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写给幸福》作者:席慕容【完结】 > 书香门第◇杀杀◇写给幸福.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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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席慕容 当前章节:148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16

但是,有些深印在生命里的记忆,却是不容我随意增减,也不容我退让迁就的,那怕只是一棵小小的花树。

苦 楝

我最爱的一棵苦楝树,长在岛的南端。

当然,你也许不会相信我的描述,可是,在你开始要排拒我之前,请你先去看一看那一棵树。

那棵树长在岛的南端,长在一个有着历史意义不能忘记的特殊地点。周围有起伏的小丘,有木麻黄和银合欢还有很多棵别的苦楝树和他一起生长,在山丘与树丛之外是城墙,墙外是依旧深不可测的护城河。如果你走上了桥,如果你走进了那一座在光绪的朝代里就建好了的城堡,那么,请你稍稍停步,向右前方望过去,他就在那里,他会永远在那里等待着你。

当然,你最好在三月底和四月初的季节里去,在那个时候,你会看见他开了一树丰美而又柔和的花簇,粉紫的花簇开满在灰绿的叶丛之上,远远望去,你几乎不能相信,一棵苦楝能够开得这样疯狂而同时又这样温柔。

原来在同样的花树里也有着不同的命运,有些一生寻常,有些从种子开始就是令你无法忽视的生命里的贵族。

不过只是一棵苦楝而已,不过只是一棵在这个岛上随处都能见到的野生的树,但是因为他自己的努力,因为他自觉的庄严与华美,因为那从根茎深处涌出的生长的力量,他终于把自己长成为一棵与众不同的植物。

谁说植物世界是静默的世界,在这一棵苦楝树开花的时候,整个亿载金城里都听得见春天欢呼的声音!

唯 美

我不太喜欢别人说我是一个"唯美主义者"。

因为,在一般人对"唯美"的解释里,通常会带有一种逃避的意味。好象是如果有一个人常常只凭幻想来创作,或者他创作的东西与现实太不相会。我们在要原谅他的时候,就会替他找一些借口,譬如说他是个"唯美主义者"等等。

而我一直觉得,真正的唯美应该是从自然与真实出发,从生活里去寻找和发现一切美的经验,这样的唯美才是比较健康的。因为,这样的努力是一种自助,而不是一种自欺。

就是说,我们面对现实,并不逃避。我们知道一切的事相都是流变而且无法持久的,可是,我们要在这些零乱与流变的事相之下,找出那最纯真的一点东西,并且努力地把它们挑出来,留下来,记起来。

这样,就算世间所有的事物都逐渐地改变或者消失了,不管是我自己本身,或者是那些与我相对的物象,就算我们都在往逐渐改变与逐渐消失的路上走去了;但是,在这世间,毕竟有一些东西是不会改、。不会消失的。那些东西,那些无法很精确地描绘出来,无法给它一个很确切的名字的东西,就是一种永远的美、永远的希望、永远的信心,也就是我们生命存在与延续唯一的意义。

这也就是为什么,在九百年后,我们重读苏轼月夜泛舟的那一篇文章时,会有一种怅然而又美丽的心情的原因了。

我们明明知道那已是九百年前的事了,明明知道这中间有多少事物都永不会重回的了,可是却又感觉到那夜月色与今夜的并没有丝毫差别,那夜的赞叹与我们今夜的赞叹也没有丝毫差别,时光是飞驰而过了,然而,美的经验知从苏轼的心里,重新再完完整整地进入了我们的心中,并且久久不肯消逝。

这样的唯美,才是真正的唯美,也是我心向往之的境界。

飞 翔

有些诗写给昨日与明日,有些诗写给爱恋,有些诗写给从来未曾谋面,但是在日落之前也从来未曾放弃过的理想。

所以,我要请你,请你跟随着我的想象,(但是要在日落之前,要在黑暗现身之前啊!)但象在晨曦初上时,在澄蓝明净的天空里,所有可能和不可能的翱翔。

想象着一只白色的飞鸟,在展翼之前心里永远无法满足的渴望。(云山之外的世界呢?那个我从来不曾见过却永远也无法释怀的世界呢?)

多希望能振翅高飞,也许向东南,也许向西北,在令人屏息眩目的速度里,对着心里的影象寻去,也许,也许在日落之前终于能与他相会。

小小飞鸟所求的,其实也不过是一些小小的愿望,相知道山峦与河流真正的来处,想知道云雾之后是不是真有阳光,想知道那千林万径,是不是和自己所想象的果然相同,果然一样。

是不是,所有理想的寻求,都要放在一双纯白的羽翼上?是不是,在每一个清晨的开始,我们都该有一双翅膀?(今天是不是终于能触摸到他的面容?终于能靠近他的怀中?而那温柔的微笑和泪水啊!远方的海洋上闪着一波又一波金色的浪。)所以,我要请你,请你跟随着我的想象,当晨光初现,在每一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只白鸟轻轻飞起,几番徘徊犹疑,终于,在无垠的天空中选定了自己的方向。

在每一个清晨的开始,在每一个生命的开始,请让我们都拥有一双纯白的翅膀,让我们能在黑暗逐渐逼近的天空里,展开所有可能和不可能的飞翔。

一朵白莲

"先知"读后感

卡里·纪伯仑说:

"灵魂绽放它自己,象一朵有无数花瓣的莲花。"

而他自己就是那最单纯与最深邃的一朵。

最早接触的"先知"是法文版,那是在布鲁塞尔读书时,好友依丽丝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喜欢那一本书的纸张,厚而柔白,边缘还带着切割不整的毛边。字体疏朗却又极黑,在飘着雪的窗前翻开书页,纪伯仑深沉而绵密的爱从此进入了我的心中。好几次,我停顿在一个句子的前面,一起又一遍地轻声读诵,怎么样也舍不得再去看第二句。因为,在读到这一句的时候,心里有一种热烈而又疼痛的反应,是我年轻的心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感觉,可是这种感觉的发生又好象是我期待已久的,是一种似醉似醒的狂喜,一种忽隐忽现的疼痛。在我反复低诵的时候,那种感觉就会反复袭来,有时候,一个晚上可以就这么过去,始终不舍得再翻一页,不舍得再去读下一句。

在我的成长过程里,有好几本要感谢的书,纪伯仑的"先知"就是其中的一本。

在这本书里,伟大的心灵以最单纯的面貌出现。他说的话,他用的字句都是最浅显的,甚至,他要我们去明白的道理也是极浅显的;而在我们进入了他的世界之后,就会跟随他,开始了一种温柔而又缓慢的蜕变。

王季庆女士在"先知"中文译本(纯文学出版社出版)的代序上说:

"'先知'是一本奇妙的著作,它满足了个别心灵的不同需求。哲学家认为它是哲学,诗人称它作诗。青年说:'这里有一切蕴含在我心中的东西。'老年入则说:'我曾不停地寻求,却不知寻的是什么。现在,当我垂暮之年,在这本书中,我找到了我的宝藏。'科学家和法学家也坦白承认此书给他们很大的启示。"

这也是王女士为什么要翻译和推介这本书的原因,她希望:

"希望我所爱的同胞,尤其是年轻的一代,能藉此丰富你们的心灵。更希望能因此介绍你们去接触原著和更多纪伯仑的著作。"

一八八三年一月六日生在黎巴嫩山地一个峡谷旁的小平原上,一九三一年四月十日死在高楼矗立的纽约城中,只有四十八年生命的纪伯仑不单在阿拉伯文学界创立了一种崭新的文体,被称为"纪伯仑体"。在黎巴嫩,他的名字深受尊崇,只要提出他的名字,你就可以得到他同胞的信任和友谊。而他的英文诗和散文,也同样具有不朽的地位,他的英文由于其美与简明而出众,可以作为英美本籍作家的典范与灵感的泉源。

在这些之外的,纪伯仑还是一个画家。在他为自己的书所作的插图里,展现出他灵魂深处更为细致的一种面貌。

所有的这些工作或者成绩,都源于纪伯仑对人类的无比的爱,这一分爱使他赢得了无数人的心。

王季庆女士在书前为我们做了极为详尽的介绍,她的译文也流畅而贴切,一路读来,不禁要感激她了。在她笔下,"先知"中美丽的言语与思想都是我们的了。

让我们一起来聆听先知与穆斯他法为人类所吟唱的生活之歌吧。

对于爱,他说:

——爱不给什么,只给予他自己。

他不取什么,只取自他自己。

爱不占有也不被占有;

因为爱是自足于爱的。

对于婚姻,他说:

——彼此相爱,却不要使爱成为枷锁;

不如让它象在你俩灵魂之岸间流动的海水。

站立在一起但不要彼此太靠近:

因为庙宇的柱子分开矗立,

橡树和丝杉也不能在彼此的阴影中生长。

对于给予,他说:

——当你的井水充溢时你仍害怕口渴,这渴岂不是不得解的么?

然而有任何你还想保留的东西吗?

你所拥有的一切,有一天都得给出;因此现在就给吧,这样,给予的时机就属于你,而不是属于你的继承人。你常说:"我愿给,但只给那些值得受的人。"

你果园中的树不这样说,你牧场上的羊群也不如此。

对于工作,他说:

——当你工作时,你完成了大地最深远的梦的一部份,那是当那个梦生成时就已分派给你的。

你持续的劳动,事实上即是对生命之爱,透过劳动去爱生命,也就是与生命最内在的奥秘相亲近。

对于快乐与悲伤,他说:

——悲伤在你心中切割得越深,你便能容纳更多的快乐。

当你快乐时,深察你的内心吧。你将发现,只有那曾使你悲伤的,正给你快乐。

当你悲伤时,再深察你的内心吧。你将明白,事实上你正为曾使你快乐的事物哭泣。

对于罪与罚,他说:

——你怎么去惩罚那些他们的悔恨已超过了他们的罪行的人?

你们所乐于效劳的法律,它所伸张的正义不就是要令人悔改吗?

但你们不能使无辜的人悔恨,也不能令罪人心中释然。

痛悔在夜半将不唤自来,使人自梦中醒来而省视自己。

对于自由,他说:

——你将真正自由,并不是当你的日子不再有一丝挂虑,你的夜晚不再有匮乏和悲痛时,却是当这些事箍紧了你,你仍能脱身出来,赤裸而自在的。

在每一行与每一页里,纪伯仑都借着先知与穆斯他法的语言来解释这一个世界,在告别的时刻,女先知阿密特拉说:"这一天,这个地方和你曾说话的心灵都是有福的。"

先知却回答她:

"是我在说话吗?我不也是个听众?"

我爱极了这一句回答。

不是吗?在这世间,有谁有权利解释一切生与死、悲与欢的奥妙呢?我们所能做的,不过只是用言语或者用文字来表达出已经被上苍所安排好了的情节而已,我们同时是演员也是观众,在唇间滔滔不绝时,心中也正在安静地聆听。

而在某些时刻里,正如先知所说的:

"——这些他以言语说了出来,但是有更多的留在他心内没有说。因为他自己无法说出他更深的秘密。"

从初识"先知"到今天,已是十几年过去了,可是,喜爱这本书的心始终没有改变,每次翻开书页,都好像又重新站在那个飘着雪的窗前,心中象水洗过一般的清明洁净。

真希望年轻的朋友们都能看过这样的一本书,都能喜爱它,接受它,如同面对一朵单纯又深邃的白莲。

静寂的角落

序爱亚"喜欢"

那天下午,我们两个人在八里海边再过去的山路上慢慢地走着。

秋天了,芒革的颜色开始改变,一层一层就象远处起伏的海浪。在三月的时候会开出那样柔紫花簇的苦楝树,现在完全换了面貌,叶子干黄了,树上结满了金红色的小果,和澄蓝的天色形成了一种强烈的对比。

在草丛里零落地躺卧着的,是几座老旧的坟墓。大概后代子孙常来祭祀,所以墓前铺着洁净的红色小钢砖,坟前有些彩绘的忠孝节义的故事,是乡间匠人画好以后,再烧在磁砖上的吧。

爱亚忽然靠近来告诉我:

"你知道吗?小的时候,我常常一个人在象这样的坟堆里玩儿上半天哩!"

"为什么?你不害怕吗?"

"不怕啊!我到现在也不觉得有什么好害怕的。小时侯爱看磁砖上的画,觉得很好看,觉得有人能画得这么精致真是好事。"

爱亚的声音很好听,说起她的童年更带着一种欣赏和喜欢的腔调,可是,在初时的那阵惊讶过去了以后,我心里却不由得有了深深的感伤。

我的朋友,正走在我身边低语浅笑的朋友,曾有过的是怎样寂寞的一段童年啊!

民国三十八九年那一段岁月里,所有渡海而来的成人都没办法顾及他们的孩子了。在陌生的环境里,有时候胼手胝足也不一定能求得一家人的温饱,也因此,所有的孩童也就只能乖乖地忍受那原本不是他们应该忍受的饥馑和寂寞了。

五、六岁的小女孩,就常常一个人安静地坐在坟间,亚热带的阳光照着周围青翠葱茏的山林,她的整个启蒙教育都是从这个岛上开始的。坟前的图画和塑像是她的第一堂美术课,周围的山丘与河流是第一堂自然课,风声和鸟雀的鸣叫是第-堂音乐课,而和她渐渐熟识一起长大的乡间玩伴就是第一堂的社会课了。

读她的散文,我不得不落泪,因为里面有着极深极深的寂寞,也许连地自己也不一定完全察觉到的寂寞,是整个时代整个国家的命运丢给-个孩童的寂寞。

在她的"心之扉页"里,几乎篇篇都可以作为那个时代里极大多数被忽略了的孩童的证言,写出了属于大家共有的那些苍凉寂寞一去不回的童年。当然,在三十多年后的今天,没有人要再来责备那些其实已经尽了全力的父母,可是,当爱亚拿起她那把锋利的雕刻刀一刀一刀地雕着那个五岁女孩的生活时,我们许多人的心里,也不禁要跟着一阵一阵就疼痛了起来。

原来真正的艺术品就是这样的。

在一个艺术家的作品里,也许只是用一种生活的方式浅浅道出的故事,却原来可以是几千几万人血肉相连的相同生命啊!

但是,生命里有着一种无法遮盖也不会长久隐藏的力最,在越是艰难困厄的境遇里,越能持续地成长。

喜欢爱亚,就是因为喜欢她面对世界的那一种态度——不畏惧、不逃避、不妥协;而在她所有看似安静缓慢的努力里,深藏着一段极强极烈的爱意。

在最静寂的角落里,有着最热烈的声音,只要你肯倾听。

这也是为什么在去年(七十二年)才开始写散文的她,在半年上写的九篇作品就有五篇被选录在年度或者其他散文集里的原因了。

她的那篇"白雨衣"登在中文版读者文摘上的时候,相信每一个读过这篇文章的读者都能感受到那个小女孩衷心的欢喜,在极简朴的几段文字里,让每个人都分享了人世间最奢华的快乐。

原来困苦虽然好象会影响了幸福,其实仍然不会真正地影响了幸福,原来苍凉寂寞的童年虽然疼痛,可是却也能让我们得到一些在今天这种环境里长大的孩子所不可能得到的快乐。原来生活与生命两者所需要的条件不尽相同,而一个鲜活丰沛的心灵在怎样艰难的境遇里都能找到他自己的方向,找到原来该属于他的幸福和快乐。

从爱亚的作品里,从她的生活与生命的例证里,我亲爱的朋友告诉了我,原来,原来一个人的成长是真真正正要靠自己的啊!

认识爱亚大概有五年,真正相识相知也不过是最近两年里的事。

到了中年,能够得到几个可以谈心的朋友实在是一种幸运。因为在日常生活里,每个人的日子都象滚雪球一样,越过越无法控制起来。每一件事好象都应该去做,每一个担子好象都该自己来担,好象中年的义务就是要让其他一切的人都满意,只除了自己。

所以,我们格外珍惜和朋友相处的部一段短短的时刻,如果能偷得半天空闲,我们就常常溜到近郊的山里或者海边去走一走。

有时候去看山樱,有时候去听海浪,一年里面,能够有着三两次的相聚。就觉得很知足很奢侈了。

在那些时刻里,爱亚总是穿着很好看的布衣布鞋微笑着走在我旁边,我总觉得,对她来说,生命里每一种安排好象都有道理,而她对看到的每一朵云每一棵树都会发出由衷的喜欢与赞叹。

所以,她把自己的第一本散文集叫做"喜欢"。

她说她喜欢红砖道,喜欢走在红砖道上的感觉,喜欢有风有树的好日子。

她说她喜欢一切与"牵"有关联的字。喜欢"牵引"、"牵挂",甚至"牵绊"也是好的,因为在这些里面都有着真情。

她说她喜欢缝东西,享受着"宁为女人"的女人才能领略的乐趣。她认为用手针缝东西的享受,大约只有爱自然的人才能明白。

谁说她喜欢下雨天。下雨是善缘,她喜欢下雨天,也喜欢广结善缘。

我不笑道爱亚怎样对待她自己,我可知道她怎样对待她喜欢的朋友。

只要她真的喜欢你了,那么,她就来对你广结善缘了。她会用钩针给你的母亲钩一块又漂亮又温暖的小毯子,放在老人家腿上保暖。她会在给她的孩子买到合用的文具时也想到给你的孩子买一份。在你丈夫过生日的时候,她会寄来(准时寄达)一张温柔可爱的卡片。在你想买一件没什么用处的东西的时候,她会把你硬拖硬扯地带开,坚决反对你的浪费。

当然,她也会,并且常常会督促你用功,而且在你写了一些坏作品时,不厌其烦站打电话来数落你,让你恨不得和她好好地吵上一架。

我每次都吵不过她,因为,她每次都认为自己有理,而当她自认有理的时候,那说出来的话可是斩钉截铁,掷地有声,由不得我来反驳的。

我也不得不承认,我喜欢她就是喜欢她那种理直气壮的样子。生命里真正美丽的事物原来也都来自一种坦然的态度,来自对整个世界的理直气壮啊!

然而,从她这一本"喜欢"里,我也终于发现了另一个静寂的角落。如她自己所说,最初的开始不过是爱读书而已,后来开始学写小说,而散文却是她心中始终不敢碰触的一辆尖利的刀子!因为那是要褪尽衣衫,最最真实无处可隐可遁的裸!

可是,她终于开始写了,并且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写出了这一本"喜欢"。

她终于拿起了那把锋利的刀子,给我们看她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在那静寂的角落里,她细细地雕出一种寂寞,一个时代,一颗冷静而又热烈的心灵来。

我知道,今天的我,并不能真正描绘出属于爱亚的种种繁复不同的面貌,也不能预测她将来在文学的土地上将会有何等样的收获,更不能在她的旅程里给她任何的帮助与指引象她曾经给过我的一样。

我只能告诉她,我喜欢她的文字,也喜欢有她这样的一个朋友,喜欢在长长的路上能与她相遇,在好风好日里能和她并肩微笑地走上一程。

我喜欢她所喜欢的"喜欢"。

坚持的长春藤

读楚戈"散步的山峦"后记

很早就听说有这么一个人。

听说他在故宫博物院里作研究,对铜器还是什么别的写过几本大书,听说他原本是诗人,可又很爱画画。

在版画家画廊里看过他的版图,在别人的诗集里看过他的钢笔插画,有时候他用楚戈的名字写些书评。在一些和艺术界有关的报导里,也常有他的名字出现,那时候别人会用他的本名,叫他袁德星,通常是在报导故宫博物院的新闻里。有时候。记者会在袁德星三个字下面加上一个括抓,里面注明这人就是诗人或者画家、或者艺评家楚戈。

我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样子,但是,在我心里,已经为他作好了一幅画像。

我想,在故宫博物院工作,应该是长身玉立,瘦削而穿着飘飘然的长衫的那一种。名字里有个德字,应该是比较严肃沉默,不苟言笑的那一种。写过那么几本有份量的大书。应该是和你应对时,以谦和来暗示他那位得骄傲的身分的那一种。笔名叫楚戈,应该是言谈锋利如刀的那一种。又写诗又画画,应该是随时都会和你冷冷地道别,随时都会自我封闭起来的那一种。

在我的想象里,他甚至会长得比较黑,也许是他的名字给我的指示,也许是因为约略地知道,他早年当过兵,流过浪、吃过一些苦。

所以,当三年以前,我在台北的春之艺廊看到他本人的时候,不禁有点愤怒,这个人怎么可以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呢!

那天,朋友好心为我介绍:

"来,楚戈来了,我带你去看他。"

当时我正站在一幅楚戈所画的水墨画前面,我喜欢他那张画里空灵而又热情的境界,就很高兴地跟着朋友往画廊的入口处走过去了。

我想,我可以接受他长得比较矮小的现实,我可以接受他没穿长衫都穿了功夫装一身短打的现实,我甚至也可以接受他热情的握手一点不含蓄一点也不严肃的现实;这些在初次见面的打击我还都可以接受。

但是,在那天,在刚刚开始认识他的时候,我实在无法习惯他的笑容。

那是很难形容,好象一个小孩子一样没有修饰没有提防的笑容,很天真、很快乐、很坦白的笑容。这样的表情我们通常只能在十五六岁少年的脸上见到,但是拿来放在一个应该已经有四十多岁的艺术家的脸上,实在让人无法习惯。

我们之间只交谈了几句就结束了,我转身之后向朋友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当时的心情:

"这个人怎么那么爱笑?"

而在今天,在三年之后的今天,在我翻读楚戈的诗画集"散步的山峦"之后的今天,我才明白,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少年兵士到一个学者一个艺术家的这条长长的路上,能够自我支撑、自我安慰和自我惕励的力量,恐怕也都是来自一颗天真的心和一幅天真的笑容了吧?

诗人扬牧说楚戈是:"在现实的悲悯情调中高洁地维持着近乎稚气的乐天,化梦魇为嘲弄。"

而楚戈自己说:"人家都看我无所谓的样子,实际是因为我太有所谓的关系。"在那样不设防的笑容后面,藏着多少苦涩的泪呢?

虽说我们很多很多的人都受过战乱的影响,但是,这其间的遭遇仍然有很大的不同。五六岁时被父母抱在怀里的流浪其实并不算流浪,那十五六岁时就孑然一身跟着军旅飘荡的才是真正的漂泊啊!

那个时代里的幼儿和少年只有几岁的差别而已,但是就因为这几岁的差别就注定了我们一生的命运。年纪小的因为跟着父母,所以无论是读书或是以后进入社会,总要比较容易一点,而那年纪稍长的,在十五六岁时就要独自面对他一生中最强烈的一次苦难了。

我和楚戈相差大约有十岁,我和他的命运正是那幼儿和那少年的命运。十年的差别在今天看起来并不重要,而在当年,就是这个差别决定了他必须要离开家乡离开父母,从此独自一人面对整个世界的那种遭遇,都种往前走时令人害怕往回看时又令人心酸掉泪的遭遇啊!

要怎样才能活下去呢?

要怎样才能活下去呢?除了"卑微的番号"之外,要怎样才能让人明白他也是一个有梦有理想的生命呢?除了"行囊中的几本破书"之外,要怎样才能喂养那渴望求知到几乎疯狂的"饥饿的灵魂"呢?

这其中的辛酸与苦涩是不可能完全记得或者完全说出来的了。相反的,楚戈除了在这本书的最后,在他那篇"古物出上记"里稍微透露了一些以外,在整本诗集里,他都只是用一种近乎嘲讽的口吻来诉说他的遭逢。好象保持"置身事外"的那种态度已经变在了他对抗痛苦的防身利器,使得他可以在别人无法靠近的角落里,保留着最后一丝的尊严。

长春藤克服天生的限制

它们用身体编结它们的恋

它们的恋也就是它们的生命

这是楚戈写给自己的诗,十几二十岁时的少年就象那长春藤一样:

怀着悠长的梦

用灵敏的听觉

向青空爬行

而在这少年的心里,一直有一种坚持,在极困顿极卑贱的境遇里也仍然不断地召唤着他,使他能够始终保有那纯真的欲望:

怎样的天空,生长怎样的星球

何等的心胸,出产何等欲望

从一个一无所有的年轻兵士到能书、能诗、能画、又学有专长的学者和艺术家,要走上这样一条曲折的长路真是需要一个我们无法想象的坚毅与沉稳的心胸啊!靠着这样的心胸,才可能出产这样的欲望,才能在这三十几年的时间里克服种种困难,努力充实,努力向自己也向世界证明——尽管一无依靠,一个少小就离家的孤苦少年也能实现他自己的梦和自己的理想,也能在知识和艺术的领域里有一场丰收。

所以,我今天才明白,他有那样一副笑容应该是最自然的事了。他是有资格那样向人群微笑的,无论如何,这个世界虽然残酷了一点,但到底也回应了他的呼唤。虽然他的种种成就极大部份都要靠他自己的自修才能得来,可是这个世界最后也并没有让他失望啊!

不是吗?正如他自己说的:

"有些人经过过苦日子、经历过大灾难,就害怕那日子再降临,而我却持相反的看法:反正那样的日子都能过来,世界又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是的,这个世界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颗犹疑徬徨不肯坚持的心,或者是那千万个为自己的不肯进取所找出来的借口。

楚戈的故事,不!我应该说楚戈亲身的遭遇,在很多境遇困苦的少年心中,似乎是一则遥远的神话。可是,如果你们知道这是一则千真万确的神话,就发生在这个时代,就在我们身边的一则神话。一个十八岁瘦小、肮脏邋遢的二等兵,在车床组当学徒被人起了一个"油渣"诨名的那个孤苦少年就是今天的楚戈。当年那双起着厚厚的茧,手指僵硬,无法握筷子更无法提笔的手,现在却被别人称做诗画双绝,在鉴定古物方面更是绝对的权威。如果,如果你能看到这-双手,或者,如果你能看到由这一双手所创作出来的作品,那么,你就应该相信,这个世界并不可怕,如果你肯坚持,它必定不会让你失望。

当然,再怎样坚持的心,也是有着弱点的,在某些方面,有时候几乎会脆弱得不堪-击,就连站在-条普通的柏油路上,也会忽然间想起那一条往日的路:

藏在记忆里的

一条石板路

常常会从听道深处

歌唱起来

有时是牛蹄的节奏

有时是木屐蛩音

一一呈现在那挑担的形象中

很久以前,我从这里

走向了地平线

如今迷失在柏油路上

不得回头

那种怎样也消灭不了的怅惘,随时随地就会袭来。在这个时候,诗人解下了他一贯的防身利器,在这个时候,他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置身事外了,他反而不断地描述:

将夜,未夜的

那时

在喷雾般麻点的景色里

常常坐在晒谷场的板凳上

守候

第一颗星

曾经守候

第一颗星的晒谷场

在喷雾一般的景色里

麻点渐浓

记忆更淡

将夜未夜的

此时

只剩下一条

清冷的板凳 镌刻在

记忆中

用文字也无法描摹出来的乡愁,他就用画笔来让它更凸显,在整整半页的空白上,是那一条清冷的板凳。房屋、天空、星辰和月亮都拥挤在左上方那个小小的角落里,因此,右下方的晒谷场显得特别大特别空旷,那一条板凳的投影也显得特别的长。所有的思念,都寄托在那一片空漠清冷刚刚升起的月光里了,在那将夜未夜的时刻,曾经坐着守候一颗星的少年如何能揣想到他将会经历的风霜和优伤呢?

因此,在这么多年之后,能用画笔在纸上再现那记忆里清冷的板凳,对楚戈来说,也是一种尖锐的痛苦和一种尖锐的快乐了吧?

不管是痛苦或者快乐,他都不断地用画来反覆,这里用彩墨在宣纸上轻轻点染,那边用单纯的线条一笔带过。有时候,他无视于绘画的规则与技巧,几乎到了要令人生气的地步,我从来没有看过这样一个不重视自己作品的艺术家,他的种种行为有时候实在无法原谅。

他会用一些古怪的破碎的纸张,画一些好得不得了的钢笔素描,刚给你看完之后可能就会找不到了,找到的时候也许已经被撕破了。而在他每一张费尽心血画出来的水墨画上,一定会有至少一处的污迹和墨点,他的朋友都说,鉴定楚戈作品的真伪有一个方法最好用,那就是凡是干净没有污迹的作品一定都是假的!

当然,如果你能面对他完成的作品,你也就不会太在乎那些污迹了。楚戈的画实在有它动人之处,他和一般象我们这些受过专业训练的画画的人很不相同。

对他来说,画笔就是他的思想,平铺在画笔下面那一张纸就是他的心。当他想说话的时候,他就拿起笔来沾饱了墨,在雪白柔软的宣纸上画出一些他自己也不太能控制和解释的图象出来。因为没有学过什么规矩所以反而能够没有什么顾虑,又因为没有什么技巧结果有时候反而会得到一些很诚恳的效果来。他的世界虽然因为没能在适当的时候得到过适当的训练,所以偶尔会显得不够坚实,但是,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再加上他那颗热情的心,所以常会有神来之笔,如江河浩瀚,一挥而就,全无束缚和多余的心机。

此刻,在细读了他的"散步的山峦"之后,我不知道楚戈为什么一直要强调他是一个生性疎懒而且又不爱守信用的人?我不相信,能够把自己锻炼成这样坚韧又这样精致、这样认真又这样淡泊的楚戈,我不能相信他在艺术创作的生活上是没有用过全力的。

也许,在他来说,也许有一个更高的理想,象所有的艺术家一样,希望能有更多的时间来达到那个理想,正如他在"清晨"那一首散文诗里所说的:

——要是群鸟犹在梦中,我有把握将一条幽径走醒,因我的步履,一一印入前人在此行径的足痕。

因此,"疎懒"也罢,"不爱守信用"也罢,或许都是他为了能够全心全力投入创作生活的一些手段罢了。在今天,三十多年以后的今天,楚戈远远地回头招呼那个瘦小孤独的少年,柔声地告诉他,不要害怕,你看:

——尝尽所有的漆黑与苦涩之后,才知道翻腾的溪流,正是群山封存已久的歌唱。

在整本书里,我们都会不断地听到一颗炽热的心在向生命呼唤,我们也会感觉得出艺术家那诚挚的欲望和他天真的笑容。

他那几十年来不曾褪色的没有修饰也没有提防的笑容。我们也会不自禁地向他微笑起来。

关山月

我并不喜欢楚戈所有的画。

真的,就算是我已经开始喜欢起楚戈这个朋友的时候,我也不能完全接受他所有的作品。

我总觉得在他的许多作品里都带有一种漫不经心的味道,这种感觉发挥得好的时候是潇洒,发挥得不好的时候就是轻忽了,而我一向对轻忽的画家是存有极深的成见的。

好在楚戈的画里还有着非常强烈的热情,并且常带着一种令人喜悦的天真与纯朴,因此可以弥补他经营和技巧方面的不足。其实,假如一个人能够在故宫博物院里做古物的鉴定工作,对彩陶、铜器和玉器都有独到的研究,并且又会写诗又会写字的话,那么,我们对他的画实在也不应该再苛求了,不是吗?

所以,每次看到他的水墨和版画的时候,我都会用一种很快乐的心情去接受去欣赏,有时候也能进入他那种写意的文人境界,觉得也有他的意趣。

所以,那天他要我们去他的画室看画的时候,我就是抱着这种松散的心情去的。我想,我既然喜欢这个朋友,那么,就放宽我的标准——喜欢他的画吧,也没有什么不好啊!不是吗?

那天下午天气很闷热,他的画室是故宫的宿舍,前面大概是要拓宽马路什么的,屋子被拆了一半,我们要绕到后面,穿过一条瓦砾堆积的小路,才能找到地家的后门。

后门是洞开的,屋子里凌乱的陈设一眼可见,纱门也没有锁,只用一个畚箕挡在门口。我们本来还以为是锁着的,所以大家都停在门前等随后过来的楚戈来开门,想不到他笑嘻嘻地跑来把畚箕拿开就连声嚷着:

"请进!请进!"

我心里有点纳闷,整个下午我们这一大伙人连楚戈在内都在外面待了半天了,他的画室就是靠这-个畚箕把门的吗?

他的画呢?难道他把画都藏好了所以才这样有恃无恐的吗?

进了门之后我们大家都有这个疑问,所以不约而同地一齐开口问他:

"你的画呢?"

屋子里好热,楚戈忙着给角落里的小电扇插插头,又忙着收拾椅子上的棉纸、宣纸和报纸,地上也是乱七八糟地铺满了一层层的旧报纸,我整个人觉得心烦气燥,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狭小混乱的画室,楚戈在这样的屋子里能画出些什么样的东西来呢?

"你的画呢?"又有人问他。

楚戈满不在乎地朝地上一指:

"都在这里了啊!"

然后他就走过来把铺在地上的旧报纸掀起一层。在底下平摆着的是他那些已经画好并且裱好了的作品,一张又一张地层层堆积着,要两个人对面互相帮忙才能把那些画逐张翻起来给大家看。

楚戈的解释是说放在地上比较平一点,而且地上的面积也比较大,有个朋友开玩笑似的问他:

"你门也不锁,难道不怕小偷来偷画?"

楚戈的回答才真令人生气,他说:

"我想没有小偷会来。我怕的只是这附近猫,万一进来了在这上面小个便什么的我就惨了!所以我才用畚箕把纱门挡住。"

在他们彼此嘻笑的问答之间,我一直没有说话。我实在不想说话,假如一个画家认为他唯-要提防的敌人只是几只附近的野猫,假如他认为看守门户最好用的东西就是那一个畚箕的话,我也没有什么开口的必要了。

画一张一张翻开,象他平常的作风一样,有画得好的,也有画得不怎么好的。凭良心说,他的画除了不太肯用心经营之外,实在也另有一种感人的特质,所以我一张一张看下去之后,人也跟着安静了下来。

要怎样来形容他的特质呢?也许,楚戈的作品和他的人都有一种这样的感觉把,画家的那一颗心,就象眼前这一张温润的宣纸和棉纸一样吧。因为它的洁白,因为它的毫不提防与毫不抗拒,因此只要有一滴下去,它就会在纸上给你洇开成一大块墨色,自然而温柔地向四周扩散成一片好看的风景。

画一张一张往下看,画家的面貌也一点一点的呈露出,然后,那一张大幅的山峦忽然逼在眼前。

"天啊!"

我记得那时候我是惊呼了一声,声音很轻,只有我自己听得到,也只有我自己感觉得到我心中的冲击与痛楚。

那整张横幅上是一整座纵横疾走的山峦,我说它"疾走"是因为画家在下笔的时候有一种运笔如飞的气势,但是在急剧的笔触之间又连绵延伸出厚重沉稳的质感,峰与峰之间有着崇峻的对峙,而一轮明月高高悬在山峦之上,灰蓝的月色里所有黑色的线条把山峦刻划得深暗而又苍凉。

明月出天山,

苍茫云海间。

长风几万里,

吹度玉门关。

汉下白登道,

胡窥青海湾。

由来征战地,

不见有人还。

……

楚戈把整首关山月都写上去了,可以想象得出他在画在写的时候那一种笔墨酣畅痛快淋漓的心情,好象那祁连山前大漠风沙的声势整个都被他搬进了画里,而那是我的祁连山,那是我血脉相属相连的祁连山啊!

我抬头面对楚戈,轻声问他:

"你是怎么画出这一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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