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座雕像前站了很久。阿克赛先生一直沉默地站在我旁边,最后,他轻轻问我:
"喜欢吗?"
"好喜欢!"
得到我肯定的答复之后,他就开始微笑了,用手抚摸着光滑的雕像,他又问我:
"你不觉得我们有时候和这个小丑也没什么分别吗?"
这个时候只有我们两个人在工作室里,其他的人都没有进来,大概,工作中的艺术家也总有一些禁忌的吧,就算是亲如家人,也不一定能分享他工作中种种情绪的变化。此刻的阿克赛先生已经不是刚才在客厅里和在苹果树下的那个快乐慈详的父亲了,在他的眼神里有着一些我不大能了解却又觉得很熟悉的东西,好像有点自嘲,却又有点忧伤。
年轻的我,虽然不大能明白,却直觉地开始想安慰他,于是,我把我刚才的感觉说了出来。我说了一个艺术家能以自己的作品换来全家的幸福快乐,实在已经是很难得的事了,我急着想向他表示出我的羡慕和钦佩,还有我的同情和安慰。
X克赛先生唇边的笑意更浓,眼里的忧伤也更深了。他牵着我的不,带我来到工作室的一角,那里有个很大的平台,用灰色的帆布复盖着,他把布打开一角,给我看布下的东西,那是一块扁平而略呈长方形的岩石,他对我说:
"我的雕刻作品并不足以养活全家,我真正赖以为生的工作还是为人雕刻墓碑。"
说完了,大概是怕吓着了我,所以他很快地又把帆布放了下来。
可是,我已经忍不住了,眼泪霎时扑籁数地落了下来,落在还留有石粉的地上,一滴一滴的印子变得好清楚。这个时候,阿克赛先生轻轻地在我耳边说:
"你为什么要哭呢?能够以雕刻墓碑的工作让一家人得以温饱,让我可以放心地去做我自己喜欢的东西,又有什么不好呢?"
是啊!是没有什么不好,可是,又有多委屈呢!
"怎么会呢?在我决心要做一个艺术家之前,我就知道我要走的是一条长路,一切的辛苦都是我自己选择的,又有什么委屈可言呢?我今天只是想把人生的真相告诉你,你这样年轻,对艺术又这样热情,充满了憧憬,我很怕你在受到挫折之后就会马上放弃了一条原来应该可以继续走下去的路,你明白吗?你明白吗?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想,我也许是明白了,在那个夏天的午后,我也许终于开始明白,一个艺术家可以同时面对的两种世界了。
从画里看现代人生
樊笼
好怀念刚来台湾时那些竹篱编成的围墙。
那个时候,我们与所有的邻居之间,都只隔了一道稀疏的竹篱,在院子里的一切活动,大家都能看得到孩子的粉红衣裙,笑声或者哭声也都变得非常的亲切熟悉。
可是、今天的我们,因为大家都如此,都要住在厚厚的砖墙里,都要在玻璃窗外加上了粗糙的铁窗;所以,在城市里的居民,也不得不把自己紧紧地锁在一个封闭的世界里面,"邻居"已经跟着变成了一种冷硬的名词,不再能给我们以任何与阳光、花香、孩子的笑声有关联的印象了。
不少的现代人就是这样地把自己封锁起来,无论是无可奈何或者心甘情愿,有形或无形的樊笼永远存在在我们周遭。在生活里,人类还不断地用各式各样的条件来划分界限,条件相差得越多,那界限便画得越深,无形的墙也筑得越厚。终于形成了一道不可跨越的鸿沟。
艺术家敏锐的心灵首先对这种现象起了反应,在很多现代绘画与雕刻作品中,我们都可以感觉到这种人与樊笼之间的挣扎。
沙金(ZADKINE)在一九四三年作成一件题名为"女囚"的雕塑。女囚们的双手伸出在坚硬冰冷的铁槛之外,脚也正尝试着迈出来;但是,这个雕像给人的最初的感觉,却好像女囚的身体与铁槛已经合而为一了。两个女囚的面部表情各异,但是都充盈着一种对自由的渴望,只是,樊笼与赤裸的身体互相纠缠,暗示着这是一种自我的禁锢。
在沙金的作品里,我们还可以看到挣扎与渴望的痕迹,而在玻维赫里(PEVE-RELLI)的,"自闭的人"里,人与铁槛完全溶合,在这张画里,给人一种静止,退缩的感觉,樊笼已经不是从身外加入,而是从身体内部向外筑成的了。
这张画使我想起我的一个朋友,一个美丽安静的爱尔兰女孩,在夏日阿尔卑斯山仍有积雪的山谷里,向我说的那一段话:
"你知道,我有时候真想把自己封闭起来,能够离人多远就多远,能够藏入多深就多深。不思不想,只求别人能够把我忘记。"
但是,在平常的生活里,她是一个好像很能适应这个社会的女子,功课很好,能力很强,在大学里一面做助教,一面修数学博士的学分,除了稍嫌安静之外,并没有任何异常的现象。事实上也是,放眼我们周遭,很难看得出来哪些人是真正适合这个社会,而哪些人并不是。或者,我们可以说:所有的人都在努力使自己适应这个世界,努力扮演着社会分配给他的角色,有时候是自觉的,有时候却是不自觉的。
在我们在周遭,有着无数的樊笼、无数的规则像森林一般竖立着,无数的界限像无数的门,人生永远在等待与渴望之中,可是,开启了一扇门之后,另外一扇门又呈现了出来。廖修平在他的版画里,曾有过一段时间,反复表现"门"这一个主题,想必是有他的深意吧。
这个世界对廿世纪的人来说,似乎充满了门与樊笼,艺术家因些也无法不反映出这一种苦闷。
呐喊·不安
再安静的湖水,也有汹涌不安的时刻;再安静的丛林,也有呼啸怒吼的时刻。安静而绝望的人类,在遇到外来的强烈刺激,或内心情绪达到饱和时,也会忍受不住而发出来自心深处的呐喊。
在孟克(MUNCH)的作品里,常常利用一些战栗不安的线条,来加强画面的不稳定与狂热的气氛。在他那张"呐喊"里,这种线条特别强烈,身后跟随着两个魅影似的陌生人,在桥上夕照的光辉中,画中的主角双手高举,不得不大声呼叫起来。画家将他安排在右下角,面对着他再无空隙,再无去路,而暮霭沉沉,他将何以自处?
在培根(BACON)的作品里,也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他的人像虽然是一种故意的安排,人脸总在动态之中,模糊不清,使人觉得画面上的主角总是在向各个不同的方向窥视,不停的动,停不住的不安。
培根酷爱在黑色背景上刷下青灰色的铁槛,在槛内的人张着嘴,似乎在发出无声的呐喊。
叔本华在他的生存空虚说中这样表示:"我们在生存,除了'现在'渐渐消失外,再也没有可供立脚的任何基础;所以,生存的本质是以不断的运动作为其形式。我们经常追求的'安静',根本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们的生存,像走下陡坡的人一样,一停下来就非倒下不可,只有继续前进,以维持不坠。它又像放在指头上取得均衡的木棒一般,也如同运行不绝的游星,游星如停止运行,便立刻坠落在太空之中。——所以生存的形式是'不安'。"
每次看到一些西方现代绘画,我就常常很庆幸、我幸好是个东方人。
真的,在东方的思想体系里,"安静"是一种非常美好的感觉,就算是在运转的宇宙里,人类也应该可以为自己找到一个安静的角落。我们中国的先哲给我们在这方面已经做了很多成功的试探,不是东方人是不容易领会其中精髓的。可惜的是,中国的现代画家却无法很成功地把这种安静的感觉表达出来。
我们只好耐心地等待了。
孤独
佛洛伊德认为:"我们内心的活动,常与出于想像的作品,有不谋而合之处"。也就是说,在本质上,每个人都可以成为诗人和艺术家。在观赏艺术作品时,能感动我们的,通常也就是早已埋藏在我们心中的那些感情,我们所观赏的,并不是艺术家个人的作品,而是艺术家把我们内心的活动重新在画面上安排出来,再等待我们去认同罢了。
其实,人心原是相通的,我们本来可以和人人坦诚相见,一起分享欢乐与悲哀,生活会容易得多。但是,这种理想并不容易达到,人类天性多疑,一般人都以透露私已的感情为耻,一旦失常透露了一点,也会马上感到悔恨,会千方百计想法子去弥补。童年的天真逐渐被冷酷的人世所污染,赤子之心逐渐消失,日甚一日,终于使我们变成一个又一个孤独的个体。
在德尔浮(DELVAUX)的画中,便常有这种感觉出现,在他一九四二年画成的油画"美人鱼的村落"里,描绘出一条长巷,八个面目相似.衣着相似的长发女郎,面对面坐在门前。阳光普照,远处海滩上美人鱼群正在戏水,近处这些女子却安静地端坐,双眼空茫地向前瞪视,不向任何人显展出友谊的表示。整张画面虽然安排得很拥挤,但是中间的一条空巷却因而有了一种极度的孤寂。
好几年前我也画过一张题名为"晨愁"的油画,整个画面是一种灰蓝与灰黑,只有中间人物透明的身影上有一块晴朗的天空,天空下有一棵孤独的树。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处不敢向别人展示的园林,而对艺术家来说,这处园林就有如一块未经琢磨的璞玉,一个亟待挖掘的无画宝藏。
孤独的人总以为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有这种思想,却不知在每个角落和每个时间里,都有其他的人也和他抱着一样的想法,和他同样的孤单。有一天,终于有一个艺术家唱出了一首寂寞的悲歌,这一首歌在开始时也许带点犹疑,声音很轻,但是唱到中途,就会有了新的声音加入,有了新的朋友,歌声越来越大,终于四谷回响,变成了一首热情的咏歌。
就这样,透过一个艺术家的彩笔,使人类发现,自己一直隐瞒着的,并且还会引以为病的思想,竟然有了同伴,竟然有了一种新的面貌和新的解释;因此,在艺术品之前,孤独者找到了心灵上的契友,世界也就会比较美丽了。
乡愁
我们一般人解释乡愁,总是把它固定为对故乡的思念,我却比较喜欢法文里对乡愁的另外几种解释——一种对已逝的美好事物的眷恋,或者,一种远古的乡愁。
我喜欢问我的学生:
"每当夕阳西沉,大地昏暗的时候,如果你正在路上,还没有回到家里纵然周围有人群、有房屋、有灯光,你的心里是不是还会有一种惶惶然不安的感觉呢?"
每次,大约总有一半的学生和我有同感,那是一种很恍惚的感觉:夕阳将落未落,暮霭苍茫,心中会有一种不安与疼痛的感觉。走在路上,只觉得故国河山如云雾般从脑海中升起,而对母亲的渴念,对童年的追忆,也如丝如缕般来到心中,平日梦中求之不来,今日眼前挥之不去,乡愁与夕阳之间竟然有如此密切的关系吗?
有美学家和心理学家认为,我们心中有一些情绪源自古远的遗传,就是所谓集体的潜意识,是由遗传的力量所形成的心灵倾向。也就是说,我们既然可以承认尾椎骨是一种早期演化中还留在我们身上的一些遗迹,那么,在心灵的深处,应该也同样还保留了一些线索,是我们还不大能确定的一些感情与思想,来自古远的初民。
而乡愁,一定也是这样发生的吧。现代人的心灵之中,一定还有些和古远的先民相通的东西,于是,在日暮昏黄时,和古老穴居时代的人一样,我们对家的眷恋与对黑暗的恐惧同时出现,想到家,因为它是个安全的象征,而母亲的怀抱,就是我们所有哺乳类生物最原始的一种安慰了。
因此,尽管我们是处身在车水马龙的城市里,或者是在笑语喧哗的室内,仍然会在夕暮时袭来一股乡愁,那份忧郁的感觉渊源于上古时代,却因文明的发展、世局的动荡而显得更加尖锐,更加突出了。
每个时代都像一个人,都有他特殊的偏见和心中的弱点。在马格里特(MAGRITTE)一张题名为"日日"的油画里,有一种很清新的意味,在一层又一层深蓝浅蓝的山峦前面,是一片长着荒草的坡地。假如没有那一张透明的面孔出现的话,整张画面也不过只是一幅安静美丽而又单纯的风景画而已;但是,画家一添上了那一张没有外轮廓的面孔,整个画面就充满了一种追忆的感觉,山峦与烟云都因此有了更丰富的生命,变成了每一个现代人都失落了的梦中家园。
又像夏卡儿(CHAGALL)的作品,在特别甜蜜的色彩里,描绘出他对老俄罗斯的怀念。几十年的流浪生涯虽然使他的笔触带有一种淡淡的酸楚,但是透过画笔,童年真纯美丽的时光仍能倒流,带给爱好他作品的观众以无限的低徊与欣喜。
又好像抗战时的那一首歌:"万里长城万里长,长城外面是故乡……"尽管很多人的故乡并不在长城之外,但是整个国家民族的命运,使得歌曲里的乡愁变成了众人的乡愁;于是,歌声就成了一种象征,歌声一起时,那梦里的故乡就让每一个人都热泪盈眶了。
战争
一九四○年的夏末,在法国一个叫做拉斯格(LASCAUX)的小地方,四个从十一岁到十七岁的男孩子奔跑在丘陵起伏的田野上,到处搜寻他们走失了的小狗。其中有个小男孩忽发奇想,要钻到岩石中的一个隙洞里去看看。他们滑下一个深有六、七公尺的狭窄通道,进入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洞里,果然,小狗在里面,又叫又跳地迎接它的主人,孩子们都很高兴,其中有一个,一面笑、一面划火柴准备找出路。
他划的火柴带我们所有的现代人回到了一万五千年以前的世界!
火柴的微光闪起时,一万五牛年以前初民的艺术作品就在岩洞的四壁甚至洞顶上俯视着他们,在火光的照耀下,色彩鲜艳,所画的兽类栩栩如生。
其实,在那样原始的世界里,就已经满布着战争的阴影了。人要与天争,要与兽争,最后,也要与人争。墙上的绘画,有人说是狩猎之前他们总要聚在一起祈祷,然后由祭司把预定猎物画在墙上,视民深信这样能控制野兽,在猎人与猎物相峙之时,能产生出勇气,加强了征服对方的可能性。
这些壁画给我们一种证明,远自穴居时代,绘画就能带给人类以安慰和希望。
不是吗?一万五千年以来,在这地球上何时没有战争呢?不管用的是很简单的或者极复杂的武器,不管是因为任何的藉口,这么多年来,战争何尝有一日止息过?人类何曾度过一天绝对平静的日子呢?
对现代人来说,面对死亡的威协,也许不会像如民那样频繁和直接,文化也因此才能逐渐变得繁富与精致。但是,两次世界大战是两次浩劫,浩劫过后,人类才忽然发现,原来生命可以变得这样荒谬与脆弱,廿世纪的人因此而失掉了对人类价值的信仰,而这种信仰曾是十九世纪的人类所引以为荣的一切的基础。
在这个时候,不甘心的,仍然是那一群心灵特别敏锐的艺术家们,他们在战火的废墟里翻寻着,渴望能找出一种让人类重新生活下去的安慰与希望,渴望能重新找回人类的尊严,重新找回对生命的信仰。
这样的一种努力有时候在外表并不容易被别人察觉,甚至常常会因为夸张和非理性的举动使大众产生了误解,就像那些从一开始就以叛徒姿态出现的达达派。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出现的达达派,就像一群走在绝路上的青年,面对着传统的高墙,奋不顾身地撞上去,虽然撞不出一条生路,但是,却让后来的人认识了那面墙,看清了那面墙的阻碍,从而设法走出另外一条新的路来。所以,达达派的嘲讽,以及他们的荒唐行径,也有内在严肃的一面,足可发人深思。
但是,艺术到底变成什么样子了?现代人的生活从艺术作品里的反映到底有几分真确性?这些都是需要有几十年的时间距离才能仔细观察上来的,我们此刻正处在一个漩涡里,所有的答案,所有的流派,都混合纠缠在一起,一时之间是无法理出一条脉络来的。
战争给人类的影同既深天远,除了那如恶梦般的几年使你无法喘息之外,等到战争过去了,在你心里,在你周遭,那些不能看见,不能捉摸的阴影还不知道有多少!
在达利(DALI)的画中,我们常见到这种阴影。粘湿,不快的东西,紧紧贴在你的肌肤上,面向着沙漠的背影总是残缺的,支撑着拐杖。而在荒漠无人的广大空间里,有无邪的少女正揭起一块如水般透明的帘幕。
另外,沙金(ZADKINE)一九五四年的作品:"一个被摧毁的城市的纪念碑",也给战争下了一个注释。有一年春天,刚从姹紫嫣红的郁金香花展里畅游出来,来到鹿特丹的港区里,我看到了这一座深色的雕塑。一个高举双手仰天呼号的巨人,从心到腹却是被劈开的分裂着,她挣扎着的躯体好像在抗拒这残忍无情的浩劫,衬着后面的蓝天白云,给人一种庄严而又悲哀的感觉。
站在雕像前,我热泪盈眶,怀中原来缤纷的郁金香花束也在霎时失去了所有的颜色。
战争原是要付出很高的代价的。
席德进
最早看到席德进的画,大概是我中学的时候,印象最深的是一张在杂志封底的,好像是油画的相片,海景型长长的尺寸,格子地面,在画的右前下方一对男女用舞蹈的姿态相拥在一起,男与女都有着一双又浓又黑的眼睛。为什么曾注意到,是因为画家姓席,名字里又有个德字,和我姊姊席慕德的名字竟然有两个字相同,觉得很巧、很有意思。
看他的画展大概是大学了,黄主任带我们去南海路的美国新闻处,那年我好像不是大一就是大二,所以黄主任并不认识我,可是因为我刚好走过他身边,他就叫住我,要我仔细欣赏眼前的那一张作品。
"仔细看看!多有力的线条!"
那是一张蜜黄色的少女像,黑色的轮廓线很强烈,黄主任微侧着头、眯着眼,一直在称赞着那张画。
那次大概是席德进很成功的一次个展,在当时,他已是个锐不可当的青年画家了,会场里人很多,有人叫着说:"画家来了。"于是很多人就挤过去,那时候还很怕羞的我不敢和人家挤,于是,始终没看到画家是个什么样子。
大四时,开毕业美展,我初中时的一位张老师来看我的作品,我陪着他整个会场走了一遭,送走了他以后,几个同学跑过来说:
"怎么?席德进来看你的画展啦?"
"谁说的?"
"别班同学说刚才那个人就是席德进。"
从那个时候开始,很久以来,我总会遭遇到这一类的问题。总有人问我:席德进是不是我的父亲?是不是我的哥哥?和我有什么关系等等,开始我还会耐心地回答,问着问着,我就有点烦了:
"他做我爸爸嫌年轻,做我哥哥嫌太老!"
问的人似乎觉得,在绘画界里不可以有两个人一起姓席似的,所以非得问问清楚不可。当时只有我一个人遭遇到这种困忧,可是,等我出国回来以后,席德进也开始遭到这种困忧了,等我认识了他以后,才知道,有很多人问他,席慕蓉是不是他的妹妹?他用四川话很得意地说:
"我的朋友说,如果席慕蓉是我妹妹的话,他们才买她的画。"
好家伙!原来如此,怪不得我的画卖得不如他的,原来有这样一种心态在。
可是,在当年,在席德进年轻的时候,画也不是那么好卖的吧?记得他那时候画了很多鸭子,在社子那一带的浮洲上,就是他写生的好去处,画完了鸭子卖给美国人。我对他那一阵子的画觉得很亲切,因为我家住北投,每次坐公路局车上学,快到动物园时就可看到一片他水彩画中的景色:竹林里的小砖房,房前稀疏的栏杆,栏杆前白白胖胖的鸭群,鸭群总是一半在岸上,一半在水里,水纹总是那么轻轻浅浅地勾上几笔。
那一阵子他也画人像,画了很多贵妇人,我在比利时的时候,中国小姐林素幸过境,我以学生代表身分陪她和她的监护人玩了几天,那位监护人就是请过席德进替她画像的一位,她对他的作品赞不绝口,不过,最后加了一句:
"大家说他画的像都比本人好看,所以才有那么多人找他画像。"
其实,在席德进的人像作品里,有好多张都是很有分量的,那像画诗人周梦蝶的那一张,画家庞纬的那一张都很传神,很有力。不过,也有几张油画人像实在很闷,好像画家并不想画,可是又不得不画的那种感觉都在笔触之间显出来了。
什么时候,一个画家才能做他自己愿意做的事,而不必为了生活去勉强自己呢?
他在巴黎的三年,一定也会好好地想过这个问题吧?他回国以前,经过布鲁塞尔,我仍然没有遇见他,不过看到了他为文参处傅太太画的铅笔人像,傅太太说:他在蒙马特为游客画人像速写,生意很好,可是心里很气,越想越不对劲,终于决定要回来了。
当然,在法国的中国画家,仍然有很多人有非常杰出的表现,不是每个人都像席德进一样,在蒙马特生闷气的。可是,也因为如此,那些人就不再回来了,画的东西有些也离中国同胞越来越远了。
而对席德进来说,他的回来是一种正确的选择,我总觉得,他的画真正开始显出特性,是从他回国以后开始的。
他大概比我早几年回国,我回来以后,常听别人说起他的水彩,在我的印象里,他的水彩大概不是些汽车就是些鸭子吧,所以也没去注意看。直到有一天,去鸿霖艺廊,看到了他画的一墙的花,我整个人都呆住了。
要用什么样的形容词才能形容他画的花呢?白色的兰、红色的凤凰木,都在一种柔阴里,深绿浅绿的叶都好像是沁在画纸上的一种温柔的梦境。而白色的花那样秀美,那样芬芳,红色的细碎的花瓣又那样厚重,那样庄严。画家是用一种酣畅的欢乐在歌颂生命,用大自然里怒放的一切来表达他自己的力量。那一种收放自如浑厚饱满的力量。
开始羡慕起他来了,同时也开始注意到他用的水彩纸是国外来的名厂出品、于是,也到美术社去买上几张同样的纸,回来也试着画了几张,却没有一张成功的。
本来也是,"成功"不是这样方便的一件事,不是说有了一样的材料,用了一样的方法就可以出来一样的作品的,世间任何有轨迹可循的来都已经是这样了,更何况是"艺术"这种捉摸不定的东西呢?
那一阵子以后,听说席德进买了一部红色的汽车,常常一个人开着到处去写生,画了很多台湾的风景。后来在一本杂志上,看到一篇文章,里面好像是在说,有些人画台湾的风景,以为就是能表现出台湾的乡土特色来,可是,因为那些人并不是台湾人,所以,他们画的风景也不过是一些乡愁的作品,换了一种面貌出来罢了,不能算是真正的台湾风景。
日子已经过去很久了,我也忘记了文章中文句的正确排列了,但是,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当时看了,心里很难过,大概因为自己也是属于漂泊的灵魂里的一个,总想找一个地方停下来,停下来才能开始生活,开始去爱与被爱,而在表露了那样多的心意之后,却又被人冷冷地硬硬地隔开。而从来没有去过的故乡,隔了二、三十年,就是要再回去,恐怕也又是一种陌生的开始。命运是一种什么样的安排呢?我们该放弃还是该挣扎呢?该再度去漂泊还是该留下来奋斗呢?
席德进是留下来了,并且,以他的画笔,一次次地展现出他对这个世界的热爱。他是对的,没有什么比一张画更能说明艺术家的胸襟了:生命应该是广大无私的、应该是无分彼此的。
终于,在台中他的画展上和他见了面了。向他自我介绍以后,他就开始问我怎么会姓席?同时说他的席是四川的席,有家谱可查的。
我记得我当时是笑着向他说:"很抱歉,我的席是翻译过来的,不过我们也有我们的家谱的。"
看他一脸不太高兴的样子,我也不太高兴起来。真是没意思,早知道自己不要过来了,大年下的,讨个没趣又是何苦。
所以,以后在画展上见到他,我也不怎么打招呼了,了不起点个头,寒暄几句就是了。
等到我在美新处开画展时,有一天,他来了,和我说了很多话,并且还一直夸赞展览会场很理想,他说:
"我觉得这是台北最好的展览场地了。"
那时候是民国六十六年的年底,后来我才知道,我展览完以后,就是他的展览,怪不得他会说这个场地不错,我不禁恍然大悟。
那次展览,他画了很多金门的老房子,并且展出很多他称为现代国画的作品,我并不很喜欢,我仍然想看他画的花,不过已经不大看得到了。
可是,他开始画出很多山来的时候,我又被他的水墨一般的画面吸引住了,那样的山,那样的水,真是只有东方人笔下才能表现出来的质朴与空灵,听说他每次都是写生的,一个人开着车子到处找,哪里有好景致就在哪里停下来,多么逍遥的日子啊!
而"逍遥"也是要用很多东西去交换的,不是那样随便就可以拿到的,在生命之中,要肯"舍",才能"得"。有一个画家住在国外,好像在一篇在国内发表的文章上写着:他平日不肯为五斗米折腰,只有需要时,才画一些画,然后把画卖了以后,够温饱就可以了。有些年轻人很钦佩他的说与做法。可是,事实上,他是可以不必为五斗米折腰的,因为他有一个任劳任怨的妻子出去为生活奔波,让全家可以温饱,让他可以高兴起来,才去卖卖画。
也许因为我是一个女人,所以我很受不了一些专唱高调的男士。为艺术而牺牲也许是对的,但是不能让全家为你而牺牲。所以我很钦佩那些用各种方式来维持家庭的生活,然后再坚定地画自己要画的艺术家们,他们当然会比前者生活得更辛苦。也许要为五斗米折腰很多次,但是,事实上,他们是活得最尊严的一群。
要不然,像席德进这样,一个人独来独往,把所有的日子,都摆进画里去,摆到一个无人能靠近的境界里,也算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生活方式了吧。
他这次为了六十岁生日的展出,我去看了,那几天我正好在开自己的画展,可是,那天下午,我还是溜了出去,去参加他的开幕式,恐怕是受了李泽藩老师一句话的影响。白发苍苍的李老师和师母在看完了我的画展之后,站起来,说要去看席德进的画展。我当时还劝了几句,我的意思是说:开幕式人一定很多,老师何必去凑热闹。想不到老师脸色一正:
"人多是别人的事,我去是向他表示我的敬意。"
我心中一凛,可不是吧?席德进应该是一个画了一辈子的画家,应该是要向他表示我们的敬意的了。不在这个时候去,要什么时候才去呢?
于是,我去了阿波罗,去了龙门,去了版画家,在每一个签名册上我都恭敬地写上了我的名字,仔细地看了他的作品,在龙门时,正好碰到他要走出会场,旁边一位画家笑着对我说:"刚好,你赶快上去和他合拍一张,你们两个人都姓席嘛!"
我回答他说:我还是站在旁边的好。本来也是,我这么多年也从没和他说过几句话,我应该是站在人群中的一个才对。
他被人族拥着从我身旁走过,并没看见我,身中穿着黑色绣花的中国衣服,表情很严肃,人瘦了好多,可是眼神依然凌厉。我心里忽然觉得很慌,眼眶酸痛,不过,人那么多,我还是尽量忍住了。
在版画家看到一位教授,我向他说出我的感觉,我说我觉得很悲哀、很害怕,可是他反问我:
"又有哪一个人不会有面对这样的情况的一天呢?"是的,可是,又有多不甘心呢?教授指着墙上的画说:
"所以,这些作品也是一种反抗,是艺术家对命运的一种抗议吧。"
看到墙上那样悲壮又那样恬淡的山与水,余光中的诗就来到我的心中了:
与永恒拔河
输是最后总归要输的
连人带绳都跌过界去
于是游戏终止
——又是一场不公平的竞争
但对岸的力量一分神
也会失手,会踏过界来
一只半只留下
脚印的奇迹,愕然天机
唯暗里,绳索的另一头
紧而不断,久而愈强
究竟,是怎样一个对手
踉跄过界之前
谁也未见过
只风吹星光颤
不休剩我
与永恒拔河
在回去的路上,我一面开车,一面想着这首诗,想着墙上的那些画,想者席德进孤单的一生,想着他的悲壮的反抗,热泪终于流了下来。
是英雄啊!是一个当之无愧的英雄啊!在他寂寞地奋斗的路上,有谁扶持过他一把呢?我们可以说他孤僻,说他狂傲,说他对金钱的计较,然而,在他咬着牙为一个理想而坚持着的时候,又有谁会安慰过他,帮助过他呢?
有谁想过,他也会是父母怀中爱娇的孩子,他也会有过一段黄金般的童年,若他自己不说出来,我们有谁能知道他的悲欢离合呢?
有谁能知道,在那样冷酷刺人的外表之下,也是藏着一颗一样柔软的心呢?我们之中,又有谁会试着真正去了解他呢?
不过,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勇者必先要能忍受孤独,也许是因为他肯"舍",所以他才能"得"。
而在这世间,有什么是他真正想得到的呢?
我不知道,我也不敢去问他,在这里,我只能写下我心里的敬意。我知道的是:这是向一位孤独的艺术家的敬礼。
永恒的盟约
——读丰子恺的"护生画集"
平日虽说是一个比较敏感的人,却也并不是见什么都会感动的那一类。可是,一套"护生画集"放在案头,看一眼就有一眼的酸热,翻一回就有一回的柔情;所以,我想,世间事大概都能从这里得到一些解释了。
我不是佛教徒,虽然因为是中国人,自然而然地对佛教有一种亲近的感觉,但却不是因为这样而感动的。我的意思是说:一本画感人之处,有时候是它的文字、有时候是它的内容、有时候是它的插画;而这一套护生画集感动我的地方,却是从第一集到第六集之间的五十年的时光和所有的沧桑。
想一想,五十年的岁月里,一个艺术家大半生的时间,都是为了还一个许下的心愿而努力;努力地搜集材料、努力地构思、作画、配诗;所为无他,只因为曾经答应过一句话:"世寿所许,定当遵嘱。"只因为要向他年轻时就跟随着的老师表达他的敬意与爱意,于是,从卅一岁画到七十八岁。想一想,大半生的时间,都在为了实践一个永恒而美丽的盟约,在升平时代,已经是一件不太可能的事情了,更何况是身在五十年来的中国,那个我们都知道的历经千劫百难的中国。
因此,艺术家所受的苦,也必更千百倍于常人所受的苦了吧?因此,这套画的最后终于能够出版,并且能够放在我们这么多中国人的案头,应该也可以算做是一个神话般的奇迹了吧?但是,你能说它只是神话而已吗?在这么多寻找它、推介它、印制它、保存它的有心人所做的种种的努力之后,你能说它仅仅只是神话而已吗?
要怎样来形容这些人的努力呢?我想,这世间一定有些事是我们所无法了解,最后恐怕也只有相信,是有一种超乎一切之上的力量在安排着我们所有的一切了吧。
丰子恺如果是在一九七五年以七十八岁高龄逝世的活,那么,他在一九二八年的时候应该是三十一岁。为了向他的老师弘一大师祝贺五十岁高寿,他画成护生画集五十幅,请弘一大师题字五十页,就是整个事情的开端。
弘一大师在没出家之前是我们所知道的那位才艺超卓的李叔同先生,丰子他在杭州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时是他的学生,向李老师学习图画和音乐;大师出家之后,又能有机缘在一九二七年再拜大师为师正式皈依佛门,法名婴行。因此,弘一大师可说是丰子恺的经师与人师,而丰子恺对老师的服膺与尊敬,更是常人所不能及的。
一九三一年冬,他画成护生画第二集六十幅祝弘一大师六十岁的寿庆,于是开始师生相约,以后每隔十年续绘一集,每集增加十幅诗与画,就是说:七十岁画七十张、八十岁画八十张、一直到第六集,一百岁画一百张算做是盟约的圆满完成。
然后,老师就去世了,然后,世乱如潮涌而来,第三集、第四集、第五集都勉强地在大陆或在海外印行了,在最后的几年,丰子恺不敢再信守十年画一本的盟约,不是为了不愿,却是为了怕"不能"。于是,他提前作画,悄悄地完成了百幅作品,因此而终于能够依约在第五十年时,出了第六集,纪念了弘一大师百岁冥寿,而作画的那个虔敬的学生,却早已在书出的四年之前去世了。为他印行四、五、六集的新加坡薝葡院的广治法师在第六集的序文上把整个五十年的经过细细写来,真是令人觉得心酸,而他在第五集的序文上记载了一、二、三集的散佚又复得的故事,又令人觉得安慰与欢喜。
整个事情就是这样;让人心酸,却同时又感到安慰与欢喜。我们中国有句最常说的话:"皇天不负苦心人。"应该就是这种感觉了。要你在终于做到,终于成功了的时候,回首前尘,竟然会忍不住流下了喜悦、辛酸与感激的泪水。我想,丰子恺在画完了第四百五十张图的时候,一定会有这样的一种感觉吧。而所有参与了这套书的搜集、印行与推广的有心人,在看到了这一套装订精美的书终于出版了的时候,一定也会有同样的感觉吧。
整套护生画集一共有四百五十张图,也有四百五十页的诗文,从表面上看来,是宣扬佛教不杀生的教义,可是整套书真正的意思,是除了护生以外,更要护心,护的是人类自己的那一颗心。丰子恺自己在第三集的序言上,对这一点做了很详明也很令人信服的解释。如果照我粗浅的了解来看,也许可以这么说,就是说;若是为了生存而做的杀生都不违背护生的原则,可是不必要的杀生就是绝对不可原谅的事了。
画第一集五十图的时候,艺术家才三十刚过,所以在画面上也觉得有一种刚猛之气,构图稍嫌突兀,所作的譬喻也都非常直接,例如在第十六页画了一只在大大的鞋底下奔逃的小虫,旁边画上三个大大的惊叹号;又好像第六十四页画主妇杀鱼,标题是"刽子手",第七十六页画厨房的刀、灶,标题"刑场",七十八页画一个刚打开的沙丁鱼罐头,标题是"开棺"等等;都有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反倒令读者产生了一种很微妙的反感,觉得丰子恺不像在劝人为善,而只是在一页又一页地训诫着我们,咒吧着我们似的。
而在第二、三集之中,就比较混和一点了。画面的构图比较满,线条与笔触也比较多变化,看起来比较柔和,有几张甚至很美了。夏丐尊在第二集的序上也提到这一点,他说:"二集相距十年,子恺作风,渐近自然,和尚亦人面俱老。并共内容旨趣,前后更大有不同。初集取境,多有令人触目惊心不忍卒观者,续集则一扫凄惨罪过之场面。所表现者,皆万物自得之趣与被我之感应同情,开卷诗趣盎然,凡使阅者信不此乃观善之书,盖初集多着眼于斥妄即戒杀,续集多蛘眼于显正即护生。戒杀与护生,乃一善行之两面。戒杀是方便,护生始为究竟也。……"
因此,一个艺术家的成长与成熟,确实是需要有充分的时间的了,假如整个社会都愿意以耐心与爱心来等待一个艺术家的逐渐形成,这个世界该有多好!
因此,在全集之中,最令我感动的,就是第六集,也就是最后功德圆满的那一集。一共有一百张画,与前面五集都不同的是:艺术家自己在画外加的那一条边线上注明了页次的顺序,诗文上也是,从第一页到第两百页,都是他一一加注上去的,也就是说,丰子恺预感到自己可能不能亲眼见到书的出版,于是,在那样困苦的日子里,仍然有条不紊地把一切预作了安排。他死后三年,广洽法师由新加坡到上海去祭吊他,才发现了那一份遗稿,不禁泪下。
而在这一本里,一个佛教徒的温和兹悲的心肠显现到了极点,一个艺术家的热烈天真的胸怀到了最后最高的境界,竟然与四十多年前的那一种刚猛有了极大的不同。丰子恺用充满了爱心的笔触,画出一段又一段感人的故事,每一笔每一句都如冬阳,让人从心里得到启示,得到温暧。
尤其令人深思的,是他安排在这一集上的第一张图:"马恋其母。"这是取自阅微草堂笔记上的一段:"西商李盛庭买一马,极驯良。惟道逢白马,必立而注视。或望见白马,必驰而追及。后与原主人谈及,原主曰:此本白马所生,时时觅其母也。是马也,有人心焉。"
而艺术家自己的那颗心呢?是不是也有一些恋恋不舍的东西呢?是他的童年、他的故园、还是他念念于怀的那个古老安静的中国呢?
我总觉得,人把这幅画放在第一张,一定有他的深意,因为,他的最后一张也说出了一些话,这一张是"首尾就烹",取自伤心录上的一段:"学士周豫家,尝烹鳝。见有鞠向上,以首尾就烹者。讶而剖之,腹中累累有子。物类之甘心忍痛,而护惜其子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