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三弦》作者:席慕容【完结】 > 书香门第◇杀杀◇三弦.txt

第 3 页

作者:席慕容 当前章节:15112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02

后来她又受命做卫生排长,才发现指挥人扫地擦桌原来也是那么复杂难缠,人人都嫌自己的工作重,她气得要命。有一天我看到饭桌上一包牛奶糖,很觉惊奇,她向来不喜甜食的。她看我挪动她的糖,急得大叫:

"妈妈,别动我的糖呀!那是我自己的钱买的呀!"

"你买糖干什么?"

"买给他们吃的呀,你以为带人好带啊?这是我想了好久才想出来的办法呀!哪一个好好打扫,我就请他吃糖。"

快月考了,桌上又是一包糖。

"这是买给我学生的奖品。"

"你的学生?"

"是呀,老师叫我做××的小老师。"

××的家庭很复杂,那小女孩从小便有种种花招,女儿却对她有百般的耐心,每到考期女儿自己不读书,却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地教她。

"我跟她说,如果数学考四十五分以上就有一块糖,五十分二块,六十分三块,七十分四块,……"

"什么?四十五分也有奖品?"

"啊哟,你不知道,她什么都不会,能考四十分,我就高兴死啦!"

那次月考,她的高足考了二十多分,她仍然赏了糖。她说:

"也算很难得罗!"

我正在聚精会神地看一本书,她走到我面前来:

"我最讨厌人家说我是好学生了!"

我本来不想多理她,只喔了一声,转而想想,不对。我放下书,在灯下看她水蜜桃似的有着细小茸毛的粉脸:

"让我想想,你为什么不喜欢人家叫你'好学生'。哦!我知道了,其实你愿意做好学生的,但是你不喜欢别人强调你是'好学生'。因为有'好学生',就表示另外有'坏学生',对不对?可是那些'讲学生'其实并不坏,他们只是功课不好罢了。你不喜欢人家把学生分成二种,你不喜欢在同一个班上有这样的歧视,对不对?"

"答对了!"她脸上掠过被了解的惊喜,以及好心意被窥知的羞赧,语音未落,人已跑跑跳跳到数丈以外去了。毕竟,她仍是个孩子啊!

那天,我正在打长途电话,她匆匆递给我一首诗:

"我在作文课上随便写的啦!"

我停下话题,对女伴说:

"我女儿刚送来一首诗,我念给你听,题目是《妈妈的手》"——

婴孩时——

妈妈的手是冲牛奶的健将,

我总喊:"奶,奶。"

少年时——

妈妈的手是制便当的巧手,

我总喊:"妈,中午的饭盒带什么?"

青年时——

妈妈的手是找东西的魔术师,

我总喊:"妈,我东西不见啦!"

新娘时——

妈妈的手是奇妙的化妆师,

我总喊:"妈,帮我搭口红。"

中年时——

妈妈的手是轻松的手,

我总喊:"妈,您不要太累了!"

老年时——

妈妈的手是我思想的对象,

我总喊:"谢谢妈妈那双大而平凡的手。"

然后,我的手也将成为另一个孩子思想的对象。

念着念着,只觉哽咽。母女一场,因缘也只在五十年内吧!其间并无可以书之于史,勒之于铭的大事,只是细细琐琐的俗事俗务。但是,俗事也是可以入诗的,俗务也是可以萦人心胸,久而芬芳的。

世路险膨,人生实难,安家置产,也无非等于衔草于老树之巅,结巢于风雨之际。如果真有可得意的,大概止于看见小儿女的成长如小雏鸟张目振翅,渐渐地能跟我们一起盘桓上下,并且渐渐地既能出人青云,亦能纵身人世。所谓得意事,大约如此吧!

上一页 目 录下一页

□ 作者:席慕容

白雨衣

你在家排行老几呀?老四?啊!那你一定了解我的心情!且听我慢慢告诉你关于我的童年,和我的白雨衣的故事。

我是老三,上面有分别长我四岁和两岁的姐姐,也就是说,顺理成章的,二姐捡大姐的衣裳穿,我捡二姐的衣裳穿。两个人穿过的衣服到我身上之后是个什么面目,可想而知。家里不宽裕嘛,又是最后的孩子了!童年时的我,好象始终是一个黑黑的,瘦瘦的,不整不齐的小家伙!

五年级了,我没有雨衣。记忆中我常在新竹中央戏院的门廊下看电影海报上的尤敏、林黛、钟情——因为下雨,再过去的路必须穿越中正堂前打捧球的广场,场子太大,我准会湿个透,要等雨小,或是运气好,有认得的有雨具的同学经过可以挤一挤。

夏雨过后,秋雨又来了,父亲看我实在熬不住,咬咬牙,给我买了一件雨衣。

白色的雨衣,是那时刚刚才在台湾出现的塑胶制品,那时候还叫"尼龙"。薄薄的,半透明的,穿在身上朦胧能看见里边的衣裳、书包和胳膊、腿。我摸了又摸,穿了又穿,手指触抚着那平滑的衣袖,深深的口袋,小小的我心里发誓:长大了一定要好好孝顺父亲!

第二天喜孜孜地告诉同学我有了新雨衣,又大大地夸张渲染了一番自是不在话下。可是,天不下雨!我每晚在家都穿好一会儿雨衣,然后依依不舍地脱下,小心翼翼地摺好,再去洗澡,洗那一身因"干"穿雨衣而捂出来的大汗。白天上学当然免不了也有相思之时,有一次竟惹得老师走下讲台到我座旁来摸我的头。他以为我病了!足见相思之殷,之切!

终于,我没等到下雨就把白雨衣带到学校了!好些同学都过来好奇地抚摸着,毕竟,白色的尼龙雨衣他们也没见过。我得意洋洋,神得很!到处蹦着跳着装模作样地躲他们"穿新衣,打三下"的巴掌规矩,心里快乐极了!

还记得,那天是星期六,下午不上课,中午扫除的时候打雷了!晴空万里一霎时变作乌云密布,每个同学都在叫糟糕,只有我笑得合不拢嘴,忙着答应和回绝要和我"挤一挤"一起回家的同学。

下雨了!我永远忘不了那一路上四个小女孩搂搂拥拥挤挤推推又嘻嘻哈哈的快乐!我永远也忘不了!

如今我也有三个孩子了!我常喜欢给女儿买沙沙绉绉的小洋装,给儿子们买一色一式的衬衫和短裤,可是,常常,我还是觉得我的童年比他们的童年更幸福,更可贵。或许,是因为我有一件白雨衣吧!那是他们所没有的!

上一页 目 录下一页

□ 作者:席慕容

那雾里的清晨

你的十二岁都是怎么过的?记不记得?

我的嘛?不太有趣,不过这一辈子都忘不了,倒也是真的。

我是个懒骨头,从来,都希望每个早晨都能和星期天一样,七荤八素地睡到九点钟才起床!所以,由小学时代起,我就没有吃早餐的习惯,也没有一起上学的伴,总是每晨急急匆匆的,右手压着翻腾欲出哩嘟作响的铅笔盒和书本,左手则用力地按摁着跑得发痛的肚子,赶在八点正升旗前到校。

因为早入学一年,所以十二岁时我就念初一了。家离学校有三十分钟步行路程,一定得早起才来得及,我只好可可怜怜笨笨拙拙地学骑脚踏车。摔了几顿之后,才又回复到七点四十分起床,七点四十五出门,再用飞行速度赶冲进已排列整齐的队伍里,行升旗典礼。所以什么晨起的路边霜,晨风的清爽爽,压根儿没领教过!

别瞧我懒,功课还是很不赖的!作文常被老师宣读,薄子也被用来传阅,美术展览时半边墙上全是我的作品,而演讲比赛又经常把二三年级的学长打得趴趴的,再加上一些男同学叫小校工偷偷地塞些"不通不通"的信给我,你说我美不美呢?那时真叫快乐!晴天骑着全校仅有的一匹学生铁马,咻咻地凌越过走路回家的同学,任黑裙子被风鼓动得啪啦啦响,引来他们羡慕的眼光。雨天就披着父亲的军用斗篷型大雨衣,拖拖曳曳甩甩抖抖地走路上学,"涮、涮、涮",一步一出声,假想自己是"红袍美剑客",连下巴都跷着长的。

乡下孩子情窦开得早,在学校里常能在树皮上、教室墙上、花园假山上,看到刻划的女生的名字,当然我的名字也在"群芳谱"上。我只觉得好奇、好玩,还不真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有一天早上,我又在飞车往学校赶,粗壮的木麻黄树干后边忽然闪出一个人来,我的心乒当当一阵跳!是那个给过我几封信,老爱冲着我笑的甲班男生。他一手扶着书包,一边观规矩矩象是向校长请安似的朝我鞠了个躬,说:"李同学早。"我从来跟人说话都是噼噼叭叭连名带姓地叫,这下楞在一边,赶紧煞车,跳了下来,也颇礼貌地行了个礼,说:"范同学早。"他露着一口白牙,问:"你每天都这么晚啊?"我羞红了脸,说不出话来,只咬着唇,一个劲看他童军裤下伸出来的长腿。他前张张后望望,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来塞在我手上。我吓得直打科,捏着信骑了车就跑。他在后边喊:"李同学,明天早一点到校好不好?"我没敢说话也没敢点头,但是回家没忘记跟妈妈说:"以后要早些到校,老师骂人了啦!"

第二天,没等妈妈喊我,六点三十就已经上路了。屋外雾气朦朦,小巷街里还有着点点红黄色的灯火,车骑在往学校的公路上,视野是白花花一片,凉沁沁的微风扑扑地贴拂着我的脸颊,田里的绿禾在滚滚的雾气中涌动着,一声声吱喳的鸟叫唤得我真想大声朗唱出歌来!只是太早了,神经!这么早到学校干什么呢?

"李同学早。"

吓我一大跳!白雾里那个鞠躬的人黑发上全是湿落落的!我的心又开始乒当当!当然,还是未忘淑女应有的礼貌,也回了他一句"范同学早"。

以后又说了些什么,二十来年后的今天实在不复记忆。但是我记得在那之后,我经常都享受到清晨雾气里的那分沁人!也经常是第一个到教室,向小校工拿钥匙开门,开所有玻璃窗的人。

后来呢?你想知道后来吗?后来,那个"范同学"给我写了五年的信,从初一写到我读高二。你说,他是不是一个可爱的人?什么?再后来?没有再后来了,真的!

上一页 目 录下一页

□ 作者:席慕容

春山过客

时间走在家与办公室间的车程中。

沉色的楼宇,灰方的路,浮着暗尘的都市人脸。

马达声,电话铃响,上司平直不带半丝起伏的官腔。

纵然至夜晚,也逃不脱电视机中各种人造的音响!

合拢文件,掷下笔,我不能安稳地居于现代的城中。我的生肖非龙非马。我原是一株绿色的植物,我要阳光、空气和鲜洁的水,我得回归山中。

是的,我得回归山中,尤其是在这样的春日里。

山是青翠,山也是虚无、缥缈。

可怜的城里人,得挤过一程又一程的车路,才得近山。

真山没有阶梯,真山没有柏油和水泥的路。顽皮躺卧的小圆石子,将山与树、草间,团团拢拢地写出一条小径。曲曲的、斜斜的,犹如不听话四处游走的小溪流,一忽儿向西瞧瞧远云,一忽儿向右听听鸟鸣。路中没有轮痕,只间有前次雨后泥泞中留下的人儿狗儿的脚印。这是谁人的足力,走出的完美小径?这小径又向何处去?

我一人,左袋有一块口香。唉,现代人的颓习!右袋则是自己胡乱捏成的两只小小饭团。饭团是贫穷童年中常吃的三明治。胜饿时,嘴馋时,母亲拿不出香喷喷的零食瓜果,便将饭锅以铲板刮得嘎嘎作响,一方湿巾,两手绞力,印吻着酱菜萝卜的饭团便诞生了!怀抱我念旧的食物,我一人,静静地划步向小径通往的山中。

山是不开口说话的情人,但他绝不可欺。

爱山的树,爱山的草,爱山的花和石块都紧紧地攀附在山强壮的脖颈,雄伟的胸膛上。云来,风来,朝着她们呢哝些暖昧的话语,她们便羞了,掩口垂头地直向情人山偎去。山却是个豪情的男子,爱了便是爱了!手拥扰着树们、草们、花们、石块们、屹然挺立着,全然不受云儿风儿挪揄的讥讽所动。

我的软鞋向每一颗卧眠小径上的石子招呼,我的眼饱饱地观赏着径边的芒草、羊齿和丛竹。有时山边含蓄地流出一汪水来,它的名字是泉,清冽冽的,以柔动的滋润营养着泉旁的绿苔、小树。又有鸟,一鼓力一鼓力地朝天振着翅,拼命地想向更高的云天里去。我的心也如受泉营养的绿苔,向云天振翅的飞鸟,恬然,又逍遥。

薄色的阳光愈是累了,愈是急急地想偷藏在暗色的云朵里小歇一会,终于微蒙胧着眼困去。天连地的脸色齐齐黯淡了下来,飘雨了。

雨丝雨点小姐妹俩顽皮地互相捉弄着,走一程跑一阵,惹得我也举起快步走一程或跑一阵。走着走着,想到一则笑话,"前面不也下着雨么?"我便步步揽看雨中的山景,再也不肯"赶路"了!

雨霏霏,飘降在山的身体上,山和他的情人们都艳了!水碧碧的颜色透着春意,让人想重重地亲吻!亲吻一下,亲吻两下,亲吻三下……

空寂的山中,我却不是唯一的过客,前边竟来了大队人马!挑挑儿的,肩扛东西的,手提臂挽箱笼包裹的。男男女女老老小小,竟还有一个着红裳红裙的年轻女子夹杂其中呢!花伞、黑伞、青布伞,伞前有伞伞后有伞,不约而同。这些伞阵都成了收缩的小菌,他们与我一同避向一间废弃工厂去了。

工厂只余下了巨型的棚,壁墙尽失,冷风却受了地形的影响不再放肆地人浸。一个阿姨拎着淌水的伞只向我露出乡人的憨笑来,以问句:"怎么没带伞呢?"作为招呼词。

我也微笑着。看出他们的新裳新鞋,看到他们每一人都努力又专注地寻些破纸烂布擦拭着他们已沾水带泥的鞋,簇新的手帕则小心地点拭着他们的脸。有一个粗嘎的喉嗓说:

"你一定爱啃鸡脚爪,才会落水天出嫁。"

是新娘行列哩!

我笑向以传统乡村人姿势蹲踞的阿妈恭喜着,她得意地以手绢儿吸吮春仔花上的雨水。

"送女儿去城里化妆啦!晚上就吃喜酒。"

随行的想是邻人吧?亲属吧?虽是雨地里,却仍乐孜孜的在春景里平添了一丝喜意。

口香送给了穿西装打红领结,土气盎然的小朋友,挥别那一再招请我晚上去呷一杯的阿妈,我复又走在稍小的雨中,边走边吃我在袋中已压成扁讲的饭团。边走边吃,真是益添香滋的吃食法。自小就渴望边走边吃饭的日子。人家可以捧着碗,这屋走到那屋吃;人家可以端着饭盒,三年丙班吃到三年丁班。我不行,因为妈妈不准,因为班长不可以和坏学生一样。其实,我多么羡慕!如今,我边走边吃我的饭团,和着天水,吃得滋香滋香!

雨洗我发,雨摇我裳。雨衣布的夹克不畏水,但牛仔裤的裤管却随着球鞋尽湿了!幼年时母亲即曾持鞭痛笞过,竹鞭重重地落在肥小的屁股上,理由是看着鞋故意去踩踏洼水!而今,反正鞋袜已湿,我快意地游走在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水洼中,踢一脚水,溅四处水,让泥褐色的洼水化为墨珠,贪婪地吻附在翠叶青草之上。踏水是多么快乐的事!一步一挤,鞋尖处就唱起一颗颖水泡泡来!波波的,是一首又短又小的轻歌。

我欲乘风归去,也想行至路旁处,但我袋中有钥匙,有公车票,有电话号码本,有笔,有纸,甚至还有一册小书。奔跑时铿啷作响的辅币,雨水漫脸时拭擦的小巾,都在提醒我:我,我只是一个春山的过客,我只是一个告假的城市人,我必须向文明屈身,也得为五斗米捧心。我仍然要到我日常生活中的城市去,虽然我愿回归山中,却不能不去城里。我是那红衫的新娘,我由山中嫁给了城。

明日我将衣履鲜洁,昂首挺胸走在灰方的道路,望都市人浮暗尘的面,入沉色的楼宇,听马达,闻电话声,领教老板不分平仄的语音!但我不逃避,因为,今日,我曾入山中,能噬山中春色,那是我工作的燃料,那是我生活的填物。依据它,我将平平静静甘心情愿地迎接我城市的春季!

上一页 目 录下一页

□ 作者:席慕容

Ca之小记

那柜是克难式的,窄狭而有些谦卑地隐立在房的一角。一个橙红小圆牌悬摆着的,就是那小小晶莹的钥匙,轻轻做一旋转,柜门未开柜中的小灯暖暖地光亮了起来。衣架上挂着的是我柔软的裳。每开一次柜门,就兴起心中的一阵激情,使我轻轻地拢那秋香绿的裙摆,使我紧紧握那抖动着的褶纹。我穿着它来,我也要穿着它走出这重重又重重的门庭……

入院的第二天早上,他就手"抓"着一把花来看我了。噫!这个鲁男子,竟然也知道买束花啊!虽然那持花的姿态一点都不罗曼蒂克,但已喜得我胸口全是涔涔的汗了!相识十六年,从来就没有受过他的花!就连生产时都没有例外,真是个"实在"的人啊!

一朵朵艳艳的玫瑰,红娇得挺仰春劲使,却偏突兀地伴着一支白色的晚香玉,美丽中透着一股滑稽!毕竟不是精于此道的人!

插花的瓶就立在宽阔的窗台,清风一阵,也就拂起一阵带着甜香的花风。窗外是个不小的天井,不是三月的季节,满植的杜鹃枝叶伸展得也不敢嚣张。其实引人注目的不是杜鹃,倒是那满地的羊齿和两株高大的果树。一株不知名的,一株则是将要发花的木瓜。果树生长得并不规则,想必是有人无心将果核抛弃的结果吧?我摘下一朵玫瑰,将花瓣一片片撒下,来年,会有人看见羊齿中伴生着朵朵玫瑰,因为今日我曾将玫瑰花瓣和着他的爱片片种下。

婴儿房

红色的箭头向二楼指去:"产房由此进"。二楼是另一个天地,穿深紫色病服的妇人们都那样年轻,她们的眼神与脸样都是泛着光的,陪伴她们的家属说话声音也高些,仿佛有些不可一世地说:"我家新添了人口呢!"那些新添的人口就睡在婴儿房。突出的圆形的楼,绕着圆弧形的走廊,可以看到"早产儿暖室"、"新生儿照黄疸室",大而阔的玻璃窗隔着室里和室外,那些小小的身躯不耐烦地向这初接触的陌生世界抗拒着。照黄疸的娃娃们都有纱布遮盖着眼睛,一个一个胖胖壮壮的,甚至有一个标重五千四百克的!唉唉咦?五千四百克,足有十二磅重呢!哇!那些在早产保温箱中的就完全不同了!有一个全身紫色的,大约是先天的心脏发育不全吧!那幼弱的小腿,也不过象我手指般粗细!宝宝,什么事使你这般急惶惶地赶到这世上来呢?

穿着紫色病裳,将额凉沁沁地贴放在大玻璃上,许是看那些无邪而使我面露笑容了吧?竟然有多次被人误以为是产妇,而且,还有一个冒失鬼说:"恭喜,是第一胎吧?"我应该骂他一声:"去你的脑袋!"可是我倒没有,只有痴楞着,呆呆地仁立着玄想……

青磁砖

大约是为着整齐又好清理吧!医院房舍的内墙下半部全贴着磁砖,那种正方形的,一般人家中惯常贴黏在浴室里的大块磁砖。我们这栋病房中的全是淡淡浅青色的。炎炎夏日里,为手术而焦躁的心灵碰触着这绿青色的凉润,觉着有说不出的平静。没有访客,不必量脉搏、试体温、做各种检验的时候,我就看书。书看倦了就呆想。连呆想都觉无味时,就是我躺卧面向青磁砖默默又默默的时候。磁砖有光,人影能清晰地反映在上面。我望着磁砖,能望见自己哭得愈发细长的眼,能望见自己因不安而频生的粉刺。有时突发奇望,挤动颊腮笑一个,竟能望见久已生疏的大大梨涡出现在磁砖上。当然,更多时能有一线线闪亮的泪河流淌在砖面,和着砖的青光,亮然闪痛我的心!

三十四岁,不算老的年龄,孩子又都还幼小,为什么我床头的病历牌要烙着一个Ca?Ca,光是听闻着那发音,就着人一种恐怖!Ca,Cancer的简写啊!在希腊文中,这不过是螃蟹的意思,取来形容"癌"这个可厌的字,也不过是取其多爪而横走乱行!可是癌真有蟹这般容易对付么?

初入院的那日,医生、护士,一个走了一个又来,他们好奇又故作职责所在,殷殷地向我询问:怎么会发现的?有些什么症候?这里痛不痛?那里痒不痒?他们都觉得这个病人鲜哪!子宫颈癌最保守的调查统计,平均罹患年龄是四十八岁,最早的0期原位癌也得要三十八岁!而我,我才三十四哪!我的脸尚无纹,我的腰尚婷匀,摆荡着发,跳跃着步伐,我的心仍如二十岁一般样年轻!而我,我竟让一个Ca,卡得紧紧的在这病房里,只能任青磁砖映照着我泛泪成河的悲伤!

天使

他们都是天使!不论是男是女,虽然他们自称是"没什么稀奇"的医者,但在我心中,他们都是天使。

平时他们都端正着一张脸,不论向你交代什么,抑是手中持着你的尿水、粪便、污脏的伤口棉,他们一律面不改色,都那样仔细,那样认真!而当你因开刀在即或因心绪不佳而面露戚容时,他们能不顾白色衣衫下神威的身分,尽情甚或集体向你说笑,为的只是博得病人的欢心!我从来不知道医师与护士在高高在上之余,尚能以取笑自己来娱乐病患的!他们纷纷介绍:"这是彭丫丫,那是陈叉叉,我自己是王叉叉。"又向赖主任医师介绍:"这位病人是李叉叉。"我说我是单名,应该是"李叉",而不是"李叉叉",于是爆起一室的欢笑!这场里是癌症的病房?癌症令人念及死亡,而这些天使都是扫除死亡、保护人们健康与欢乐的勇者!每一位天使都说我得的是小病,有的说一刀下去一辈子都不必再担心,有的说这手术就象切除盲肠,简单又简单!更有的表示,比剖腹生产还简单哪!说得我也有些飘飘然,几乎要相信此行是来为我不美的眼睛做割双眼皮的手术了!

是的!这些丫丫叉叉的天使们,他们让我相信,我是庸人自扰!我的癌只是O期,我并没有被Ca卡在生命的终点!谢谢你们!天使!

明天

十来天了,每晚对着百忙中赶来探视的他哭泣,已经变成了必修的功课。在人前我必须坚强,只有在他眼前,我又回复到做一个娇柔的小妻子!可是经过大切片后,我开始笑了,说的也是,哭什么呢?

大切片,听起来会让人联想到"大切八块",只是片比块要薄一些罢了!大切片一样要全身麻醉,我清醒醒地进手术房,无影灯下大夫护士们正起劲地听着青少年棒球比赛实况转播,"四比○,四比○。"开刀房的绿制服天使们相互传播着。我看到总医师王叉叉进来,我看见麻醉师向我的点滴管注射麻药。一时之间,我醉了,醉向不知何处去,醒来已换了房换了床,却几乎全无痛感!啊!让我担心害怕了那样长时日的大切片竟只是这样简单的一回事!那么正式开刀除了手术后的疼痛外,也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清晨,有潺潺的雨声,噫!天井里木瓜树立全是些剔亮的小珍珠,我面向雨水刷洗得碧青青的天井,努力地啜鲜奶,吃稀饭,吞维生素!明天,将是我的日子,我要将自己补给充沛,健康壮壮结结实实地去挨那一刀!操刀治疗我的是那有一双神奇的手的"天使头目"赖主任,还有众丫丫叉又在旁做伴,我不过是再去醉上一场。待酒醒梦回,母亲和他及爱我的孩子们会在"手术重地"的门外迎我,还有那许多在物质上、实质上和精神上伸手援我的友朋们!他们都在等我,都在等我。

我静待明天。是的,我不再害怕,我不再哭泣。我只满心怀着感激与被爱的喜乐,静待明天。

上一页 目 录下一页

□ 作者:席慕容

高跟鞋的哲学

女人鲜有不趿一双高跟鞋的。女人足踏高跟,理由永远是嫌自己个子太矮,不论她的身高究有多少。

女人着上好衫,则必须着上高跟,不然无法"婀娜多姿",那就比不上其他的女人!

女人穿着高跟鞋上班、上菜场、逛街、赴宴、跳舞,甚至上狮头山,两只小腿肚肌腱挣扎得鼓鼓紧紧,但口中犹说:"不累,一点也不累!"回家痛得皱眉抚脚,但第二天又是一个"好女"!还可以锐声扬语:"昨天我穿三吋高跟鞋去爬山都没怎么样。那个谁唷,穿双平底鞋还哇哇叫!装模作样!"

女人穿高跟鞋一如吃辣椒,越吃越辣。一如饮烧酒,愈饮愈烈。一如胖子减肥,下的决心越大,增的体重越多!于是两吋、两吋半、三吋、三吋半……最后前掌也加高了,不然无法"立定"呀!

其实,隆胸丰臀并不是男人爱,而是女人总在制造!试观,一个足登三吋高跟鞋的女人,哪一个能不胸凸臀突的?

女人全都攻击"不理性"、"不卫生"的高跟鞋,但没有一双高跟鞋不是穿得烂旧才扔的!女人说:"我的高跟鞋又不高!才三吋呀!"

上一页 目 录下一页

□ 作者:席慕容

吾宅吾家

一直不曾料及自己会那样早成家!

认识那男子的时候,他每月薪津八百元正。我并不清楚八百元在生活中值得若干?因为那年我才十八,高中刚毕业。二十岁,我圆胖而仍沾稚气的手指套上了他给的戒指,那男子成了我的丈夫,每月将所有赚得的钱都交给我,大约两千出头吧!我很得意,因为房租四百二十元,在一九六五年,一千多元过家是过得很舒坦的!我觉得我是个快乐的小妇人。白天我在家带儿子,晚上去念夜间部,丈夫则开始自己"打拼",创业做老板去了!似乎无限美满的样子。然后,我胡里胡涂地又生了女儿,胡里胡涂地夜间部毕业,丈夫也胡里胡涂地做垮了生意。不知从何时起,我们玩起搬家的游戏。刚开始,搬家的理由很多,环境欠佳,搬。房东喀噱,搬。交通不便,搬……最后,我们搬家的理由只有唯一的一个——不能痛快地付出房租。房东实在无从与我们结缘,于是,结婚十年,搬家九次。

丈夫是属于不眠不休发疯赚钱型的人。他大约也看腻了我挺着肚子拆铁床,捆铺盖卷,或是抱着孩子理锅碗,装衣箱,竟然动脑筋要买房子了。我想想,过了七八年欠债还债的苦日于,似乎也该轮着我们翻一翻,便也高高兴兴随着丈夫的破三手车四处看起房子来。看房子,其实是看工地,盖好的房子我们哪里看得起,我们的固定储蓄只有五万元!

看中一块好地,房子的蓝图也是漂亮的蓝图。五万元撇清后开始打会,再然后节衣缩食。等我瘦了一圈,实在省不出什么钱时,房屋工程出了问题停工了。当然,我们喘了口气,房款不必急急交出!轻松得几乎忘却了停工的可能危险!

房子终于盖好时,丈夫和我都想不出分期付款是怎样付清的!只记得不止十次的,夜半无人,我俩悄悄穿着睡衣踱步到离租屋不远的工地,坐望那节节升高的秃壳楼房,心中愉悦得象是丈母娘在相女婿!房子,是最普通的那种,名字叫"公寓"的。五层,我们居第四楼。以房屋销售术语来说,是边间,三面采光,高级马赛克,双卫,三房两厅……我是爱死了这房子的!虽然扣除两个奇大的阳台屋内只余二十八坪,虽然两大三小住着经常磨肩擦踵,虽然巷道窄得瞧得见对面邻人翘脚坐食瓜子……我仍是爱死了这房子。

房子是最普通的那种,装潢、摆饰也是平平凡凡,纯西式的,没什么"文化",除了脏点、乱些还有个家的味道外,吾宅实在非常神似"装潢大全"上的彩色图片,不知当初装潢时是怎样一种莫名心态?当然也想过换个样了,不过拆除是不可能的事,而另换一幢房子,则除非是换一世。在这一世中,我怎么看都看不出我们榨得出买另一幢房子的钱来!于是,也就越来越习惯"爱死了这房子"的念头!

我一直以为,"家"必须是有瓦的,而且还得有树。几十只大小土盆狼狈地聚集在阳台上,生长些清瘦惹怜的花枝盆栽,总有着说不出的酸气!所以,心中始终打算去买几块瓦,搁在阳台上看着也快乐,而又因很长一段时间念念有词,意图在窄条的阳台上做花坛、挖鱼池。(其实是用水泥和塑胶布围成一个小坑)丈夫实在受不了我的发癫,答应下辈子一定给我一座乡村别墅型的大房子。这话着实让我高兴,虽然我很想告诉他我下辈子要做男人,不嫁给他了!

自从有了自己的房子,新朋旧识全部好奇地想来瞧瞧风景。一看之下,除了赞美"不错不错""很好很好"之外,必也讥我们夫妇是"孝子"。因为我们把光线好、坪数大的主卧室给了两个儿子,贤夫妇则挤在一小间里。其实小间也没什么不好。男主人黎明即起洒扫庭除后,上班直到深夜方归。女主人我日上三竿起床之余,忙家务忙吃食,根本不呆在卧房中,而夜半无人开始写稿的功课,卧房便成了书房。身坐床头,板钉的条桌便是书桌,乏了倒身便睡,信然自得。说到那条桌,见的人俱谓"叹为观止":三米长半米阔,够壮观了!桌右方是心爱的一些盒盒和小箱,以及女性专用的瓶罐及七八把梳子,桌左方及正中则已不分,满满全是印刷品。各类书籍、杂志、报纸、资料,高高围落自成天地,而写稿的"位置"则也不过是仅能容纳六百字稿纸的面积而已,实在是桌尽其用!最妙的是条桌之下空间颇大,剪报、剩书、织的毛衣、收藏的小物件,甚至一具电话分机,全部"扔"在底下,方便之至!

家庭四楼,吝于外出。有时坐望楼台外的房房舍舍,全是一式的层楼公寓,又见人影在房中或阳台上晃动行走,认为人真是易满足的动物!三数十坪就能使老幼人等安于现状,长年地居住其中,不以为囚!这种"拘拢"力量,大约就是一个"家"字吧!家的成员,在照片上显示出来的,常是父母微笑坐第一排,儿女挺立于双亲之后,叫做合家欢或全家福,而家的气氛又全因小儿女的存在而有别。吾宅之中时时处处都能发现掉落的报纸,弃置的臭袜,积尘的玩具,杂汗的脏衣。进门处一堆杂乱的大脚鞋,厨房中永远有泡浸未清的油碗,卧床之上也总是枕歪被斜,衣衫乱挤,好一福温暖的家图!以声音来统计,吾家亦是平凡得很,最常闻者是主妇高音唱;"为什么不写功课?""把自己房间收一收。""洗澡洗澡。""吃饭吃饭。"再次,是男女童音各说:"妈你看他……"家,大约也就是需要这些脏乱、这些噪音才组合得象一个家吧!

结婚十八年了,始终不以为自己"老"得已结婚十八年!和那男子一起时,我们还是爱挽着手,爱揽着肩,望向他的眼去,我仍能自那因生活而疲惫的眼中,感觉到深深浓浓的情意!我曾经发昏,希望拥有一座纯农家式的红瓦土墙房列,木门,门上无漆而有带锈的叩门环,陶烧的窗砖,没有硬冷的玻璃。后院种上芭拉、芒果、大木瓜,前院则樟、榉、槭和木棉,凤凰木齐齐垂荫。当然,也得有条濯足的溪沟,也得有方晒谷场,晒什么则不必去管他!我要这样的家屋,一家人加上十七八只猫们共同度日,欢乐年年!当然这是发昏之思。目前,甚至今生都无法达成这个境界!但念及那男子和男子眼中深深浓浓的情意,我想,水泥方箱式的吾家也就足够了!

上一页 目 录下一页

□ 作者:席慕容

写给您,亲爱的

此刻,我正坐在饭桌边,调一杯多奶的咖啡,边啜咖啡边给您写信,亲爱的妈妈。

难得一个假日,豪蜷在客厅地毯上竟然睡着了,我给他加了一床小毛毯。迈在她那满墙贴挂着美国、日本歌影星海报的小房间中忙她自己的事。震则伏在灯下振笔疾书,我答应他如很快写完那课生词,就给他一个旋风杯冰淇淋吃。而您最关心的亚,妈妈,他也好梦正酽。一个多月来生病、住院、开刀,将他折磨得又瘦又萎,您一定好心疼好心疼吧!

今天是我和亚的结婚十八周年纪念。这些年来我们的恩爱一直羡煞了友朋,这些年来我们却也一直不断地在争争吵吵。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认为逝去的人活在天国中,他们的灵能知解人间的一切,所以我始终觉得在天国的您能清晰地看见我与亚的爱情,自然,也看见我问的不谐之处!妈妈,有时我甚至惶恐、骇伯,担心您瞧见我这并不理想的媳妇,心中会深感失望!常常,在我与亚发生冲突之后,我除了向他道歉外,还会窃窃地对您陪不是,请求您原谅我的急躁,请求您包容我的懒散,请求您宽恕我总也改不了的贪玩……

前些天,亚突然对我提及农历二月十四日是您的忌日。他说他也是突然记起来的。我们从来不知晓哪一天是您的忌日,少小离家的他也无从打探这些古远的事情。虽然如此,他仍然常常向我们追述一些有关您的往事。其实他对您的印象,也不过是那么可怜的一丝丝。他记得您总在厨房里忙着,记得您脸上有雀斑,记得您抽一点儿烟,喝一点儿酒,年节时爱嗑一嗑瓜子,就是这样而已。您别生他的气,您过去时他才六岁哪!亚说过许多许多次,对孩子说,对我说,说您是在抗战的时候躲日本飞机流产而逝的。血崩。前一刻还好端端地,阵痛开始,一股股血水涌出,您就眼睁睁清明明地了解了自己的生命已步向完结。妈妈,那时,年纪不过三十岁的您,一定因舍不下几个年稚的孩子而满心惶惧吧!我怎么样也没法去想象,那时,没有医药救助,没有希望支持,没有信心扶援的您,是在如何凄惨痛心的悲切下撒手人衰!而活存在四十多年前的中国母亲如您,就是那么艰难,那么劳苦,那么挣扎了又挣扎地挽留,抓紧了自己的孩子,不让死亡的黑夜沾染上孩子的身体,却又无能为力!亲爱的妈妈,作为您们那一代的母亲才真的称得上伟大!您们可是全心全意地在喂养,在祈求,在自己肉身的生命与灵魂的生命内挖挖掘掘,目的也无非就是要将自己的孩子拉拔长大,成人成材!

没有见过您的面,连照片也无缘见到一张,但是总觉得您离我好近,近得足够看清我做的错事。妈妈,我离"好媳妇"的距离太远,您是不是能接受我的做法,让我和亚用我们自己的方式处理生活,处理情感,处理一切大小事物?不知为什么,我有时甚至执著得可以不顾亚的感受,却十分顾忌您的看法。您,您肯象亚爱我一般的对我包容,接纳么?

乡关遥遥,归不得,但知道爸爸年已七十有四,而依然能大口啖饭饮酒,弟弟健康平顺,您的孙儿女也俱安福。您,就在天国静静歇息吧!我会尽己心力照顾亚,照顾孩子。

寂静更深,要向您道晚安了,请您稳稳地睡,请您时时、遥遥地看望着我们,我们也会时时、遥遥地想念着您。晚安,亲爱的,亲爱的妈妈。

上一页 目 录下一页

□ 作者:席慕容

杂记三题

红头巾

她轻轻落坐我身旁时,我只望见她扎了一条红头巾。天太冷,有许多女子都戴顶小帽或扎了美丽的头巾。我没有多留意她,忽然,在司机频频胡踩煞车的同时,她随车摇摆的头巾下传来奇怪的细微声音,是歌声呢!

为什么一阵恼人的秋风——

声音太古怪了!使我忍不住用余光去扫了她一眼,唉!是一张干枯涩皱的脸哩!少说这个"她"也有六十岁了!她竖满纵纹的薄唇一下下启动着,竟然能记忆清楚地唱着歌词,还唱得满高兴的!她,该不会是精神有毛病吧?

唱了一阵,她忽然掉转头来用干嘎的喉嗓对我说;"高凌风实在不错,你喜不喜欢他?"

问话来得突兀,问题也太玄奇,我慌忙点点头,虽然自己还不及思索高凌风是不是实在不错?

她仿佛得到了满意的答复,继续小声地唱一支也是高凌风唱的歌,我一句词也不会的。

她唱得多么高兴啊!那么一把年纪了!戴一方红头巾,在公车上唱流行歌,不管她是不是"有毛病",我羡慕她的忘我与快乐!

有一天

文字真是好东西,"有一天"只有三个字,但任谁都能明白这三个字下面将有一大些好看的故事!

话说有一天,我们几个朋友一道去疯淡水。走到码头边,阿蓉说:"我们去坐渡船。"

这话直把我乐坏!

买了票,呆了又呆,渡船来了。唉!不是撑篙摆渡的船家哪,好遗憾!大大的马达船,虽然突突噜噜一路唠叨着,但幸好天飞着绵雨,还带着一丝诗情。这岸远了,那岸近了,观音山睡在水气烟云里,灰蒙蒙什么都不见。抵了彼岸,大伙全说:"不要下去,等回航吧!那边不好玩。"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