏叩首道:“诺。”
皇帝又说:“苏婕妤身边的人是朕赐下去的,能出这么个宫女,可见还是有人存异心。你亲自去尚仪局挑人把苏婕妤的宫人再换一次——换之前问她一声,想留谁就给她留下,免得她多心。”
“……”张氏讶了一讶,叩首再应道,“诺。”想了一想,询问说,“那宫女……”
皇帝短一思量神色森然:“韵宜宫前剥衣杖责五十。”
张氏浑身一哆嗦。
剥衣杖责,还不如杖毙了算了。如此打了又不打死,却是堪堪要受尽侮辱。
皇帝也看出了张氏的心思。是,他从不曾下旨动过这样的刑,可目下不如此不足以震慑旁人。必须让绮黎宫上上下下都知道,若是再敢存异心,必定没有好下场。
至于为什么在韵宜宫前……
之前的事让他没办法不怀疑这人是受楚修媛或陆润仪的支使。
.
这边张氏接了旨去办,消息很快就传得阖宫皆知。剥衣杖责,宫中一众女眷一想到这四个字就忍不住地寒噤。从来没想到皇帝会亲口下旨动这样的刑,可事情就是堪堪发生了。
那带着哭腔的惨叫声从压抑得低低的到抑不住、再到后来喊得发了哑,最后一杖可算是打完了。
也亏得她在宫正司受过了刑还能活着熬完这些。宦官凑凑合合地给她把衣服穿上拖回绮黎宫复命,途径各处宫室时皆有小宫女瑟瑟缩缩地扒在门边偷瞧着。她们看不下去可以不看,可到了绮黎宫门口,折枝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迎出来。
“女官。”两名宦官一拱手道,“人送回来了,如何处置让娘娘决断便是。”
“嗯……”折枝看着他二人应了一声,强自不低头去看那宫女,只蹙了眉头道,“打成这个样子,送回来让娘娘心烦么?随便送到哪做杂役去,绮黎宫也不差她一个。”
“折枝。”一声轻唤,折枝回过头去,两名宦官抬头一看连忙揖道:“婕妤娘娘。”
苏妤淡瞥了几人一眼,黛眉浅蹙道:“扶她进去歇着吧。折枝,去请医女来。”
“诺。”二人一应,便半拖半扶着那宫女进去了。折枝拉住苏妤急问:“娘娘干什么?这人留不得。”
“我知道留不得。”苏妤睇了她一眼,“可你听说过陛下对别人动这样的刑么?剥衣杖责而不杖毙,焉知他不是有意想看我的反应?”看着折枝的神色犹豫,苏妤一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不是就是想说陛下没必要如此么?可防着些总是没错,再者,她已伤成这样,也做不了什么了,留她一命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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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官去成舒殿回话时,陆润仪正巧在殿里。她知道自己有着身孕求见,皇帝总不会不见她——皇帝也确实让她进殿了,只是见了礼之后就没再说一句话,她已干坐了一刻的工夫。
听了宦官的回禀,皇帝无甚反应,“嗯”了一声继续做自己的事。陆润仪却是轻声一笑,寒涔涔道:“苏婕妤真是好狠的心。”
皇帝未有理会,她兀自站起身踱着步子笑道:“一个被剥衣杖责过的,必定是生不如死,赐死才是解脱呢。非得这么留她一命,让她吃尽苦头,苏婕妤也太……”
“润仪。”皇帝口气微厉地截断她的话,扫了她一眼未作置评。陆润仪讪讪地闭了口,凑到案边去坐下。如此被皇帝视作无物实在不是滋味,她思量片刻又不依不饶地改口道,“陛下要待苏婕妤好臣妾不敢置喙,不过那犯了重罪的宫女她必要留下,还不能证明就是她所为么?臣妾腹中毕竟……”
一声沉闷的击案声。陆润仪哑了声,忐忑地望着面前帝王。皇帝微偏过首,淡漠道:“她到底位居婕妤,陆氏,你不要仗着有孕就目中无人。”
“陛下……”陆润仪惶然地欲解释。
“陛下不必跟润仪娘子动怒,臣妾便是来同润仪娘子解释此事的。”曼曼语声传进殿中,贺兰子珩抬眼一看,苏妤正在殿门口聘婷而立。一旁的宦官面色有些发白地急禀了一声:“苏……苏婕妤求见。”
皇帝哑音一笑:“看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咳……弥补一下U酱在追《晏然传》时没能看到婉然被剥衣杖责的遗憾……
这个是先前霸王票破五十时说好的加更~~~于是今晚还有一更,不知道能不能七点准时更出……但最晚九点一定会发出来!
再次感谢一下各位菇凉砸雷!*★,°*:.☆\\( ̄▽ ̄)/$:*.°★* 。
_(:з」∠)_←【躺倒任调戏的即视感有木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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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线
苏妤移步进去,仍是如旧一拜:“陛下大安。”
“免了。”皇帝睇着她命了免礼。苏妤站起身却未再往前走亦未去侧旁的位子上落座,端然站着瞧着陆润仪不语。
短短一晃神,陆润仪竟从这位昔日倍受厌恶的婕妤微抬下颌的神色中寻出了些许蔑意。想要发火又碍于皇帝在此丝毫不敢,与苏妤僵了一会儿,陆润仪只好站起了身,低首一福:“婕妤娘娘安。”
“免了。”苏妤颜色稍霁地露了一丝笑,便要去旁边落座。皇帝却向她招了招手:“来这边坐。”
案几的两侧,陆润仪坐在左手边,右边的位子尚还空着。苏妤睨了她一眼未有推辞便过去坐了,她刚一坐稳,陆润仪便幽幽开了口:“婕妤娘娘真是好灵通的消息,臣妾来成舒殿也没多久,娘娘便找来这里和臣妾解释了。”
意指苏妤要么是别有用心故而打听得这么清楚、要么就根本不是冲着她来的而是来“惑主”的。
苏妤笑意微抿,歉然颌首道:“润仪娘子聪颖,什么都瞒不住。本宫确是不知道你在这儿,不过随口一说。宫中嫔妃那么多,本宫就是有通天的本领也没本事去了解每个人在干什么。”
便是说陆润仪根本不值得她多费工夫打听的意思了。
陆润仪一阵气结,不觉瞪了她一眼,却见她已自顾自地垂下眼睫给皇帝添茶去了。中袖上襦的袖口外,带了一对色泽极好的圆条玉镯。盈盈润润、棉絮均匀,温温润润地搭在她的纤纤手腕上。添茶间两只镯子相碰轻响她也浑然未觉,自顾自地衔笑说着:“特意来找润仪娘子是假,却是当真要和润仪娘子解释一声本宫为何没赐那宫女一死。”
陆润仪冷看着她听着,她低眉道:“娘子,你方才说受了那样的辱还不如死了。那话不假,但她只是个宫女不是嫔妃,熬到明年采择家人子时放出宫去,出了着道宫门谁也不知道她是谁。所以能活一命总是好的,娘子说呢?”
这话驳的是陆润仪的头一番说法,陆润仪听罢轻一冷笑:“那宫女犯了如此重罪,差点牵连了娘娘,娘娘也能容得下?”
就这么扯到第二种说法上了。苏妤回以一笑:“差点牵连了本宫么?本宫怎么没觉得?”
自始至终,最是手握生死的人没有半句疑她的话,甚至句句都在为她开脱。陆润仪自是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微一滞又道:“纵未牵连,到底也是个罪人,娘娘如此未免回护太多。”
“润仪。”苏妤眸色微冷,轻抬羽睫间陆润仪感到涔涔寒光袭来。苏妤凝睇她片刻,复又垂下眼帘,“本宫不清楚你起先知不知道那点心是本宫送的,如若你不知道,本宫只好叮嘱你一句有着身孕日后万事加小心,别的宫里送来的吃食还是不要动为好;如若你知道……”苏妤略缓了口气,“润仪娘子,你如是本就知道那是本宫送去的,你可还会吃么?”
陆润仪一时噎住。那点心送去后宫人搁在桌上,她确是不曾多问过。吃了觉出不适,才知那是苏妤送来的。
凝滞须臾,陆润仪想到先前那拜苏妤所赐的一个月禁足……无论如何,都要先报这个仇才好。陆润仪想着一笑:“是,臣妾知道那是娘娘送的点心,却不曾想过娘娘会害臣妾。”
“……”苏妤默了一瞬,几乎就要笑出声来。刚要说话,皇帝却搁笔先开了口道:“没想过她会害你?你和她不是早就不睦么?”
陆润仪想到会被这样问,却没想到是皇帝来问。略一踟蹰犹是答道:“陛下何出此言?臣妾和婕妤娘娘从未不睦过。她虽是罚过臣妾,却也是臣妾有错在先,不敢记恨。”
她说得平平淡淡,听上去道委实大度。皇帝默了一默,淡泊道:“哦,那婕妤送你的镯子呢?”
镯子?陆润仪微有一愕,急要出言解释,但对上皇帝冷厉的神色,一句“收在库里了”都生生咽了回去。只怕皇帝已知道了实情,说了这样的话便是欺君之罪。
见她不言,皇帝轻一笑:“能当众摔了她贺你有孕的礼,你还敢说从未不睦?她送你个镯子你都不肯留着,送你点心你反倒敢吃?”
皇帝冷睇她,让她不禁觉得,如若不是腹中有着孩子,他必定会治她的罪。
“退下吧。”皇帝继续看着折子,一副懒得理她的样子,“朕还有事。”
陆润仪无话可说,贝齿一咬不甘地起身行礼:“臣妾告退。”
见她往外走去,苏妤也站起了身,向皇帝一福道:“臣妾告退。”
手腕被他一叩,皇帝头也未抬地道了一声:“坐下。”
苏妤余光瞥见陆润仪身影一顿,浅浅一笑坐了回去,问他说:“陛下有事?”
“一会儿就知道了。”皇帝一笑。
片刻之后,宦官禀道:“陛下,沈大人求见。”
沈大人?苏妤微有一怔,即道:“既有大人求见,臣妾还是先告退了。”
“不必。”皇帝神色平淡,苏妤却不觉凛然。之前的两年里,他从来不许她与朝臣有任何接触——虽则后宫本也难与外朝有甚接触,但对她更是苛刻到连她苏家人也见不得。
如今这位沈大人……
苏妤默了一默:“陛下……”
话未说出口,沈晔已入了殿。苏妤身子一栗垂下首去不去看他。
那一身飞鱼纹的曳撒她是识得的……亲军都尉府!
直接听命于大燕帝王、掌管刑狱且有巡查缉捕之权的亲军都尉府……
他在查苏家——这是苏妤的第一个念头。
身子忍不住寒栗,莫不是真信错了他?他突然待自己的好……只是为了让她在这一天眼睁睁看着苏家又落了什么大罪?
她死死地盯着他,眸中满是不置信与悔恨。
“你说吧。”皇帝一时未察觉到苏妤心底的惊意,靠在靠背上问沈晔。
沈晔的视线却尽数被皇帝身边突然脸色大变的嫔妃所吸引,愣了一愣才回过神来。只觉这一天奇怪极了,皇帝先是让他去查一个宫女——让他这个亲军都尉府的指挥使亲自去查一个宫女,然后自己来求见时竟破天荒地见到了个嫔妃——以往皇帝见外臣时从来不会让嫔妃在场。
沈晔沉下气来,向皇帝一揖,禀道:“宫女孙氏,淮昱人。裕启十五年进宫……”
“朕想听的不是这个。”皇帝眉头微挑,直言问他,“谁的人?”
沈晔一滞,照实禀道:“裕启十三年来的锦都,与楚家交往甚密。”
楚家?苏妤这才听明白了一些,讶了讶问皇帝:“陛下,那孙氏是……?”
“你身边那宫女啊。”皇帝睇了她一眼,一副好笑的样子。真是亏得她出了这样的事都没去查那宫女的底细。
苏妤懵了会儿神,继而松下气来。原来不是在查苏家,是在为她查那件事。
沉吟须臾,皇帝的笑容中添了两分凌厉,斟酌着向沈晔道:“你上次说楚家在大修墓地?”
沈晔一颌首:“是。但陛下您不是说……”
说不必管。
“去查,但凡用于修墓的银两有半点来的不正,即刻给朕禀来。”
沈晔一愕,试着问道:“陛下指的‘不正’是……”
“不是俸禄。”皇帝凝笑。
沈晔施礼告退,直至退出殿外仍没想明白皇帝究竟为何这样大动干戈。若说是查贪官污吏倒是无可厚非,但皇帝将这“不正”定为“不是俸禄”——楚家也在朝这么多年,官员之间互送个礼总是难免,这般查下去……
难不成皇帝是真要找着茬把几大世家都拔除出去?
沈晔揣着满腹的疑问又问不得,一声长叹之后依言去办。
.
成舒殿里,苏妤望着皇帝全然不明就里。默了半天,皇帝被她看得不解释不行,放下手里的折子无奈道:“很难懂么?朕突然查楚家,楚家慌乱之下必定心虚,自该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可是楚大人……”苏妤说到一半住了口,斟酌了一番言辞才又续道,“楚大人在朝中尽忠这么多年,陛下因为这个查他……”
不合适吧。
“所以朕没挑他的大错。这种可大可小的罪名,他自会有数。”皇帝风轻云淡的,说着一笑,“朕有分寸,你不必多虑。”
“诺……”苏妤应了一声,有些犹疑地垂首道,“臣妾不该问……”
“你没问……”皇帝理所当然地睨着她笑说,“不是朕主动告诉你的?”
似乎是……
苏妤讪笑着贝齿咬住下唇,面上微微泛起些红晕。皇帝端详她这般神色少顷,缓缓道:“知道你信不过朕,不怪你事事小心。”沉吟片刻,他又道,“那宫女……留在你身边总是麻烦。你若不在意,朕赐她一死;你若不忍心,朕就趁早下旨送她出宫去。”
苏妤点了点头,淡淡道:“那就……请陛下送她出宫吧。”
.
苏妤告了退,皇帝倚在靠背上一声冷笑。可大可小的罪名?苏妤许是忘了,那宫女也是他赐下去的人,楚家这是往他御前安插了眼线。
那么……上一世呢?
作者有话要说: o(*////▽////*)q借机表个白……我觉得爱猜剧情的姑娘都可可爱了→_→
于是每次码字有伏笔有悬念的时候阿箫都在想“咦这里会不会有人猜到”“哎这个会不会有人看出点神马来”……比如……“→_→会不会有人看出这个宫女有别的问题”……【然后阴暗地看着评论坐在电脑前傻乐】←(主要是傻,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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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宫记·晏然传》的独立番外《当年晏语》有更新~~在追的菇凉们可以去看喵~轻松向小文不跟榜不开V大家都懂得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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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是个注释:
关于【亲军都尉府】:亲军都尉府其实是锦衣卫的前身。但作为一篇架空文……请允许我让他权力大过锦衣卫_(:з」∠)_
铛铛铛~~推基友的文啦!!!官人你往这儿看!!!
文案:
杂技团的台柱子少女,却穿越成了随军营妓。
好巧不巧,穿越第一天就被大将军包养。
大将军表示:爱上一匹野马,我家里也有草原。
董小姐,你嫁我可好?
☆、帮忙
当晚是皇帝头一次召苏婕妤去成舒殿侍寝。虽则前些日子都是他去她的宫里,这次换了地方,他看了看满脸不安的她,倒是照旧没动她。
看她每次都要这样紧张一番,他索性同她直说了:“你不必每次都这么紧张,朕没想强求你。”
所以究竟什么意思……
苏妤放心的同时却疑惑更甚了,时时去见她亦或是召她来,却碰也不碰她一下……他何必?
静默一会儿,皇帝带她一起进了内殿。在案前落了座,皇帝淡笑了一声道:“是不是每次有什么事,朕不解释你就害怕、解释了你又觉奇怪?”
苏妤面有一滞,遂是点了点头。皇帝了然笑道:“朕若说……近来的事情都没有其他原因,只是朕想从此好好待你,你信多少?”
“陛……”苏妤心有惊意,话未出口便瞥见一正匆匆进殿的宦官。是郭合,她身边的人。显是有事要禀,苏妤正好借此绕过了答话,蹙了眉头问他,“怎么了?”
“陛下大安,婕妤娘娘大安。”郭合一拜,禀道,“方才送那孙氏出宫的人回了话,说是……她没熬住,死在了半路上。”
皇帝冷一笑说:“知会楚家给她收尸,其他皆不必说。”
“陛下。”苏妤垂首间声音有力。略作斟酌,她默然道,“陛下可否……许臣妾给她料理后事?”
皇帝微微一怔,颌了颌首:“可以。但你何必……”
“都在宫里,各有各的难处。”苏妤说了这样一句话,笑容沾染上几许凄意,遂又续道,“旁人看到的只是她的错处,不会有人在意……”羽睫微抬,视线与面前帝王一触。见他眸色沉沉的,虽是看不出有什么不快,却仍让苏妤心中微惧。
在宫里,各有各的难处,旁人看到的却只是她的错处。皇帝自然明白她为何会有这样的感受。
“随你吧……”皇帝一喟间仍带着些许笑意,却亦是无奈之意。挥手命郭合退下,他长声一叹说:“朕从前待你……朕自觉有愧,你恨不恨朕?”
恨么?大抵是恨吧。苏妤也不明白自己的心思,更不曾细想过。思索须臾,她沉静道:“不恨陛下,臣妾只恨自己没谨记诗书教导。”
“什么?”皇帝微愣。
苏妤缓缓抬起头,望着他笑意清浅地一字字念道:“至近至远东西,至深至浅清溪。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她的声音停住,哑哑地一笑,“臣妾现在说不得那两个字了。”
至亲至疏夫妻,可她已是妾室。
.
看得出皇帝心中不快,苏妤却并不怕。她已隐约觉出皇帝这般对她大约确实是因有愧——虽然不清楚他到底是遇到了什么事竟然突然对自己生了愧疚,但她知道,他愈是有愧,她的处境便会更好。
那晚苏妤入睡得很快。这样“侍寝”的次数多了,她已不再防他。何况他自己亲口说了不动她,君无戏言,她还是信的。
睡梦中一片朦胧,继而有些嘈杂的声音。她费力地侧耳去听,好像有很多人在惊慌地喊着,明明喊声很是尖锐,她却就是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
终于,她听清了。那话是……楚良娣小产了。
整个梦境倏然清晰。
她置身太子府里,不远处是另一个自己。眼前的情景似乎已和方才小产的事隔了几天,她在他的书房里跪伏于地,对他说:“臣妾没害她。”
那时她是强忍着哭装得镇定的,即便在梦中,她也依稀能感受到那阵酸楚。
画面突然安静,她看到他唇畔翕动,该是说了一句什么,却是没有听到,便见他起身出了书房。
接着场景一转,已是在宫里。这就是今日的事了,楚修媛寒意涔涔地说:“臣妾是在座嫔妃中头一个小产的,看来却不是最后一个。”
这个梦想告诉她什么?她明明在睡梦中,脑海中却清晰地闪过了这个疑问。这么多年,她恶梦不断,这却是她第一次做这样相隔几年却连在一起的梦。没由来的一阵恐惧,她在梦中四处闯着,想要醒过来却醒不过来。
“阿妤?”皇帝看着她熟睡中的惊慌,知她是做了恶梦。本不想打扰,可她却越来越慌,连呼吸都乱了起来。
犹豫一瞬,他凑过去伸手环在她身上,继而一使力,将她搂进了怀里。
梦中的苏妤只觉身上一紧,好像被人生生从那梦境中拽了出来似的,一下子醒了。
他察觉出她睁开眼睛,长长的羽睫轻颤着在他颈间一扫。他环住她身子的双臂紧了一紧,犹能感觉到她在浑身发抖,久久都没缓过来。
“……做恶梦了?”他温和地问了一句。
苏妤木然地任由他搂着,缩在他怀里,被那阵龙涎香与檀木香混合的味道包裹着,只觉梦中的一切清晰真实得都仿如昨日。
“殿下……臣妾没害楚良娣……”她的思绪好像不受控制似的,发着抖麻木地道出这句话。皇帝微微一怔,低头看着她,答出的三个字平静有力:“朕知道。”
朕知道。苏妤蓦地回归清醒,身子僵住。安静中感觉自己出了一身汗。她本身就紧裹着被子,梦中受了惊吓又被他这么一搂,也说不清这汗是吓出来的还是热出来的。
她挣了一挣,皇帝没有再说什么便放开了她。她重新闭上眼,静静琢磨着那场梦。
难不成……陆氏这孩子会保不住?且还会怪罪到她头上?
这好像是唯一行得通的解释。也许这孩子会让她再历一遍几年前的事?
不寒而栗。
她觉出他的气息很近,时长时短的明显还未睡着,便试探着唤了一声:“陛下?”
“嗯?”
“臣妾没有害楚修媛……”她咬了咬嘴唇,忍住了梦醒后怕带来的哽意,又道,“也不会害陆润仪的……”
那无力的口吻,让他连问她梦到了什么也不敢,生怕再伤她一次。
锦被中,她感觉到他的手探了进来,紧握住她的手:“朕知道,朕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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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使他说相信,苏妤却不可能因此就任由那些事情发生。翌日晨省后一回绮黎宫,便吩咐阖宫上下须得格外谨慎,千万惹不得韵宜宫那边。若是陆润仪来求见,也直接推说她身体不适闭门不见。
她不能让陆润仪在她的绮黎宫里出事。
而在她并不了解的前朝,禁军都尉府查出了楚家多年来“受贿”的罪证——其实那些钱物,照常理来讲也算不得什么受贿,不过是同僚间的礼尚往来。只不过改换成这个说法,也并不是行不通。
所有罪证直呈广盛殿,皇帝看后未说什么,只命人誊写后交送兵部尚书楚弼一份。
当日下午,楚弼急入宫求见。一番表忠心证清白的慷慨陈词,外加一番对怒斥禁军都尉府滥用职权的不满,皇帝都安静地听着。待得他说完,皇帝才默然开了口:“传沈晔。”
沈晔犹是一身飞鱼服,入殿后看也未看楚弼一眼,肃然一揖:“陛下安。”
皇帝一笑:“楚大人。”
“……臣在。”楚弼有点心虚,沈晔这个样子,分明是听到了自己刚才的话。
“查你楚家受贿的便是沈大人。”皇帝说着瞟了沈晔一眼,又续道,“不过,是朕让他查的。”
“陛……陛下……”楚弼一懵。他以为突然这样查下来,必定是自己无意中开罪了禁军都尉府,谁知竟是皇帝亲旨。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容不得他表露不满,眼见坐上帝王冷睇着他,连忙伏地一拜,“陛下恕罪……陛下容禀,那些所谓的受贿……不过是臣在朝为官多年,同僚间偶有走动。譬如逢生辰、逢佳节的相贺……”
一番解释虽有些紧张,却也在理。并且皇帝心下也清楚这确实是实情,略有一笑,他道:“朕知道这些。不过,楚大人,你该知道朕为什么查你。”
“陛下……”楚弼身子一栗,叩首道,“臣不知。”
“不知?好,朕让你知道知道。”楚弼低伏着身,耳闻皇帝的声音中隐含笑意,却叫人不寒而栗。一旁的大监徐幽击了击掌,外面的宦官押了三个人进来,楚弼疑惑地抬头一看,立时面无血色。
怎么会……
“楚弼。”皇帝冷睇着他笑意尽无,眸中厉色分明,“看不出啊,人都搁到朕御前来了。”
楚弼全然不知皇帝是何时、因为何事起的疑,不过眼下人赃俱获,也不由他多辩驳了。
这是死罪。
他霎时便后悔极了。他本无恶意,只觉自己在朝中沉浮,能有人在御前帮他听着看着总是好的。既不用他们左右君心、亦不需他们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可就这么被查出来了,本就是大逆不道的事。
殿中静了许久,贺兰子珩淡看着他涔涔而下的冷汗,忽有一笑:“楚大人不必紧张,不如大人帮朕个忙,这事就算过去了。”
……什么?楚弼愕住。监视帝王的大罪,能就……这么过去了?这得是多大个“忙”。
作者有话要说: o(*////▽////*)q对不起……我实在是忍不住一颗想写皇帝戏弄朝臣的恶趣味的心…………
miranda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3-11-02 20:51:12
谢谢姑娘的雷o(*////▽////*)q
朱鸾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3-11-03 13:40:00
戳朱鸾_(:з」∠)_肿么感觉好久木有见你冒泡了似的……前两天还琢磨了一下……咦……难道朱鸾弃坑了……
u酱扔了一个地雷投掷时间:2013-11-03 18:07:25
┭┮﹏┭┮那个被晋江吞掉的长评是神马是神马我想看……
☆、理由
略作思量,楚弼觉得,不管这个“忙”有多大,顶多也就是搭上他的命;可皇帝若要治罪,搞不好就是夷三族诛九族……
所以他豁出去了。
深深一叩:“臣万死不辞。”
皇帝对此大是满意,微有一笑:“不用爱卿死。”说着抬手示意他起身,又道,“只要你明天上道折子,说苏婕妤戕害楚修媛腹中之子一事尚还存疑、让朕晋苏婕妤的位份便是。”
“陛下……”楚弼一凛,刚有推拒之意,便听得皇帝又道:“朕知道修媛是你女儿,所以才要你来做这件事。实话告诉你,当年之事确是疑点尚存,是朕发落得太急。宫正司也正查着,如若无甚变数也还罢了,倘若确非苏婕妤之过……”皇帝噙笑,“朕就算立不得后也得给她夫人的位子,到时候后宫里最不好做人的,是谁?”
自是他的女儿楚修媛。苏婕妤因她的孩子被贬妻为妾,如若最终发现是一桩误会,这两年的委屈就只能找她算。
眼看着楚弼擦了擦额上冷汗,贺兰子珩站起身来,似在斟酌般踱到他面前,很是诚恳道:“所以啊……朕也不想修媛不好过,大人得给朕这个台阶下。大人做了这事,阿妤自会念着大人的好,日后也不会刁难修媛。”
楚弼心底划过一阵错愕。先前的种种惊疑都敌不过从皇帝口中道出来的这声“阿妤”——这说明不止是皇帝想还她清白,更意味着……他们确实比从前亲近了。
楚弼心下好一阵挣扎,狠一咬牙道:“臣领旨。”
“还有。”皇帝欣然地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再度把楚弼的一颗心提了起来,躬身静听,皇帝别有它意道,“今天的事……如是传到后宫里……”
“臣不敢。”楚弼沉沉揖道,“臣心里有数,自不会让修媛娘娘知道。”
皇帝心满意足地颌了颌首:“爱卿请回吧。”
楚弼行大礼告退。退出殿外不禁长长一声哀叹,只觉这简直就是他仕途中最黑暗的一天,牢牢地被皇帝抓住了开条件,他还连半点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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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盛殿里,沈晔回到正殿询问皇帝楚家受贿的事还要不要接着查。皇帝看上去很是舒心地淡笑说:“先搁着吧,日后再说。”
“……诺。”沈晔一揖,再一次对皇帝的所作所为陷入了无休止的纳闷。
他施礼告退后,皇帝叫过了徐幽:“去,把方才的事一字不落地告诉苏婕妤,免得她又瞎琢磨。”
“诺。”徐幽一欠身,随即却有些踌躇。这话怎么说?他总不能说“陛下让臣跟娘娘说说前朝中的事”——苏妤听了非得一百二十个防心。
见他愣着不动,皇帝微一挑眉头:“怎么了?”
“陛下……这话……”徐幽赔笑,“臣不知道怎么跟婕妤娘娘说合适……”
皇帝轻一哂:“就说给她讲个笑话逗她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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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正用着晚膳的苏妤听郭合神色怪异地禀说:“徐大人奉旨来给您……讲个笑话。”
郭合眼看着苏妤和折枝的神色同时变得怪异。
“那……娘娘……”郭合犹豫着问她,“您……见不见?”
苏妤淡淡挑眉:奉旨来的人,岂是她说不见就能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