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杀杀的狗】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序 女曰鸡鸣
蒋勋
在文学的阅读上,这几年,觉得自己有一点懒。象《卡拉马佐夫兄弟》、《战争与和平》这种大书,高中大学时候发狠读过,这些年,却很少再碰。甚至连屠格涅夫,契可夫一类不算太庞大的书籍,也很少读了。
少年时候的爱文学,有点象走进了一个搜藏丰富、伟大壮观的博物馆,在每一幅巨作前冽览伫足,真的是如履薄冰,不敢一点松懈。如今重新翻阅以前读过的文学名著,看到上面圈圈点点、密密麻麻的批记,可见那时对文学的用功。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年,每当从伟大的博物馆出来,都有点累。倒是随身坐下来,靠着柱子休息,不经意看到柱脚下一朵正绽放的小花——不知道是哪里吹来的种籽,在这用生了根,发了芽,那样愉悦自在,使我心中一惊,仿佛似曾相识,只是那种可亲的感觉,便解脱了博物馆中所有伟大壮观的负累。
伟大使人正襟危坐,那种庄肃的巨力,排山倒海,可以使生命昂扬向前,好象哥特式的教堂,所有的线都往上飞升;好象贝多芬的交响乐;好象米开朗基罗创世纪的壁画,那种伟大,使人不敢随意。这样的感觉,在中国的文学中却比较少。中国的文学好象一开始就是斜倚在田垅上,忽然看见了那在风中摆荡,愉悦自在的花。
我很自欢诗经国风中"女曰鸡鸣"的开头:
女曰"鸡鸣",士曰"昧旦"。
"子兴视夜,明星有烂。
将翱将翔,弋凫与雁"。
这分明是说男女的悦爱。两人挤在床上,可以那么耽溺纵乐,却使人觉得,好的情感,可以一点也不污浊,而是一清如水。
相亲爱,可以是不相纠缠,可以是丝毫不粘滞。而情爱的伟大,也并不一定是激情颤栗,却可以那么自然空阔,如满天的繁星。我们抬头观望,既无欲望,也无贪婪,只是那饱满而空阔的人之喜悦罢。
中国便以这种愉悦自在、可亲的人之常情建立了它文学传统的重心。
流传个民间的诗歌,既没何希腊史诗中神勇伟大的英雄,也不多见倾国倾城的大战争与大爱情,常常只是寻常街巷中的男女,然而他们的悲欢也一样惊动天地,如江河丽地,日月丽天,虽然余韵无限,却不必正襟危坐。这种伟大,如果也是一种伟大,却是在平凡普遍中透彻了人情之常,所以可以不做态,那伟大也只是因为自然,浮华都尽,直以生命的真相相见了。
博物馆中的巨作,无论多么伟大,毕竟只是假象。那伟大便要人做态,而柱脚田垅上的小花,即使再微小,却是生命的真相,怎样都是好的。
这些年,我就爱读这些看来并不伟大的篇章。象《桃花源记》、《岳阳楼记》、《陈情表》、《赤壁赋》、《报任少卿书》、《滕王阁序》、《祭十二郎文》、《种树郭橐驼传》……这些古文,以前背诵过,并不在意。重新拣起来读,啊,真是要惊讶,怎么时以那么简单,真是以性命相见啊。丝毫没有一点作态,却自身已是天上的日月,大地上的江河,生息不断,普照万方,却又只是本性,所以一点也不吃力烦难。
中国的文学,更好的意思,仿佛象南宋画里的空白,原在文字之外。
好象是爱生命本身远超过了爱艺术,才使艺术中用力的形迹全部解化了。中国的好文章,因此几乎全是简短而自在的散文。甚至连庄严伟大的政论、史册也都沾染了这种余韵风流。所以《尚书》可以一点也不象《政论》那么一本正经地做假,而《史记》写帝王将相,简直就象在写渔樵于江渚上的贩夫走卒。这里面有种彻悟了人之常情的平稳与安静,知道什么是政治,也知道什么是历史,知道了政治和历史都无非是人之常情,而不是远离了人的夸张的作态,也不是主义或道理的振振有辞。好象"女曰鸡鸣"中那相悦爱的男女,女的说:鸡叫了,男的却说:还早呢!两人一起来到户外,满天都是星光。因为情爱的喜悦空阔如同宇宙的生息,所以接下来可以变得这么平稳简单:"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好象是离开了自身来观看自身,所以喜悦可以那么不浮夸。这样的文章才是中国文学的本根,可以伟大到平凡,丰富到简单,艰辛深邃到这么平易,汉文明因此才有了它的魅力。
"五四"以后的散文,有点刻意分类成散文,文章落到要散文家才能写,也已失掉了文章锦绣的华彩。我倒宁愿去看《尚书》或《史记》,是政治也可以成文章,历史也可以成文章。人生中的贪嗔痴爱,离合悲欢,就仿佛是织机上的经纬,横来直去,牵连而成锦绣,这样的散文才是散文之正吧!林觉民的《与妻诀别书》比"五四"以来任何散文家的散文更好,还是因为它不是刻意。文章到了直见性命,使真是好文章了。
"五四"以后,有两家的文章我是喜欢的。一是鲁迅,一是沈从文。鲁迅沉郁苍凉,他的《范爱农》、《藤野先生》,我百读不厌,这么平实清净地去写自己的心痛,真使人落泪。沈从文有种清淡的喜悦,好象山村风景,虽然不比鲁迅的落日长河,却自有一种跌宕,如民讴山歌,悠扬婉媚。鲁迅象《史记》,他写的人,是历史中的人,因为有兴亡之感,所以沉重悲凉;沈从文象《诗经》,他的人是岁月中的人,生死荣枯只是时序,所以可以不忧。
许多人喜欢周作人。比起周作人的才情,我宁愿要朱自清的平实。平实至少是不作态,即使生活再平凡,也不落到为散文而散文,才会有《背影》这样的文章。
近三十年,台湾的散文作者,许多是女性作家。女性善于写身边之事,虽然有人认为琐碎,但是,大致还是中国古文一脉相承的习惯。文章本来是此身,离开此身并无文章,细小可以扩大,琐碎可以整合,《陈情表》、《赤壁赋》也都只是身边之事,却可以抗怀千古。人情之常,只绕在己身,使容易琐碎,一旦扩大了,也可以是"物与我皆无尽也"的包容与阔大。
张晓风、席慕蓉、爱亚三位女作家,把她们的文章集为一集,名为《三弦》,嘱我为序。我于三位皆只是慕名,读晓风的文章时,白己还是学生,慕蓉是最近才熟起来,爱亚连面也没见过,真怕这样写序要糟蹋了这些好文章。从"尔雅"送来的校对搞,我细细读了一遍,想到中国的散文传统,想到这传统在"五四"以后的发展,这本《三弦》中许多简短而寓意深长的片段触动了我。晓凤的许多篇使我想到段成式的"酉阳来记",记事与哲理之间,似断似连,很耐人思索;席慕蓉则近于散文诗,有趣的是她以一种快捷的方法说委婉的感受,似乎是细致,又别有一种一无隐晦的爽直之风;爱亚则最为平直,没有词藻的装饰,小说回复成了故事,另有一种趣味。
读完全书,心中对三位作家有一种敬重。如今"三弦"合奏,能有此好音,我只是有聆听之福的人罢了。
一九八二年六月十四日端午节
目 录下一页
□ 作者:席慕容
母亲最尊贵
我的学生说:老师,你别只描述你贵族的母亲,你也写一些世间平凡的妇人吧。你知道,有一些母亲没有美丽的面容,没有丝质的衣服,没有学识,没有地位,甚至没有娱乐,整天只有那无休无止的工作。跋涉在山间的小径上就如同跋涉在人间的长路上一样,有些很困苦的母亲,在走着很困苦的路呢。
我回答他说:母亲有了你和你的弟妹,再困苦的路她也肯走。你怎么能用外表的一切来衡量母亲的心呢?你要知道,所有的母亲,都是这世间最尊贵的一种种族。
上一页 目 录下一页
□ 作者:席慕容
窗前的青春
青春有时候极为短暂,有时候却极为冗长。我很知道,因为,我也曾如你一般的年轻过。
在教室的窗前,我也曾和你一样,凝视着四季都没有什么变化的校园,心里猜测着自己将来的多变化的命运。我也曾和你一样,以为,无论任何一种,都会比枯坐在教室里的命运要美丽多了。
那时候的我,很奇怪老师为什么从来不来干涉,就任我一堂课一堂课地做着梦。今天,我才知道,原来,他也和今天的我一样,微笑着,从我们年轻饱满的脸上,在一次次地重读着那我们曾经经历过的青春呢。
上一页 目 录下一页
□ 作者:席慕容
白色山茶花
山茶又开了,那样洁白而又美丽的花朵,开了满树。
每次,我都不能无视地走过一棵开花的树。那样洁白温润的花朵,从青绿的小芽儿开始,到越来越饱满,到慢慢地绽放;从半圆,到将圆,到满圆。花开的时候,你如果肯仔细地去端详,你就能明白它所说的每一句话。就因为每一朵花只能开一次,所以,它就极为小心地绝不错一步,满树的花,就没有一朵开错了的。它们是那样慎重和认真地迎接着唯一的一次春天。
所以,我每次走过一探开花的树,都不得不惊讶与屏息于生命的美丽。
上一页 目 录下一页
□ 作者:席慕容
幸 福
幸福的爱情都是一种模样,而不幸的爱情却各有各的成因,最常见的原因有两个:太早,或者,太迟。
年轻的你,有足够的理由相信:你将会得到这世间最幸福的一份爱。
所以,我也有足够的理由劝告你,要耐心地等待。不要太早地相信任何的甜言蜜语,不管那些话语是出于善意或是恶意,对你都没有丝毫的好处。果实要成熟了以后才会香甜,幸福也是一样。
上一页 目 录下一页
□ 作者:席慕容
理 想
我知道,我把这世界说得太理想化了。可是,我并没有错,如果没有理想,这世界将会是一种什么样的面貌呢?
理想,在实现以前,有很多名字,它们是:幻想、妄想、白日梦,和,不可能。
可是,就是它,使得一个只能爬行的看鸭子的小男孩,变成了受众人崇敬的学者与勇者。也就是它,使得一个患病二十多年,只有小学学历的女孩写出那么多本喜悦和美丽的书。
我们不能再找借口说他们的成功是因为"得天独厚"了。非承认不可的是:他们的成功是因为他们有理想,并且,坚信不移。
上一页 目 录下一页
□ 作者:席慕容
明 镜
假如你知道自己这样做并没有错的话,那么,你就继续地做下去,不要理会别人会怎样地讥笑你。
相反的,假如你觉得事情有一点不对劲,那么,任凭周围的人如何纵容,如何引诱,你都要拒绝他们。
因为,在你心里,一直有着一面非常清冽的镜子,时时刻刻地在注视着你。它知道,并且也非常爱惜你的清纯和正直。
上一页 目 录下一页
□ 作者:席慕容
一个年轻的兵
年轻的阿富汗,我向你致敬。我们素不相识,可是,我了然你悲愤的心。只因为,我也是,一个年轻的兵。
虽然,你只是我早餐桌前的一则新闻,你的死只占了一个极小的篇幅。他们没有说出你的名和姓,我甚至不知道你们确切的人数。可是,从黑色的铅字里,我能读出你的思想,更能了解,在缓缓地倒下之前,被你祖国含泪的天中俯视着的热血胸膛。
勇敢的阿富汗啊!我在遥远的东方读着你为国而死的消息,仿佛也在读着你悲愤的心。我向你致敬,只因为,我也是,一个年轻的兵。
上一页 目 录下一页
□ 作者:席慕容
岁 月
好多年没有见面的朋友,再见面时,觉得他们都有一点不同了。
有人有了一双悲伤的眼睛,有人有了冷酷的嘴角,有人是一脸的喜悦,有人却一脸风霜;好象十几年没能与我的朋友们共度的沧桑,都隐隐约约地写在他们的脸上了。
原来岁月并不是真的逝去,它只是从我们的眼前消失,却转过来躲在我们的心里,然后再慢慢地来改变我们的容貌。
所以,年轻的你,无论将来会碰到什么挫折,请务必要保持一颗宽谅喜悦的心。这样,当十几年后,我们再相遇,我才能很容易地从人群中把你辨认出来。
上一页 目 录下一页
□ 作者:席慕容
再 会
年轻的你,是分别的时候了,让我向你说声:"再会"。
希望你会好好地长大,能变成一个自己心中愿意,并且他人也喜欢的那么样的一种人。我不是不承认个人的价值,相反的,我常常认为,先要爱自己才可能去爱别人。
但是,你如果终生只停留在爱自己的角落里,那么,你将会失掉了很多奋斗的机会,失掉了好好地生活一次的权利。
一朵孤芳自赏的花只是美丽,一片互相依恃着而怒放的锦绣才是灿烂。祝你能有一个灿烂的明天。再会,我年轻的朋友。
上一页 目 录下一页
□ 作者:席慕容
父亲的心
前几天去看《丹尼尔的故事》。进场之前,心里原来是提防着的。知道自己爱流泪,而这一次,周围都是陌生的人群,万一红着眼睛出场,会觉得很不好意思。
所以,硬起心肠,把好几个感人的场面都挺过去了,对于这样的成就,还有点暗暗得意。可是,当丹尼尔千里迢迢地回来,探望他的妻和刚出生没有多久的第一个孩子时,导演的安排很特殊。他没让孩子在婆婆或者在母亲的怀里出现,他也没安排父亲把孩子抱在怀中逗弄。他只让父亲进了房间,孩子孤单地躺在床上,而在模糊的光影里,父亲庞大的身躯弯俯下去,整个面颊紧贴着襁褓中的孩子,没有人可以看到那父亲脸上的表情,可是一种温柔而又悲哀的感觉却冷不防地袭击了我,使我热泪终于盈眶。
在那样的一个时刻里,父亲的爱恐怕也就只有那样地表达了吧。孩子那样小、那样脆弱而又那样珍贵,一个千里迢迢赶回来看他一眼的父亲,哪里能够从容地把孩子抱起来逗弄呢?在那样悲惨的一个社会里,满怀爱意与歉疚的父亲,除了含泪俯身向自己的孩子以外,还能有些什么其他的表示呢?
上一页 目 录下一页
□ 作者:席慕容
童言两则
长城啊长城 你是什么人
我父说你有万里
我母说你有千年
长城啊长城 你是什么人
为什么我父唱你时总不能成声
我母写你时总不能成篇 而
为什么 我的老师
讲到你时
那样大的男生也会流泪
长城啊长城 你是什么人
你冷冷地挂在地理教室的墙上
闷闷地夹在历史课本的中间
却从来不肯来到我的梦中
给我看 给我摸 给我闻
长城啊长城 你等着吧 我
总会长大 总有一天
我会搞清楚 长城啊长城
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们怎么这样奇怪
卖奖券的老公公
为什么你们都支着个拐棍
却还有着满面的笑容
我偷偷地问妈妈
是不是一定要少一条腿才可以卖奖券
少一条腿会不会痛
妈妈笑我好傻
她说你们本来不是这样
你们是国家的英雄
为了保卫好多小朋友的爸爸妈妈
你们有的把膀子丢在台儿庄
有的把腿丢在山西大同
哎呀 妈妈
那你怎么可以这样
你怎么可以一张奖券都不买
你一句好也不问你一声谢也不说
你就让我们的英雄淋着雨
吹着风
站在衡阳路的当中
上一页 目 录下一页
□ 作者:席慕容
我的苦闷
在一个阴雨的午后,一个学生怎样也调不出她想要的颜色,于是,我这个做老师的只好坐下来帮帮她的忙。
当她把调色板送给我的时候,那木头的光泽吸引了我,好漂亮的一块木头,拿在手上分量刚好,本色上刷了一层透明的漆。原来该是很浅的木色,大概是年代久远了的关系,经过了时光与人手的抚摸,让原来单纯的本色变得古雅厚重,木纹又极为细致,就好象中古世纪西方宗教画上的那一层釉彩一样,整块木板有着一层无法形容的美丽光泽。
"这是在哪里找到的调色板?"我问学生。
她有点含羞地微笑了:
"这是我爸爸的,我爸爸年轻时用的。"
"他现在还画吗?"
"不啦!早就不画啦!我爸爸现在在开电器行。可是我考取了美术科,他比谁都高兴,这块调色板是他找了出来给我的。"
年轻的父亲在用着这块调色板时,曾有过多少年轻的热情和年轻的希望?而在隔了二十到三十年后,在尘封的角落里找到它,把它交到想学画的小女儿的手上时,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呢?是一种补偿的快乐?还是一种再生的希望呢?
在阴暗的画室里,手上拿着这块调色板,我心中有着很强烈的感动,别人是怎样地把女儿托付到我们手中的啊!他们用着多谦卑与多热切的态度,希望我们能够,请求我们能够,使他们的子女进入一种境界,达到一种要求,实现了一个从几十年前便开始盼望着的幻梦与理想。我肩头负着的是怎样的一副重担!而我,我尽了力吗?我真的可以问心无愧吗?
我开始觉得苦闷了。
上一页 目 录下一页
□ 作者:席慕容
哭泣的女孩
我们这个社会常常喜欢苛责于人,我也不例外。
有一天,取道高速公路北上,在经过杨梅收费站的时候,车子在站前大排长龙,老远老远地就要停了下来,然后再慢慢地一辆车一辆车地挨过去。
那是个傍晚,我原来并没有什么急事,可是周围的气氛却影响了我。有不断按喇叭的,有开了窗户伸出头来大声咒骂的,有频频看表又摇头叹气的,使我也禁不住在心里南咕起来了!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有这么笨的人!"
看得出来我们这一条车道的车移动得特别慢,似乎是收费小姐的动作有问题,更增加了等待的人的火气。
好不容易,轮到我了。我伸出左手去缴费,然后也朝收费间里望过去,想看一看这么笨的人到底长个什么模样?
那女孩长着一张很清秀的脸,可是这张脸上却挂着两串不断往下滴落的眼泪,红润的嘴唇咬得很紧,好象想要停止哭泣,却又忍不住委屈地抽噎。手上没一刻闲着,找钱给票地忙得团团转,她把票拿给我时,一滴眼泪正滴落在我的手上。
我心里很难过,想对她说一两句安慰的话,可是她已经很快地缩进去了,又在准备下一辆车的票和零钱。我只好发动车子,从反光镜里,仍然能看到她小小的身影在开了灯的收费站上晃来晃去,重复着那同样的动作。
她也许是一个生手,她也许今天有点不舒服,也许,这一切根本不是她的错。可是,仗着我们人多,我们就理直气壮地咒骂起她来,其实,我们不过多等了几分钟而已,哪又会真的耽误了什么事呢?
一个十八、九岁刚出家门的女孩,在有些父母的眼里还是需要时时照顾、处处呵护的年龄,竟然知道必须要硬挺着,流着泪也要把她的工作做下去,真让人想起来也心疼。可是,我和那一群人在那天傍晚给了她多么残忍的一种待遇啊!
我一直很想再找到她,向她说一声:"对不起!"
上一页 目 录下一页
□ 作者:席慕容
夜校生
在傍晚下课回家的时候,常会经过光复中学和治平中学的校门口。有时候,正碰上夜间部的学生上学,在十字路口,车辆会被维持交通的同学挡住,正好可以仔细地端详他们。
谁说这一代的青年是失落的一代?在我眼前有那么多可爱可敬的孩子们,不知道从四面八方什么地方走过来的,马路上都是他们!穿着干净整齐的校服,带着安静快乐的笑容。和日间部的学生有些不一样的是,头发留得都比较长,脸上的神情也显得老成些,而且,他们好象都很喜欢身上的那套制服,似乎那套制服是一种希望,一种象征和一种自豪。
他们实在足以自豪,在一天工作的劳累之后,还能从各个地方搭车过来,不懈不休,高高兴兴地走来上课,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有一次,在保养厂修车,一个满身油污的年轻工人,看见我车内载了油画,于是从印象派谈起,谈到中西绘画的异同,整个修车的过程,我们都谈得极为投机。原来他白天在修车厂工作,晚上在工专读书。假日还拜师学国画、书法和日文。他向我说出他的学历时,又高兴又有一点脸红,好纯朴的一个青年!
在全省各地,有好多这样的青年,他们的家境显然不十分好,他们的工作环境也不一定理想,在夜校里的成绩可能也并不很好,可是,都有一颗极肯上进的心。就是这一颗心使他们的生活与思想变得极不平凡。
而在一个安定的社会里。只要脚踏实地,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这些青年的未来必然有无限希望。我们也许不能为他们直接地做一些什么,但是,若是我们每个成人都能把自己分内的工作做好,竭力地促进这个社会的安定和繁荣,那么,我们不也是间接地在为他们铺路吗?
夜校生,让我们一起来加油!
上一页 目 录下一页
□ 作者:席慕容
春 回
我知道
凡是美丽的
总不肯 也
不会
为谁停留
——画展
只要知道朋友里有谁是住在北投的,我就会自然地对他有了好感,而且,总不忘记告诉他:
"我娘家以前也在新北投。"
其实,那个旧家早已转卖给别人了,可是在我心里,我一直是住在那里的。每次梦里家人团聚的时候,也总是在那个长春路的山坡上,院子里总是开满了杜鹃和红山茶。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因为很多不能忘记的事都是在那里发生,从那里开始的。
就好象我常爱讲给朋友听的那件事一样:有一个春天的下午,天气那么好,在屋子里的我禁不住引吭高歌,一首接一首地唱了起来。透过落地窗的玻璃,看见德姐在杜鹃花丛里走过来又走过去,她长长的黑发在脑后流了起来,露出一段柔白的颈项,从缤纷的花丛里转过来的脸庞上竟然带着一种很神密的笑意。
被这样一幅画面吸引住的我,歌也忘了唱了,就站在窗前呆呆地看着微笑的对我走过来的姐姐。
姐姐走进来了,脸还是红红的,她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要呆在院子里吗?"
"看花?晒太阳?"我试着回答她。姐姐摇头,然后,那种神密的笑意又浮了上来:
"我呆在院子里,是为了要告诉别人,在屋子里唱歌的那个人不是我!"
接下来的,当然是一阵不甘受辱的惊呼,然后就是一场追逐和嘻笑。当我们两个人终于都累得跑不动了的时候,我就顺势在草地上躺了下来。在笑声和喘息声里,我还记得那很蓝的天空上,有好多朵飞得好快的云彩。
而那样单纯和平凡的日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一直认为是应该的,并且不足为奇的相聚,怎么忽然之间竟然变得珍贵和不易再得了呢?
今夜,在多雨的石门乡间,杜鹃花在草坪上一丛又一丛地盛开着。打开姐姐新录制的唱片的封套,轻轻地把唱片放在转盘上,静夜里,姐姐深沉又柔润的女中喜听来特别美丽。十几、二十年的努力使她终于能够实现了她年少时的愿望,成为一个国际知名的声乐家。可是,我却常常会想起了我们山坡上的那个开满了花的院子,和天上的那些云彩,白白柔柔的,却飞得好快。
不肯回来的,大概也不只是那些云彩了。
上一页 目 录下一页
□ 作者:席慕容
生日卡片
刚进入台北师范艺术科的那一年。我好想家,好想妈妈。
虽然,母亲平日并不太和我说话,也不会对我有些什么特别亲密的动作,虽然,我一直认为她并不怎么喜欢我,平日也常会故意惹她生气;可是,一个十四岁的初次离家的孩子,晚上躲在宿舍被窝里流泪的时候,呼唤的仍然是自己的母亲。
所以,那年秋天,母亲过生日的时候,我特别花了很多心思做了一张卡片送给她。在卡片上,我写了很多,也画了很多,我说母亲是伞,是豆荚,我们是伞下的孩子,是荚里的豆子;我说我怎么想她,怎么爱她,怎么需要她。
卡片送出去了以后,自己也忘了,每次回家仍然会觉得母亲偏心,仍然会和她顶嘴,惹她生气。
好多年过去了。等到自己有了孩子以后,才算真正明白了母亲的心,才开始由衷地对母亲恭敬起来。
十几年来,父亲一直在国外教书,只有放暑假时偶尔回来一两次,母亲就在家里等着妹妹和弟弟读完大学。那一年,终于,连弟弟也当完兵又出国读书去了,母亲才决定到德国去探望父亲并且停留下来。出国以前,她交给我一个黑色的小手提箱,告诉我,里面装的是整个家族的重要文件,要我妥善保存。
黑色的手提箱就一直放在我的阁楼上,从来都没想去碰过,一直到有一天,为了我一份旧的户籍资料,我才把它打开。
我的天!真的是整个家族的资料都在里面了。有外祖父早年那些会议的照片和札记,有祖父母的手迹,他们当年用过的哈达,父亲的演讲记录,父母初婚时的合照,朋友们送的字画,所有的纸张都已经泛黄了,却还保有着一层庄严和温润的光泽。
然后,我就看到我那张大卡片了,用红色的原珠笔写的笨拙的字体,还有那些拼拼凑凑的幼稚的画面。一张用普通的图画纸折成四折的粗糙不堪的卡片,却被我母亲仔细地收藏起来了,收在她最珍贵的位子里,和所有庄严的文件摆在一起,收了那么多年!
卡片上写着的是我早已忘记了的甜言蜜语,可是,就算是这样的甜言蜜语也不是常有的。忽然发现,这么多年来,我好象也只画过这样一张卡片。长大了以后,常常只会去选一张现成的印刷好了的甚至带点香味的卡片,在异国的街角,匆匆忙忙地签一个名字,匆匆忙忙地寄出,有时候,在母亲收到的时候,她的生日都已经过了好几天了。
所以,这也许是母亲要好好地收起这张粗糙的生日卡片的最大理由了吧。因为,这么多年来,我也只给了她这一张而已。这么多年来,我只会不断地向她要求更多的爱,更多的关怀,不断地向她要求更多的证据,希望从这些证据里,能够证明她是爱我的。
而我呢?我不过只是在十四岁那一年,给了她一张甜蜜的卡片而已。
她却因此而相信了我,并且把它细心地收藏起来,因为,也许这是她从我这里能得到的唯一的证据了。
在那一刹那里,我才发现,原来,原来世间所有的母亲都是这样容易受骗和容易满足的啊!
上一页 目 录下一页
□ 作者:席慕容
给爱亚的信
爱亚:
朋友就是:
一个不为任何理由而前来看望你的人。
一个把自己所做的不光彩的事说给你听的人。
一个你很乐意买礼物送给他的人,而这些礼物你自己也满喜欢的。
一个你喜欢他,乃是因为有他陪伴时,你也很喜欢你自己的人。
摘自《友谊之舟》第88页(Henry Wolf)
让我再来加一些别的:
一个随时就想把心里的话,打电话告诉你,因而吵了你午觉的人。
一个可以和你一起吃,一起在树底下睡,一起变胖,却不能一起减肥的人。
一个反反复复、晴晴雨雨的人,你这边还在分担着他的忧愁,他那边却已写完了日记,把位子腾空了的人。
一个写了信不寄,却在好几天之后翻出来,又夹上一首歪诗寄了给你的人。
一个急着忙着搜集朋友间的记忆,记录、整理、再归档了以后,才能安心地再过日子的人。
一个和你们同游一日,茶水不带,却能吃得最香、最饱,而面无愧色的人。
席慕蓉
1982年4月22日
上一页 目 录下一页
□ 作者:席慕容
夫 妻
在待产室里呻吟的她,终于哭了起来。
心里好害怕,好后悔。多希望这些不过是一场恶梦,梦醒了以后会发现自己仍然象平日一样的自由,仍然在漫山遍野地游荡,做自己爱做的事,而不是象现在这样,被困在一张有着金属栏杆的床上,被排山倒海的剧痛所折磨着,怎样也不肯停止,怎样也无法脱身。
她哭得很厉害,阵痛袭来时甚至喊叫了起来:
"我不要!我不要啊!"
是的,她不要这种命运,她不喜欢这种命运,心里发下重誓,希望这一切赶快过去,而没有下一次了,再也不要重复这种可怕的经验了。
孩子终于生下来了,在力竭后短暂的昏迷里,觉得有人抱住了她,那温柔的拥抱是她所熟悉的。是她的丈夫正在不断地低唤她,轻声安慰她,然后,突然之间,丈夫开始哭泣,并且在她耳边反复地说:
"再也不要生了!以后再也不要生了!"
自从相识以来,她从来没有看过丈夫哭,从来不知道,那样坚强的男子也会流泪。可是,现在,那个一直为她挡风挡雨的男子竟然抱着她痛哭了起来,大滴大滴的热泪滴在她额上。
在刹那之间,她忘却了一切痛苦和惊惶,心中竟然充满了一种炽热的欢喜。她的身体虽然象在烈日烤炙下寸寸碎裂的土地,但是,在那疼惜的泪水滴落之后,遍野在霎时竟然开出一大朵一大朵喜悦的花来。
黑暗的长夜已经过去,产房窗外是那初升的朝阳,耳旁有孩子嘹亮的啼声,身边有丈夫温柔的陪伴,那幸福的感觉是怎样狂猛地向她卷袭过来啊!
她发现,自己正在重复着一个同样的意念,在心里,她正在反复地对自己说:
"我一定要,一定还要再为他生一个孩子。"
她果然是这样做了,并且,无惧也无悔。
上一页 目 录下一页
□ 作者:席慕容
母 子
幼小的孩子抬起头来对她说:
"妈妈,你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妈妈!"
孩子只有三岁,对他来说,"世界"不过就只是家周围那几条小小的巷子罢了,可是,他却非常严肃而且权威地再向她说一遍:
"真的,妈妈,你是世界上最好最漂亮的妈妈!"
她不禁微笑,俯身抱起了这个小小的宝贝,把他紧紧地拥在怀里。是的,孩子,妈妈知道你的意思,妈妈明白你的意思,因为,多少年以前,妈妈也曾经和你一样,说过这同样的一句话啊!
多少年以前,她曾经不止一次抬头望向她自己的母亲,不止一次说过这句话。小小心灵充满了无限的羡慕与热爱,而那俯身向她微笑的母亲是多么的美丽啊!
长大了以后,才发现,这个世界有多大,自己的父母和周遭的人一样,都不过是平平凡凡地在过着日子罢了。但是,她也发现,在心里最深最深的那个地方,她仍然固执地相信着。尽管母亲已逐渐老去,而每次面对着母亲的时候,她仍然想象幼小的时候那样,很严肃并且很权威地对母亲说:
"妈妈,您是世界上最好最漂亮的妈妈!"
上一页 目 录下一页
□ 作者:席慕容
同 学
上课的时候,说了一句和课文有关的笑话,全班哄然。
天气很好,教室里很明亮,窗外大面包树的叶子已经爬到这三楼的走廊上来了,太阳照过来。把教室里的白粉墙都映上了一层柔绿的光。
只不过是一句很短的笑话,讲台下几十颗年轻的心马上在同时有了反应,一起会心地微笑了起来,每个年轻的笑靥上都映着一层健康红润的光泽。
站在讲台上的她忽然怔住了,眼前的景象似曾相识,心里霎时有一种恍惚的温馨。
小学毕业时唱的那首骊歌:"青青校树,萋萋庭草……"是不是就是这个样子呢?"笔砚相亲,晨昏欢笑……"是不是也就是这种感觉呢?
好多不同个性的人,从不同的地方走过来,只为了在这三年或者五年的中间共用一间教室,共用一张桌子,共读一本书,一起在一个好天气的下午,为了一句会心的话,哄然地笑一次,然后,再逐渐地分开,逐渐走向不同的地方,逐渐走向不同的命运;"同学"是不是就是如此了呢?
站在讲台上的她久久没有开口,只是微笑地注视着眼前的学生,心里重新浮现了那些旧日同窗的面孔,那些啊!那些不知道分散到什么地方去了的朋友。
那些在辽阔的人海里逐渐失去了音讯的朋友,在一些突然的似曾相识的时刻里,是不是也会想起她来呢?是不是也会回想起少年时和大家一起度过的那些时光?而在他们的心里,是不是也会同样有一种恍惚的温馨呢?
上一页 目 录下一页
□ 作者:席慕容
同 胞
她是在措不及防的情况之下看到了那一张相片的。
那年,她才十六岁,世界对她来说正是非常细致又非常简单的时候。她所需要关心的只是学校的功课,周末的郊游,还有能不能买一条新裙子的那些问题而已。
有一天,风和日丽,窗明几净。在家里,她随意翻开了一本杂志,然后,她就看到了那张相片。
相片里,一个张大着嘴在号啕的妇人跪在地上,看样子还很年轻,后面站着一些持刀还是持枪的人,妇人的前面有个很大的土坑,相片下的说明写的是:南京大屠杀,日军活埋民众。
在起初的时候,她还不能了解图片与文字所代表的意义,然后,忽然之间,她完全明白了。忽然之间,全身的血液都凝固成冰,然后又重新开始狂乱地奔流。
在她的周遭,世界并没有什么改变,仍然是风和日丽,仍然是窗明几净,可是,从那一刻以后,她再也不是以前的她了。
从那一刻以后,相片上妇人悲苦惶惧的面孔和整个中国的命运一齐刺进了她的心里,从此再也无法拔起,无法消除,无法忘记。
上一页 目 录下一页
□ 作者:席慕容
高处何处有
赠给毕业同学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位老酋长正病危。
他找来村中最优秀的三个年轻人,对他们说:
"这是我要离开你们的时候了,我要你们为我做最后一件事。你们三个都是身强体壮而又智慧过人的好孩子,现在,请你们尽其可能的去攀登那座我们一向奉为神圣的大山。你们要尽其可能爬到最高的、最凌越的地方,然后,折回头来告诉我你们的见闻。"
三天后,第一个年轻人回来了,他笑生双靥,衣履光鲜:
"酋长,我到达山顶了,我看到繁花夹道,流泉淙淙,鸟鸣嘤嘤,那地方真不坏啊!"
老酋长笑笑说:
"孩子,那条路我当年也走过,你说的鸟语花香的地方不是山顶,而是山麓。你回去吧!"
一月以后,第二个年轻人也回来了,他神情疲倦,满脸风霜:
"酋长,我到达山顶了。我看到高大肃穆的松树林,我看到秃鹰盘旋,那是一个好地方。"
"可惜啊!孩子,那不是山顶,那是山腰。不过,也难为你了,你回去吧!"
一个月过去了,大家都开始为第三位年轻人的安危担心,他却一步一蹭,衣不蔽体地回来了。他发枯唇燥,只剩下清炯的眼神:
"酋长,我终于到达山顶。但是,我该怎么说呢?那里只有高风悲旋,蓝天四垂。"
"你难道在那里一无所见吗?难道连蝴蝶也没有一只吗?"
"是的,酋长,高处一无所有。你所能看到的,只有你自己,只有'个人'被放在天地间的渺小感,只有想起千古英雄的悲激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