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对于她的解释,许寞非却只是静静听着,自始至终都没有露出任何表情。那双浅灰色的眼瞳,深邃莫测。许久,他终于开口。
但他说的,却是令她手足冰冷的淡漠话语。
他说,现在他听完了,那又怎么样?
在她颤抖的目光中,他靠在沙发上侧头点燃一支烟。他安静抽了几口烟,漂亮的薄唇再度开启,却说出足可将她打入地狱的话。
他说,也许,这样子也不错。最起码,优泽在最后关头让他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他根本就没有喜欢过她。那一幕虽然令他生气,但他却不在乎。在那时他才明白,其实他和她结婚,不过是一个逃避的形式。在他心里,始终都没法忘记官理惠。其实,他之前失踪的那一个月,他一直都和官理惠在一起。他们一起去了很多地方,虽然到最后她还是选择回去那个男人身边,但是,他对她依旧不能忘情。而回来之所以向她求婚的理由,她现在也该很清楚了。
对他来说,她不过是替身。
没有感情,也没有感觉。优泽令他清楚明白到这一点,所以,他觉得,他已经没有办法再和她继续下去,还是分手,这样对谁都比较好。
那些话,如旱天惊雷,瞬间在她头顶炸响。
虽然早就已经知道,虽然早就已经明白,可是如此亲口听他说来,她的心还是痛到无可比拟。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将她的心捏住,直至那里变成碎片,再也拼不回去。
为什么,到最后他还要这样残酷?
为什么不可以骗骗她,就当安慰也好?
为什么呢?许寞非,难道对他来说,她的心情她的感觉就这么低微,连被尊重的资格都没有吗?
看到她眼底的绝望,那个男人蹙起眉,掐灭了手中的香烟。
他告诉她,其实,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从来都只会这样说话,只会用这种方式来处理事情。也许这样有些伤人,但却都是事实!
事实?!湛晴很想尖叫!
为什么事实一定要说出口?为什么不能把事实掩埋起来,用善意的谎言将这个美梦继续拼凑下去?连她都不在乎的事,为什么到了此时此刻,他却偏偏要去在乎?要去看清?
那夜,她流了很多泪,她甚至赖在他怀里大哭,可是他却残忍地推开她,并告诉她,这是他最后一次和她见面。他已经订了巴黎的单程机票,以后都不会再回来这里。
而她,不必跟他回去。
许寞非,是真的不要她了……
当她终于从他公寓离开,她整个人就仿佛飞离了灵魂,只剩下一个空壳,孤零零飘荡在无人的街头。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弃她而去。
她只是一步步朝前走着,却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该做什么?
然而,那个造成这一切的少年却悄然无声地出现在她视线里。
他揍跑了几个欲骚扰她的流氓,一把将她拽入怀中,厉声喝着要她跟他回去。
可是,她伸手就甩了他一巴掌。那剧烈的力度,连她的手指都颤抖起来。她指着他,朝他大喊,用尽一生的恨意怒骂他。
那时,她的头很痛,她的心和身体都一片麻木,她整个精神都游移出身体。所以,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骂了他什么。
她只发现,在她说完那些话之后,那个少年的瞳底竟涌上透明的泪水。那是第二次,她从这个傲气自负的少年脸上看到眼泪。第一次,是为了他的家人,第二次,是因为她那些话。
可是,对当时的她来说,他的眼泪根本不具任何意义。
看着他狼狈而仓惶地别过头,看着他带着绝望的泪水转身离开,她心里却突然有种莫名的快意!去伤心吧!痛苦吧!这次,她不会同情他,不会为他心软!因为这是他应得的下场!
那时,她如此痛恨他,根本就没注意,自己究竟说了哪些话,而之后,她也一直没再记起自己曾经说过的那些伤害他的话。
她只是,深深记住了优泽给予她的伤害!
那年,她并不知道,在他伤害她之后,她又伤害了他。结果,他们两个人都在这种伤害里痛苦生活着,这两年多来,谁都没有解脱过!
“既然讨厌我,那天我吻你之后,为什么不打我?”少年已走到她面前,黑色乱发下的浅棕色眼瞳居高临下地盯着她,不让任何一丝表情从眼底溜走。
她不在意地抱起双臂,“没必要。”
“什么意思?”
“对于你这类眼睛长在头顶,嫉妒嚣张自负骄傲又蛮横的小家伙,我就当成是被狗咬到好了!”她清楚,哪些话哪些方式才可以最直接地刺激到他。不要说她无情,她只是恨久了,心变得冷硬而已。
果然,她那近乎讥讽的语气令少年脸色巨变。她甚至注意到了他扬起的拳头,可是,他没有对她动手。
“现在你最在意的是这份工作对不对?”他换了个方式,细致的帅气脸庞勾起邪恶冷笑,“那好,我想我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了!”
在这句话说完后,那个少年甩手而去。
他以经理人无礼冲撞为理由,不顾其他工作人员的劝说,在导演赶到之前,驾驶停靠在小岛码头边的游艇飞驰离开。
不久后,唯一能联络到他的维纶传来信息。
除非M&S将湛晴从公司剔除,否则,优泽将拒拍电影!
转达这个消息时,维纶的表情也是无奈的。主副两位导演更是怒不可遏,发火的表情令整个剧组都鸦雀无声。
虽然大家都清楚,在工作负责的湛晴和个性恶劣的优泽之间到底谁对谁错,但有时知道事实并不代表能坚守事实!
优泽和湛晴两人,如果一定要做出取舍的话,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
在公司那里打来电话下达了指示后,TIM怒火攻心,一方面匆忙赶去湛晴房间阻止她收拾东西,另一方面则快速拨通公司电话,开始交涉。
他无法接受这样荒唐的事会发生在湛晴身上。不管怎么说,她是他带进公司的,从一开始就是他的经理人!如果优泽不满意她,可以重新把她调回他身边,不必绝情到一定要开除她!
然而,交涉情况却不佳。即便是他,在公司拥有极高地位的TIM,也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
对M&S来说,辞掉一个小小经理人根本不算什么。相较之下,湛晴并不重要。
TIM挂断电话,回头正对上湛晴那双墨黑的瞳,不觉一阵心痛,顿时脱口而出:“不行!我不能就这样让那小子耍弄你!我再找公司说,如果他们非要辞退你,我也拒拍!”
“如果你这么做,那你和那个不可理喻的幼稚家伙有什么区别?”湛晴眼神平静,继续缓缓收拾衣物,“他疯,你也要陪他疯么?”
“无所谓了!反正不是我起头的!”TIM拿出痞样,将衣物从她手里夺下,“你不许走!你走了我一个人岂不是无聊死!”
“好了,别闹了,这里已经够混乱了。其实想想,不做也好。虽然这份工作重要,但要整天面对那家伙,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湛晴把他手里最后一件衣服塞入旅行包,“现在不错啊,落得轻松自由。”
“湛晴,那你父母那里——”
“没事,我这边还有存款,先回去N城一趟,等回来再找工作。”说到这里,她停下动作,抬头看他,“不过,也有可能我会在那里找工作。如果安顿下来的话,可能就不会回这里了!”
闻言,他顿住,视线在半空与她对上。
她没有在开玩笑,她的眼神告诉他,她是认真的。一旦她在N城找到工作,就意味着他们两人长达多年的相处生活将划上句号。
TIM心里,有莫名的烦乱与不安。可能是这样生活太过和谐自然,以至于他从来没想过,其实这个女人并不真正属于他的生活。
同住、同吃、同行、同工作,一起玩笑努力劳累,所有的一切都只来源于工作上的维系。
某天,当这个维系中断,她便要从他的生活里退出。
她可以笑着说轻松,他却没法笑着送她离开。
什么时候?
到底从什么时候起,他对她,竟已认真到这个地步?
湛晴最后还是离开了剧组。对于这次事件,众人一律都只在背后议论。当然,TIM除外。
剧组里,除了两位导演以及制作外,他是唯一可以并会对优泽表现出不满的人。
在岛上拍摄的剧情里,有很多都是他们两人的对手戏,TIM与优泽分别饰演自小分开并走上不同人生的兄弟。TIM扮演的哥哥是反面主角,优泽扮演的弟弟是正面主角,拍摄中有很多矛盾冲突激化以至于相互斗殴的戏。
若说TIM没有假公济私,那是谁都不会相信的。
只是对于剧组大多数人来说,漂亮能干的湛晴早已深入人心,这次被无故赶走,实在令人有些气愤。因此看着TIM一次次借斗殴戏NG重演,谁也没有多说什么。
“抱歉,导演!可能是最近休息不错,所以出手重了点!”TIM舒展了下拳头,朝草地上正斜眼看他的优泽伸出手,“你怎么样,是不是打痛你了?”
“没有。”优泽推开他的手,冷凝着脸孔缓缓站起,用指腹拭去了唇角的淡略血迹,“导演,刚才的镜头可以吗?”
“嗯,可以!”导演点了点头,抬腕看看手表,宣布休息片刻。
一旁的维纶迎上来,“没事吧你?”
“没事。”优泽在休息椅坐下,拿起水杯漱去了嘴里的鲜血。维纶见状,不由一惊,“那家伙出手也太重了!你刚才怎么不出声?”
“出声的话不就要NG,刚好合了那家伙的心愿。”优泽耸耸肩,细长的双眸闪着幽幽冷光,“我可没兴趣陪他玩游戏!”他仰头靠在椅背上,望着湛蓝色的晴朗天空长长吐了一口气。无聊的世界,无聊的人,周围所有的一切看去都是那么无聊,就连TIM刻意刁难的拳头也显得极度聊赖。
心头,某张难以磨灭的容颜再度浮现。少年眉梢一凛,合上双眼,硬生生将那张脸庞压了下去。
“如何,拍戏比起唱歌,更加艰难点吧?”耳旁,传来TIM的调侃,带着很明显的挑衅意味。
另一张椅子上的维纶停下翻看行程表的动作,镜片后的视线投在来者身上,“TIM,大家都是一家公司的,同为一部戏努力,即便有什么也适可而止吧!”
“呵呵,维经纪真是说笑了,难道连你也认为我这两天是故意刁难他?其实大家都不过是按剧本来做,没办法,谁让我在剧中饰演那样的角色呢?”TIM笑得轻松,瞳底却锋芒渐露,“我想维经纪这几天一定是听到了些不切实的传闻吧!没错,我和湛晴关系的确密切,但对于这件事,她本人并没有抱怨什么,我自然不会放心上。至于其他工作人员会误解,可能是无意间知道了她家里的情况,明白这份工作对她而言的重要性,所以才有所联想罢了!”
少年的眼睛骤然睁开,“她家里的情况?”
“哦,说起来优泽应该是不知道的!想想也是,以你今时今日的地位,又怎么会有工夫去了解一个区区经理人家里的情况呢?”TIM插着口袋,转身便欲离开。
“什么情况!”少年坐直身子,追问了一句。
“有兴趣知道?”TIM没回身,只是侧了侧头,淡淡丢下一句:“白天大家都忙,晚上来我房间找我,我慢慢告诉你。”
“你真的去?”维纶推推眼镜,见少年沉默着不否认,眉间不由一紧。
果然,亲自赶走那个女人的是他,到头来烦恼的还是他!
优泽,当初究竟是什么理由,才让你发誓要将自己的照片和名字遍布这个世界每一个角落?
白天在镜头前发生的一幕,夜晚在某座木楼的房间中再度上演。
只不过,这一次的拳头每记都是货真价实的。对于TIM来势汹涌的怒火,少年早在预料中,加上现在不是演戏,他自然不会乖乖挨打。
在反锁了房门并拉上窗帘后,两个人在房内为彼此不同的忿恨而大打出手,将所有与明星有关的顾虑统统抛之脑后。这一刻,他们只是两个普通人,为同一个女人挥拳。
TIM痛恨这个少年从过去到现在对湛晴无止境的伤害。其实他本来不想和他多费唇舌,但随着打斗的逐渐激烈,他的怒气也在攀升。
“臭小子!你根本就不明白湛晴当年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重新开始生活的!对你来说,不过是个任性的表现,但对她呢?!幼稚的白痴!你令她失去的不仅仅是工作而已!”几个回合后,TIM被优泽打中胸口,斜斜跌倒在地。他靠着墙壁,汗水浸湿了发丝,不住地喘息,“……你以为,依靠不择手段的伤害就能得到一个女人的心吗?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种自负的白痴!居然连如何去喜欢一个女人都不知道,果然是个幼稚的孩子,怪不得湛晴宁愿嫁给那个冷漠又风流的许寞非,也不来理会你!”
“别一副你什么都知道都了解的口气!”少年背光而站,不屑地勾了勾唇角,美丽细致的面容上有迷离不清的暗影,“说穿了,你的目的也不过是为了得到她!”
“我是想得到她,但我不会伤害她!”
“方式只是一个过程,结果才是最重要的。”直到今日,他都认为当初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就算给他机会重来一次,他依然会选择将她从许寞非身旁强拉开!
“那你得到你要的结果了吗?”TIM拨拨湿发,露出嘲笑,“你知道你的方式究竟给了她一个怎样的生活吗?你难道不想知道吗?今晚,你应该是为此而来的对不对?”
“错了。今晚来只是为了还你白天的几拳!比想象中容易太多了!”少年傲气地甩甩拳头,便打算离开。
“她母亲一直在医院里!”TIM一皱眉,还是说了,“从那年开始,你破坏她婚礼之后开始,她自始至终都没能从你给她的噩梦里醒来!这次再见到她,你有没有觉得她瘦了很多?优泽——有的时候,任性也许只是一点,但带来的伤害却是你无法想象的!如果你现在还喜欢她,就不应该再这样继续伤害她!”
少年停下脚步,他背对着他,没有回头。许久,淡淡轻薄嗓音飘来:“伤害?她受到的伤害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么……她给予的伤害呢?”那是幽冷飘忽的声音,带着若有似无的忧,在这个封闭的房间里缓缓散开。
TIM一震,还想开口问什么,但那个少年已经推门走出了他的视线。
第十六章 堕落之恋 [本章字数:5056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03 20:35:08.0]
湛晴在离开剧组的第六天晚上重新出现。
据说,公司已经恢复了她原本的职位,之前的开除危机算是正式解决了!
对于这种近乎游戏般的来去调遣,工作人员的反应一律为叹息。当然了,除了叹息和私底下的安慰,他们还能做什么?
她提着行李才回到民宿没多久,小璐便眼泪汪汪地找上了她。女孩左一个湛晴姐,右一个对不起,不停地和她道歉,倒弄得她不好意思起来,劝说她这件事其实和她没关系,那个优泽本来就个性恶劣,是她自己看不顺眼才会得罪他的。
然而,小璐却只是摇着头继续流泪,“不是的!虽然大家都不知道,但这件事是我的错……湛晴姐,其实那天优泽所以会骂我,是因为……”女孩咬着唇,挣扎地继续往下说:“是因为我私自翻看了他的手机……其实,我真的不是故意要拿他私人物品的!只是,我敲门进去后,他人正在洗手间里,我看到那只手机就摆在立柜上……我忍不住就去拿了,我想知道他的号码……我真的很喜欢很崇拜他,想悄悄得到他的号码,就算不能打,存在手机里看看也好——可是,我不知道他会那样生气!他真的好凶,我一下就被吓到了,丢了衣服就跑了出来,没有想到会正好碰见你,更加没想到,湛晴姐你会为了我而和他发生冲突……湛晴姐,对不起对不起……”女孩伏在她肩上,哭得稀里哗啦。在得知湛晴因得罪优泽而被公司开除的消息后,她一连几个晚上都没睡好,白天也都坐立不安。现在她能重新回来,她一定要把事实告诉她!“好了,别哭了,不能怪你的……”她哄着怀里的女孩,回想当时自己走进优泽房间,的确看到他正拿着手机翻看,“好了,没事了。现在我回来,事情也算解决,你也快点把这件事忘记吧!”
她安慰小璐许久,对方情绪渐渐稳住,见湛晴原本在收拾房间,忙主动帮忙一起整理她的衣服用品。两个人一起动手,速度快了很多。小璐在离开的时候,突然想起什么,在拉开门后用那双清澈的大眼看着她,“湛晴姐,你以前就认识优泽,对不对?”
她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突然这样问,却还是微微点点头。
“怪不得——”女孩的眼底浮起羡慕,“怪不得在他的手机里会有你的照片……湛晴姐,我先回去睡了,明天见!”
优泽的手机里有她的照片?湛晴怔住,眉头逐渐拢起。
少年依窗而立。夜幕,月色清淡,如银色流水,悄然铺洒在他肩头。从侧面看去,少年鼻梁挺直,薄巧的唇紧抿着,有种冰冷的孤傲气息。
她敲开他的房门,在他惊诧的目光中来到他面前,朝他伸手,“手机!”
“什么?”他不解。
“你的手机!给我看!”她重复了一遍,见他依然站着不动,便自己动手找起来,最后从他口袋里翻出手机,接着迅速点开图片栏。
“还给我!”少年反应过来,急忙上前争夺,她却一个箭步闪进浴室,将门反锁。
图片栏很快被打开,一张张照片显示在手机屏幕上——居然全部都是她!
微笑的、气恼的、温柔的、坚定的,都是她!吃饭、喝水、散步、逛街、熟睡……太多张照片,每一张都是相同的她,每一张照片都有详细的日期和地点记录!怎么会这样,究竟哪里来这么多照片?!
优泽在浴室外使劲拍着门,那砰砰声如擂鼓般重重捶在她心上,每一下都令她的身体震荡!
照片上的日期地点,从冬天的北海道开始,一路走过春天、夏天、秋天……那么多的照片,点点滴滴竟似一本记录了她那一年的生活日志。
手机一角,悬着一个小小的陈旧木制星座挂件。
是的,她想起来了,这个挂件是他在北海道时候买的。当时他买了两个,说是买一送一,一个自己用,一个则送给了她。
她那个挂件,在自巴黎去S市的途中便已经遗失。但当时,她并未在意,甚至连一丝惋惜的感觉都没有,很快便遗忘了去。
然而,在多年后的今天,在这个已然成为娱乐圈宠儿的少年的最新款手机上,却挂着当年那个不起眼的饰品。
这个少年,竟然从未将这些丢弃?!
为、为什么……
湛晴闭了闭眼,停止了思绪。
她不想去多思考这个问题。她知道,有些事不能想太深,一旦深思到底,将最底层的事实挖掘出来,那么也许,她便要再次面对那些她所不想面对的问题!
“你看到了,对不对?”少年不知何时停止了拍门,只是伏在门上,低声开口,“所有的,你都看到了?看来,我还是输了……”他的声音渐渐低弱下去,“原本,那些东西是永远都不想让你看到的。”许久,他才再度出声,“既然你已经看到了,那么现在,你来告诉我,你准备怎么办?看到那些,你准备怎么办,湛晴?”
她没有回答,他轻轻将前额抵在门上,“你的事,TIM告诉我了。所以,我才重新把你找了回来。湛晴,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最后一次看见我时,你对我说过些什么?我想,你一定不记得了吧。就像这个手机挂件,在中国再见到前早已被你遗失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所以,你一定早就忘记你说过的那些话……”又是许久沉默,他似轻叹了口气,“……湛晴,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曾经的伤害,就当互相扯平,我们把一切都忘记,然后重新开始好不好?”
终于,她有了声音:“什么重新开始?”
“看到那些东西,你就应该知道了吧!”少年的声音带了些气恼,但他还是说道:“重新开始,是指重新考虑我对你的感情!现在和过去不同,我不再是依靠别人才能生存的孩子,我已经成年,有自己的事业,也有经济能力,当初所有无法给你的,现在都可以给你——湛晴,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她怔了会,只答了一句:“可是,无论再过多少年,你始终都比我小八岁!”
“不是八岁!是七岁半!你的生日在冬天,我的在夏天,所以正好是七岁半!”他辩驳。
“那有什么区别?”她静静道。
“为什么?为什么你一定要执着于我们的年龄,别人相差几十岁的不也照样结婚在一起!”
“那是别人,而我不是他们。”她微微叹息,“优泽,别再说了,我不可能接受的,你还是早点忘记吧——”
“等我一天!”他的声音突然加重,“明天——明天我会向你证明我的感情!如果在那之后,你还是不肯接受,我就放弃,好不好?”
“明天?”她蹙眉,“为什么是明天?”
这次,少年没有再回答她。浴室门外,传来他逐渐离开的脚步声。湛晴等了片刻,没听到他回来,于是拉开了门。
房间里空无一人。她捏着手机,决定这个还是暂时由她来保管比较好。
直到第二天剧组准备开拍时,湛晴才弄清楚,优泽所说的证明是怎么一回事。
在这部戏里面,有一个很危险的场景,要求优泽扮演的男主角必须被绑着双腿倒挂着自数米高的地方坠下,表演解开直冲入水中并在水下解开绳索的脱逃演技。
这一幕场景,就算是有多年替身经验的特技人员也会感到畏惧。原本在计划这部剧本时,导演和制片已决定由替身人员来完成这幕高难度特技,然而今天早上,优泽却要求导演让他本人亲自来完成这一动作!
这个要求,令剧组的工作人员一片哗然,均惊讶不已。
维纶更是脸色大变,当下将优泽拉去一旁。然而,长长的劝说告诫之后,优泽依然坚持己见,和导演表示一定要亲自完成所有拍摄工作!
湛晴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那个少年固执的背影,突然明白了他昨晚说的证明。
以命相拼,不顾自身安危,就是为了给她一个证明?心脏,在她胸腔里剧烈跳动,每一下都几乎清晰可闻。
为什么要这样做?关于昨晚那些话,她并没有答应他啊!从来都没有给过承诺,他又何必当真?
“那小子想做什么?”TIM来到她身旁,“他不会真的想自己下水吧?那家伙……疯了?”对旁观者来说,这是唯一的解释。那种程度的特技,连他这种拍了很多部动作戏的人都不敢轻易尝试,何况是第一次参加电影演出的优泽!
两人沉默间,优泽已穿上戏服,朝绳索道具处走去。TIM看了眼身旁的女人,发现她的视线一直定在那少年身上,纤细苍白的手指间正紧拽着一部手机。
“去把他劝下来!”焦虑而恼怒的声音自面前传来,维纶不知何时站在他们面前,“我知道这件事一定和你有关!不是你,优泽他绝对不会这样反常!你现在立刻去把他劝下来,否则他一定会出事!”
“没有用。”湛晴低下头,不再去看远处那道身影,“一旦是他决定了的事,没人能改变。”
“这是什么话!”维纶震怒,伸手想去拽她,TIM却挡在他面前,“不要勉强她,有些事你并不清楚。”
“不清楚的是你们!现在的重点不是过去那些事,而是在你们面前将要发生的事!”维纶推开TIM,拉住她手臂,“去把他弄下来!”
“喂!放手!”见对方用强,TIM脸色不悦。
正在他们拉扯间,一阵惊呼声自工作人员那里传来。三人脸色都是一变,朝同一个方向看去。悬空的布景上,少年已倒挂在那。
随着导演一声令下,那个少年就如同断线的风筝,刹那自数米高的空中朝湖里坠去。“啪”的一声巨响,激起大片水花,然后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维纶顾不得湛晴,匆忙跑去湖边,与周围随时准备下水救援的特技人员一同紧张地盯着水面。
湖面一旁,一台水下拍摄机器正在等待水花消失,以便拍摄优泽在水里的逃脱场面。
然而,数秒之后,当湖水恢复平静,摄像机却拍不到那个少年的身影。
导演自椅子上站起,来到湖边,脸色亦开始焦虑。
等待的时间变得分外冗长,所有人都不敢发出声音,只是紧张地盯着水面。每一秒,在此刻都被众人清楚数着。又是十几秒过去,水里依然看不到优泽的身影。
情况有些不妙,每个人的心里都开始惴惴不安。
湛晴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握着那只手机,每一处指关节都开始发白。
在那个少年自空中朝水面坠落的刹那,她心里仿佛也有什么东西“啪”的一下断裂开。她整个人几乎在同时感觉到了那没过头顶的冰凉湖水,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那个刹那,她竟然感觉到全所未有的紧张和害怕。
如果……如果他真的出事……
紧握手机的手指开始颤抖,那种颤抖很快便蔓延到她全身各处。她盯着手机上的陈旧挂件,眼前突然浮现那一年冬天,在旭岳大雪山初见到的那双明亮的浅棕色眼瞳。
那是双很纯粹的眸子,带着微微嚣张和假意薄怒,用专注的视线上上下下打量她。在那个瞬间,狼狈获救的她仿佛变成透明的影子,被他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忘记了吗?怎么能忘记呢?
如果不是这个少年,她早在那一年便死在那片雪原里。
其实,谁都不会知道。当时她究竟是抱着如何的心情去到那片酷寒之地的。
真实的结果是,少年早在那时就说中了她的心情——没错!那次事件不是意外,她之所以会去那里,是想去寻个解脱!
甚至,她当时还想过——或许她的死,会令那个冷漠的优雅男人感到后悔和难过!
太傻了啊!当时的她,怎么会这样傻呢?
不爱就是不爱,哪怕曾经有过交集,最后还是走不到一起!
这个结局,是早就注定的了!
即便没有这个少年的破坏,她和许寞非也不会幸福!这几年来,她的恨意不过是为自己找一个发泄的出口罢了!
面前的工作人员突然骚动起来,水下拍摄机器传送而来的画面上,突然出现了少年的身影。清透的水下,他的发丝和衣服无重心地扬着,他意识清醒,开始去解脚上的绳索。
又是紧张的十几秒等待,拍摄现场一片鸦雀无声,大家甚至都压低了呼吸,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画面。
“该死,谁把绳索弄这么紧……”维纶焦虑的声音自一旁传来。众人看着画面里依然奋力解着绳索的优泽,心里默数着他下水的时间,都是一阵担忧。
那个少年在水下,已经呆了一分多钟了!
就在导演站起,打算示意几个救援人员下水时,画面中的少年突然挣脱了束缚,一个纵身朝水面浮起。随着哗啦的水声,他终于冒出水面。
导演适时喊了卡,几个特技人员纷纷伸手,将他拉上湖岸。几个工作人员争相上前为他递上毛巾,所有人都会刚才那生死紧张的一分钟所震撼,对于他之前种种恶劣个性和脾气基本已忘个精光,众口一致地称赞他过人的身手和专业的演技。
水,顺着那个少年的发梢流淌至脸颊,再沿着性感颈脖一路往下,他湿漉漉地站在那里,却没有接他们递上的毛巾。
他的视线,越过面前的人,准确无误地落在那个脸色依然发白的女子身上。
有夺目的光,自他浅棕色眼底绽放,将他疲倦之极的狼狈脸庞点亮。他拨开面前众人,一步步朝湛晴而去。
“我做到了!”他的声音因长期缺氧而有些沙哑,他朝她伸出手,“看到没有!我做到了!”
众人惊讶地看着这一幕,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和湛晴重复这句话。
维纶极其无奈地摇头,几步挡在他们身前,以体力透支为理由向导演要求了休息时间。又在众人猜测声四起的同时,厉声吩咐湛晴快一点带优泽去房间洗个热水澡并换下湿透的衣服!
听到维纶喊自己名字,她才仿佛回过神来,忙扶起优泽手臂朝林中的木楼走去。然而不过几步,那个少年便挣开她手指,伸手揽住她肩膀,将全身的重量和湿透的衣衫尽数压向她。
“你……”她回头才说了一个字,便被他失去血色的脸孔所惊住,“你、你没事吧?”
“没事!”他搂紧她,用力皱起了眉心,“就算有事,也不会在那家伙面前倒下!”从半空坠入水中的冲击加上一分多钟的水下脱困,他怎么可能没事!身体各处简直就像散架般没力!但是,就如他所说的,只要那家伙还在看着,他就绝对不会倒下!他是绝对不会输给TIM的!
“……只要你别松开手,就好。”他缓缓侧过脸颊,贴上她柔软的发丝。
【这一章减少了三千字,,,乃们会不会看的不过瘾?!~~】
第十七章 贪恋的体温 [本章字数:5912 最新更新时间:2013-10-04 20:04:44.0]
再度见到湛晴,TIM总觉得有些不妥。
难道那个小子又借着公事伺机为难她了?他猜测着,拉住正从他面前经过的女人,小心的询问。
“没什么。”她淡淡回了句,视线却始终没有和他对上。她伸手理理短发,随口说了句忙,又转身离开。
有一个小小的粉色印记,在他眼前一闪而过。他僵了僵身体,只是瞬间便迫使自己清醒过来。不可能的!怎么可能会那样!那个印记,应该是他看错了。
不过一两个小时,不过是去休息的片刻,那水火不容的两个人,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
他用力甩了甩头,让笑容出现在脸上。
接近傍晚时,摄制组已将岛上的拍摄内容全部完成,在简单宣布了下一个场景的拍摄时间后,导演吩咐工作人员收拾了东西,带着大家一同返回了S城市内。
在TIM习惯性地打算让湛晴上他的黑色沃尔沃时,那个在水下脱困镜头完毕后就一直用奇怪挑衅眼神看他的少年,却突然横插进来,一把拖过她,朝自己的保姆车走去。
“等一下!”TIM拦住他,“现在工作已经结束了,她的经理人工作也该暂时告一段落,是不是应该让她回去休息?”
“我可以送她,不用你。”少年拽紧她的手,完全是一副宣告占有的口气。
“可是——”TIM抱起双臂,唇边有冷笑,“她住在我家!”
刹那间,他感觉那个少年扫来冷冽的锐利眼神。优泽看了眼身旁一语不发的湛晴,重新与他对视,“看来她真的是个很尽心的经理人。不过现在她是我的经理人,所以以后她会住在我家,不用你送了!”话落,他拽起她塞入了自己的保姆车。
看着湛晴并未太过挣扎的身影,TIM突然意识到某些无稽却有可能发生了的事实。
保姆车上,优泽一直没开口。湛晴与TIM同居的事实,如同霍然挥下的棍棒,带来猛烈而突然的剧痛!他凝望着窗外的夜景,故意沉默着。然而,湛晴却始终没有主动开口,这令他更加不悦,心底翻涌着的焦躁与妒意狠狠灼烧着他。
就在他忍耐不住打算开口时,湛晴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她看了眼号码,神色一变,立刻接听,几句简短的应声后,她挂断电话,立刻要求靠边停车。
“什么事?”优泽凝着她的侧脸,看到了她眼底的焦虑。
“没什么。有点事要处理,靠边停车!”她拽着手机,握住行李,一副随时准备下车的模样,“维纶,让司机靠边,我要下车!”
“怎么了!”优泽执拗地打断她,“告诉我到底什么事?”
“你让我先去处理,回来再和你说好不好?”她皱眉瞪他,眼底浮上不耐。
“你——”接触到她那样的眼神,他心里焦躁顿时无限倍扩大,“现在你还有什么事不能和我说?之前我们都——”
“优泽!”她猛地打断他,不让他继续说下去,“停车?还是想让我跳车?”
他对上她的视线,那里面带着一意孤行的决然,那是他预料不到的眼神。
“停车!”他别过头,不再看她。
她带着自己的东西,很快下了车子。在车门关上前,他听到夜幕中她细微的声音:“谢谢。”
优泽拢紧眉头,仍旧没有看她。没什么大不了的,她的那些事情,他才不想去知道!
摆在膝上的手指渐渐收紧,直至关节发出咯咯声响。他凝着窗外飞逝的夜景,身旁的空间里似乎还留有她身上的余香,然而那个女人却走得如此轻易。
她到底藏了什么他不能知道的秘密?
“维纶!”少年出声,嗓音低沉。
“什么事?”坐在前排的经纪人回头。
“帮我查一下,刚才是什么人打电话给她?”
“这样好吗?”维纶反问。事到如今,他就算是瞎子也该看明白了优泽对那女人的心情!
“什么意思?”他声音僵硬。
“如果她愿意告诉你,刚才就已经说了。假如真的在乎,就不该这样去控制。就算被你知道了真相,那又能如何?给她时间,给她空间,在她需要的时候,她自然会告诉你。”
“谁在乎她!”他不满地反驳。那双总是溢出幽冷光泽的眼瞳此刻却闪烁着某些不甘心与别扭,这是第一次,维纶从这个少年眼中,看到他这个年龄该有的神色。
维纶摇头笑了笑,不再多说什么。
车厢内,再度陷入一片沉寂。
N城。
冰冷的病床,冰凉的人,当她赶到的时候,那个在她生命中最最重要的人已经没有了声息。医生竭尽全力,也没能让她母亲撑住,好让她见到她最后一面。
到最后、到最后……她竟然没能够见她最后一面!
泪水,早已流到干涸,她跪在床前,抓着母亲的手,只感觉整个身体都被掏空了。心,根本感觉不到疼痛。
父亲,站在床的另一边,苍老的脸庞交纵着泪痕,头发又白了一层。他看到她,什么都没说,就只是叹息,长而沉的叹息,每一声都重重落在她心里,打出深深痕迹。
“对不起,爸……对不起……”她一遍遍重复地说着,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为哪一件事道歉。这些年来,她亏欠父母的实在太多太多,她根本不是个称职的女儿,总是不断在伤他们的心。
“对不起,对不起……”她伏在床沿,将脸颊贴在依然冰凉的手上,任凭绝望般的自责将自己淹没。
母亲的葬礼,在三天后进行。那三天,她几乎没有合过眼,应付着亲戚,安慰的父亲,一手操办了整个葬礼。火化那一刻,她再也哭不出来,只是静静站在一旁,挽着父亲,目送母亲离开。
黑色的烟自烟囱盘绕着而出,往无垠蓝天而去。她突然想起那年的秋天,母亲在厨房边忙碌边叮嘱她:“……你这丫头,从小脾气就倔,一旦决定的事,怎么和你说都没用……结婚这种事,你一定要慎重,好好想清楚,千万别一时冲动……妈就怕以后你会吃亏……”那时,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母亲的话即便听了也只是搁在一旁,某些事情她早已打定了主意。
她想起自己虽然离家多年,但房间的一切摆设始终都没变,桌椅床铺硬是被母亲打理得半点灰尘都没有。
她想起自己办理休学后回到家中整理行李,准备跟着许寞非远赴法国时,母亲厉声怒骂时眼底的悲伤和担忧。
她想起母亲看到她大学通知书时,那种愤怒失望的眼神……
那个瞬间,有太多过往画面自她眼前掠过,母亲的声音和眼神……然而以后,却是再也看不到了。自从母亲因她婚礼的事一气病倒后,这两年多,她一直都是在病床上度过的。那样强悍的母亲,几年来却一日日憔悴下去,再不复往日生机。
不过五十一岁而已,别人眼中终于熬出头,可以在家享清福抱孙儿,享受天伦之乐的年龄,却都因为她而失去!
罪人!
她是一个罪人!
当初,她究竟为什么要去执着一个并不爱她的遥远男人?为什么……
湛晴望着天空里渐渐消失的黑烟,痛苦而绝望地闭上了眼。
再度回到S城的时候,她竟然不知道应该去哪里。
手机关了很多天,她知道应该有很多人在找她,有很多工作要她完成。可是,她不在乎。母亲已经去世,再不需要医疗费,那个让她努力赚钱的理由已经不在。
这几年,国内国外东奔西跑,每一天都很忙碌,如今突然空下来,只觉得一阵阵的冷。明明才是初夏啊,怎么一眨眼冬天就好似无声无息到来了呢?
暮色降临,华灯初上,她坐在街头,看着来往人群和流动车辆,努力吸气后动作缓慢地拿出了手机。
开机,不去理会那些跳出来的信息,她快速而直接地拨了一个号码。
长长的一串数字,即便有很多年不曾使用,却从来没能忘记过。
等待的铃音过后,那头传来稍嫌冷淡的优雅嗓音,数年未闻,竟是分毫没变。
“谁?”对方显然不认识她的号码,淡淡几声询问后,便沉默下来。她捏着手机,没有说话,很长一段时间,彼此都只听得到对方的呼吸声。
许久,电话被“咔”地挂断,她听着嘟嘟的忙音,缓缓摁断了电话。
片刻,她再度拨了另一个电话。这次,她等了很久对方都没接听。应该是在忙吧,她跟了他很久,知道他在拍戏的时候,手机会暂时关静音。
她摇摇头,再度摁断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