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老爷晓得自己说的并不公平。当初,夏霜芝带着兰心回府,夏家后院已经交与赵姨太看管了。夏兰心是个怕疼的,缠了几天小脚,哭闹不休。赵姨太、霜芝疼她,也不勉强给她裹脚,只得取下了缠脚布。夏家氏是说不上话的,何况她根本没替兰心想过。只是,此番她用夏家的门风说话,才气得夏老爷颠倒了是非。
夏家氏听着夏老爷的责骂,悲从中来,她指着紫薇哭道:“她十四岁又怎么样?裹脚又怎么了?疼又不会死!可我那可怜的女儿,就因为生了这个不孝的畜生,只能关在别院里,再也见不到天日!我可怜的雨荷啊,为什么你生下了这么个东西!作孽啊!我……”
夏老爷抓起茶几上的瓷杯,朝嚷嚷个不停的夏家氏丢去。夏家氏老胳膊老腿的,哪里能躲?竟被茶杯砸中额头,破了个大口子,滚烫的茶水淋了她一脸。
夏家氏被夏老爷的举动吓住了,刚呆了须臾,就觉得头上疼得厉害,脸颊的皮肤都滚烫着泛起水泡。
夏老爷未看老妻一眼,命她身后的婆子把夏家氏拉下去,关入主院不准再踏出一步。夏老爷处置了结发妻,心中也不是滋味,但他对夏家氏的耐性用尽了。夏家氏这些年的折腾,熬尽了他最后一点爱意。夏老爷痛心之余,更感到暮年的寂寞。
汉女裹脚,夏老爷怎么会不知道?只是,外孙女紫薇是要撑起整个夏家的继承人,他怎么能让紫薇缠足?裹了脚行动不便,如何四处查探店铺,巡视庄园?可惜,老妻为了一个不成样的女儿,硬是要把罪孽推在紫薇头上。
夏老爷明白,夏家氏是糊涂了。她已经不记得,是她的宝贝女儿拼死生下紫薇的。若是她还清醒,她不会这样为难紫薇,哪怕为了雨荷,她也会好好的对待紫薇的。
夏老爷感慨间,紫薇拦下竹琴的去路,邪邪笑道:“你不是说羡慕我这个主子吗?我也有成人之美。鹦哥儿你们几个,把桌上的缠脚布拿了,给竹琴裹上。”
“是,小姐。”鹦哥几人动作迅速的掠向竹琴。
“不,不!”竹琴惊恐的注视着紫薇,摇头赔笑道:“小姐,奴婢只是个丫鬟,哪里是能缠脚的?我不要啊,你们不要过来!奶奶,奶奶救我!”
此时的夏家氏早被半拉半扶的拖出了静轩,哪里能听到竹琴的呼救。无况,就算听见了,她也是自顾不暇。竹琴被春丫头堵住嘴,反绑住手脚,拉入偏房。紫薇则陪着夏老爷,说些使他宽慰的话。老爷子哪管紫薇惩治下人,谈笑了多时才扫去忧闷,一路往书房而去。
之后几日,紫薇特意命人取出竹琴口中的碎布,听着她哀声的叫嚷做下酒菜。直到月余之后,双足定型,方把人送回夏家氏身边。竹琴这一个月里,每日疼的冷汗淋漓,睡不好吃不下。刚裹脚时,全身发烫高热不退险些没了性命,几次一脚跨入阎王殿,好容易挣扎着转回来。命是留下了,可一双脚是彻底废了。竹琴对紫薇恨之入骨,紫薇也不曾想到,因为此事害得自己后悔莫及。
道听途说
冬去春来,夏老爷已尽数把铺子,田庄交与紫薇,自个儿留在家中享清福。夏府的后院安静了不少,夏家氏被禁足,整整一年未能出院落。赵姨太见夏老爷对紫薇是言听计从,而紫薇对夏家氏这样的亲外婆都那么狠辣,自是不敢再触锋芒。
自从夏霜芝死了之后,赵姨太的心仿佛也随着去了。本是保养得宜的脸面上,渐渐出现了皱纹红斑,并泛滥的一发不可收拾。赵姨太也不管它,只是悉心教导外孙女。兰心懂事不少,说话神态间都没有了以往的戾气。赵姨太宽慰的同时,转过了心思。她知道自己的外孙女斗不过紫薇,何况,而今夏家已经完全掌控在紫薇的手里。再斗,不过是害自己无处容身。
早一年,赵姨太仍有夺权的心思。但这些日子看下来,紫薇接手夏老爷的身家,夏府非但没有颓败,反而过得愈发红火了。家中的奴才涨月钱、吃食比以前更精致、过年丫鬟小厮都添了两套新衣、连带她们这些姨太都受了不少好处……
赵姨太冷眼观察,知晓紫薇的羽翼已经丰满,即便是夏老爷反口,只怕也奈何不了她了。赵姨太怎么也没想到紫薇区区十五岁,就把夏家给拿下了。她心叹着长江后浪推前浪之际,未免要为兰心重新打算一番。继承夏府眼见是不行了,但今后总不能在紫薇手底下讨生活吧?她自己已算是半脚入土的人了,可兰心呢?才刚过豆蔻年华,她如何忍心?
赵姨太仔细伺侯着夏老爷,想让他给兰心找个好夫婿。认为嫁了出去,总比留在紫薇掌心里好。
夏老爷对这个大外孙女有一份歉意,觉得对死去的霜芝和兰心,确实有照料不周之处。何况,如今夏府的一切都交给了紫薇,兰心留着也是添堵。夏老爷怕赵姨太又生出幺蛾子,闹得后宅起火。因此痛快的答应了,对赵姨太的提议也做出上心的样子,招来济南城中有名儿的媒婆,请对方谋划。
无奈,前来的媒婆一听是夏霜芝的女儿,纷纷摇头告辞。就是有贪财的,看在银子面上跑腿,也尽数牵不成红线。不是男方嫌兰心名声不好,就是为了夏家家财勉强答应的。可是,为财而来的,赵姨太怎么会答允?她希望的是外孙女在夫家过得好,可不愿看到兰心同霜芝一样被休回娘家。
为了选婿之事,夏兰心对赵姨太发了一通火。说自己不想在济南城丢人现眼,就是一辈子不嫁,也不愿意这么被人品头论足的。赵姨太无法,只得命心腹婆子暗暗查探摸索,话中之意是宁可人穷些,只要品格好就成。
可惜,济南城对夏兰心知之甚深。何况,还有夏霜芝这样犯了罪,被砍头的母亲。即便是一穷二白的人家,听说是给夏兰心说合,也没有一个肯点头的。赵姨太无奈,只得设法让人去邻县打探,说是种田农户也不打紧,勤快便成。
婆子去了久久未归,赵姨太牵挂着心事,整日忧心忡忡的。倒是紫薇自从接手了夏老爷的身家,每日忙里忙外,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这一日,紫薇带着鹦哥儿、黄鹂出门巡视茶馆。紫薇坐于包厢之内,敞开门扉,听着其外歇脚之人的谈话声。
“唉,这次我可赔惨了。想我赵万也是大半辈子和人打交道的,从来都是别人在我手下吃亏的。没想到,这次居然栽在一个嘴上没毛的小子手里!”
“?”有人好奇的追问道:“居然有能让你吃瘪的人物?谁啊?说来听听。”
“还能有谁?不就是扬州富商詹莫问嘛!”赵万愤愤不平道:“要说到此人,嗨,扬州城上下没一个知道他的来历。据推测,一定是个外乡人去扬州经商的。可是,你们想想,扬州有多少的客商啊?一个外来的,居然能站住脚,实力可想而知啊!”
有人认同道:“赵老说的是。扬州客商富的流油,那浮华之地都是金银啊,谁不想去捞一把?可哪个做成了?扬州那也是有商行的,一同排外。要想弄出个名堂,太难太难了!”
“怎么不是啊?可就是这么难,那詹莫问也给拿下了,你说历不厉害?”
“的确,后生可畏啊!”
“不过,你们看。这詹莫问会不会有朝廷在背后撑腰啊?要不,扬州的商会肯罢休,平白分银子给他?还有,那些客商能怕了他吗?”
“是啊!”有人附和道:“扬州商行背后,可有知府做主的。上头要孝敬的大人,更不知有多少。那詹莫问能比得过吗?”
“嘘,嘘!这虽是明眼人都知道的事,但也不要大声说出来。免得惹祸。”
赵万咽下口中的茶水道:“我想不会,没见他与官府有来往的样子。要是朝中有人,何必弄些手段让人防不胜防?”
“哎,别猜了。猜中了又如何?赵老并非败在他的权势里,而是詹莫问经商的手段了得,不是吗?”
“好,就依丰兄的意思,不猜了。”有人喝着茶笑道:“不过,听赵老这么说,我还真想会会这个詹莫问。过些日子,小弟就要下扬州做生意了,一定要去拜访詹莫问,即便讨教几手,也是好的。”
赵万失笑道:“那你可要失望了。”
“怎么?”
“什么意思?”
众人不解的追问。
赵万笑着回道:“那詹莫问还真是个不罢休的主儿,这几年,在扬州占了一席之地。如今,又南下去苏杭两地添加商铺,据闻还要在广州开店,真是年轻有为,敢闯敢做啊!”
“被你们一说,这般的人物,我都想见见了。”
有人感慨,自也有人惊奇,问道:“赵老,我可是认识你大半辈子了。从没见过你那么服人,詹莫问到底是怎么制服你的?”
“是啊,说来听听。”
“就是!不要藏着掩着,有什么不能说的?”
众人起哄道。
赵万拍着八仙桌,待众人静下方道:“难道你们没听过吗?江湖有个逍遥客,江南有个孟尝君?”
“嗳,这句话我倒是听说过。”有人疑问道:“不过,与这詹莫问有什么关系呢?难道……”
“不错!”赵万朗声笑道:“这詹莫问,就是江南的孟尝君。和詹莫问做生意,你可能会赔个倾家荡产。不过,倒并非詹莫问施手段,而是有人专设了套子让他钻,但都被他一一识破,倒打一耙罢了。可,凡事他不会做绝,都留与人一线,而且平日常常施粥铺路,有事相求,只要说得是实话,他没有不应允的。”
赵万歇了口气,喝茶润了润唇舌道:“这些年间, 败在詹莫问经营手段之下的不知多少。他们一文不名被人嘲笑之时,也是詹莫问出资给他们本钱,让他们重新来过。”
“哎呀,真是好气魄啊!”有人夸赞道。
“是啊。就因为他这样,许多能人都投在他的帐下。”赵万叹息道:“詹莫问此人,一看便知不凡。若我年轻几岁,没有家累,也想南下投在他门下,干一番事业啊!”
众人嘘唏的同时,亦有人反驳道:“詹莫问这么乐善好施,谁知道是不是其中有什么猫腻!”
“去你的,说什么呢?有本事你开了自家的粮仓,三天一施粥,把济南城内外的路都翻修一遍啊!”赵万喝道:“还有,你敢不敢把钱送给对手做资本,让他拿了你的银子,重新和你斗过?”
“就是!李三啊,不是我说你,大伙说得好好的,你扫什么兴呢?”
“李三别说他不敢,我看,他根本就舍不得。”
“我倒不管詹莫问背后有什么举动,单是他明面上做的事,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徐某佩服!”
“哎,李三,你别走啊!”
……
紫薇听着楼下有人踢着桌脚起身,摔了茶杯离去的声音。堂内一阵絮乱,在小二殷勤的招呼下,又安静下来继续说道。
“赵老,方才你说,江湖有个逍遥客,江南有个孟尝君。孟尝君是指詹莫问,这逍遥客,你知道是谁吗?”沉默中,有人打开话头。
“嗳,这个你不用问赵老,我也知道。”
“,你知道?那说说啊!”
“是啊,说说吧,我也想听。”
徐某在众人的催促下叙述道:“先前大家称詹莫问为孟尝君,是赞扬他的风骨。而这逍遥客,是因此人的名字而起。”
“名字?”众人奇道。
“对。逍遥客姓赏,名云鹤。”
“赏云鹤?”
“姓赏的人可不多啊。”
“云鹤,莫不是闲云野鹤的意思?”
徐某品着茶笑道:“对,正是此意。说到赏云鹤,我还要叫他一声恩公。去年五月头上,我去漠北行商。不想,在戈壁遇上了马贼。也该是我们运气太差,这些马贼还是杀人不眨眼之辈,不仅抢我们的货物,还要我们的性命。我当时鞭着骆驼拼命的跑,可是哪里躲得过马贼的包抄?我心里一千一万次的骂自己不该出门,但此刻后悔有什么用?”
徐某唤小二续茶,喝了口道:“我正想着命该如此,闭眼待死。谁知,眼前忽然出现一条青影,他来去如风,真的好比影子一样在马贼里穿梭。只要他所到之处,马贼尽皆从坐骑上跌倒毙命。就算我当时有度日如年之感,这百来个马贼也不过片刻就死尽了。我们这些得以活命的,都感激的拿出东西谢他,只是他分毫未取。我们苦求,才留下了姓名。”
有人问:“此人就是赏云鹤?”
“不错。”徐某回道。
“你是不是看错了?一个人能赛过马匹吗?”有人不敢置信,提出异议。
徐某拍着桌角,气愤道:“若我徐某胡言,甘遭天打雷劈!”
“好了,好了!”有人劝解道:“我信你说的是实话。我有个远亲,是个镖师跑江湖混饭吃的。听他说,这赏云鹤在江湖上,可是大大有名的人物。”
“怎么个有名法?”
“这赏云鹤一直挑战高手,从未尝过败绩。而且,他生性豪爽嫉恶如仇,路见不平事常行侠仗义,被他救过的人多不胜数。我那做镖师的远亲,就受过他的恩惠。”此人歇了口气道:“他当日跟着镖头去山西,有人劫镖,镖局之人尽数被洒了麻药。众人以为坐以待毙之时,赏云鹤从山上跳下来,几百丈高的山啊,不论是打劫的还是保镖的,都看傻了眼楞在当场。”
“几百丈?说笑的吧?”
“我这个亲戚是做镖师的,为人谨慎从不说差一个字。我相信他说得是实话。”
赵万见众人各执己见,不慌不忙打趣道:“终于轮到我说了。你们别不信,徐小弟和汪公子说得是真话。去年隆冬时分,我人在甘宁,要去淮南出一批绸缎。路径黄河,却没有渡船。足足等了三天,船夫未请到,黄河却结冰了。”
“我们见黄河结了冰,一个个想徒步过河去。小二劝我们等几日,待冰冻结实了再走。可我哪里等得了那么多时日,这缎子可要在节前出手的?我们走上结冰的江面,开始倒没什么,踩啊跑啊都没事。直到走入江心,只听咔嚓一声,脚下的冰块猛地裂开一道大口子,哗啦哗啦的江水往上冒,四周的冰块纷纷碎裂,我们就是想退也无处可退。”
赵万停下喝茶,众人紧催道:“快说啊,你当时可怎么办呐?”
赵万放下茶杯,笑道:“大家看看我这身子,再加上当时的衣物,可有二百来斤重?何况,我已经陷入江水,衣衫里都吸饱了泥浆。浪是一层接一层往我头上浇灌,我是会游水的,可穿了那么多衣物,冰水又那么冷,冻得手脚发僵,哪里能施展开来?只能仰着头,呼救。”
“那时候叫出声,还得喝口泥水。就在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当儿,突然感觉身子往上一提,鼻子被江水堵住了,可嘴里总算能吸到气了。我睁眼看着救我性命的人,牢牢记住了他的脸,可惜,我被冻住了,无法开口答谢。倒是清楚的记得,他能在滔滔的江水之上行走,如踏平地。掉入江水中的人都被他救了起来,我被冻得昏死过去,之后听别人说,才知道他叫赏云鹤,是个大侠客。”
众人听得跌宕起伏,好半晌出言道:“他们都这么说,看来此事不假。”
“假什么呀?我们都是生意人,所以知道的不多。这赏云鹤在江湖上可是响当当的人物。”
“可不是嘛!听说几个武林名宿都与他切磋过。”
“你们怎么知道的?”
“只要你往客栈多走动,就明白了。客栈里多是南来北往的江湖豪客,他们说赏云鹤的江湖事迹,可比我们说得强多了。”
有人又想起初衷,询问:“这赏云鹤跟詹莫问有什么关系?一个江湖大侠,一个扬州的商贾,为何连在一处说?”
赵万答道:“并非两人有关联,而是都一样的被人称道,说的人多了,自然连成一句了。”
“,原来如此。”
众人不住的感慨,紫薇身后的鹦哥、黄鹂也竖起耳朵倾听着,一脸的向往。楼下茶客正谈说纷纷,掌柜来到厢房门前禀报道:“小主子,有人求见。”
“谁?”紫薇放下朱笔,推开帐册,侧过脸斜视掌柜问。
“赏云鹤。”
探囊取物
“赏云鹤?”未待紫薇示意,黄鹂惊叫出声。
站立一旁伺候的鹦哥儿也脸带诧异之色。方才还听闻茶客谈论赏云鹤,此刻竟有同名同姓之人前来拜访,怎会有这般的巧合?不过,或许掌柜的说差了,来者可能姓尚、姓商,但这云鹤两字总不会差了吧?鹦哥想了想,还是觉得意外,凑巧得很。
紫薇颔首道:“带他来见我吧。”
掌柜领命而去,黄鹂、鹦哥儿互觑了一眼,把小脸转朝门口,双眼瞪得大大的,眸子底下含着希翼。
“这边请。”掌柜把人邀至厢房,自个儿站于门外请来客入内。
鹦哥、黄鹂两人忽略了福态的掌柜,眼中只看到一抹苍劲挺拔的身影。她们之前听楼下客商的谈论,因赏云鹤的仗义生出崇敬之情,暗自都在心中刻画着赏云鹤的模样。在两个丫头看来,赏云鹤一定如胡一刀那般,脸庞粗犷身材高大,虽是武功卓越,但绝对是不修边幅的人物。
豪侠嘛,走南闯北的,救人于水火之中。可他自己呢?没听说哪个侠客会过日子,都是毛毛躁躁的,尽会惹祸的主儿。为此,黄鹂鹦哥虽然心底敬佩,却没有向往之意。哪料到,踏入厢房的赏云鹤,竟让她们看傻了眼。
“云鹤见过小姐。”赏云鹤身手利落的单膝跪地,冲紫薇行礼。
紫薇微一点头,抬手笑道:“起吧。坐下说话。”
赏云鹤也不推辞,起身入座。
紫薇见平日机灵的婢女,并没有因自己的话端茶倒水,反而满面浮上含羞带怯的娇态,双手不自禁的扯着帕子,眼光闪烁的瞅着赏云鹤,心下轻叹着一笑。紫薇细观赏云鹤,对方一双幽深的眸子陷在刀削似的脸颊上,果真英俊不凡。而那伟岸的身姿,实在不像个未满弱冠的少年,仿佛可以给人安定的依靠。赏云鹤的风姿中,已经隐隐含着侠客的风骨,与浪子的不羁了,难怪怀春少女会情不自禁。
紫薇苦笑着摇头,仰视着两个丫鬟道:“鹦哥、黄鹂,你们发什么呆?还不快去沏茶。”
“不用烦劳小姐。”
紫薇对上赏云鹤有神的目光,微一沉吟,挥手让鹦哥黄鹂退下。丫头们失望之色溢于言表,却不敢违背紫薇的意思,只得满含深意的瞥了赏云鹤一眼离去,带上房门。
紫薇瞧着黄鹂、鹦哥儿不甘心的神色,打趣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全赖小姐栽培。”
紫薇打量着漠然静坐的赏云鹤,感觉他比三年前沉稳了不少,心下不免欢喜默默点首道:“你没有让我失望。这几年,你的侠名传闻江湖,想必吃了不少苦。”
“这是我选的路,就算吃苦,也甘之如饴。”赏云鹤注视着紫薇,正色道:“小姐与我三年之约,云鹤从未敢忘。如今回来了,请问小姐有什么吩咐?”
对赏云鹤的直爽,紫薇稍有讶然,之后遍从善如流道:“我想你替我取一件东西。”
“是何物?”
“一个匣子。”
赏云鹤微拧眉峰道:“匣子?”
“不错。”紫薇双指敲着椅把扶手,思索片刻,翻手从衣袖中取出小刀,划破腰间佩戴的钱袋,从夹层中取出绢布递与赏云鹤。
赏云鹤接过卷成一团的白绢,慢慢转动着解开。展开的白绢上,画着巍峨的楼宇、九曲百转的回廊、还有那一棵棵参天的梧桐树,整个画面如同仙境,令人心生向往。可最让云鹤吃惊的,还是图穷处那严谨的题字——圆明园碧桐书院。
紫薇细观着赏云鹤的神情,补充道:“圆明园是康熙赐给雍正的园子,如今已传到乾隆手里。碧桐书院是雍正题字,而当今始称的,前朝此处叫梧桐院。在这碧桐书院的西南角岩石上,有个云岑亭。亭子顶端的梁木上,放着一个小木匣。”
紫薇的视线与赏云鹤的眼神交会,紫薇看着对方沉寂又疑惑的目光,吩咐道:“我要你把那个木匣取来。”
小姐对清朝皇帝的称呼并不恭敬,难道她对清廷有什么怨恨?据说小姐从未出过山东境界,她怎么会知道皇帝园林中的事?何况,小姐才几岁?如何知晓碧桐书院里有个云岑亭,而那亭子的横木上还放着一个木匣子?赏云鹤心中有千百种的疑问,但最终仍没有问出口。云鹤拱手道:“小姐放心,云鹤定然不负所托。”
“好。”紫薇点首道:“你仔细听我说。圆明园外围建有三丈高的城墙,墙外挖了护城河。其内的守卫与紫禁城也有不同,分为……”
赏云鹤心底一凛,敢情小姐把绢布递给他的时候,还未全然信任。直到他答应取木盒,而神色丝毫没有变化,才开口描述圆明园中的防卫。云鹤隐下苦笑,静听着圆明园中守卫的防线,与侍卫换岗的时间,还有那巡视的路线……
听完紫薇的叙述,赏云鹤心头一阵翻腾。他不知紫薇为什么知道这些,也明白她不是胡诌的。自从他被卖入夏府,他就深知紫薇不是常人,但从未有今日这般让他觉得神秘,又可怕。而今,他已经是人人称颂的大侠,可他依旧看不透,眼前这个养在深闺中的女子。
但赏云鹤最让紫薇看重的,就是他熟知进退,明白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果然,赏云鹤直到离开,也没有追问一句。紫薇免不了高看了赏云鹤几分,不是因为他从一个小人物成为大侠的毅力,而是就算名满天下,在她这个旧主面前,依然如从前那般的恭敬,并不以她是个小姑娘而怠慢了。
赏云鹤独闯天涯这么几年,功成名就,却未见嚣张浮华,确实难得。紫薇面上不露声色,暗中亦不免赞叹了一番。曾经买下赏云鹤兄弟俩,是因为胡一刀选中他,让自己得知赏云鹤根骨不错,是个学武的苗子。又看在他有情有义,为兄求情的份上,收容他。赏云鹤对他哥哥的情谊,正是自己利用至今的把柄。
紫薇心道,自己从人牙子手中买下这对兄弟,成全了赏云鹤的手足之情不假。又让赏云鹤跟着胡一刀偷学武艺,成就了他现今的基业亦不错。但,赏云鹤对自己如此感激,只怕更多是因为自己救了他哥哥,詹莫问。
可紫薇没想到的是,赏云鹤在鹦哥、黄鹂面前,仍对她行跪礼。一个人□赞的大侠,一个身手卓绝的豪客,如此能屈能伸,倒不愧是江湖中扬名的人物。
紫薇待赏云鹤走出厢房,又再次提笔对账,硬是静下心来,不去想事情成功与否。哪知,而门外守候的黄鹂、鹦哥儿,正心焦的等着赏云鹤出来,想着能搭上一句话也好。并非她们失了矜持,而是身在后院,实难遇上这般俊朗的男子。何况,鹦哥黄鹂比紫薇大上几岁,已近桃李年华,见了如此潇洒的青年,哪儿能放得下心思?
赏云鹤刚跨出房门,鹦哥儿、黄鹂便一左一右上前,想引起他的注意。谁料,赏云鹤脚下运劲身形一扭,从两个丫头之间穿梭而过,蹿至拐角窗口处,双脚猛然一踢,整个人影消失在厢廊之内。
丫头们跺脚的同时,俱是心跳如狂,脸蛋儿涨的通红。赏云鹤的身手,更加剧了鹦哥儿、黄鹂的爱慕之心。她们知道自己是奴才,能嫁个管事就很不错了,可现今有了这样好的人选,怎么能错过呢?
黄鹂、鹦哥儿两人是看到的,赏云鹤对着紫薇单膝下跪。想必,赏云鹤也是小姐的奴才。虽然,她们不清楚,赏云鹤是不是众人口中的大侠,为什么会对小姐那么恭敬。也不明白,紫薇是怎么认识赏云鹤的。可,赏云鹤是小姐的手下,此事不假。若是,自己抛却了羞涩向小姐提一提,只怕,心愿未必不能达成。
鹦哥、黄鹂想着想着,小脸更是红到了耳根,彼此都不敢相望一眼。苦思冥想着怎么向小姐开口,说自己有了心仪之人。
不提黄鹂、鹦哥的打算,单说赏云鹤允诺紫薇三月之内,盗取圆明园碧桐书院内,云岑亭之中的木匣。他回了客栈,命手下潜入京师,混在八旗纨绔子弟里,悄悄打听他们其中有没有在圆明园当差的亲眷,多花些钱,务必问出圆明园内守卫的动向。紫薇虽说的明白,但也不能全靠她讲述的依据行事,以免有所偏差。
赏云鹤快马入京,邀了两个轻功一流的好手,一起入圆明园,负责望风。当晚三更时分,赏云鹤三人换了夜行衣,驾车至圆明园附近的林子里。在赏云鹤的扶持下,三人一同飘过护城河,登上城墙跳入园中。
两个月内,由手下探听回报后,画出了整个圆明园的地图。赏云鹤此刻已经熟知圆明园内的路径,他挥手招呼两人,朝后湖东北角的碧桐书院而去。
说实在话,这梧桐院,也就是碧桐书院,作为偷盗的目标的确是个最差的地点。梧桐院几乎在圆明园正中,三面临湖,虽有桥互通,对盗物之人而言却不安稳。
碧桐书院斜对着九州清晏,中间隔着一方湖泊,但九州清晏是皇帝的寝宫,守备深严。虽然隔岸相望,可若是凑巧看到远处的人,未必不会生出一场祸事。它的左面是曾为‘涧阁’,今日称慈云普护的佛堂,两者间阻着一道湖水。它右边稍远处落座着曲院风荷,闲日里供皇上、嫔妃赏荷的去处。
而梧桐院的南面,又对上了天然图画的游园。半夜虽是无人闲逛,仍是不可大意。
赏云鹤命同伴躲在阴影中,若有万一,也好有个援手。他则左足轻点,一个鹞子翻身跳入碧桐书院。园子里树影斑驳,风儿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梧桐叶片特有的摩擦声,为这宁静的夜晚,融入了一丝柔和。
赏云鹤足不点地的运着轻功,直奔梧桐院的西南角。云鹤凭借风势跃上山石,左脚勾住凉亭的护栏,右手探向柱子一托一拉,轻飘飘飞入云岑亭。云鹤抬首,望着顶上的梁木,弓身一跳,双足踏着凉亭的支柱,如履平地的往上走。到顶梁处,他左手攀住横木,提气往上一跃,整个人横于梁木之上。
云鹤定睛细看,果然发现左侧不显眼的横木之中被挖空,放着一个小木匣,匣子上沾满了灰尘。云鹤不及擦拭,迅速出手取过木匣塞入怀内,两手一松跳回亭底。
赏云鹤的心飞快的跃动着,他来圆明园不过是为了一个承诺,从没想过此处真的有个匣子等自己去取。看匣面上积压的尘土,只怕已经放了十几年了,那时候紫薇或许还未出生,她怎么会知道在圆明园内,在这碧桐书院之中的云岑亭之上,有个小木匣呢?难道有人告诉她的?那个人又是谁?
云鹤掠出云岑亭,脚下步步生风,身形一跳一隐,往往几个起落已在另一头。赏云鹤沿着来路返回,到了墙角,他抬腿借着梧桐树杆往上攀,飞出石墙跳入阴影之中。他左右看了两眼,招过了同伴,抬了抬下巴示意退却。
两人冲赏云鹤点了点头,跟着他跃出树荫,往来时的路撤退。哪料,走到半路左侧树丛中闪出一人,看样子仿佛是解手出来的侍卫。对方看着赏云鹤等人愣了一愣,云鹤哪会理他,出手一抛一甩用银子点住对方的穴道。
不想,下一瞬,树林里响起激烈的呼喊,“不好啦!来人啊,有刺客,有刺客!”
“保护皇上,有刺客啊!快来人呐,尔泰受伤了!不好,五阿哥危险!快来人呐!”
“该死!林子里还有人!”
“别管他,我们走。”赏云鹤飞掠而过,方行了须臾,听得前方传来阵阵细密的声响,停步道:“你们两个回刚才的林子,沿着树林往西走,快。”
“回那个林子?”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守卫都跑来抓人,我引开他们。还不快走!”赏云鹤低声喝道。
两人咬了咬牙,知道跟着赏云鹤只有连累他的份,只能听命绕路回树林,再往西行翻墙跳出圆明园。幸亏园内抓刺客的声势,引走了外围的守卫。两人你扶我一把,我搀你一下,渡过了护城河,往马车处行去。
不说这两人在马车里如何焦急的等待,赏云鹤待二人走后,故意放慢脚步等着追兵,绕着圈子和他们玩闹。他计算着同伴跑出圆明园的时间,待过了三盏茶时,方加快了步伐甩开侍卫。
“哪里逃!”一个身穿白色蟒袍的青年,从前方赶至,提着剑向赏云鹤刺来。
赏云鹤微一侧身,避过剑锋,与青年擦身而过,往远处掠去。
青年方欲追击,被人抓住衣袖,大声表忠心道:“五阿哥,您是千金之躯,怎么能和反贼动手?他是来刺杀你的,你怎么还能迎上去?万一他有什么阴谋呢?还是微臣来吧,我福尔康一定把他拿下!”
赏云鹤刚要走远,听得背后传来福尔康的声音,既是在树林里大声呼叫的男人。听着福尔康的嗓音,云鹤一阵心烦,伸手从腰带里翻出两块碎银,头也不回的往后一抛。
只闻福尔康哀叫出声,捂着鼻子跌倒在地。五阿哥担心的上前探视,拉开福尔康遮掩的手,查探之下亦是一脸惨白。只见两块碎银生生的镶入福尔康的鼻孔里,那被堵住的鼻子,好像猪鼻子一般往上翘,鼻孔大的惊人,仿佛要撑破一般。
永琪见了福尔康的惨样,心里一阵后怕。他指着赏云鹤,朝四周的侍卫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追!都给我追!”
“尔康,你没事吧?”侍卫们蜂拥着追去,留下孤伶伶的两人。永琪低头看着福尔康的脸,觉得可笑,又不能真的笑出声,只能憋着嘴讪讪道。
“好疼啊!疼……”鼻子被堵住了,福尔康只能靠嘴巴呼吸,根本不能说话,更别提高声哀呼了。
“放心,我让太医给你整治,没事的。”永琪看了看福尔康,又瞧了瞧空荡荡的四周,询问:“尔泰呢?”
福尔康忍着疼痛回道:“受伤了。”
永琪闻言怒意横生,骂道:“等抓住了那个反贼,我一定要把他千刀万剐!”
福尔康在一边点头附和,手指摸到涨成紫红色的鼻子,心里却生出一丝胆怯。而永琪说着豪言壮语,可到底未敢再追赶赏云鹤,只扶着福尔康去自己的院落,并传唤太医。
永琪、福尔康不曾追上前来,倒是乾隆自持身手了得,往呼声处跑,与赏云鹤不期而遇。
乾隆穿着黄马褂,挥手让守卫拦住赏云鹤的去路。右手抓着剑柄竖起三尺青锋,仰着脑袋睨视着云鹤道:“你是谁?为什么来刺杀朕?你是天地会的吗?是谁让你来的?”
赏云鹤冷笑道:“自作多情!我若是来刺杀你的,你还能有命在?”
“你……”乾隆气得不轻。他哼着鼻子,瞪视赏云鹤道:“无耻匪类,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还敢口出狂言!”
赏云鹤不愿再与乾隆废话,他双脚一蹬,借力冲向乾隆。一抓一扣间,夺下乾隆的宝剑,随手一掷三尺青锋尽数插入泥地。云鹤抓着乾隆掠向湖面,直到江心,他点住乾隆全身十二大穴,再次扬手一扔,把乾隆抛入湖中。
众多侍卫早已在乾隆被擒之时,便惊呆了。不过是刹那间的事,乾隆已经被抓入后湖,丢弃在湖水之中。此刻,侍卫乱成一团,有跳下湖打捞乾隆的、有放箭射杀刺客的、更有不知如何行事呆立当场的……
乾隆在湖里时沉时浮,目送着满目笑意的赏云鹤,脸上饱含屈辱,被侍卫们湿漉漉的抱上岸。欲吩咐奴才追杀刺客,却哪里还有赏云鹤的身影?乾隆如此好脸面的人,哪儿受过这个罪,一时间气急攻心,吐了口湖水,两脚一蹬昏死过去。
侍卫们又是一阵慌乱。
血滴子
“绝不要打开木匣。”
人都有好奇之心,赏云鹤把玩着手中的小木匣,曾一度极渴望打开它,一窥究竟。但他记起离开茶楼时,紫薇对自己说的话,压下了窥探之心,策马回济南城。
当紫薇第一眼看到木匣时,她的目光很奇特,赏云鹤一直关注着紫薇的神色,她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只是那幽幽的双眸之中,透出了一丝怀念的滋味。
怀念?
难道这木匣曾经在紫薇手中,或是她以前见过这小木匣?赏云鹤暗自揣测。
紫薇接过木匣轻轻抚摸,抬眼仰视着赏云鹤询问,挥手示意他入座,“圆明园守卫如何?”
“稀松的很,可以说来去自如。”赏云鹤颔首坐上红木椅,淡淡回道。
紫薇挑眉问:“没有让人察觉?”
“确实惊动了守卫。不过,那些侍卫的武艺……”赏云鹤低头摇首一笑道:“不提也罢。”
圆明园的防卫在赏云鹤眼中竟不值一提,看来就是紫禁城之中,取皇帝的首级,侍卫也未必拦得住他吧?紫薇柳眉微皱,心道,赏云鹤也算是顶尖的人物,但是,陈家洛那些反清复明的贼子呢?难道他们的武艺还不如皇宫的侍卫?显然不可能。以红花会众人的武学及冲动,他们怎么会不去刺杀乾隆?
难道……难道,《还珠格格》、《雪山飞狐》、《书剑恩仇录》几本书中,有些事情没有融合?
好比,《还珠格格》中的武艺是三本书中最差的,乾隆正面被刺不说,对方还是个老太,最后竟要自己这个女流之辈去帮他挡刀。虽说是微服私访,但遇刺的当口,他们其中有何人临时机变?打来斗去就是无法拿下反贼,只能等大军姗姗来迟保驾,而且连个活口都留不住,可算窝囊到极点了。
《还珠格格》里主要的人物皆是如此,可想而知,侍卫的武功又能高到哪儿去?紫薇叹息着想,乾隆倒真是好命,《书剑恩仇录》中的陈家洛等人,只怕还没有察觉自己的武艺远高于京师的侍卫,他们可能是惧于清廷的人海战术,但若是两者短兵相接,一定会露出马脚。
乾隆死不足惜,可他要是这么死了,大清国必会内乱。朝廷的纷争,后宫的倾轧,满清宗室和塞外的蒙古显贵,都不是好相与的,他们会推举谁上位?又会使用什么手段来干政呢?而且,大清的西边有虎视眈眈的欧洲诸国,北方有罗刹、高丽窥视,东海对岸的倭寇不可掉以轻心,而南面的缅甸战争又从未停过……难不成,清朝要提早几百年灭亡吗?
紫薇握紧小木匣,闭上眼轻轻一叹,方看向赏云鹤道:“三日后,你接我去顺天府。”
“小姐要上京?”
紫薇点头道:“不错。还有件事要你做。”紫薇从抽屉中取出一张纸交给赏云鹤。
赏云鹤捏在手中细看之后,转朝紫薇道:“这是一份名册?”
“是。”
“小姐的意思是?”
“你按其上的姓名住地,把他们都给我抓来。而且,只能在我到达京师的当日午夜,才能动手,务必一击即中,马上送来见我。”
赏云鹤神色微顿,只是片刻又如常态般拱手道:“是,云鹤定不负重托。”
三日辰光,瞬即而过。
紫薇安排好事务,独自登上去京城的马车,每日听着赏云鹤的禀报。飞鸽传书上说,名册里的人物已一一监视起来,随时可以请至京城边郊的豪宅之内。不过短短几日,名册内之人的喜好行动,已尽数掌控在赏云鹤手中,紫薇满意的点头,又不禁心惊云鹤的势力。
赏云鹤此人对紫薇而言,确实有些特别。他早有能力摆脱自己,却仍听从自己的号令,即便是欠了她的恩情,换做他人也不可能如此恭敬。紫薇,或应该说雍正,她是个疑心很重的人。他不敢相信,在江湖中闯荡了那么多年的人,心性依旧如初。
紫薇是防着赏云鹤的,她命云鹤盗取小木匣,不仅确实想要这东西,更想试探云鹤是否忠心。偷取木匣不算,之后又藏了一计,她故意告诉赏云鹤不可打开小木匣。紫薇深知人性,越是不让做的,反而越想做。何况,这木匣的来历,和她的述说,两者之间的神秘,哪一样不使人好奇?
好奇心,人皆有之。而且,她这个物主不在,谁能忍住真的不看一眼?这小木匣之内,确实有机关,若是开启不当,便会手染剧毒。而且,木匣是密封的,只要打开,就无法再合拢。
不管事后,赏云鹤是不是会把小木匣交与自己,定是以下四种情形。一是没有取得,空手而回;二是打开了,但无法关上木匣,只能推说没有拿到匣子;三是,虽然打开木匣,但还是还给了自己;四是,完整的交出小木匣。无论赏云鹤找什么理由,只要是前三种状况,她即使此刻不发难,今后也是容不得赏云鹤的。
她常被说为人冷血,可就是因为她的冷血,她才成了赢家。之上四点中的其一、无能;其二、贪婪;其三、无信义,或许有人会说,就算打开了匣子,可最终他还是交还了木匣的,为什么不放过他?可是,他雍正从来都只给人一次的信任,而失去了信赖的属下,对自己还有何用?无况,还是个武功高强,极有势力很可能威胁到自己的人。
当然,还有一个很特别的可能。那就是,圆明园碧桐书院的云岑亭之中,没有木匣。为此,让赏云鹤取木匣,目的还并非那么简单。紫薇想弄明白,这个世界与他来处的大清,是不是相通。如果,拿到的小木匣,那么说明此处至少有一点不变,那就是他前世做过的事,按原样照搬了过来。之后,这份名册才用得上。
济南去京城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赏云鹤不让紫薇劳累,歇歇走走,在第三日子时抵达了顺天府郊外的大宅。紫薇也不急着歇息,吩咐把名册上的人提到大厅内,命赏云鹤带人围住宅院,若有人逃窜,格杀勿论。
赏云鹤领命而去,丫鬟们提着灯笼在前方引路,紫薇在丫头的带领下步入客厅。她挥手让丫鬟退去,几个小丫头还瞪大眼睛仔细瞅了紫薇两眼,一步一回头的离去,神情之中很有些依依不舍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