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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毛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16

父亲、母亲、荷西,我爱你们胜于自己的生命,请求上苍看见我的诚心,给我在世上的

时日长久,护住我父母的幸福和年岁,那么我,在这份责任之下,便不再轻言消失和死亡

了。

荷西,你答应过的,你要在那边等我,有你这一句承诺,我便还有一个盼望了。

黄金书屋---明日又天涯明日又天涯

我的朋友,今夜我是跟你告别了,多少次又多少次,你的眼光在默默的问我,Echo,你

的将来要怎么过?你一个人这样的走了,你会好好的吗?你会吗?你会吗?

看见你哀怜的眼睛,我的胃马上便绞痛起来,我也轻轻的在对自己哀求——不要再痛

了,不要再痛了,难道痛得还没有尽头吗?

明日,是一个不能逃避的东西,我没有退路。

我不能回答你眼里的问题,我只知道,我胃痛,我便捂住自己的胃,不说一句话,因为

这个痛是真真实实的。

多少次,你说,虽然我是意气飞扬,满含自信若有所思的仰着头,脸上荡着笑,可是,

灯光下,我的眼睛藏不住秘密,我的眸子里,闪烁的只是满满的倔强的眼泪,还有,那一个

海也似的情深的故事。

你说,Echo,你会一个人过日子吗?我想反问你,你听说过有谁,在这世界上,不

是孤独的生,不是孤独的死?有谁?请你告诉我。

你也说,不要忘了写信来,细细的告诉我,你的日子是怎么的在度过,因为有人在挂念

你。

我爱的朋友,不必写信,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是走了,回到我的家里去,在那儿,有

海,有空茫的天,还有那永远吹拂着大风的哀愁海滩。

家的后面,是一片无人的田野,左邻右舍,也只有在度假的时候才会出现,这个地方,

可以走两小时不见人迹,而海鸥的叫声却是总也不断。

我的日子会怎么过?

我会一样的洗衣服,擦地,管我的盆景,铺我的床。偶尔,我会去小镇上,在买东西的

时候,跟人说说话,去邮局信箱里,盼一封你的来信。

也可能,在天气晴朗,而又心境安稳的时候,我会坐飞机,去那个最后之岛,买一把鲜

花,在荷西长眠的地方坐一个静静的黄昏。

再也没有鬼哭神号的事情了,最坏的已经来过了,再也没有什么。我只是有时会胃痛,

会在一个人吃饭的时候,有些食不下咽。

也曾对你说过,暮色来时,我会仔细的锁好门窗,也不再在白日将自己打扮得花枝招

展,因为我很明白,昨日的风情,只会增加自己今日的不安全,那么,我的长裙,便留在箱

子里吧。

又说过,要养一只大狼狗,买一把猎枪,要是有谁,不得我的允许敢跨入我的花园一

步,那么我要他死在我的枪下。说出这句话来,你震惊了,你心疼了,你方才知道,Ech

o的明日不是好玩的,你说,Echo你还是回来,我一直是要你回来的。

我的朋友,我想再问你一句已经问过的话,有谁,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孤独的生,不是孤

独的死?

青春结伴,我已有过,是感恩,是满足,没有遗憾。

再说,夜来了,我拉上窗帘,将自己锁在屋内,是安全的,不再出去看黑夜里满天的繁

星了,因为我知道,在任何一个星座上,都找不到我心里呼叫的名字。

我开了温暖的落地灯,坐在我的大摇椅里,靠在软软的红色垫子上,这儿是我的家,一

向是我的家。我坐下,擦擦我的口琴,然后,试几个音,然后,在那一屋的寂静里,我依旧

吹着那首最爱的歌曲——甜蜜的家庭。

黄金书屋---云在青山月在天云在青山月在天

从香港回来的那个晚上,天文来电话告别,说是她要走了,算一算我再要真走的日期,

发觉是很难再见一面了。

其实见不见面哪有真的那么重要,连荷西都能不见,而我尚且活着,于别人我又会有什

么心肠。

天文问得奇怪:“三毛,你可是有心没有?”

我倒是答你一句:“云在青山月在天。”你可是懂了还是不懂呢?

我的心吗?去问老天爷好了。不要来问我,这岂是我能明白的。

前几天深夜里,坐在书桌前在信纸上乱涂,发觉笔下竟然写出这样的句子:

“我很方便就可以用这一支笔把那个叫做三毛的女人杀掉,因为已经厌死了她,给她安

排死在座谈会上好了,‘因为那里人多’——她说着说着,突然倒了下去,麦克风嘭的撞到

了地上,发出一阵巨响,接着一切都寂静了,那个三毛,动也不动的死了。大家看见这一幕

先是呆掉了,等到发觉她是真的死了时,镁光灯才拚命无情的闪亮起来。有人开始鼓掌,觉

得三毛死对了地方,‘因为恰好给他们看得清清楚楚,’她又一向诚实,连死也不假装—

—。”

看着看着自己先就怕了起来,要杀三毛有多方便,只要动动原子笔,她就死在自己面

前。

那个老说真话的三毛的确是太真了,真到句句难以下笔,现在天马行空,反是自由自在

了,是该杀死她的,还可以想一百种不同的方式。

有一天时间已经晚了,急着出门,电话却是一个又一个的来缠,这时候,我突然笑了,

也不理对方是谁,就喊了起来:“告诉你一件事情,你要找的三毛已经死啦!真的,昨天晚

上死掉的,倒下去时还拖断了书桌台灯的电线呢!”

有时真想发发疯,做出一些惊死自己的事情来,譬如说最喜欢在忍不住别人死缠的电话

里,骂他一句“见你的鬼!”如果对方吓住了,不知彬彬有礼而又平易近人的三毛在说什

么,可以再重复好几句:“我是说——见你的鬼,见你的鬼!见你的鬼!”

奇怪的是到底有什么东西在绑住我,就连不见对方脸上表情的电话里,也只骗过那么一

次人——说是三毛死掉啦。例如想说的那么一句简单的话“见你的鬼”便是敢也不敢讲。

三毛只是微笑又微笑罢了,看了讨厌得令自己又想杀掉她才叫痛快。

许多许多次,在一个半生不熟的宴会上,我被闷得不堪再活,只想发发痛,便突然说:

“大家都来做小孩子好不好,偶尔做做小孩是舒服的事情。”

全桌的人只是看我的黑衣,怪窘的陪笑着,好似在可怜我似的容忍着我的言语。

接着必然有那么一个谁,会说:“好啊!大家来做小孩子,三毛,你说要怎么做?”

这一听,原来的好兴致全都不对劲了,反倒只是礼貌的答一句:“算啦!”

以后我便一直微笑着直到宴会结束。

小孩子要怎么做就怎么做好了,问得那么笨的人一定做不成小孩子。

对于这种问题的人,真也不知会有谁拿了大棒子在他身后追着喝打,打得累死也不会有

什么用的,省省气力对他笑笑也够了,不必拈花。

原先上面的稿子是答应了谢材俊的,后来决定要去癚里岛,就硬是赖了过去:“没办

法,要去就是要去,那个地方这次不去可能死也不会去了,再说又不是一个人去,荷西的灵

魂也是同去的。”

赖稿拖上荷西去挡也是不讲理,谁来用这种理由疼惜你真是天晓得,别人早已忘了,你

的心里仍是冰天雪地,还提这个人的名字自己讨不讨人嫌?

三三们(按:意指文艺杂志《三三集刊》的同仁们)倒是给我赖了,没有一句话,只因

为他们不要我活得太艰难。今天一直想再续前面的稿子,发觉又不想再写那些了,便是随手

改了下来,如果连他们也不给人自由,那么我便不写也罢。写文章难道不懂章法吗,我只是

想透一口气而已,做一次自由自在的人而不做三毛了。

跟三三几次来往,最怕的倒不是朱老师,怕的却是马三哥,明明自己比他大,看了他却

老是想低头,讨厌他给人的这份压迫感。

那天看他一声不响的在搬书,独个儿出出进进,我便逃到后院去找桃花,还故意问着:

“咦,结什么果子呀!什么时候给人采了吃呀!”

当然没有忘了是马三哥一个人在做事,我只是看不见,来个不理不睬——你去苦好罗!

我看花还更自在呢。

等到马三哥一个人先吃饭要赶着出门,我又凑上桌,捞他盘里最大的虾子吃,唏哩哗啦

只不过是想吵闹,哪里真是为了吃呢。

跟三三,就是不肯讲什么大道理,去了放松心情,尽挑不合礼数的事情做,只想给他们

闹得个披头散发,胡说八道,才肯觉得亲近,也不管自己这份真性情要叫别人怎么来反应才

好。

在三三,说什么都是适当,又什么都是不当,我哪里肯在他们里面想得那么清楚。在这

儿,一切随初心,初心便是正觉,不爱说人生大道理便是不说嘛!

要是有一天连三三人也跟我一本正经起来,那我便是不去也罢,一本正经的地方随处都

是,又何必再加一个景美。

毕竟对那个地方,那些人,是有一份信赖的,不然也不会要哭便哭得个天崩地裂,要笑

也给它笑得个云开月出,一切平常心,一切自然心。

跟三三,我是随缘,我不化缘。

其实叫三三就像没在叫谁,是不习惯叫什么整体的,我只认人的名字,一张一张脸分别

在眼前掠过,不然想一个群体便没什么意思了。

天文说三毛于三三有若大观园中的妙玉,初听她那么说,倒没想到妙玉的茶杯是只分给

谁用的,也没想她是不是槛外人,只是一下便跳接到妙玉的结局是被强盗掳去不知所终的—

—粗暴而残忍的下场,这倒是像我呢。

再回过来谈马三哥,但愿不看见你才叫开心,碰到马三哥总觉得他要人向他交代些什

么,虽然他待我一向最是和气,可是我是欠了马三哥什么,见了便是不自在呢。就如宝玉怕

去外书房那一样的心情。

刚刚原是又写完了另一篇要交稿,马三哥说:“你的草稿既然有两份不同的,不如都写

出来了更好。”

我说:“两篇完全不同的,一篇要杀三毛,另一篇是写三三。”

他又说两篇都好,我这一混,就写了这第三篇,将一二都混在一起写,这份“放笔”也

是只敢对三三任一次性。奇怪的是,不是材俊在编这一期的集刊吗?怎么电话里倒被马三哥

给迫了稿,材俊我便是不怕他,见面就赖皮得很。

几次对三三人说,你们是散了的好,散了才是聚了,不散不知聚,聚多了反把“不散的

聚”弄得不明白了。说是说得那么清楚,有一次匆匆跑去景美,见不到人,心中又不是滋

味,好似白去了似的有些怅然。

到底跟荷西是永远的聚了还是永远的散了?自己还是迷糊,还是一问便泪出,这两个字

的真真假假自己就头一个没弄清楚过,又跟人家去乱说什么呢?

那次在泰国海滩上被汽艇一拖,猛然像放风筝似的给送上了青天,身后系着降落伞,涨

满了风,倒像是一面彩色的帆,这一飞飞到了海上,心中的泪滴得出血似的痛。死了之后,

灵魂大概就是这种在飞的感觉吧?荷西,你看我也来了,我们一起再飞。

回忆到飞的时候,又好似独独看见三三里的阿丁也飞了上来,他平平的张开了双手,也

是被一把美丽的降落伞托着,阿丁向我迎面飞过来,我抓不住他,却是兴奋的在大喊:

“喂,来接一掌啊!”

可是风是那么的紧,天空是那样的无边无涯,我们只来得及交换一个眼神,便飞掠过

了,再也找不到阿丁的影子,他早已飞到那一个粉红色的天空里去了。

我又飞了一会儿,突然看见阿丁又飞回来了,就在我旁边跟着,还做势要扑上来跟我交

掌,这一急我叫了起来:“别乱闯,当心绳子缠住了大家一起掉下去!”

这一嚷阿丁闪了一下,又不见了,倒是吓出我一身汗来。

毕竟人是必须各自飞行的,交掌都不能够,彼此能看一眼已是一霎又已是千年了。

最是怕提笔,笔下一斟酌,什么大道理都有了伏笔,什么也都成了放在格子里的东西。

天女散花时从不将花撒成“寿”字形,她只是东一朵,西一朵的掷,凡尘便是落花如

雨,如我,就拾到过无数朵呢。

飞鸿雪泥,不过留下的是一些爪印,而我,是不常在雪泥里休息的,我所飞过的天空并

没有留下痕迹。

这一次给三三写东西,认真是太放松了自己,马三哥说随我怎么写,这是他怕我不肯写

哄我的方法,结果我便真真成了一枝无心柳,插也不必插了,顺手沾了些清水向你们洒过几

滴,接得接不着这些水露便不是我的事情了。

黄金书屋---归归

亲爱的双亲:

虽然旅行可以逃避一时,可是要来的仍是躲也躲不掉,回到迦纳利群岛已有一星期了。

在马德里时曾打电话给你们,因为婆婆不放心我用电话,所以是在姐姐家打的。请你们

付电话费实是没有办法,婆家人怕我不付钱,所以不肯我打,只有请台北付款他们较安心。

电话中与毛毛及素珍说了很久的话,虽然你们不在家,可是也是安慰的,毛毛说台北一切都

好,我亦放心些了。

抵达此地已是夜间,甘蒂和她的丈夫孩子都在,另外邮局局长夫妇也来了,就如几个月

前我们回台时同样的那群朋友在接我。

因是在夜里,甘蒂坚持将我的衣箱搬到她家,不肯我独自回去。虽说如此,看见隔墙月

光下自己房顶的红瓦,还是哽咽不能言语,情绪激动胃也绞痛起来,邮局局长便拉了我去他

们家弹电风琴给我听,在他们的大玻璃窗边仍是不断的张望我那久别了的白屋。又开了香槟

欢迎我的归来,一举杯,眼泪便狂泻下来,这么一搞只得下楼去打乒乓球,朋友们已是尽情

尽意的在帮助我度过这最艰难的一刻,不好再不合作。吵吵闹闹已是深夜,当晚便睡在他们

家,白天回自己的房子总是光明些。

清晨,克里斯多巴还在睡,我留下条子便回家去了。虽说家中几个月没人居住已是灰天

灰地,可是邻居知道我要回来,院子已扫过了,外面的玻璃也替我清洗了,要打扫的只是房

子里面。

旅途中不断的有家书寄回去,瑞士、意大利、奥国及西班牙都有信寄出,不知你们是否

已收到?挂念得很。

经过一个星期的打扫,家又变得清洁而美丽。院中的草也割了,树长大了,野鸟仍在屋

檐下筑巢,去年种的香菜也长了一大丛,甘蒂他们周末来时总是进来采的。花也开了几朵,

圣诞红是枯死了。

回来第二天邮局开车拖下来一个大布口袋的信件,因我实在搬不动,所以他们送到家中

来,大半是这几个月积下来的,难得镇上的朋友那么照顾和帮忙。

拆信拆了一个下午,回信是不可能的,因为不可能,太多太多了。

这几日已去法院申报遗产分割之事,因荷西没有遗嘱,公婆法律上当得的部分并不是我

们私下同意便成立,必须强迫去法院。法院说如果公婆放弃继承权,那么手续便快得多。事

情已很清楚,便是这幢小房子也不再是我的,公婆再三叮咛要快快弄清,所以一来就开始申

请文件,光是证明文件约要二十多张,尚得由西班牙南部公婆出生的地方开始办理,已托故

乡的舅舅在申请,我个人的文件更是困难,因西属撒哈拉已不存在,文件证明不知要去哪里

摸索。想到这些缓慢的公文旅行,真是不想活了。

答应姆妈三五月内回台是不可能的事情,如说完全将此地的一切都丢掉不管亦是太孩子

气,只有一步一步的来熬吧。

电话也去申请了,说是两个月之后便给装。过了那么多年没有电话的日子,回想起来仍

是非常幸福,现在为了一己的安全而被迫改变生活的型态是无奈而感伤,不过我仍然可以不

告诉外人电话号码,只打出去不给人打进来。

这几天来一直在对神说话,请求她给我勇气和智慧,帮我度过这最艰难的时刻。我想智

慧是最重的,求得渴切的也是这个。

夜里常常惊醒,不知身在何处,等到想清楚是躲在黑暗里,完全孤独的一个人,而荷西

是死了,明明是自己葬下他的,实在是死了,我的心便狂跳起来,跳得好似也将死去一般的

慌乱。开灯坐起来看书,却又听见海潮与夜的声音,这么一来便是失眠到天亮无法再睡。

每天早晨大半是法院、警察局、市政府、社会福利局和房地产登记处这种地方弄文件,

下午两点左右回海边,傍晚总有朋友们来探望我,不然便是在院子里除草,等到体力消耗得

差不多了,夜间方才睡下,只要半夜不惊醒,日子总是好过些的。午夜梦回不只是文人笔下

的形容,那种感觉真是尝怕了又挽回不了任何事情。

此地朋友仍是嫌太多,从来没有刻意去交朋友,可是他们不分国籍都来探望我,说的话

虽是情真意切,而我却没有什么感觉,触不到心的深处,反而觉得很累,只是人家老远的跑

来也是一番爱心诚意,不能拒人千里之外,总是心存感激的。

旅途中,写的家信曾经一再的说,要离开此地另寻新的生活,可是回到了西班牙,一说

西班牙话,我的想法又有了改变,太爱这个国家,也爱迦纳利群岛。虽说中国是血脉,西班

牙是爱情,而非洲,在过去的六年来已是我的根,又要去什么地方找新的生活呢?

这儿有我深爱的海洋,有荒野,有大风,撒哈拉就在对岸,荷西的坟在邻岛,小镇已是

熟悉,大城五光十色,家里满满的书籍和盆景,虽是一个人,其实它仍是我的家。

台北是太好的地方,可是我的性情,热闹一时是可以应付下来,长久人来人往总是觉得

身心皆疲,那么多的朋友亲人在台北疼我,不是宠坏了我吗?虽然知道自己是永远也宠不坏

的,可是在台北那样的滚滚红尘里过日子总是太复杂了,目前最需要的还是恢复一个单纯而

清朗的日子,荷西在过去六年来教给我的纯净是不该失去的。

爹爹,姆妈,我一时里不回到台北,对做父母的来说自是难过牵挂,其实人生的聚散本

来在乎一念之间,不要说是活着分离,其实连死也不能隔绝彼此的爱,死只是进入另一层次

的生活,如果这么想,聚散无常也是自然的现象,实在不需太过悲伤。

请相信上天的旨意,发生在这世界上的事情没有一样是出于偶然,终有一天这一切都会

有一个解释。几个月来,思想得很多,对于生死之谜也大致有了答案,这一切都蕴藏着因果

缘分,更何况,只要知道荷西在那个世界安好,我便坦然感恩,一样可以继续的爱他如同生

前一样。

我们来到这个生命和躯体里必然是有使命的,越是艰难的事情便越当去超越它,命运并

不是个荒谬的玩笑,虽然有一度确是那么想过。

偏偏喜欢再一度投入生命,看看生的韧力有多么的强大而深奥。当然,这一切的坚强不

是出于我自己,而是上天赋予我们的能力,如果不好好的去善用它不是可惜了这一番美意。

姆妈的来信是前天收到的。姆妈,请你信任我,绝对不要以为我在受苦,个人的遭遇、

命运的多舛都使我被迫成熟,这一切的代价都当是日后活下去的力量。再说,世上有那么多

的苦难,我的这些挫折又算得了什么呢?五于心中的落落寡欢,那已是没有办法的创伤,也

不去多想它了。

健康情形非常好,甘蒂他们周末总是来的,昨天在他们家吃饭,过几日甘蒂教书的那一

班小学生要我去讲话,我想还是去上一课,有时甘蒂身体不适也讲好了由我去代课。

许多你们去年在此认识的朋友来看我,尼柯拉斯下月与凯蒂回瑞士去结婚。记不记得,

就是我有一篇文章中写的,坐轮椅而太太生肝病去世的那个先生,他又要结婚了,约我同去

参加婚礼,我才从瑞士回来实是不打算再去了。

还有许许多多朋友来看我,也讲不清楚,怎么有那么多人不怕烦的来,实是不明白。

现在再次展读姆妈的来信,使我又一度泪出,姆妈,我的牵挂是因为你们对我的牵挂而

来,其实每一个孩子都有自己的福分,你们的四个孩子中看上去只有我一个好似孑然一身,

举目无亲,可是只要我本身不觉得辛酸,便不需对我同情,当然在你们的心中不会是同样的

想法,因为我是来自你们的骨肉,不疼惜我也办不到。

如说我的心从此已没有创伤和苦痛,那便是说谎了,可是这并不代表我失去了生活的能

力和信心,而今孩子是站在自己的脚上。爹爹、姆妈,实在不知如何安慰你们,如果这样说

仍是不能使你们安心,那么我变卖一切回台也是肯的,只是在台又要被人视为三毛,实在是

很厌烦的事情。

说了那么多道理,笔下也呆笨起来了,还是不再写这些了。

前天中午因为去南部的高速公路建好了,临时一高兴便去跑了一百多公里,车子性能

好,路面丝一样的平滑,远山在阳光下居然是蓝紫色的,驾驶盘稳稳的握在手里,那种快速

的飞驰真是无与伦比的美好,心中酸甜苦辣什么滋味都掺在一起,真恨不得那样开到老死,

虽是一个人,可是仍是好的。

也泡了咸蛋,不太会做,是此次在维也纳曼嫂教我的。这种东西吃起来最方便,只是不

知要多久才能咸。

这个家照样有许多事做,仍然充满着过去的温馨和欢乐的回忆,荷西的感觉一日强大一

日,想起他仍是幸福的。我仍是个富足的人。

甘蒂有一条新狗,平日叫我喂食,周末他们来了才自己喂。甘蒂说,我吃剩的食物便给

狗吃,狗那么大一条,当然是以它为主,平日煮了一大锅通心粉加碎肉,与狗一同吃。台北

的山珍海味却是不想念,能吃饭已很满足了,再说一个人吃饭也实在不是滋味。

海滩风很大,有海鸥在哀鸣,去了两次海边散步,没有见到一个邻居。海是那么的雄壮

而美丽,对它,没有怨也没有恨,一样的爱之入骨。

附近的番茄田也收获了,篱笆拆掉了,青椒也收成了,田主让我们去采剩下的果实,只

因为一个人吃不了,便没有去。往日总是跟荷西在田里一袋一袋的拾,做成番茄酱吃上半年

也吃不完。洛丽,那个电信局送电报的彼得的太太倒是给我送来了袋大青椒。这时候的黄昏

大家都在田里玩。你们认识的路易斯,去年在他们家喝茶的那个智利朋友,一直要我去看他

的律师,叫我跟保险公司打官司。其实我是打定主意不去为这笔人寿保险争公理,虽然公司

不赔偿是不合理的,可是为了这笔也不会富也不会穷的金钱一再的上法院实是不智,因为付

出的精神代价必然比获得的金钱多太多,再说要我一再的述说荷西出事经过仍是太残忍。让

快乐的回忆留住,最最惊骇伤痛的应该不再去想它,钱固然是重要,可是这种钱尚要去争便

不要也罢。

下月初乘机去拉芭玛岛,明知那儿只是荷西的躯体,他并不在那儿,可是不忍坟地荒

芜,还是去整理一下才好安心。

去了住拉蒙那位你们认识的医生家,约两三天便回来。

去年在海中找到荷西尸体的男人没有留下地址,只知住在岛的北部。这事我一直耿耿于

怀,此次想去他的乡村打听,是要跪下谢他的。另外想打一条金链条给他,也是我的一点心

意,这种恩情一生无法回报,希望能找到此人才好。知道家人不喜写信却爱收信,十三年来

家信没有断过,以后一样每周一封。爹爹,姆妈,你们忙,只要写几个字来给我看看便安心

了,不必费时给我长信。

离此才几个月,洛丽在等第二个小孩的出生,三个朋友死了,尼柯拉斯下月再婚,孀居

的甘蒂的弟妇也已再婚两个月了,达尼埃在瑞士断了腿,海蒂全家已回美国去,胖太太的房

子卖了,另一对朋友分居,瑞典朋友梅尔已去非洲大陆长住,拉斯刚从泰国回来,琼却搬去

了新加坡。世界真是美丽,变化无常,有欢喜有悲哀,有笑有泪,而我也是这其中的一个,

这份投入有多么的好。

中国虽在千山万水之外,可是我们共的是同样的星辰和月亮,爹爹,姆妈,非洲实在并

不远啊。

谢谢姐姐、宾宾、毛毛在父母身边,替我尽了一份子女的孝心,更谢谢弟妹春霞和素珍

这样的好媳妇。想到我们一团和气的大家庭,仍是有些泪湿。多么的想念你们,还有那辆装

得下全家大小快十五人的中型汽车,还有往淡水的路,全家深夜去碧潭划船的月夜……。

可是我暂时是不回来了,留在这个荒美的海边必然有我的理由和依恋,安静的日子也是

美丽的。等到有一天觉得不想再孤独了,便是离开吧。

等你们的来信,请全家人为我珍重,在我的心里,你们仍是我的泉源和力量啊。

安康

女儿Echo上

六月三日一九八○年

黄金书屋---梦里梦外梦里梦外

——《迷航之一》

我不很明白,为什么特别是在现在,在窗帘已经垂下,而门已紧紧闩好的深夜,会想再

去记述一个已经逝去的梦。

也问过自己,此刻海潮回响,树枝拍窗,大风凄厉刮过天空,远处野狗嗥月,屋内钟声

滴答。这些,又一些夜的声音应该是睡眠中的事情,而我,为什么却这样的清醒着在聆听,

在等待着一些白日不会来的什么。

便是在这微寒的夜,我又披着那件老披肩,怔怔的坐在摇椅上,对着一盏孤灯出神。

便是又想起那个梦来了,而我醒着,醒在漆黑的夜里。这不是唯一纠缠了我好多年的

梦,可是我想写下来的,在今夜却只有这一个呢。

我仿佛又突然置身在那座空旷的大厦里,我一在那儿,惊惶的感觉便无可名状的淹了上

来,没有什么东西害我,可是那无边无际的惧怕,却是渗透到皮肤里,几乎彻骨。我并不是

一个人,四周围着我的是一群影子似的亲人,知道他们爱我,我却仍是说不出的不安,我感

觉到他们,可是看不清谁是谁,其中没有荷西,因为没有他在的感觉。

好似不能与四周的人交谈,我们没有语言,我们只是彼此紧靠着,等着那最后的一刻。

我知道,是要送我走,我们在无名的恐惧里等着别离。我抬头看,看见半空中悬空挂着

一个扩音器,我看见它,便有另一个思想像密码似的传达过来——你要上路了。

我懂了,可是没有听见声音,一切都是完全安静的,这份死寂更使我惊醒。

没有人推我,我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迫着向前走。——前面是空的。

我怕极了,不能叫喊,步子停不下来,可是每一步踩都是空的!

我拚命向四周张望着,寻找绕着我的亲人。发觉他们却是如影子似的向后退,飘着在远

离,慢慢的飘着。

那时我更张惶失措了,我一直在问着那巨大无比的“空”——我的箱子呢,我的机票

呢,我的钱呢?要去什么地方,要去什么地方嘛!

亲人已经远了,他们的脸是平平的一片,没有五官,一片片白镑镑的脸。

有声音悄悄的对我说,不是声音,又是一阵密码似的思想传过来——走的只有你。

还是管不住自己的步伐,觉着冷,空气稀薄起来了,镑镑的浓雾也来了,我喊不出来,

可是我是在无声的喊——不要!不要!

然后雾消失不见了,我突然面对着一个银灰色的通道,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弧形的洞,

总是弧形的。

我被吸了进去。

接着,我发觉自己孤伶伶的在一个火车站的门口,一眨眼,我已进去了,站在月台上,

那儿挂着明显的阿拉伯字——六号。

那是一个欧洲式的老车站,完全陌生的。

四周有铁轨,隔着我的月台,又有月台,火车在进站,有人上车下车。

在我的身边,是三个穿着草绿色制服的兵,肩上缀着长长的小红牌子。其中有一个在抽

烟,我一看他们,他们便停止了交谈,专注的望着我,彼此静静的对峙着。

又是觉着冷,没有行李,不知要去哪里,也不知置身何处。

视线里是个热闹的车站,可是总也听不见声音。又是那股抑郁的力量压了上来,要我上

车去,我非常怕,顺从的踏上了停着的列车,一点也不敢挣扎。

——时候到了,要送人走。

我又惊骇的从高处看见自己,挂在火车踏板的把手上,穿着一件白衣服,蓝长裤,头发

乱飞着,好似在找什么人。我甚而与另一个自己对望着,看进了自己的眼睛里去。

接着我又跌回到躯体里,那时,火车也慢慢的开动了。

我看见一个红衣女子向我跑过来,她一直向我挥手,我看到了她,便突然叫了起来——

救命!救命!

已是喊得声嘶力竭了,她却像是听不见似的,只是笑吟吟的站住了,一任火车将我载

走。

“天啊!”我急得要哭了出来,仍是期望这个没有见过的女子能救我。

这时,她却清清楚楚的对我讲了一句中文。

她听不见我,我却清晰的听见了她,讲的是中文。整个情景中,只听见过她清脆的声

音,明明是中文的,而我的日常生活中是不用中文的啊!

风吹得紧了,我飘浮起来,我紧紧的抱住车厢外的扶手,从玻璃窗里望去,那三个兵指

着我在笑。

他们脸上笑得那么厉害,可是又听不见声音。

接着我被快速的带进了一个幽暗的隧道,我还挂在车厢外飘着,我便醒了过来。

是的,我记得第一次这个噩梦来的时候,我尚在丹娜丽芙岛,醒来我躺在黑暗中,在彻

骨的空虚及恐惧里汗出如雨。

以后这个梦便常常回来,它常来叫我去看那个弧形的银灰色的洞,常来逼我上火车,走

的时候,总是同样的红衣女子在含笑挥手。

梦,不停的来纠缠着我,好似怕我忘了它一般的不放心。

去年,我在拉芭玛岛,这个梦来得更紧急,交杂着其它更凶恶的信息。

夜复一夜,我跌落在同样的梦里不得脱身。在同时,又有其它的碎片的梦挤了进来。

有一次,梦告诉我:要送我两副棺材。

我知道,要有大祸临头了。

然后,一个阳光普照的秋日,荷西突然一去不返。我们死了,不是在梦中。

我的朋友,在夜这么黑,风如此紧的深夜,我为什么对你说起上面的事情来呢?

我但愿你永远也不知道,一颗心被剧烈的悲苦所蹂躏时是什么样的情形,也但愿天下人

永远不要懂得,血雨似的泪水又是什么样的滋味。

我为什么又提起这些事情了呢,还是让我换一个题材,告诉你我的旅行吧。

是的,我结果是回到了我的故乡去,梦走了,我回台湾。春天,我去了东南亚,香港,

又绕回到台湾。

然后,有一天,时间到了,我在桃园机场,再度离开家人,开始另一段长长的旅程。

快要登机的时候,父亲不放心的又叮咛了我一句:确定自己带的现款没有超过规定吗?

你的钱太杂了,又是马克,又是西币,又是美金和港纸。

我坐在亲人围绕的椅子上开始再数一遍我的钱,然后将它们卷成一卷,胡乱塞在裙子口

袋里去。

就在那个时候,似曾相识的感觉突然如同潮水似的渗了上来,悄悄的带我回到了那个梦

魇里去。有什么东西,细细凉凉的爬上了我的皮肤。

我开始怕了起来,不敢多看父母一眼,我很快地进了出境室,甚而没有回头。我怕看见

亲人面貌模糊,因为我已被梦捉了过去,是真真实实的踏进梦里去了。梦里他们的脸没有五

官。

我进去了,在里面的候机室里喝着柠檬茶,我又清醒了,什么也不再感觉。

然后长长的通道来了,然后别人都放了手。只有我一个人在大步的走着,只有我一个

人,因为别人是不走了——只有你,只有你,只有你……。

我的朋友,不要觉得奇怪,那只是一霎的感觉,一霎间梦与现实的联想而引起的回忆而

已,哪有什么梦境成真的事情呢?

过了几天,我在香港上机,飞过昆明的上空,飞过千山万水,迎着朝阳,瑞士在等着

我,正如我去时一样。日内瓦是法语区,洛桑也是。

以往我总是走苏黎世那一站,同样的国家,因为它是德语区,在心理上便很不同了。

常常一个人旅行,这次却是不同,有人接,有人送,一直被照顾得周全。

我的女友熟练的开着车子,从机场载着我向洛桑的城内开去。

当洛桑的火车站在黎明微寒的阳光下,出现在我眼前时,我却是迷惑得几乎连惊骇也不

会了——这个地方我来过的,那个梦中的车站啊!

我怎么了,是不是死了?不然为什么这个车站跑了出来,我必是死了的吧!

我悄悄的环视着车中的人,女友谈笑风生,对着街景指指点点。

我又回头去看车站,它没有消失,仍是在那儿站着。

那么我不是做梦了,我摸摸椅垫,冷冷滑滑的,开着车窗,空气中有宁静的花香飘进

来。这不是在梦中。

我几乎忍不住想问问女友,是不是,是不是洛桑车站的六号月台由大门进去,下楼梯,

左转经过通道,再左转上楼梯,便是那儿?是不是入口处正面有一个小小的书报摊?是不是

月台上挂着阿拉伯字?是不是卖票的窗口在右边,询问台在左边?还有一个换钱币的地方也

在那儿,是不是?

我结果什么也没有说,到了洛桑郊外的女友家里,我很快地去躺了下来。

这样的故事,在长途旅行后跟人讲出来,别人一定当我是太累了,快累病了的人才会有

的想象吧。

几天后,我去了意大利。

当我从翡冷翠又回到瑞士洛桑的女友家时,仍是难忘那个车站的事情。

当女友告诉我,我们要去车站接几个朋友时,我迟疑了一下,仍是很矛盾的跟去了。

我要印证一些事情,在我印证之前,其实已很了然了。因为那不是似曾相识的感觉,那

个车站,虽然今生第一次醒着进去,可是梦中所见,都得到了解释,是它,不会再有二个可

能了,我真的去了,看了,也完全确定了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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