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叫《悬壶济世》,已经有一点进步了。
我也曾写过沙漠的朋友如何结婚的事情,因为新娘只有十岁,所以取了一个名字叫《娃
娃新娘》,还是不好,因为题目已透露文章的内容。
又有一次,到沙漠探险,掉进了泥滩里去,没有办法出来,我就想是不是要写一篇《沙
漠历险记》呢?后来又想到俄国有首曲子叫《荒山之夜》,这个题目我觉得可以,因为读者
猜不出要写的是什么,而是由文章内慢慢的告诉你,才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题目是看
不出来的。
在沙漠里开车,警察常找我麻烦,因为我是那里唯一的中国人,而且他们也知道我没有
驾驶执照,我还在那里跑来跑去。避免警察抓我的唯一方法就是去考驾驶执照,考了之后,
便想要写一篇叫《沙漠考执照记》,这也不好。本来是一个很平凡的经历,里面写如何考驾
驶执照,想了很久,圣经里有一句话,说雅各在做梦时候,有一个天堂的梯子下来,让他上
去,他上了几格又下来了,大概是这样的一件事情,使我联想到考驾驶执照从报名、到学、
到考“笔试”、到“场内考试”、到“路试”,这都是一级一级的梯子,所以这个考驾驶执
照的故事,本来是一个最平凡的故事,却取了一个很好的名字叫做《天梯》,读者还不晓得
我到底要写什么?一看登出《天梯》,《天梯》它到底要写些什么?你这样给他一个引诱
时,他会忍不住的看下去,看到底为止。为什么它要叫天梯?这是间接式的引起好奇心,然
后再让他看看内容是什么,看完了内容,读者不会觉得天梯和考驾驶执照不合适,因为,里
面有解释。
又一次,我去看沙漠当地的人如何洗澡,因为他们往往很久才洗一次澡,抱着很大的好
奇心,就去看了一看,后来怎么也想不出用什么题目来写,出了一个最差的题目,叫《沙漠
观浴记》。
有一回我先生和我去海边打鱼,因为成本很高,在沙漠中打鱼要开很久的车才能到大西
洋海,所以我和我先生说:“我们把打的鱼带回到沙漠里来,我们来做生意。”我们到沙漠
里卖鱼,如果说要取题目的话,最直接的就是《沙漠卖鱼记》——反正都是沙漠。一想到不
行的,但鱼字又不能“赖”掉,因为我的确就是写“鱼”的事情,最后这个题目,我自己很
喜欢,就是《素人渔夫》。在法国有一种业余的画家,他们不是靠出卖他们的画为生,但是
每星期天作画,所以叫自己做“素人画家”,业余画家可以叫素人画家,那么我们星期六卖
鱼也应该可以叫“素人渔夫”。
一般的读者,也许不知道“素人”这个名字,所以“素人渔夫”,他们可能会想,奇怪
鱼是荤的,他们为什么叫素人渔夫?大概是一个吃素的人去打鱼吧!那么这样的题目也是非
常成功,和内容也是很相配的。
四年以前我回国的时候,好像有一个杂志叫《现代摄影》,他们向我约稿,他们说你一
定要写一篇在沙漠照相的事情,两天内交稿。我被他们催得很烦,于是便说:“那这样好
了,我明天早上就交给你,省了一桩心事。”所以我就写了一篇在沙漠如何拍照的情形,可
是这题目又很难想,因为我不是一个十分浪漫的人,取的题目过分不切题也不可以,想了很
久,在沙漠里拍照的经历,到底要取什什么题目?结果取了个好题目,叫做《收魂记》。因
为沙漠的人,他们的确认为,你照了他的话,他的灵魂会被摄影机吸进去,这对他们是万万
不肯的。这种可说是非常原始的一个地方,你的照相机,他们非常的害怕,所以在这种情形
之下,这篇摄影的文章,就比较成功了,因为取一个好的名字。
又写过一个中篇,记述在西非、奈及利亚二十三天的生活,是先生和我的一个真实生活
的纪录。当时我们已失业十二个月了,没有事情做,我们向全世界最大石油公司都发了信,
因为我先生是潜水工程师,那么这方面,我们只有往石油公司去找事。过了十二个月以后,
有朋友介绍我们到奈及利亚,一个很小的德国潜水工程公司去做事,我先生去了四个月我才
去,这四个月,他没有拿到一毛钱的薪水,他的护照被老板扣起来了,一天要工作十六小
时,可是,为什么他没有离开呢?倒不是为了什么护照扣下来的问题,因为我想当时,对一
个男人来说,失业的心情是非常恐惧的,他怕万一失去了这个工作的话,不知道要再等几年
之后,才能找到一个他喜欢的工作。
我去了之后,经历了种种非常不愉快的事,最主要的是一直要不到薪水。有一次,我看
到一张收据,是这家公司向其他的公司收每一小时五千美金的工程费,而这个工作是我先生
单独做的,就是说他每一小时替公司赚取五千美金,而我们的薪水,大概是二千五百美金一
个月,公司却不付,当然我所说的价钱,在台湾或许会觉得每一小时五千美金,是不可思议
的,可是奈及利亚,是一个石油国家,我的先生也是极专门的人才,所以这个公司的开价是
可能的。这样,在极不愉快的工作之下,我写了一篇文章,那是还有保留的,因为全写的
话,也许读者可能认为我在夸张。结果我们还是在那里住了八个月,拿到了大概三个月的薪
水,最后失败的离开了。
这篇文章我想了很久的题目,想不出来。那个时候是五月,突然想到五月的时候应该是
繁花似锦的时候,于是就把它叫做《五月花》。我知道台湾有一个酒家也叫“五月花”,但
是我并不忌讳,我的对象也是台湾的读者。可是我当时想到五月花的时候,也有此种感觉,
觉得我们在那里做事的时候,好像在出卖我们自己的身体,也在出卖自己的灵魂一样。所以
这是一种潜意识的,为什么一个这么不愉快的回忆,取了一个这样美丽的名字,叫做《五月
花》呢?我在我的文章里轻描淡写的提到一句,如果读者不仔细看它,就会忘记——是我先
生工作了十几个小时回来,手指几乎断掉,躺在床上,根本没话说就睡着了,睡着的时候,
我的文章就对他说了一句话,说:“你睡吧!因为在梦里没有呜咽,也只有在梦里才能看见
五月的繁花。”就是这几句,因为这是和题材完全相反的。为什么称五月花?因为我们本来
追求的是五月的繁花,而我们没有得到,这是我取的所有题目中最奇怪的一次。一件相反的
事情,给它这样的一个名字,可是,以后我的读者和我谈起来了,我发觉他们对于这篇文章
印象很深,题目记得很牢,我再问他们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把它叫做五月花吗?他说的对
呀!因为你没有看见五月的花嘛!
最后一年,我们离开了沙漠,我们卷进了一个政治的波浪,叙述西属撒哈拉要被摩洛哥
和南部的毛里塔尼亚瓜分掉。这件事情在国际法庭海牙,打了很久的官司,最后,海牙国际
法庭的决定是由当地的撒哈拉人自己决定他们的前途。就在这天宣布的时候,摩洛哥的国王
哈桑,开始了和平进军。这是非常可怕的事情,因为我住的地方,离摩洛哥的边境,只有四
十公里,我们这边的西班牙政府,好像不知道民心一样,每天就把摩洛哥,它如何组队,如
何往撒哈拉走过来的纪录片,放到我们这边的电视新闻来给我们看,我们看后真吓死了。而
且,因为他们是载歌载舞而来,那种感觉比他们拿着枪刀还要可怕,国王走在前面,然后后
面的人在打鼓,在后面的军队(民众)就跳舞,沿着大道在跳,这时我就想到古时候,我们
的所谓“四面楚歌”,那真是我一生当中的非常可怕的经历。你的敌人来了,可是他是唱
着、跳着来的。在那时候,哈桑国王说他二十三号的时候要拿下西属撒哈拉,他是十七号开
始进军的,这哈桑很懂心理学,他不说我要拿下西属撒哈拉,他说:“我二十三号要来和你
们一起喝茶。”我被这句话几乎吓死,在这样的一个大动乱的时候,当地有游击队,有西政
牙的磷矿公司,大概有两千个员工,有妇女,有学校,有西班牙的军队和警察,这么多不同
样的人,他们在这最后的一刻,有什么样的反应?我想到这一点,观察了一下,想把它写出
来,但是,如像报道文学那样写的话,没有一个主角,这件事情就没有一个穿针引线的人
物。于是我就把一个特别的事情拿出来,就是当时游击队的领袖名叫巴西里的,他是我的好
朋友,他太太沙伊达是一个医院的护士,拿他们两个人的一场生死,做为整个小说的架构,
而用后面的背景来引述发生的这些事情,那时我大约是撒哈拉最后离开的四个外籍女人之
一。
这篇文章,写成了中篇,我拟个题目,最先想到的题目不大好,叫做《撒哈拉最后的探
戈》,后来,我先生说:“台湾有没有演过《巴黎最后的探戈》这部电影呢?”我说听说是
禁演的,他说:“别人会不会想成这方面的呢?这个题目会不会被禁掉呢?”我说不会吧!
大概不会吧!因为这探戈不是巴黎来的。
这篇文章写好了,一直想不出题目,后来改了很多种形式,最后还是想出来一个最简单
的——《哭泣的骆驼》。为什么要哭泣?当时我的朋友沙伊达被强暴之后,再被她要求自己
的先生的弟弟打死了,这是一个大时代的悲剧,取名《哭泣的骆驼》,是我四本书里面最好
的、最合适的,而且并没有透露内容的一个题目。
我自己一些文章的题目,差不多是说完了。现在再分析一下,就是我写文章的时候,有
的地方,例如说“天梯”是没有透露文章内容的题目。另有一种就是与内容完全相反的名
字,如《五月花》。还有一种就是移情作用,是一个悲剧,但悲剧那个人物并没有哭泣,哭
泣的却是第三者——骆驼。再详细说明一遍,有一种题目是直接性的用广告俗语来说:“请
买某某牌电视”,这是直接式的。第二种,就是让他猜你要卖什么,这就是《天梯》。还有
一种就是你请他买王先生的产品,但是你告诉他说:“在李先生对面有一种好东西卖。”你
不提一句王先生,这就是《五月花》。我觉得做广告和写文章,有很密切的关系。在我十八
岁的时候,也替台广做过几个月的广告撰文,本田机车的广告我做过几个,可尔必思“初恋
的滋味”。是朋友们与我共同想出来的广告词。
黄金书屋---在风里飘扬的影子西沙在风里飘扬的影子西沙
此次决定由英伦来迦纳利群岛度假实在有我个人情感上的理由。
要在这七个分散的岛屿中寻找那位成名在亚洲而隐居在这世界尽头的女作家三毛并不是
一件容易的事情。从大迦纳利群岛南部的游客胜地,我叫了一辆计程车,祝贺自己好运,便
让车子载着我往三毛的住处驶去。那是下午两点多钟,本以为三毛的住处必然不会在城内,
想不到我的计程车司机硬是在一个古旧小城的一条窄巷内请我下车,将我送进当地的邮局里
去。那时我才发觉,所谓三毛的西班牙文地址,原来只是一个信箱号码而已。邮局局长听我
说明来意很遗憾的对我说:“Echo我们当然是熟悉的,只是碍于规定,租信箱人的地址
是不能对外公开的,再说今天早晨她已经来拿过信,不可能再来了。”
也许是我怅然的表情使得邮局局长对我有些同情,他善意的又用英文问:“请问你是她
的朋友吗?我们可以通知她跟您联络的,这样便不算违反规定了。”
当我告诉邮局局长我只是三毛的一个读者而她并不认识我时,这位先生便无论如何不肯
成全我了,他的理由是:“Echo现在是一个人居住,陌生的访客不能随便往她家中
去。”
从这位先生的语气里,我看出三毛在此很受到爱护与关心,即使我一再强调自己是中国
人,好似也没有产生更大的效果来说动他。
已是接近邮局关门的时间了,我却不肯离去。这时一位女职员看不过去了,顺手写了一
张条子,上面只是三毛居住海边的社区地名,没有门牌号码,对我和善的说:“坐车去,在
这儿五公里外的地方你可以找到她的。”
于是我又坐上了计程车,穿过一片又一片干旱的田野及山坡,一个纯白色的住宅区面对
着艳阳下的大西洋静静的呈现在眼前。
我下了车,发觉这是一个很大的社区,整个对着蔚蓝海洋的山坡上全是西班牙式建筑的
小洋房。在这空寂如死的下午,贸然敲门去问有没有人认识三毛也许要受人叱骂的,于是我
独自下到海边沙滩上去坐了一会儿,希望黄昏的时候会有人出来散步。总之在那种情形之下
再要回旅馆亦是困难了,那儿是绝对叫不到计程车的。
那亦是一个奇异的海滩,大迦纳利岛南部的海沙是浅米色而柔软的,而我眼前的这个海
湾却满是近乎黑色的沙石,远处各种峥嵘的礁岩与冲击的巨浪使人想起《珍妮的画像》那部
电影里的镜头。这是一个咆哮的海滩,即使在如此明亮的阳光下,它仍是雄壮而愤怒的。奇
怪的是,我在那儿坐了近乎两小时,竟然连一个人影都未看见。
我一直在分析自己,我已不是青年人了,在英国居住多年,为人并不冲动亦不过分天真
热情,对文学的喜好已有许多年,念过的好书亦不知有多少本,如果将这些都当作我拜访三
毛的理由,那么在文学的领域里来说,这位女作家是算不得什么的。可是在她那几本浅近的
书里,几年来,总有一些信息在呼唤着我,她的作品充满着一些神秘的而又完全说不出是什
么的东西,那不只是她文字的风格清新,更不是她纸面上的生活点滴,而是她那个人、那份
真、那份传奇引得我今天坐在她隐居的海滩上,如同一个少年似的盼望着这次的会面。事实
上我竟对自己有一些伤感和怨恨,为什么像一个傻瓜似的走到了此地,只为了看一看那个名
叫三毛的人。
已近黄昏了,阳光仍是炙热,我离开了海滩又往上面的住家走去,这次我才发觉有一间
小小的杂货店隐在一条斜路的转角下。
店内没有顾客,一条大黄狗向我猛吠。
想不到店主亦会讲英文,他很仔细,问明白了我找三毛的目的,陪我走了一段路,指指
社区最边上的一排房子,说明了是那一家,然后又有些不放心的盯了我一眼,这才转身走
了。
上坡路使我气喘,太阳西斜刺着我的眼睛,四周是那么的寂静,好似静得要窒息了一
般,街上空无人迹,黄昏沉重。
当我走到据说是三毛住家的白房子外时,我看见低低的花园木门里,一个穿着牛仔布短
裤梳着两条辫子的女人背着我在给草地洒水,她的头低低的垂着,园里几棵树没精打采的动
也不动。
我找不到门铃,也因为心情有些紧张,不知怎么唤起这可能是三毛背影的人的注意,所
以我便站在门外擦擦汗,等她回头吧!
这个人终于回转身了,是她,是书中三毛的样子,只是看上去身材更小些,脸孔也很
瘦,晒得棕色,倒是像影片中的印地安女子,这匆匆的一刹那很难看出她的年纪。
三毛抬头看了我一眼,并没有什么反应,她又往另一个方向去洒水了。
“请问你是不是那个叫做三毛的女作家?”我终于忍不住了。
三毛听到了我的话,仰着脸目光灼灼的望着我,也不笑,一任她手里那条水管哗哗的流
下去,这时这才发觉她没有穿鞋了。
她不回答我的话,也更没有请我进去的意思,只把黄色的水管一松,跨出草地,跑到老
远的车道边去关龙头,湿手往裤子上擦了几下,这才往我迎上来,而我,已快窘迫得不知再
如何表情了。
“我姓陈。”这是她的第一句话。
我当然知道她姓陈,三毛不是笨人,她这么说只是不愿别人拿她当文章中的那个作家来
看待,这第一句话中已非常清楚了。
“我是你的读者,从英国来的,特别来看望你。”我甚而有些结巴,感到委屈,后悔自
己的多事。这种种一霎间涌上来的巨大冲击只因为三毛没有热切的迎接我,她的目光炯炯如
星,将人看得如同幼儿一般的失措起来。
我们仍是隔着花园的矮门站着,过了一千万年那么久,才得了她一声比较和蔼的声音:
“请进来吧!”
我推开了木栅门进去,三毛却爬到她园子右边的高墙上去,手里捡了几粒小石子,一下
又一下的去丢邻居的大玻璃窗,那面窗后出现了一个发蓬有若枯草的女人,她们隔着玻璃也
听不见,只见三毛指了指我,那个女人点点头也在打量我,这种明显的不信任令我几乎转身
想离去,也在这个时候,三毛滑下墙来,对我第一次含笑,我便无法再对自己过度的敏感坚
持下去了。
我随着三毛走入她的后院,那儿有一个细草干铺成的凉亭,地是砖的,凉亭里没有座
椅,有的是可坐人的大树根,一大段方木头,一个海边捡来的什么废船上的厚重方形压舱
盖,算是她的桌子了。
砖地水汪汪的,大概她才冲过。
我们走到她房子的入口,看见里面的地清亮如镜,我犹豫了一下,三毛马上说:“不相
干的,我们也不脱鞋的。”她根本没有鞋子可脱,自自然然的进去了。
进了门,三毛简短的说:“您请坐!”便进入内室不见了。
这是一幢小巧的西班牙式的建筑。我置身的一个客厅正中间一面大窗,倒有一大半被米
色的窗帘遮住了,光线十分暗。一套老式的碎花沙发衬着黄色的地毯,沙发上散散的放着许
多靠垫。古雅的花边式的白色台布罩着一个老式的圆形茶几,藤做的灯罩吊得很低。靠墙的
左手是一面几乎占去整个墙的书架,一套亦是古式的雕花木餐桌及同式的椅子放在沙发斜对
面,房间的右手又是一排书架,架边有一个拱形的圆门,通向另外一个明亮的客厅。
她有两个客厅,一明一暗,亮的那一间完全粉刷成白色。细藤的家具,竹帘子,老式迦
纳利群岛的“石水漏”放在一个美丽非凡的高木架上,藤椅上放着红白相间的格子布坐垫,
上面靠着两个全是碎布凑出来的布娃娃。墙上挂着生锈的一大串牛铃,非洲的乐器,阿富汗
手绘的皮革。墙角有一张大摇椅,屋梁是一道道棕黑色的原木,数不清的盆景错落有致的吊
着放着。白色的一间她铺着草编的地毯,一个彩色斑斓的旧书架靠在墙边。
如果说三毛给人的印象只是天涯浪女,那么看过她这么艺术的家,这便要对她改观了。
她的家,甚而给人殷实的感觉,这里没有一样贵重的东西,可是你明白,里面住着的人并不
贫穷。这个家,并不因为失了男主人而憔悴,悦目清凉的盆景和粗陶的摆设竟给人一份风格
不凡而又是亲切的家的气氛。
她的玻璃窗亮得好似不存在,微风一阵一阵舒适的吹进来。
三毛匆匆的走出来,已经换了一条清洁的蓝布长裤,洗得泛白了。她仍是打光脚。
“坐那一间?”她亲切的问我。
我有些拘束的在她的老式沙发上坐下来,三毛含笑坐在我对面,双腿很自然的斜斜一
盘,顺手抱过一个垫子来放在胸前。她的态度是那样的从容,使我几乎恨起她来,因为她不
特别对人热忱,也不故意冷淡,是她控制整个场面的主人,这真不知是怎么搞的。
我将三毛的书拿出来请她签名,她只请问了我的姓,然后从里间拿了好几支笔出来,先
在纸上试写了一遍,然后中规中矩的在餐桌上一本一本的慢慢写,好似小学生做功课似的认
真,这种态度十分的感动我,她称我周先生,很客气的请我指“都是翻印画,您在伦敦买
的?”她平静的问着,好似是别人的利益被剥削了一般。令我惊异的是她居然知道她的书在
英国的市价,盗印本亦是不算便宜的。
我并不知道带来的书不是原版,自己有些窘迫,倒是三毛非常理解人的说了一句:“对
于读者其实是一样的。”“你们这儿很安静。”我想不出别的话来,在三毛从冰箱里给我拿
着托盘送来柠檬茶的时候,我找了这么一句话讲。“这几天更静了,隔壁那个小渔港说是逃
上岸来了四十只非洲运来的不知什么猩猩,就在一里路外,收音机报了新闻,报上也刊了消
息,只抓回一只,其他的乱逃,邻居都吓死罗!有些连窗都不敢开呢!”
这是拜访三毛的黄昏第一次听她讲那么一长串话,讲的居然是猩猩。别家关窗关门她竟
在花园里酒水,还是背着矮门的,倒是大胆。
“你难道不怕猩猩吗?”我问。
三毛也不说话,神色间有些微的忍耐,好似我老远的找到了她只为着问她怕不怕猩猩。
其实这个话题是她自己扯出来的,倒是忘了一般。
印象里的三毛是一个很会说话的人,也极善解人意,可是她对我的来历,如何找到她
的,以及我度假的时日等等完全不提出一句问话,这使我也不好主动的请问她的日常生活及
近况。她绝对不是骄傲而冷漠的,她甚而彬彬有礼,嘴上一直和气的微笑着,在她的神色之
间,我看不到什么内心思维的任何一丝一毫的流露,但她也绝对不是虚伪,她只是将自己的
教养在适当的时候自然的用了出来。
毕竟我是一个贸然闯入她生活中的陌生访客,对于三毛,我又能如何要求她真情流露
呢。
在我坐着的沙发左手书架上,搁着两张放大照片,一张荷西单人照,穿着潜水衣,神态
英俊迫人,另一张是他们夫妻的合照,都是黑白的,照片前面插着几朵淡红色的康乃馨,那
是这个房间内唯一的花朵,其他便都是盆景了。“你的邻居好似都很爱护你。”我说。
“那是荷西生前得人爱戴,再说邻居们也确实是些君子。”三毛说这话时语气中充满了
感激,可是没有一丝悲伤的影子,她提起荷西的名字,目光爱抚似的拂过相片。
这是第一次三毛那又温柔又和善的眼睛里透出了满溢的感情,我看不出她是一个忧愁不
满足的女人,也第一次觉得她同任何人都不能实实在在的亲近,因为她灵魂的全部已有了去
处。在她的气氛里,有一份经过大苦难或大喜悦之后的恬静和安详。她的容貌并不美丽,但
是在她的眼神里,含笑里,在她所有的身体里,好似隐藏着一种光辉,隐藏着的,却是遮也
遮不住,这使她成了一个极美丽而引人的女子,使人不由得愿意多知道她一些,不由得不去
爱她,这份宁静是她书本中从来没有见过的一面,我为着这样的感动而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而她,一样从容而安闲,甚而她更给人自由而果敢的感觉,我渐渐非常喜欢眼前这个打
扮朴素的人了。我更想起来,在她请我入客厅时,她顺口说:“我们也不脱鞋的。”
荷西逝去已十一个月了,而她仍用“我们”这两个字。
本来以为三毛再寻合适的对象结婚才是幸福之道,而看见她以后,我觉得这已是太难,
也可能再没有必要。
我以前并没有与三毛面对面过,用“勇敢”来形容目前这个独居的妇人还是不太合适
的,因为勇敢毕竟有一份克服什么事的勉强,而三毛看上去已不再克服任何事了,她已超越
了那一步。如果三毛在访客面前稍稍露出一丝适度的哀愁,对观察她的人来说,可能更会付
出对她的好感和同情,聪明如三毛不会不懂这个道理,只是她偏偏不肯如此罢了,她甚而一
直微微的笑着。不知她有没有想到过,她是完完全全的没有一个亲人,住在这个天之涯地之
角的大西洋海岛,而她的海滩更是荒凉如死,这样的隐居对她仍然年轻的生命合适吗?
当我向她谈起这件事来时,她很淡然的笑着:“太多的亲情友情反而是负担,这样一个
人住也是清静,也是好的。”
我再一次觉得三毛并不需要人群,繁华与寂寞在她已是一面两体的事情了。听她那么
说,笑笑的从容的说着,我的心里倒是升上了一份沧桑之感,不由得有些哀愁起来。
我问她写作的事情,她叹了口气,第一次叹了口气,可是也不做什么更明确的表示了。
她好似不喜欢写作。更不喜欢与人空谈这些事。
三毛文章中一再说她没有念过什么书,可是在她的书架上中国古典小说很多,其他不是
文学性的也很多,最有趣的是她有一些完全令人想象不到的书籍,例如中药、手工、航海,
还有变魔术的,也有儿童图书之类。
我站着看她的书架,她也跟了过来,拉开一个暗屉,里面用绒布衬着的不是什么金银首
饰,而是大小约二十块华丽无比的手绘彩石,那是她文中写过的石头,静静的躺在里面。
“不是被丢掉了吗?”我惊讶的问。
“这一阵又画了几块,太累人了。也不算好。”
不算好吗?那简直不是世上的东西,我想再看看,三毛已经将它们关了起来。
“我喜欢做手工,这一阵自己在给歌耶的三十三张素描配木框,当然我说的是复印的歌
耶小画。”她说着又指指另一间客厅的一个长形放花盆的架子:“那个木架是这次回来做
的,完全用榫头接合,不用钉子,以前荷西做,现在我做。对了,这间白色的客厅是荷西自
己一手建出来的,我们喜欢做手工。”
在说起这些的时候,她脸上发出一阵喜悦的光芒,甚而是骄傲的,这与她谈写作的神色
完全不同,她显得非常踏实。
在这个时候电话铃响了,这使我非常吃惊,因为整个午后都是极安静的,我更没有看到
电话,三毛的电话放在厨房的一个柜子里。
她很活泼的在与人讲西班牙文,挂了电话出来她很自然的说:“对不起,我要去山上打
枪了。”
我看看表是下午六点多钟,而迦纳利群岛的夏天是近九点才落日透了的。
“我出去跟朋友打枪。”她又说了一句。
我迟迟的站了起来,终于问她次日有没有空,可不可以请她吃一次饭。她很有礼的谢了
我,说次日不做什么可是也不想出去,我便也不再勉强她了。
“请你等一等,我可以送你去公路上,在那儿有班车可以去南部你的旅馆,不必坐计程
车的。”三毛匆匆的去关窗,细心的锁好门,开了车房,倒出她的车子。这些事她做得十分
俐落而明快,生命的活力在她仍是有的。
我坐进车子时看见一个黑色的长形枪匣放在前座,三毛看我注视着盒子,干脆把它打了
开来,里面一把猎枪在她的手里拼拼凑凑就装好了,她含笑将枪放到后座去,我想再看看,
她便交给了我。
“不是我的,是向朋友借的,我自己还在申请执照。”“打什么呢?”我问
“打旷野里的空罐头,以后打飞靶,一步一步来。”她说。这时我突然厚颜的问三毛,
可不可以跟去山上看她打枪,她笑了起来,微微好笑的看了我一眼说:“你恐怕不行!”
“你的衣服和鞋子不行。”她仍是细心的,怕拒绝了我不舒服,又加了一句话。
我看看坐在我身边仰着头稳稳开车的她,看看她穿着厚毛袜粗球鞋的样子,再看看自己
一身城里人的打扮,第一次在她的面前觉得文明的无用和拘束。不,三毛果然不是作家,她
是谁已没有法子下定义了。
“打枪不是开了车子去荒山,放几枪就走的,我也是去走,去看野兔,去拾别人打过的
空弹筒——你知道散弹枪壳用完还可以再装的。这种事情,是要走很久的。”三毛耐性的又
对我解释。
车子穿过高速公路她却没有停,她往我来的小城开去:“我们小城里有好几座老教堂,
这个也许你会喜欢看看。”她突然又给我排了一个文化节目,令我十分感激她的好心,可是
我怕耽搁她的时间,便礼貌的推辞了一下。
“不相干,那个圣约翰天主教堂最古老,我也常去坐坐的。”
三毛将车子停在寂静的广场上,她与我一同走进教堂,轻轻说:“你慢慢看,我有自己
的事。”
我去看那些浮雕及彩色的玻璃的时候,三毛扶着远处最末一排的椅子边跪了下来,仰着
脸看着十字架上的耶稣,她一直在那儿长跪,直到看见我已经参观完了才含笑站起来。她再
将我开去高速公路,我不死心的问她后天要做什么,她说她要跟朋友们去山上走一天的路,
跟着去打野兔呢。“当然,打猎只是一个藉口,真正重要的还是去荒野里长途的走,吸些新
鲜空气,采些草药和野果,杀生是不会的。”她又说。
我说我的假期还有十天,可不可以再见她一次,她笑说:“可惜我要走了,大后天去另
外一个岛给荷西去放花呢!”车子行过一片又一片的田野,它们是那么的干旱而粗犷,几乎
看不见一棵大树,而三毛却甘心将自己一辈子埋在这个寂寞的地方,必然有她对这片大地的
喜悦和情感吧。
车子终于停在一个站牌下,三毛下车来陪我等公车,那时太阳已西斜,原野的风畅快的
刮过满山枯死的芒草,是这样的静又这样的寂寞,刻骨寂寞的风景啊!
公车来了,三毛与我握握手,手劲很重、很真诚,相当的自信和踏实。
我在大玻璃窗中再张望她,长长的公路上只有她一个人站着,背后是近乎紫色的群山衬
着一天的夕阳,她的白衬衫被风吹得飞了起来,有如一只火中的凤凰。
黄金书屋---童话西沙童话西沙
走出这个似曾相识的机场时,我矛盾得几乎想搭下一班飞机回英伦去。
知道是不会受到欢迎的,过去数月来写出的信石沉大海。几次打长途电话去那边总是用
西班牙文答着:“不,这不是Echo,她不在!”
英伦苦寒,冬季萧索难耐,于是我总算给自己一个理由又来到了阳光普照的迦纳利群
岛。
在机场换钱币的时候,第一次用初学的西班牙文与人交谈,居然被微笑的接纳了。那么
数月的努力仍是收到了一些效果,这又无形中鼓励了我去探望三毛的决心。
又是黄昏,我再一次站立在那个没有门铃的小院外,院中草长齐膝,落叶满径,一枝断
落的枝牙横在车道中间,玻璃窗上一片灰尘,窗帘已被取掉,室内几张翻倒了的旧椅子……
这幢房子仍然是夏天的那一座,可是它突然失去了生命的气息,好似一堆白骨般的骇人而空
虚。
房子死了,三毛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刹那间的变化令我惊得呆掉了,难道夏季里的那次拜访只是一场梦境?
“她不在这儿!”
一个女人交抱着双臂突然出现在我身后,认出是三毛的邻居,住在隔壁的那个妇人。
我的心里升起了一阵复杂的情绪,就怕她要说出三毛已经永远离去的事实。
“来!她现在住那一幢,上面那条街的,高地那一家,清楚没有……”
我并不清楚,茫然的点着头。谢了人家,提起自己的行李,几乎举步无力的往高地走上
去。
进入了那条街,所见便是一道道白色的高墙,城堡似的围住了里面的屋子。
又是云深不知处了。
我在那条街上徘徊了好一会儿,一个老人带着狗走过,他淡然的看了我一眼,低声道了
一句日安,便慢慢的走了。
天渐渐的转凉了,太阳照着海面一片淡红,眼看黄昏将尽,我却没有落脚的地方。
一座墨绿色栏杆内的房子里探出一个头上包着大毛巾的主妇,她朝我笑笑,指指我背后
的天空。
猛一回头,便是在我站着的一座车房的屋顶上,看见了那个我千万次在渴念中想望的
人。
她站在那么高,那么空的天上,手中撑着一支长长的木把,一身蓝色的工装裤,浸在身
后海也似深蓝的天空里。
她的黑眼睛专注的盯着我动也不动,一头卷曲的蛇发平平的在风里翻飞。
那一霎间的三毛,古帆船上女神塑像般的斜斜悬着。白房有若巨大的船首,天空是海
洋。她,正以凝神的沉寂,向我乘风破浪的扑压过来。
在这样的气氛里,任谁看见这个女人都要化成石头,她的力量太震撼人了。
三毛必是早已看见我了,她却不喊我。
回过神来时,三毛已经走在高墙上,手中提了一个空的铁皮桶,没有梯子,双手悬挂在
墙上,空桶“碰”一下丢了下来,我方要去帮她,她已滑下了地。
她微笑着慢慢走了几步,伸出手与我握了握,又转身向她的新邻居,那个包着毛巾的女
人挥挥手,这才拾起了桶,推开了一扇棕色的木门请我进去。
“搬家了,现在住这儿。”她向我微一点头,语音十分清脆而童稚,这时的她,又是一
个穿工装裤亲切的邻家女孩了。她给人的印象是霎间万变的,十分令人害怕,好似鬼魅一
般。
我随着她进入她的新居,门关上,外界便全在她身后关了出去。高墙之外的世界便消失
了。
院内一半是草地,一半是砖,当路一棵大相思树,枝丫重重叠叠的垂到腰际,柳树似的
缠绵。
走了十几步,迎面一个凉棚,棚下挂着花,一只彩色的吊床梦也似的空着。几张十几世
纪的老木椅围着一张圆桌。桌上一大瓶白色怒放的香花。
三毛推开了大玻璃门进去了,对我笑笑,说:“请进来吧!”她只是礼貌的接待我,透
着一丝无奈。我马上拘束了起来。纯白的墙,纯白的大幅窗帘,棕色的木器,更多的盆景,
必有的大摇椅垫着大红碎花的坐垫,一张兽皮铺地,墙角多了一张大书桌,桌后是一墙的
书。
这样一间朴实舒适而又怡然的客厅,使人进到里面之后,所有的倦怠都消失了。想起自
己狭小杂乱的公寓生活,不由得心中又升起了无以名之的哀伤来。
三毛顺手将窗帘哗一下拉开了,一幅海景便巨画也似的,镶在她的房间里了。那是天,
是水,是虚无缥渺,是千千万万世上的人一生渴想的居所,它必是一个梦吧?
乍见如此景色,再有雄心的人也必然会生退隐之心,问题是真如三毛一般融进这样世外
隐逸的生活里去,又需要多大的决心和勇气呢!
三毛也不请人坐,看看我的皮箱,双手闲闲的插在口袋里,笑着问:“你来散步?”
我的眼光迎到她的,马上失措起来,她又微笑着问:“喝茶还是咖啡?想来刚下飞机
吧!”
说着她掀开竹帘往厨房里去了。
在她托着一盘茶点出来时,我仍站在窗口望着大海沉思。三毛犹豫了一下,便将本来要
放在沙发茶几上的托盘拿到靠窗的饭桌上来。
她换掉了空花的台布,铺上了另一条棉织小红格子布的,从容的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
自己坐下便倒起茶来。“谢谢你送我机票,航空公司通知我去,说是一位周先生在英国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