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恋母始,以护子终,艺术家的特意安排,不就在这里了吗?生命的一切都为了延续,艺术的最终目的应该也是为了这个。汲取上一代的精华,寄望下一代的能够知道、明白,并且再发扬光大,大我的逐渐成熟,小我的生存才有他的意义,永恒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丰子恺在一八九八年出生于浙江崇德县石门湾,十七岁入浙江省立第一师范学校,得到夏丐尊和李叔同两位老师的赏识,从此走上了艺术和文学的道路。在民国二十几年的时候,他的散文、童话、诗、漫画都得到所有中国人的喜爱,因为他的作品平易近人,所以连当时的家庭主妇和儿童都能敬他爱他喜欢他,可惜的是像我们这一代在台湾生长的中国人,对他已经不大认识了;而今天,藉着这套"护生画集"的出现,丰子恺的面貌与心声终于能够同时地出现在我们眼前,他生前的最后一个愿望不也达到了吗?
一个春日的下午
——原来,悲愁的来源并不是因为幸福的易逝,而是因为,在幸福临近的时候没能察觉
1
人生也许就只是一种不断的反复。
在前一刹那,心中还充满了一种混乱与狂热,必须要痛哭一场才能宣泄出的那种悲伤与失望,于是,就在疾驰的车中,在暮色四合的高速公路上,我一个人在方向盘后泪落如雨。
那是怎样炽烈的心,怎样滚烫的泪啊!
然后,那种感觉就开始出现了,在还流着泪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已经细细致致地开始出现了。就好像在汹涌如注的瀑布之前,我们起先并不能听见其他的声音,除了隆隆的瀑声之外,我们起先什么也不能察觉。但是,站定了,听惯了之后,就会发现,有很多细微的声音其实是一直存在着的,只要我们定下心来,就可以听得见。
而我开始听见了,那是我的另一颗心,永远站在旁边,每次都用那种悲悯的微笑注视着我的那一颗心,开始出现,开始轻言慢语地来安慰我了。
是啊!世间有多少无可奈何的安排,有多少令人心碎的遇合啊!哭吧!流泪总是好的。可是,也别忘了,别忘了来细细端详你的悲伤和失望,你会从这里面看到,上苍赏赐给你的,原来是怎样清澈与美丽的一种命运。
于是,在细细地品尝着我的得和我的失的同时,我就开始微笑了,眼里却仍含着刚才的泪水。
车子离开高速公路,弯到那一个在路旁种满了新茶的小镇上,我在花店前停下车,为我自己选了一棵白色的风信子。不为什么,只为那洁白的小花瓣上停着好多细细的晶莹的水珠,只为纪念那样一个春日的下午,那样一场非常短暂却总是不断反复着的迷与悟。
2
很小的时候,在南京住过两年。有一次,有人给了我一块石头,圆圆润润的一小颗,乳黄色里带有一种透明的光泽,很漂亮。那年大概是五岁的我,非常喜欢它,走出走进都带着,把它叫做是"我的宝石"。
有天傍晚,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天色已经很暗了,我忽然起了一个念头,想把这颗石头抛出去,看看能不能把它找回来。
于是,我就把石头往我身后反抛出去了,石头就落在我身后的草丛里。奇怪的是,在抛出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开始后悔了,心里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做一件很愚笨的事,我一定找不回我的石头了。
我果然再也没能找回那颗小石头。草并不长,草坪也不算太大,可是,正如我所预知的那样,尽管我仔细翻寻了每一丛草根,搜遍了每一个它可能会在的角落,我始终没能再找回我的宝石。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自然能记得院子里那一种昏黄的暮色和那个孤独的小女孩在草丛里搜寻时的慌乱与悔恨的心情。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也走过不少地方,经历了不少事情,看过不少石头,家里也搜集了不少美丽的或者奇怪的矿石,但是,没有一颗可以替代、可以让我忘记我在五岁时丢失的那一颗。
我总会不时地想起它来,在我心里,它的圆润和美丽实在是无法替代的了。尤其是因为过错是由我自己造成的,是我亲手把它抛弃的,所以,那样的憾恨总是无法弥补。也因此,那一颗小小的原本并不足为奇的石头,竟然真的变成了我心里的一颗宝石了。
当然,有的时候,我也知道这一种执迷本身实在是很幼雅和很可笑的。不是吗?想一想,当年的我若是能在那个傍晚找回那颗石头,在小小的五岁孩童的手中又能保留多久呢?还不是也会和那些早已被我毁坏被我丢弃的童年时的玩具一样,彻彻底底地从我的记忆里消失,一丝痕迹也不会留下来吗?事实不是就应该只是如此而已吗?
可是,就是因为那天的我始终没能把它找回来,它因此反而始终不会消失,始终停留在我的心里,变成了我心中最深处的一种模糊的憾恨,而它的形象也因为这一种憾恨的衬托反而变得更为清晰与美丽了。
因此,得与失之间,实在是不能只从表面来衡量来判断的了,不是吗?
3
不是吗?世间有很多事都可以从不同的角度来观看的,不是吗?
就拿"离别"这件事来说吧。
离别在人生的种种滋味里,应该永远是裰归到悲秋与苦涩那一类里面去的。可是,如果在离别之后,却能够得到一种在相聚时无法得到的心情,那么,又何妨微笑地来面对这种命运呢?
让我向你道别吧,如果真有离别的时刻,如果万物真有终始,那么,让我来向你道别吧。
要怎样道别呢?尽管依依不舍,手总要有从你掌中抽出的时刻,你的掌心那样温热,可是,总要有下定决心的那一刹那吧。
那么,微笑地与你就再见了,把你留在街角,尽管频频回顾,你的不动的身影仍然会在暮色中逐渐模糊。就算我一直不停地回头,一直不停地挥手,总会在最后有一个转角将你遮住,将我们从此隔绝,从那以后,就是离别了。
然而,真有离别吗?
真有离别吗?如果,如果在离别之后,一切的记忆反而更形清晰,所以在相聚时被忽略了的细节也都一一想起,并且在心里反复地温习。你所说的每一句话在回溯时都有了一层更深的含意,每一段景物的变化在回首之时也都有了层更温柔的光泽,那么,离别又有什么不好呢?
离别又有什么不好呢?如果从此以后,你的笑容在每一个月色清朗的夜里都会重新出现,你的悲哀也会随着逐渐加深的暮色侵蚀进我的心里。所有过去的岁月竟然象是一张蚀刻的铜版,把每一划的刻痕都记录下来了,有深有浅,有满盈也有空白,然后,在每次回顾的时候,它都可以给你复印出一张完全一样的画面出来。
那么,果真能够如此的话,离别又有什么不好呢?
4
那么,如果世事都能这样看过去的话,我实在也不必对我所有的那些"挫折"与"失败"耿耿于怀了吧。
我实在也不必那样手忙脚乱地,一定强要把眼前的美景留到我的画布上来了吧。
我原来可以从从容容地度过一个美丽的下午的啊!
可是,当我站在那个高高的长满了芒草的山坡上时,当我俯瞰着近处郁绿的淡水和关渡,远处闪着金光的台湾海峡时,河水与海水在下午的阳光中变得那样亮,观音山变得那样暗。在那个时候,每一根线条,每一种颜色都让我心动,我实在没有办法抗拒那一种诱惑,那一种"一定要把它画下来"的渴望啊!
于是,我就开始手忙脚乱地画起来了。天已近傍晚,山风好大,猎猎地直吹过来,我的画布几乎无法固定。而且,那些就在我眼前的、那样眩人的光与影也每分每秒都在变化,所有的颜色虽然都让我心动,但是,没有一种肯出现到我的笔下来,我的每一笔、每一种努力都好像是一种失败。
是的,在夕阳终于黯淡了以后,在所有的景象都失去了那层诱人的光泽以后,在我的眼前,也只剩下两张都没能来得及画完的画而已,两张都显得很粗糙,和我心里所希望的那种画面完全不一样。
我颓然地坐在芒草丛中,有一种悲伤和无能为力的感觉。我浪费了怎样难得的一个下午!原来,原来画了二十多年的我,也不过是一个有限的人而已;原来,这世间有多少无限是我所永远无法得到,也永远无法把握住的啊!
所以,在回去的路途上,才会那样狠狠地哭了一场,在疾驰的车中,在暮色四合的高速公路上,我一个人在方向盘后泪落如雨。
那是怎样炽烈的心,怎样滚烫的泪啊!
5
而今夜,孩子都睡熟了以后,在我的画室里,在灯下,我重新拿出那两张画来观看,忽然之间,我的心里有些什么开始苏醒起来了。
是啊!我怎么一直没有发觉呢?我怎么一直不能看清楚呢?
我怎么一直都不知道呢?
我一直没能知道,世间所有的事物在最初时原来都并没有分别,造成它们以后的分别的,只是我们自己不同的命运而已。
是的,有限与无限的分别,应该就只是由我们自己的命运所造成的而已。就是说,一切我所能得到的,我所能拥有的,在我得到和拥有的那一刹那里,都终于只能成为一种有限的幸福与快乐而已。
而那些,那一切我所不能得到的,不能拥有的,却反而因此能永远在我的眼前,展露着一种眩人的、无法企及的美丽。在我整整的一生里,不断地引诱着我,引诱着我去追求,去探索,去走上那一条永远无法到达也无法终止的长长的路。
6
是不是这样呢?生命是不是就只是一种不断反复而已呢?
有谁能告诉我?
有谁?有谁能为我拭去那反复流下的泪水?为我消除那反复出现的悲伤?
为什么我昨天错了,今天又会再错?为什么我一定要一次一次地自己去试、自己去问、自己去碰,然后才能逐渐而缓慢地知道该怎样去面对、去生活?
我多希望,有人能微笑地前来,并且温柔地为我早早解开这有限与无限之间的谜题。
我多希望,有人能陪我走上那长满了芒草的山坡,教我学习一种安静的捕捉,捕捉那些不断地变化着的水光与山色,那些不断地变化着的云彩与生命。
我多希望啊!有人能与我共度,那样一个美丽的春日的下午。
可是,我又有一点害怕,害怕那原本是无限的美丽,如果真有一天能让我得到,是不是,也会等于,等于一种永远的失去?
花 事
荷
多少年来,一直是一个画画的人。年轻时学油画,现在在教油画,我的天地极为狭窄,所有的只不过是一些绘画方面的专业知识而已。
但是,在工作之余,读诗、写诗一直能给我一种很大的快乐。还记得,我买的第一本现代诗集是余光中先生的"蓝色的羽毛"。那是我初中二年级的夏天,南部的堂哥来台北时,带我在重庆南路的书摊上买的。堂哥那时是海军官校的年轻军官,制服好漂亮!他带我逛街,逛植物园,那天天气很好,植物园的荷花刚长出新的叶子来,我手上拿着诗集,心里有一种很难描述的快乐,觉得很平安很满足。
那天也是我第一次看到植物园的荷池,站在满池亭亭的莲叶旁,空气中充塞着一种模糊而又熟悉的清香,幼年时和父亲同游玄武湖的记忆在霎时都重现在眼前,阳光在霎时也变得柔和起来。我好像进入了一个不大一样的世界,在那里,时光滞留不前,我心中充满了一种恍惚的乡愁。
对我来说,读诗和写诗也和荷花荷叶一样,每次都能把我领进那一个不大一样的世界里面去,在那里,心中没有任何的负担。我只是喜欢反复温习那一种恍惚的甜蜜和忧伤。
在平日,画画与教画是我的工作,是我与这人间接触的工具。所以我不断地想要求进步,想要求更好与更深的表现,想要得到别人的了解,想要成为这社会的一部分,想要为这个时代留下一些证据,我确实是想做到这些的。虽然,以我的能力,我也许一辈子都做不到,但是,我确实是尽我的力在做了,而且,朋友们对我的种种要求和鞭策我都很认真的接受,也都很感激。
可是,我亲爱的朋友们啊!我实在没有办法把我的诗也变成一种工作的成绩,我实在做不到,也实在舍不得,舍不得放弃掉这最后一点点单纯的快乐和安慰。
我只是喜欢在忙碌与紧迫的一天之后,在认真地扮演了种种角色之后,可以终于在灯下,终于在夜深人静的时刻,拂拭掉心上所有的尘埃,与另一个自己静静地相对。
这是我最后的一个角落了。我亲爱的朋友们啊!我是不是可以继续保有着这一个并不常出现的角落?继续保有着这一个狭小而孤独的世界呢?
是不是,可以继续这样下去呢?
茉莉
院墙边那一棵老茉莉今年疯了,一个五月下来,整整开了上千朵的花!
茉莉是依墙攀缘而上的,在红砖墙上原来留了一些装饰用的空格,几年下来,它的枝叶就在这些空格里穿来穿去,竟然爬满了一墙。叶子又肥又绿,衬着那些三朵五朵长在一起的小小花苞,真像夜空里满天的繁星,好看极了。
在起初,看到那样多那样密的花苞时,我还迟迟不敢相信,不敢相信每一朵都真的会开,不敢相信会真有那样的时刻。
可是,过了几天,它们真的陆续地开起来了,而且越开越多。每天,只要一到落日时分,小朵小朵的蓓蕾就会慢慢绽放,圆圆柔柔的,伴随着那种沁人心脾的芳香。整个晚上,我就站在墙边,站在花下,一朵一朵地数着,数到眼睛都花了的时候,也不过只是在一个小小的角落里而已。可是,那些还没来得及数到的,那些怎样也算不清楚、怎样也点不完全的花朵,还在枝叶茂密的地方盛开着,清香而又洁白。
那几个初夏的夜晚,只要一站在花前,看着满树的茉莉,我就会变得颠颠倒倒的,好像整个人也跟着这一树的花朵疯了起来。
那一阵子,跟朋友写信,总忍不住要提一下这件事,怕朋友不相信,还在信里来上几朵香香的茉莉寄去,还是觉得不够,又想要替它照几张相片。
那天晚上,丈夫在他的灯下看书,不理睬我,我就在窗外一直央求他。被我缠不过了,他只好拿了相机出来,一面又气又笑地问我:
"你照这些花到底要干什么?"
"做一个证明啊!"我理直气壮地回答他:"证明我真有一棵茉莉,证明它真的开了那么多朵花啊!"
"这样一张相片又能证明什么呢?花的香气和它的漂亮都是照不出来的。其实,相信你的朋友,用不着证明也会相信你,而那些不相信你的人,无论给他们什么证明也是没有用的啊!"
丈夫一面数落着我,一面还是给我在花前好好地照了几张,在他又回到他的灯下之后,我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墙边,站了好久,想着他说的话。
是啊!这样一张相片又能证明什么呢?相信我的朋友,用不着任何的证明就会相信我。他们愿意相信我的每一句话,愿意相信我在这初夏的夜晚,在这棵芬芳的花树前种种的欢喜与赞叹。并且也乐意与我分享这所有的经验。
而那些不肯也不愿相信我的人,尽管我怎样努力,恐怕也不会得到他们的信任的。
这世间有那么多不同种类的人,我为什么一定要让所有的人都来相信我呢?而且,这世间有多少美丽的时刻是无法留下证据也无法留下痕迹来的啊!我又凭什么一定要别人来相信我呢?
相信了我以后,又能怎么样呢?
卢森堡的黄花
一直不知道那种花的名字。
那年春天,我们在卢森堡小国里度了蜜月,那个国家小得不得了,我们的老爷车开得再慢,也在一个星期里面把整个卢森堡绕了两圈。
一那种花就是在绕第二圈时看见的,是在一个有着薄雾的早上,经过了一个小山城,在城郊的山道旁看到的。
长长的黄色花朵,像穗子一样的长在树上,在雾里看过去,整棵树就像一把巨型的花束,让人心里觉得好开朗,好快乐,好想也下去摘一把。
真的有人在摘花,山道旁,那些早起的乡下人真的在雾里一枝一枝地采摘着了,他们互相微笑地打着招呼,还有人对我们招手。
我好想下车,好想和他们一样,去林子里采上一大把黄色的花,好想把那些快乐的花抱个满怀,好想就那样地过上一辈子。
可是,我们的车没有停。
我们的车没有停,因为什么原因呢?在十几年后的今天,我们已经不太记得起来了。也许是因为车里没有水,没有花瓶,怕花摘下来之后活不久,也许是因为车外没有家。没有停留的理由,就算把花摘下来了,也没有一个可以用它来装饰的角落。
一直很喜欢欧洲的山、欧洲的水,和欧洲那些怒放的花朵。从小就盼望着,盼望着有一天,也许会在瑞士,也许会在法国,甚至,也许会在小小的卢森堡住下来,拥有一个小小的开满了花的家。
长大了以后,真的去了,真的到了那些盼望着的美景里去了,却发现,自己只能做一个过客,自己只愿意做一个过客。
因为,"家"不是那样简单的一种组合,不是说,只要有山、有水、有花就可以定居下来的,不是那么容易的啊!
如果那么容易的话,不是到处都可以停留下来了吗?可是,为什么心里那么不安呢?为什么不能就那样地过上一辈子呢?
所以,我们的车没有停,在那个春天的早上,我从后望镜望过去,镜里的黄花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
一直不知道那种花的名字。
毒药草
前几天,和妹妹一起上了阿里山。
好多年没去了,刚到山上时,我着实吓了一大跳。
以前的那个小火车站不见了,在我眼前的,是红瓦白墙的宫殿建筑,是一排一排的商店,是一波一波的游客,是横冲直撞的大客车,是喧哗嘈杂的大怪手。他们把整个山坡给铲平了,而且好像还没有罢休的意思,泥泞不堪的广场上堆满了砖瓦和钢筋,看样子,他们正摩拳擦掌地准备好好干上一番哩!
我实在是给他们吓坏了,是什么人让他们这样做的呢?是什么人准他们这样做的呢?以前那样幽静美丽的小火车站到哪里去了呢?再这样继续下去的话,阿里山和台北火车站前又有什么不一样了呢?大家又何必老远地跑到这山上来,呼吸着柴油车尾的浓烟,抢着买一些尼龙制的山地服装,赶着寄一些在衡阳路和重庆南路上都可以买得到的风景明信片呢?
我那样怀念着的风景,到底还有没有呢?我心里实在很害怕,害怕给他们抢走了我仅有的那些记忆,那些都是我最珍惜的记忆啊!
所以,当我和妹妹顺着宽敞的柏油路走上去的时候,心里一直是七上八下的,甚至想就这样马上转身下山好了,下山以后回台北,直接上阳明山公园算了。因为,眼前这条柏油路和路旁栽植的那些笨笨的杜鹃,好像都是从阳明山搬来的,像水泥一样的糊进了我的心中,让我喘不过气来。
就在那个时候,我看见那些花了,多美丽的花朵啊!
就在柏油路和水泥驳众的外面,是那个似曾相识的山林,满山开着一种野花,长而直的花梗上缀着从紫红到浅粉到纯白的串串风铃,衬着青绿的野草,和后面郁绿黑蓝的森林,是一幅又一幅让人心醉的画面。雾在森林里到处流动着,野花在林子里到处盛开着,我久悬着的心终于安静了下来,原来他们还是留下了一些东西的,留下了一些可以让我们在里面倘佯终日的美景。
奇怪的是,怎么不见摘花的人呢?也没看到拿着枝枝叶叶在走路的人?满山盛开的野花到底叫什么名字呢?
两个香林国小的小朋友走过我身旁,大概是放学了,背着书包打打闹闹地走过来,我问了其中的一个女孩子,这种花叫什么名字?
"毒药草。"
她简单地回了我一句,她身旁的小男孩却向我做了一个顽皮的手势:
"不能碰啊!碰了就会死翘翘啊!"
好啊!真好啊!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办法了!让这些野花到处盛开的办法就是给它们取一个恶毒的名字,再加上一些恐怖的传说,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不管怎么样,总不会有人去试一试的吧?
一路走上去,路旁也会偶尔看到一两株被摘下后又被弃置的花朵,大概是摘下来之后,就被这个名字吓得心胆俱裂,然后忙不迭地远远抛了开去的吧?
好啊!真好啊!怎么会想到这么好的办法呢?
我一路往山上走着,一路朝这些野花微笑,好像觉得,这满山盛开的野花也都在向我会心地微笑。
羊蹄甲
羊蹄甲是一种很难画好的花。花开时,整棵树远看像是笼罩着一层粉色的烟雾,总觉得看不清楚,画不仔细。可是,你如果真的要靠近了来观察它的话,它那一朵一朵细致如兰花的花朵却又完全是另一种样子,和远看时完全不同,你又不知道该如何下手了。
假如一朵一朵的画起来,怎么样也不像原来的那棵树,但是,假如只用深深浅浅的色点来表现的话,又觉得不甘心,因为它原来的花朵那样秀美细致,实在是不能只用一些色点来形容就算了的。
我们师专校园里有几棵很老的羊蹄甲树,长在堤边,一到开花的时候,学生们就会在树底下走来走去,近也不对,远也不行,不断地变换着位置,一边观察一边嘴里埋怨着,手底下却又不肯停止地画了起来。
我坐在树下观察他们的表情,觉得他们和年轻时候的我并没有两样,不禁微微地笑了。
天好干净,是那种澄明的蓝,草好柔软,是那种细密的绿。穿着白色衬衫和灰色运动裤的男女同学散坐在树下,风吹过来,羊蹄甲粉紫色的小花瓣就轻轻柔柔地落了下来,有几瓣落在女孩子的头发上,有几瓣落在男孩子的肩膀上,有几辩落在我的速写簿里,似乎还带着一阵淡淡的幽香。
忽然觉得,人生也许就是这样了,只要是自然的,只要是顺着天意的,就算是花落了也不一定要觉得悲伤,甚至也可以有一种淡淡的喜悦,就像这风里的若有若无的清香。
不是吗?在整个人生的长路上,不是都开着像羊蹄甲一样迷迷濛濛的花树吗?往前看过去的时候,总是看不真切,总是觉得笼罩着一层缥缈的烟雾,等到真的走到树下了,却又只能看到一朵一朵与远看时完全不同的单薄细润的花朵。只要稍微迟疑,风就吹过来,把它们一瓣一瓣的吹散,轻柔地拂过你的脸颊,在你的发间或者肩膀上留下一点淡淡的幽香,然后就静静地落在你身后的草丛里,逐渐褪色,逐渐消逝,静静地望着你向前走去,向着另外的一棵迷濛的花树走去。
等你回过头再望回来的时候,在暮色里,它又重新变成了一个迷濛的记忆,深深浅浅、粉粉紫紫的站在那里,提醒你曾经走过来的,那些清新秀美的春日,那条雨润烟浓的长路。
忽然觉得,人生也许真的就是这样了,我们都走在一条同样的路上,走得很慢,隔得很远,却络绎不绝。
杜鹃
原来,并不是每个春天都能一样的,原来,也有花开得好或者不好的分别的。
三、四年以前,那个春天,石门的杜鹃开得特别的好,在水库管理局的大草坪上,一丛又一丛的怒放着。都是种了好多年的老树了,长得特别茂密高大,花开起来的时候,像是一片锦绣的帷幕,鲜紫、大红、浅粉、莹白;在蓝得透明的天空下燃烧着,把所有经过的人都看呆了。
那个春天我开始画一张大画,上面满满的都是盛开的杜鹃。
可是,好短促的春天呀!画只画了一半,杜鹃却不等我,转眼的工夫,花谢得满地,我的画一直没能画完,一直就在画室里摆着。
"也罢!"我想:"就等下一个春天吧。"
在下一个春天之前,勤奋的工人把所有的杜鹃都修剪得平平的了,听说是要剪矮了花才会开得好,曾经是那样高大美丽的花树都被剪成了一块一块,方方整整的,像水泥围墙一样的立在草坪中央。
而那年春天,花开得并不好,不知道是不是剪得太苦了的关系。第二年也仍然恢复不起来,花苞很少,零零落落的应付了一季。
到了今年,花是长高了一点,却又整整下了两个月的雨,搁在墙角的大画再不处理,恐怕都要长霉了。那一阵子,走出走进的,只要听到"花季"或者"杜鹃"那两个字,我心里就会觉得闷闷的,觉得有什么事没做好,觉得有很多说不出的怨怪,觉得有很多理不清的牵绊;而对那些在雨中慢慢开始绽放的杜鹃,竟然有了一种厌烦和怨怼的心情了。
有一天,仍然下着雨,我开车去中坜,经过一个国民小学的校门口,刚好他们放学了,孩子们顶着雨衣打着伞,高高兴兴地走回家去。学校围墙外面,种满了杜鹃。车子减速经过他们身旁的时候,有一个小男生忽然脱离了队伍,往墙边跑过去,在他身后追着他跑的,大概是他的姊姊,一路追着叫着在骂他。
我把车子慢慢停靠到路边,很想知道,这个小男孩到底想做什么。马路对面,他姊姊已经抓住了他,又把他牵回到队伍里面去了。不过,和刚才不同的是,他已经成功地捡起了一把刚刚被队伍折断而掉到地上的杜鹃花,并且把它们倒插在他的小黄帽子底下,红艳艳的花朵,和他黝黑顽皮的小脸蛋儿摆在一起,显得更艳更红了,小男孩正张大着嘴在哈哈地笑着。
我转过头来发动车子,才发现,我也正张大着嘴在哈哈地笑着,心里好快乐!
这个小男孩才是一个真正懂得爱惜春天和欣赏杜鹃的小小可人儿啊!
真的!这样的春天,这样的杜鹃才是真正的快乐人生。遇见了就捡起来,喜欢了就戴上去,自自然然的,没有什么一定要成功的负担,没有什么一定要实现的计划,没有什么一定要嵌入的模式和理想,这才是真正的春天和真正的杜鹃,这才是上天当初为我们安排了四季和所有的花朵的原意啊!
丰饶的园林
做过一个梦。
在梦里,我一个人站在街角公共汽车的站牌下等车。
好像已经过了很多班车了,可是,我都没能上去,夜很深了,我心里越来越着急。
但是,每次在有车子开过来的时候,我却又总是犹疑不决,不知道该不该上去。在那些疾驰而过的车厢里,不是有着太亮的灯,就是有着太多的人,在深沉的夜色里显得怪异而又喧哗,总是不像我盼望中的那一辆。
其实,我好像也并不很清楚自己盼望着的到底是一些什么?只是隐隐地感觉到,应该有一个比较好的选择,应该有一条比较好的路,应该有一种比较好的气氛,在下一辆车里,应该有我愿意与他相遇的人。
车子一班一班地过去,我一直站在街角,午夜时,挂着红灯的最后班车来了,终于跳了上去,却发现车厢里空无一人。
只好孤单地坐到终点,沿路,一盏一盏的路灯依序而灭,回头看过去,只见来路上竟是一片漆黑。
来时的路上一片漆黑。
我在暗夜里醒来,梦中那种孤单的感觉仍然紧紧地攫住了我,整个人好像沉没在一个冰冷而又透明的世界里,那是怎样萧索的世界啊!在千般迟疑之后,却发现自己已一无所有。
窗外星光满天,虫声遍野,南方的夜晚温暖而又芳香,我从梦中醒来,决定再也不要回到那样的梦境里面去了。
在真实的人生里,我希望永远不会有那样的一刻。
在真实的人生里,有多少犹疑和挑剔的人呢?
车子开过来的时候,我们总是会迟凝,不知道该不该上去,不知道这是不是盼望中的那一辆,上去之后,会不会与他相遇,会不会与他一起到达终点,还是说,也许会中途分离,怅然地目送他逐渐远去。
我们总希望一切都是完美的,总希望所有的机缘都能在同时出现,总希望,整条路上都是和风丽日,鸟语花香。
却没想到,追求完美的我们,本身就是一种不完美,一种极端的不完美。
我并不反对那些坚持着自己理想的人,有些理想实在值得为它坚持一生,可是,一生也并不仅仅只是如此而且。在人生的长路上,有多少值得停留的时刻,有多少值得去试探去开启的门!
可惜的是,从小到大,我们一直在被分类,被别人也被自己。分类的结果使我们终于要走到一条比一条狭窄的路上去,进入到一个越来越封闭的世界,到最后,我们被迫与所有喜欢过的,或者还来不及去喜欢的事物分离。回头看过去,来时的路上竟然一片幽暗,要到了那一刻才能明白自己的孤单。
我一直认为,假如学画画只是为了一种乐趣,并不是为了要画得特别的好,假如学写字的人不一定急着要在年轻的时候就自成一家,假如做学问的人不一定急着要变成权威,假如周围的人能够不那样急着将我们分类,假如这个社会能够容许我们自由和从容地成长;那么,生命将会有一种怎样丰饶与美丽的面貌啊!
当然,我们仍然会往前走去,在人生的长路上,我们仍然有着一份坚持和盼望,在遥远的前方以光与方向在指引着,可是,我们同时也能看见,在路的两旁,有多少扇门,在等待着我们去从容开启,门后有多少烟云缥缈的小径,在等待着我们去从容探寻,在路的两旁啊!有一处怎样丰饶与美丽的园林!
前几天,和朋友们在夜里开车走南横公路去东部。
出发的时候已是薄暮,原来并没有想到路会那样长,那样远,那样崎岖不平的,可是,既然已经上了路,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路上的风景也让我们舍不得回头,一路开上去,到了海拔两千多公尺的山上时,天就完全黑了。
星星开始一颗两颗地出现,我急着在心里盘算,今天是阴历的几月几号?因为,我想,如果能有一轮满月,那该有多好!
可是,那天恰好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日子,我觉得很失望也很遗憾,兴致也就再不怎么提得起来了。
路变得好长,好黑,似乎永远没有尽头,我们轮流开着车,最后,我实在困倦不堪,把方向盘交给朋友之后,就蜷曲在座位上睡着了。
恍惚之中,知道车子已经到了平地,可是又在转折地绕着路,走过木板搭成的桥,走下碎石遍布的河床,走上一条弯曲的小径,车子终于停了。
我想,我们大概是到了。朋友们有的跳下车去拍旅舍的门,有的过来摇醒我,可是,我实在困极了,干脆整个人横躺在前座上,什么都由得别人会安排了。
我们到得实在太晚了,旅舍没有灯光也没有人声,四周极暗极静,只有朋友的声音在耐心地轻轻呼叫着:
"有人在吗?有人在吗?"
车门都已被朋友打开了,山风吹袭过来,清凉中带着一种草花的芳香,我不禁翻了一个身,仰面向着天空睁开了眼睛。
满天都是闪烁的星星!
满天都是晶晶亮亮的星星!
我从来也没有着越拉样多,这样密,这样亮的星群。就在这高高的澄净的东部天空上,晶莹闪烁,几亿几兆的星星正成群地以各种形状各种光度聚合在一起,像沙、像河流,像浮雕又像旋涡,从高高的夜空上俯视着我。
在那一刹那间,我疯狂地爱上了那满天的星光。
以前,只肯在有月亮的晚上出去散步,好像只有那如水的月色才是我唯一珍爱的时刻,从来不知道星光满天也会是这样美丽和迷人的。
生命里有着多少无法预料的时刻啊!
终于明白了,我其实不必一定要苦苦追寻那一扇已经错过了的,只存在在过往记忆里的门,往前走去,还有多少扇门在等待着我去一一开启,生命里还应该有多少不同的惊喜和盼望。
"回顾"固然可以让我重温那些如水的月色。但是,如果只坚持不断地"回顾"下去,终于会使我错过了我的今夜,和这一夜里满天的星光。
原来,只要我愿意,生命可以是一处多么丰饶与美丽的园林!
只要,只要我愿意。
黄梁梦里
1
走上小路,穿过正午的稻田,我急着要给读小学的女儿送中饭。
小红帆布包里装着热热的便当,还放了水壶、水果和几片小饼干。我步子走得很急,怕使当冷了,又怕水果热了,虽是初夏,正午的稻田可是又亮又热,让我出了一身的汗。
好在小路并不长,在路的尽头等着我的,就是那几棵高大浓密的相思树,只要能走到树底下,我就可以松口气了。
在这几棵老相思树国成的浓荫里,流过一条浅浅的溪涧,岸边也因而长出不少种类的野花和野草,从眩目的阳光里脱身,一下子会觉得林子里特别陪、特别静,好凉又好香。
在树下的我是闻到一种清香,可是说不上来是花还是草的味道,凉风拂来,那香气就飘浮在我周围,久久不散,我不禁贪恋地站住了。
忽然之间,发现我在重复着一种动作,一种经验。七岁的童年、十七岁和二十七岁的那些岁月里,都有过同样的经验:在几棵大树之下呆呆地站住了,只因为是初夏时光,大自然里充满了一种沁人心脾的芳香。
不过只是一块小小的树荫而已,不过只是一些常见的花草树木,却能永远不变地,对我发出一种熟悉而又亲切的馨香。伴随着安静地呈现出来的记忆,我的心因而也变得极为安静和舒畅。忽然想通了,这么多年来,我所追求的,不也就只是这样一个清香袭人的小小世界吗?
在平日的生活里,因为怕看残酷的景象,怕听悲愁的故事,怕谈战乱和流离,所以,在有些朋友笑着说我是"鸵鸟"的时候,我也开始相信他们了。我想:也许真如他们所说的,我是一只逃避现实的鸵鸟,我的生活态度是不健康和软弱的,心里因而始终感到内疚,觉得对不起朋友,也对不起这个社会。
可是,在这样一个初夏的正午,树荫下的我忽然想得不一样了。就是因为草叶间那种熟悉的清香。我忽然觉得,我其实不必那样内疚的,我其实一直在很努力地生活,真的,我一直都是很努力的,努力要把一切混乱的痕迹除去,努力要求得一种简单与真实的本质。
我所想要过的,就是上苍原来赐给我们的那种生活。尽管这个世界已经被贪欲和无知搞得面目全非,尽管有很多美好的事物都已变质。可是,我仍然有权利,有权利要求一种原该属于我们的真纯和美丽。
所以,我也许不是"驼鸟",也许,我该算是一个"淘金者",在浑浊的江水与砂粒之中,不断地过滤、不断地搜寻。希望,能在最后的筛底,找到那一粒。那一粒原该属于我们的闪亮的金砂。
孩子的学校就在前面了,我已经可以听到他们模糊的笑闹声,不知道叫嚷的是些什么?但是可以确定的是,他们用的是一种最真纯的声音,因此,使墙外的我,也因而感染到了一种真纯的快乐。
我所想保有的,是不是就是这一份赤子之心呢?
2
当我来到渡船头时,才刚是近午时分。
卖票的小女孩告诉我,摆渡的船夫吃午饭去了,要我先去附近转一转再来。
一直生活在分秒不误,规矩很严的社会里,所以,乍听之下,简直不敢相信世间还有这样随意开船或者不开船的事,心里一下子觉得很温暖,人也跟着松散了下来。
我微笑地谢了她,再把她给我的船票仔细收好,好小好薄的一张纸,这么多年了,什么都变了,只有这张船票仍和当年的一样,又小又薄又谦卑,一如我当年的心。
沿着岸边,信步走着,风很柔,阳光也很柔。我穿着一件浅灰色有着很多细花边的长袖衬衫,棉布的质料很清爽,穿在身上很舒服。两只手插在裙子的口袋里,我十足里是个悠闲的人,有整个长长的下午在我前面,不必急也不必赶。
潮涨得很高,不知道是阴历的几月几号了?紧在岸边的小船也跟着高高地浮起来,离岸好近。
在我眼前,就有两条紧在一起的小船在满满的水面上浮着,船身都漆成粉蓝色,在船边勾出一些深蓝、深紫和雪白的线条,倒映在动汤的水中,碎成一片片温柔又明亮的色光。
我就在岸上的石级上坐了下来,满满的潮水正像满溢的幸福。我知道,潮汐有升有落,我也知道,幸福也不能永远停留;可是,当它满满地呈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唯一该做的事,就是安静地坐下来,观察它、享受它和感激它。
不是吗?在这样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在这满满的潮汐之前,在这两条粉蓝粉蓝的小船旁边,我所该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找个地方坐下来,安静地领受这一种单纯的快乐与幸福。在这一刹那,什么都还没有发生,什么都还来得及,来得及去说、去想、去生活、去爱与被爱。
等一会儿,等船夫回来了以后,我就会上了他的船,过河到对岸去了。我不知道在对岸会发生什么事,我也不知道在我的前面,命运是以一种什么样的面貌在等待着我,正如二十年前来过渡的我一样,一切都是全然的未知。
可是,今天的我,已经明白一些了。当然,我一样会随着起伏的命运来更改我的心情,我一样会欢笑或者哭泣,可是,我想,我不会再后悔,也不会再觉得遗憾了。
原来,悲愁的来源并不是因为幸福的易逝,而是因为,在幸福临近的时候没能察觉。
所以,当幸福已经过去了的时候,我不一定非要悲伤流泪的,只要,只要在它来临的时候,我能够知道,并且安静地领会与把握到了的话,就算它终于过去,我也很知足了。
远远的,船夫挥手与我相招,我微笑地站起身来,而在举步之前,再回头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