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琴看兰心气极,哪里敢触怒她?急忙摆手道:“奴婢哪敢这么想?奴婢看雨荷夫人的意思,极有可能让小姐去京城认亲,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把画轴和扇子拿走,夏紫薇就一辈子别想认爹了。”
“好,说的好!”兰心闻言,不由得心头一亮,觉得此计可行。若竹琴的话是真的,那么她不仅让夏雨荷绝了想头,更让夏紫薇认不成亲爹,一生都要背负着私生女的名声活下去。
白芍瞧着兰心的兴奋的脸色,知道她想差了。当初,兰心被救出窑子送回夏府,夏老爷怒极攻心下,废除了兰心小姐的身份。接着夏霜芝、郑同被砍头,兰心也被禁足在芝院内,济南城内的风言风语自然是什么都不知道。
哪会晓得,夏雨荷母女早借着当年的事平反,不仅不再是□和私生女,这几年还被称道,说夏雨荷为夫守节是难得的贞洁烈妇,而她的女儿紫薇,还是乐善好施的大家闺秀。反倒是霜芝夫人,有人提及仍常常被骂成偷汉子的□,兰心小姐则被说成没爹的野种。当然,这些闲话夏府里的奴才即便知晓,也没有人敢说出口的,如此一来,兰心自是一无所知。
竹琴见兰心意动,赶忙趁热打铁道:“兰心小姐,奴婢知道别院的位置,让奴婢来引路吧?雨荷夫人放画轴、扇子的地方,奴婢也清楚。您看?”
竹琴盼兰心点头,立刻带她去别院。只要见到了夏雨荷,难不成夫人还会不管她吗?竹琴深信,只要到了雨荷身边,没有人能不经过夫人的同意,把她发卖了。如今想来,与雨荷夫人一起过的日子,才真是无忧无虑。当年是她心气儿太高了,现在她是看明白了,只在别院里挑个小厮成亲即可。竹琴想着,夏雨荷在一天,就能为她挡一日的风雨,她何必出别院受苦呢?
“小姐,你还要买丫鬟吗?”白芍指了指天色,提醒道:“时辰可不早了,只怕城门就要关了。”
竹琴看着白芍背上的包袱,不明发生了什么事,却已知两人的处境,愈发怂恿二人同去别院。兰心想了想,便道了声好,与白芍、竹琴出了人市,坐上雇好的马车。兰心登上车厢,命竹琴在前指路。车夫提起马鞭么喝,马儿撒开蹄子奔跑起来,没多久出了城门,在竹琴的指引下到了夏府别院。
车夫停下马车,兰心踌躇着该不该入内。竹琴假意为兰心解忧,说由自己进去为兰心取出画扇和卷轴。可是,兰心哪里放心竹琴一个人进去?何况,她对夏雨荷有些好奇,挥手命白芍扶着她下了车,吩咐车夫原地等侯,自己一左一右带着竹琴、白芍敲响了别院的大门。
“谁啊?这么晚了上门?”守夜的婆子拉开半扇大门,瞅着门前的兰心上下打量,半晌看不出是谁,问道:“这位小姐,你是……”
未等婆子问完话,竹琴抢先道:“张妈妈,你不认识我了?我是竹琴啊!”
守门婆子转过视线,来回看了竹琴两眼,不住点头道:“是竹琴,是竹琴!哎呀,都长这么大了?”
“是啊。”竹琴点首道:“今日回别院,是来看望夫人的。”
守夜婆子一听,急忙再看向兰心,欣喜道:“莫不,这就是紫薇小姐吧?多年不见了,长得愈发出众了。老婆子见过小姐!”
兰心三人心中有疑,道是那婆子如何不认得紫薇?紫薇不是常常用探望夏雨荷的借口出府吗?不过,她们并不是来问紫薇行踪的,既然守门婆子认错了人,自然是好事。兰心挥手命婆子退下,让竹琴带着她往后院而去,并叮嘱婆子不准惊动旁人。
守门婆子得了小姐的话,自是不敢多言。
此时已至人定时分,万籁俱寂,别苑中人都已睡下。兰心几人走了片刻,隐隐听得后院中传来的袅袅歌声。
“这是雨荷夫人在唱歌。”竹琴对兰心解释道。
“嘘。”白芍锁着眉心道:“别出声,小心被人听见。”
“别担心。”竹琴笑道:“雨荷夫人老是半夜唱歌弹琴,奴婢们怕睡不好,都远远的住在偏厢,离此处远着呢!”
兰心担心道:“院门是锁着的,我们怎么进去?而且,她还醒着,东西能拿到手吗?”
竹琴看了看从外锁住的院门,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在兰心面前也不好漏了底气,回道:“不要紧,正门不通,我们走偏门。”
“有看门婆子吗?”
“没有的。这偏门是往好听说了,其实,不过是一扇破门,遮一遮而已。别院里人少,不过两三个小厮。后院又都是女眷,没有大宅那么讲究。”竹琴说罢,三人已经走到偏门处,果然如竹琴说的那样,木门只是轻轻一推,就被推开了。
兰心、白芍跟着竹琴步入主院,园子里空荡荡的,满园的树叶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徒感一身凄凉。三人偷偷往内张望,只见夏雨荷一人在西窗口弹着古筝,唱着山水迢迢,兰心巡视了许久,未见一个陪伺的奴婢,心下疑惑。
三人避开西苑,借着月色,悄悄走入夏雨荷的卧室中,沿路穿过好几个空荡荡的厅堂,门扉俱上着锁。兰心、白芍感到有些违和之处,也不知道是什么,只能跟着竹琴迈入卧房之中。
竹琴熟门熟路的跨入室内,卧室里点着蜡烛,竹琴搬过圆凳踩着椅子,从衣箱之上取下一个小木箱。竹琴由白芍搀扶着下了圆凳,把箱子放于红木桌上道:“画和扇子就在里面。我以前看雨荷夫人打开箱子,把画轴和扇子取出来过。”
“那钥匙呢?”
“钥匙自然在雨荷夫人手里。要不,我们把它砸开吧?”竹琴提议。
兰心颦眉道:“砸箱子,还不把人都吵醒过来?”
白芍抿唇道:“我们出府找铁匠开吧?”
兰心横了白芍一眼道:“万一拿错了呢?”
三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突然背后有人问道:“拿错了什么?”
兰心等人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听着身后幽幽的问语,手脚发抖。还是竹琴先回过神,回身探向门边,却不是夏雨荷是谁?兰心、白芍也稍稍恢复了神色,定睛细望,夏雨荷长着一张我见犹怜的小脸,一身白衣倒承托的她更为出尘。
兰心暗中道,难怪外公喜欢夏雨荷,她长得确实胜过自己的母亲。但是,兰心自问,紫薇成日板着脸,明明自己与夏雨荷那么像,为什么外公不喜欢自己,反倒喜欢与夏雨荷截然不同的夏紫薇呢?难道,就因为紫薇是夏雨荷的女儿?
未等夏兰心得出答案,夏雨荷跨过门槛,迈入室内道:“你们是谁?到我房里来做什么?”
竹琴踩着小步子上前,哭诉道:“雨荷夫人,难道你不记得竹琴了吗?奴婢可是你从小带大的啊!”
“竹琴?”夏雨荷双眸来回端详着竹琴,淡漠的脸上浮起一丝笑容道:“你不是跟着紫薇去大宅了吗?如今知道回来了?”
“是。奴婢可想夫人了。”竹琴扶着夏雨荷入座,为她介绍道:“这是小姐……”
夏雨荷猛然起身,惊得竹琴停了话头,以为她看出了什么端倪。然而,雨荷只是一把拉住兰心的手腕,细细凝视了她半晌,才抱住兰心道:“紫薇,我的紫薇,你可算回来了。这次,娘可说什么都不让你走了!”
“我……”兰心刚欲挣脱夏雨荷的怀抱,说自己不是紫薇。就看到竹琴和白芍在一旁使眼色,示意她将错就错,骗到信物再说。虽说两人都不解夏雨荷为什么不认得女儿了,但是这事却对她们有利,又何必拆穿呢?竹琴确实想留在夏府别院,但是她的卖身契还在兰心手里,自然要讨好她,方好赎取契纸。
夏兰心也不傻,立刻会了意,赶紧说了几句宽慰雨荷的话,之后装作好奇,问起爹亲的事。夏雨荷倒有谈性,拉着兰心坐下,慢慢叙说着十八年前的往事。在那一字一句中,兰心总算确定了竹琴不是信口开河。至于夏雨荷说的是真是假,要看了对方留下的信物才知道。不过,夏雨荷总不会骗亲生女儿吧?最多,就是夏雨荷自己也上了当。
末了,兰心冲着雨荷撒娇,让她取出画轴、扇子,给自己看看亲爹留下的想念。夏雨荷不疑有他,从怀中取出贴身收藏的钥匙,打开小木箱,一脸痴情的摸着其中的卷轴和画扇。兰心急躁的伸出手,想夺过画卷,没想到还未碰到画轴,已被夏雨荷一巴掌打落芊芊玉手。
兰心吓了一跳,不知是喝骂呢,还是忍气吞声。倒是打人的夏雨荷一掌拍下后,又拉起兰心的手,满面心疼的哄道:“是娘亲不好。让娘看看,有没有打伤你?不过,你也真是的,一个女儿家怎么能如此毛毛躁躁的?要看,也得等娘亲拿给你啊?哪有你这样伸手就拿的,也不怕弄坏了?”
兰心在一旁陪着不是,小心接过纸扇轻轻打开,其上确实是名家手笔,还有个朱红的印戳,用篆书写着两个字“弘历”。可不就是当今万岁爷的名字吗?兰心双手颤抖着放下扇子,捧起画轴慢慢展开,之上画的是济南大明湖畔的风光,那接天莲叶无穷碧的荷花图畔,还提了一首诗,诗曰:
雨后荷花承恩露,满城□映朝阳。
大明湖上风光好,泰岳峰高圣泽长。
兰心细观,见那字体苍劲有力,而画面鲜活灵动,确实不是凡品。兰心心中有了计较,她卷好画轴,把一画一扇抱在怀里,冲夏雨荷笑道:“娘亲,既然这是爹留下的东西,请待女儿回去细细观赏才好。”
“不行!这是你爹留给我的东西,谁也不许带走!”夏雨荷和气的脸顿然一窒,凝眉竖目的瞪视着兰心道:“你不是说不走了吗?你不是说来陪我的吗?这会儿怎么就想走了?我不准你走!”
夏雨荷乍然起身,冲向兰心,想要抓住她的胳膊。兰心到底年轻,朝旁边一挪,避开雨荷的伸向她的手掌。
雨荷的小脚一扭,一个踉跄,跌到在桌上。她抬起狰狞的脸庞,恶狠狠的瞪视着兰心道:“难道你和你爹一样,是来骗我的吗?你爹骗了我的爱,我只有一次次对自己说,他会回来接我,会回来看我,我才能活下来,活在这个寂寞的大明湖畔!”
“可是,就要十八年了,他没有回来看过一次,他早就忘了我,忘了大明湖畔的夏雨荷!”雨荷十指抠入掌心,流下一道道血痕,她仿佛不知疼痛为何物一般,用指甲划着自己的血肉,看得兰心几人惊骇不已。她们想叫,又怕引起夏雨荷的注意,只能咬紧牙关,彼此交会着眼色。
夏雨荷痴痴的笑道:“我说过,就算要我等一辈子、想一辈子、盼一辈子、念一辈子,可我仍然会感激上苍,让我有一个可等,可想,可盼可念的人。否则,生命就好像一口枯井,了无生趣!”
“可是。”夏雨荷望着兰心,双眸含泪道:“直到我等了十八年,我才明白,我用一辈子的爱,等了一个无心的人。我真想问问他,妾意如蒲草,君心若磐石。蒲苇韧如丝,磐石是不是无转移?”
忽然,雨荷扑向兰心,抓住她的手腕道:“你说,是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你说,你是不是和你爹一样,是来骗我的画卷和扇子的?你说!”
夏雨荷尖锐的指甲深深抠入兰心的手腕,疼得她几乎痛哭。兰心看着一旁呆傻的白芍和竹琴,喝道:“还不快来帮忙!”兰心此刻才明白,雨荷已经疯了。怪不得院门朝外锁,偌大的宅院中好些房间都上了锁,晚上也没有陪房的丫鬟。只怕底下的人都躲着她,怕她发起疯来伤了人,亦恐她躲于屋内找不着。
竹琴、白芍被兰心喝醒,急忙上前帮忙扯下雨荷。然而,夏雨荷力气大的惊人,三人争执了许久未脱身。而兰心,为了护着怀里的信物,哪里敢硬来?她环视着屋内的器具,看到箱子上解下的大锁,命白芍拿锁砸夏雨荷的手。
白芍取过铜锁,狠狠砸上夏雨荷的玉手,雨荷吃疼,不由得松了手。兰心急忙逃开奔出卧室,白芍紧跟其后,兰心回头见夏雨荷将要夺门而出,赶紧回身关上房门,叫白芍拿手中的铜锁,把门扉左右的铜环扣在一起锁住。
白芍到底是奴才,听命惯了,当下立刻按兰心的吩咐,把门锁上,也不管竹琴在房中敲着门叫骂。兰心当下松了口气,这间卧室是没有窗子的,用镂空的花门代替了窗户,如今一锁,夏雨荷力气再大,也打不开从外头锁上的门。
屋内的雨荷抓不住兰心,回身抱住同样小脚不便走动的竹琴,凄厉的笑道:“紫薇,娘再也不放开你了。你爹走了,我不能连你都失去了。你今后,要一直陪着娘亲,永远都陪着娘亲!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竹琴此刻真是后悔莫及,她哪里晓得这些年,失去了支柱的夏雨荷,因为失望、悔恨、和寂寞,逼疯了自己。那个对着她说笑,摸着她的头赞许的夏雨荷已经不见了,留下的,只是个为爱癫狂,拼命想抓住浮木的疯子。
竹琴感到腿脚处一片疼痛,刚开始,以为是扭伤了。但渐渐的,才发觉不对,那痛楚飞快的向上蔓延,她的整条腿都剧烈的疼痛起来。竹琴想要推开夏雨荷察看,但无论她如何用力,不论她怎么捶打,夏雨荷就是抱住她,死不松手。
当竹琴看到夏雨荷裙摆处燃起的火焰,才知道自己的疼痛是怎么来的。原来刚才上前帮夏兰心脱困的时候,不小心推翻了桌上的烛台,可是当时的情形谁也没有注意,哪里知道烛火已经沾上她的裤脚?而此刻,正要吞噬她的性命!竹琴拼命大喊:“兰心小姐,快救救我啊!快救救我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竹琴感到死亡的恐惧,她多么期望这不过是一场梦,梦醒之后,她仍然在人市里,等着买家。是的,就算被卖入青楼,也比陪着疯子,活生生被烧死的好啊!她还没到桃李之年,她还没有成亲,她还那么年轻,她甚至还没有享受过好日子……竹琴又哭又叫,死命踢打着夏雨荷,然而夏雨荷死死缠着竹琴,无论对方说多少句,她不是紫薇,雨荷都仿佛没听见一般,搂着竹琴唱着凄美的恋歌。
夏兰心心神未定的抱着乾隆留下的信物,方欲同白芍离开,只听房内想起竹琴凄厉的叫喊声,不由得举目而望。见房中燃起一抹艳丽的火焰,把夏雨荷、竹琴包成一团火球。兰心、白芍心骇莫名,她们手中没有铜锁的钥匙,更没有进门救人的打算,只能在雨荷的歌声中逃窜而出。
“山也迢迢水也迢迢,山水迢迢路遥遥,盼过昨宵又盼今朝,盼来盼去魂也消。梦也渺渺人也渺渺,天若有情天亦老。歌不成歌,调不成调,风雨潇潇愁多少,愁多少……”
兰心、白芍惨白着脸逃出后院,可耳畔仿佛仍响着夏雨荷那悲凉的歌声。主仆两人直到出了偏门,才止住飞奔的脚步,慢慢向大门走去。渐渐的,院中的参天大树,在风中狂摆的嗦嗦之声,代替了夏雨荷凄厉的嗓音,总算使得两人平下心绪。
夏兰心唤住白芍道:“竹琴带我们来别院的事,一定会被外公他们知道。本来没什么,不过是拿走了紫薇认父的信物,外公怎么也会看在我是他外孙女的份上不计较。可是,如今夏雨荷死了,你说,外公会放过我们吗?”
白芍惨淡的脸庞转为青白,心急道:“她们两个的死,怎么能怪在我们头上?”
兰心摇头道:“可门是我们锁的,东西也是我们拿走的。而且,她们两个死了,只有你我活着,你说,我们说的话,有人信吗?这可是两条人命啊!即便,官老爷网开一面,听听我们的说词,但你要怎么说?夏雨荷、竹琴不是我们杀的,可我们还有见死不救的罪过啊!”
白芍觉得自己好似上了贼船,再也无法置身事外。她心切的追问道:“那该怎么办啊?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兰心拍了拍手中的画卷,神色坚定道:“我想过了,我要去京城认爹。”
“什么?”白芍惊愕道,她甚至不明白兰心的意思。
兰心解释道:“既然紫薇不认,我就去替她认了。今后,皇上就是我的亲爹,我是皇家遗落民间的格格。你明白了吗?”
“不行,不行!”白芍摇头道:“要是被人知道小姐你冒认皇亲,这可是杀头的罪啊!”
兰心讥笑道:“怎么不行?知情的夏雨荷死了,而唯一的信物就在我手里,只要我一口咬定自己是紫薇,有谁能说我不是?”
“难道皇上不会来济南查证吗?”白芍辩驳道。
“只要我们说,济南老家的人因为我是私生女,都欺压着我们,逼死我娘夏雨荷,不就成了?难道,皇上会不信千里迢迢去认爹的女儿,反而相信济南城里的沆瀣一气的夏家族人?”
“那么夏老爷呢?真正的夏紫薇呢?”
夏兰心冷笑道:“我们彼此就一张口,这事要看皇帝信谁。我只要先讨好皇上,自然他心中就认定我是他女儿。再说,信物在我手里,他们翻得起什么风浪?你说,是我像夏雨荷呢,还是紫薇像?”
对于兰心的疑问,白芍倒也不好硬着头皮说假话,只得点头道:“小姐像。不过……”
“不过什么?”
“你说,紫薇会不会像皇上?”
兰心朝白芍白了一眼道:“我们现在只有这步棋可走,后退就是死路,闯一闯还可能有生机。”
“可是……”白芍犹豫不决,她不觉得兰心出的是个好主意。但是,确实也没有好法子躲避官府,说清今晚的命案。
兰心睨视着白芍道:“你若是一个人担下杀人的罪名,那么,我也用不着去京城认爹的。只是,你愿不愿意呢?”
“小姐!”白芍惊叫出声,随即在兰心的注视下低头,许久才抬起下巴点首道:“奴婢跟着小姐去京城。”
白芍一早就察觉,兰心做事果断了。她本以为兰心的婚事,至少小姐要考虑几天,才会做出决定。没想到兰心当下,立刻逃婚。而此刻,更是出言威吓她。白芍先前已经开始怀疑,自己能不能偷到卖身契。谁知,不过两个时辰,她就陷足在泥沼里,只能与兰心共进退了。
兰心哼了一声,微微颔首道:“你给我记住。现在,我们俩个是一条线上的蚱蜢,到时候你可不要出尔反尔!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给我记明白了!”
“是,小姐。”
“嗯。你今后,就叫我紫薇。还有,你的名字也要改,夏家里里外外知道你名字的人太多了。叫什么呢?”兰心往大门处踱着步,不禁再度想起后院中燃烧的火焰,和门外被火焰映红的黄铜锁,在大火照耀下如金子一般灿烂。她双手一拍道:“就叫金锁好了。你好好记住自己的名字,金锁、金锁,我要你的嘴巴同锁一样紧,明白吗?”
“是,小姐。”
金锁跟着兰心走到大门处,在看门婆子诧异的目光下命她开门。解释说,这次来是送竹琴陪夏雨荷的,现在人送到了,自然要走了。婆子是外院的,哪里知道内园的事?无况,她哪里敢过问主子的事?口中虽然念念叨叨的,但脸上仍是笑着,开了大门。
兰心和金锁跨出了别院,背脊已经附了一层冷汗。要说兰心不怕,那是骗人的,但是她不甘心屈于紫薇之下,她不愿同夏雨荷一样一辈子等待,最后成了疯子,死的如此凄惨。她要紧紧抓入时机,往上爬,而她怀中的画卷,就是一个契机。
兰心对自己说,她一生遇到过被生父抛弃、被拐卖入勾栏、被生身父母陷害、被外公外婆随意婚嫁……而今,又看着夏雨荷死在眼前,一桩命案无故落在她头上,她已经无路可走,她是被逼的!她还有什么好怕的呢?不去认亲也是死,去了还能挣上一挣,甚至把紫薇踩在脚底下,有什么可迟疑的呢?
兰心一想到原该是紫薇的父亲,成了自己的爹,心里就无比的痛快。而且,她的爹还是天下至尊的皇上,若是成功了,她便是大清的格格了。兰心的脸上浮起一丝狡狯的笑意,她撑着金锁的肩膀登上马车,冲着车夫吩咐道:“我们不去扬州了,改去顺天府。多加你一倍的车资。”
京师可比扬州近多了,还能多得赏银,车夫也不怪兰心来迟了,让他多等。挥起马鞭,么喝着马儿驶向大道,往顺天府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四四讨回帖剧场:
八八觑视着娇滴滴的潘金莲,冷嘲道:“我没你那么饥渴,你不要用自己的做过的事,来猜测我。还有,不要姐姐妹妹叫的那么亲热,和你称姐道妹的,你自是高攀了,可我却是嫌腌臜的。”
“你……”潘金莲手指着八八,气得浑身哆嗦,她反手揉着西门庆,撒娇道:“官人,官人!奴家不依,你看她,她居然这么说我。要不是为了官人,我会跟她说话吗?她居然嫌弃我?也不想想她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潘金莲用身子蹭着西门庆,故意扯开胸部的衣襟,露出红色的抹胸,引得人一阵遐思。
妈呀,真是个妖精。八八会不会吃亏啊?众人担心。
☆、阴差阳错
“什么?这是真的吗?”夏仁惊呆了,瞪着眼张着口,不知该说什么。下一刻,却猝然起身,一把提起小厮的衣襟喝问。
小厮苦着脸,连连摆手道:“大管家,这种话小的怎么敢乱说?”
夏仁深锁眉峰,甩开小厮骂道:“你们是怎么照顾夫人的?这么大的动静,怎么会一无所知呢?”
“大管家,你是知道的,小的是看管外院的,从不过问后院的事。听伺候夫人的丫头说,老爷一年前去看过雨荷夫人,当时吩咐说,往后每日戌时之后,丫头们可以不用陪在夫人身边守夜。”小厮摇着头道:“我不知道她们说的是不是实话,不过,好些丫鬟都这么说,小的想,应该不是胡言。”
对于夏雨荷疯癫的事,作为夏府大管事的夏仁,也隐约知道一些。只是他不明白,房中起火,烧毁了大半个院子,偏房里的丫鬟直到被浓浓的烟雾呛醒,才知道后院着火。这是不是也太荒唐了?夏仁心道,火光那么亮,就算睡熟了,也总会感到不适吧?而且,雨荷夫人死之前,难道都没有大声呼救过?这些丫鬟婆子睡得那么死吗?连一点动静都不知晓么?还是,她们见死不救?
夏仁对夏老爷忠心耿耿,夏雨荷是夏老爷疼爱的女儿,他自然也另眼相看。去年,夏老爷好容易被紫薇小姐救下,费了不少力才调养好身子,而今听到雨荷夫人的惨事,岂非又要受罪?夏仁心想,当日夏老爷大病险些死去,就是因为心病。而雨荷夫人是他最疼爱之人,乍闻她的死讯,夏老爷能不伤心吗?何况,夏老爷已过古稀之龄,如何禁得起丧女之痛?
夏仁越想,心头愈是有气,他冲着小厮质问:“你们难道喝醉了酒吗?一个个睡得那么死。怎么会没听见雨荷夫人的呼救呢?没感到一点动静吗?烧毁房子的火该有多大?那一定是火光冲天,你们居然都没看到吗?”
小厮心头也暗暗作苦,别院的管事已经吓傻了,当得知雨荷夫人烧死在房里,立刻昏倒在地,一直没有苏醒。其他人见状,哪还敢出门报丧?都怕触怒了主家,一个个推脱着差事,不愿前来。看他好欺,才推了他出来报信的。
小厮哭丧着脸,回禀道:“大管家,不是小的要说夫人的闲话。但是,老爷也是知晓的,夫人常常日夜颠倒,喜欢半夜弹琴唱歌。夫人这个样子已经好多年了,老爷看后院的丫鬟们辛苦,就在夫人的主院内,种满了梧桐和黄杨。还有,奴才们睡的偏房外围,也植了一圈樟木,就是为了裹住主院的声音,让其不能外扬。”
夏仁默不作声,低头叹气。小厮说的这些,他是清楚的,别院的树木还是自己当年去购置的。种了十几年,都成了参天巨木了。可想而知,那彼此交织的枝桠和茂密的树叶,几乎把主院包的结结实实的,别说一个人的声音,就是几十个人同时大喊,园子外也未必能听清了。无况,昨夜风大,把树叶吹得沙沙作响,外头熟睡之人,哪里能听见主院内的声响?
小厮见夏仁不再逼问,赶紧继续解说:“大管家,这树木不仅挡住了声音,还能遮掩火光,小的们是真没看见主院起火。管事可以派人去别院查探,虽说主院烧了好些间卧房,但园子里的树木俱无损伤,枝叶还是那么密,从墙外,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小厮的意思很明白,这事怪不了他们。但是,夏仁在房中焦躁的踱着步子,口中啧啧有声。他想,按小厮的话,看守别院的丫鬟小厮,都是照着夏老爷吩咐行事。昨夜就算出了命案,与她们也无干系。夏仁转而一思,疑心道,雨荷夫人或许是疯癫了,但即便是疯子,也知道疼啊?既然房内起火,她为什么不逃呢?疯子也许不怕死,但是也会知道痛啊?
夏仁思索道,夏老爷为什么让丫鬟不用守夜呐?难道怕人言可畏?可是,那些常年伺候雨荷夫人的丫头,只怕早知道夫人的病情了。夏老爷的做法,说不通啊?想到此处,夏仁又生出疑心。雨荷夫人疯了,晚上无人陪夜,偌大一个园子里,只有她独自一人。万一,有人起了歹念,对雨荷夫人欲行不轨,或是看中了后院内值钱的东西……夏仁暗自心惊,只怕,这一把火并不是那么简单。
夏仁想到此处,转身盯着小厮询问:“你好好给我说说。从察觉走水起,到你来这里告诉我,之中的事情,都给我一件件说清楚。”
“是,大管家。”小厮朝夏仁扣了一揖,躬身道:“今早鸡鸣时分,突然有人敲门。小的打开门一看,却是后院的丫鬟菊香。菊香说,后院的主屋里走了水,要我们马上跟着她去救火。奴才自然不敢耽误,急忙提起木桶,随着菊香往后院走。进入主院穿过林子,厢房已经燃起滔天大火,屋前已经有不少丫头提着水桶,来回掏着荷花池塘中的水,不停浇灌着扑火了。”
小厮垂着脑袋,叹息道:“可是火势太大了,我们尽了全力,也只救下一小半卧房。等火势灭了,往日贴身伺候雨荷夫人的书香,拉住小的和王二壮着胆子进去察看。雨荷夫人的卧房几乎烧化了,但还是能看清有人死在房内。”
“你们怎么知道死的是雨荷夫人?”
小厮解释道:“一来是找不到雨荷夫人的踪影、二来,是书香认出了,尸首上的钗环首饰,都是昨日雨荷夫人佩戴的。”
夏仁追问:“那尸首是什么样子的?”
“死的不是一人,是两个尸首抱在一起。”小厮见夏仁不明白,详细解说道:“雨荷夫人死的时候,怀里还抱着一个人。”
夏仁心一提,奇道:“这另外一人是谁?难道,是别苑中的丫鬟?”
小厮摇首道:“不,我们对过人数,别院中没有少人。不过,之后昨晚守门的婆子说,那尸首可能是昨夜回来陪雨荷夫人的竹琴。”
“竹琴?”夏仁这一惊非同小可。竹琴,还是昨日巳时,夏老爷吩咐他带去人市发卖的。他知道竹琴为人不安份,所以也不假他手,亲自把人送入黄婆牙行。可现在,小厮却说竹琴死在别院里,死在雨荷夫人身边,他怎么能不吃惊呢?夏仁急问:“竹琴怎么会在别院?你们昨天去过人市?”
“没有。”小厮摆手斑驳道:“当时,我们都不知道死在雨荷夫人怀里的是谁,因为,尸首都烧焦了,看不清本来的面目。谁知道,看门的婆子却突然出口说,和夫人抱在一起的,极可能是竹琴。”
“她为什么这么说?”
“守夜婆子说,昨晚快到人定之时,紫薇小姐突然带着两个奴婢来了别院。其中一个丫鬟,就是竹琴。紫薇小姐让看门婆子不要作声,自己带人去了后院。之后过了许久,约莫是子夜二刻,紫薇小姐又再度回转,出了后院。命婆子打开门,让她离去。这回,小姐的身后只跟着一个丫头,紫薇小姐还说,这次回别院就是为了把竹琴送来,让她陪着雨荷夫人的。”
“紫薇小姐?这怎么可能?”夏仁从柳妈处得知,紫薇远在莱州府巡视庄园,哪可能出现在济南城郊外的别院之中?再说,前些年,竹琴借着夏家氏的势打压紫薇,作为旁观者,他可是看得一清二楚。夏仁不相信,紫薇会把心怀叵测的竹琴,送还雨荷夫人身边。
夏仁清楚紫薇的手段,当年竹琴跟在夏家氏身边,狐假虎威。如今,夏家氏倒了,紫薇反而让竹琴回去别院陪夏雨荷,岂不是放虎归山?紫薇会这么傻吗?夏仁摇头,显然不可能。
小厮见夏仁摇首,以为他怀疑自己的话,急着辩解道:“大管家,小的也不信是紫薇小姐害了雨荷夫人的。但,守门婆子她是亲眼所见,那婆子虽然有些年岁了,可眼力很是不错。要不是这样,也不会让她看门了。”
夏仁皱眉道:“你怎么会说,是紫薇小姐害了雨荷夫人?”
“小的没这么说,奴才的意思是不信的……”
“我知道,我知道。”夏仁安抚着激动的小厮道:“我自然明白你的忠心,你不用急躁。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会以为雨荷夫人是被害的,而不是无意中失火,走水的呢?”
小厮踌躇片刻,从怀中掏出一把铜锁,交与夏仁。
夏仁接过变形的黄铜锁,看着锁插之上紧扣的两个铜环,心头一沉。“这是?”
小厮接口道:“这是小的在雨荷夫人卧室的废墟中找到的,铜锁上扣住的两个铜环,是别院中门上配置的铜把。小的想,起火的时候卧室的房门从外锁住了,所以雨荷夫人才不能逃出卧房。书香也说,后院主屋的门虽然锁了不少,但用的皆是铁锁,不是这样好的铜锁。这把黄铜锁的样子,可能是雨荷夫人房内小木箱上的锁把。”
夏仁低头沉吟,若真如小厮说言,那么紫薇小姐确实可疑。她为何三更半夜去别院?而且,身边还带着竹琴,岂非太过巧合?她又为什么急匆匆离去,难道,人真是她杀的?
不过,守夜婆子口中的紫薇小姐,真是夏府里的二小姐紫薇吗?紫薇她为什么要杀了雨荷夫人呢?雨荷夫人虽然害紫薇小姐有了这样的身世,但她怎么说都是小姐的亲娘啊?可是,守门婆子也不会胡乱认人叫小姐的,要不是真看见了,她有什么胆子这么说?诬蔑主子,那可是重罪。
但,总不会是看门婆子害了雨荷夫人,嫁祸给紫薇小姐的吧?若是这样,雨荷夫人怀里的尸首又怎么解释?夏仁越想越是疑惑,正百般不解的当儿,忽然赵姨太搀扶着夏老爷迈入厅堂中。
夏仁方欲上前见礼,夏老爷眼尖,瞧见站立于一旁的小厮,出口问道:“你不是别院的焦大吗?这么跑这儿来了?”
“小的……小的……”夏老爷跨入门槛之时,小厮就青白了脸浑身颤抖,怕主子责难与他。此刻被问话,却哪里说得出来?
夏仁往日能言善道,当下却也不知该怎么开口。说实话吧,怕夏老爷伤神。隐瞒主子吧,他虽是大管家,却也不好张罗雨荷夫人的丧事。夏仁百般为难,额头上立时泛出细密的冷汗。
夏老爷是人精,怎么不明白两人的失常,他心头已做好了最坏的估量,逼问道:“有什么要瞒着我的?还不快说!”
小厮到底不比夏仁,没多少见识,被夏老爷虎着脸一喝,立时跪下磕头道:“老爷恕罪,奴才是来报丧的,雨荷夫人昨夜去了。”
“什么?”夏老爷眼前一黑,急退了两步,要不是赵姨太扶着他,早已跌落于地。
夏仁赶紧跨上两步,扶着夏老爷坐下,劝慰“老爷,奴才知道你心疼雨荷夫人。但是,你也要为紫薇小姐想想啊?去年,紫薇小姐在外头巡视,半途中得知老爷病重,急忙赶回来侍疾,自己险些也病倒了。如今,紫薇小姐虽又只身在外,心里却一定是担心着老爷的身子的。老爷,你可不要太过伤心,再病倒了啊!”
夏老爷闻言,觉得夏仁说的有理。他偏爱雨荷不假,但疼爱的心思在这些年里消磨了不少。然,夏雨荷毕竟是他的女儿。方才,他乍闻噩耗,一口气憋在心里,险些喘不过气。幸亏,夏仁的提醒,他才想起紫薇,转过了心念。夏老爷知道,目前他还需保重身体,至少,要等紫薇成了亲,他死了才能瞑目。
夏老爷缓过气息,急红了的眸子垂下眼泪,哽咽道:“家门不幸啊,尽让我这老头子,白发人送黑发人。雨荷,雨荷死了倒也好,也不用活着受罪了。”
夏老爷哭得伤心,赵姨太、夏仁在一边不住的宽慰。好半天,夏老爷才住了泪水,冲跪坐的小厮问道:“你告诉我,雨荷是怎么死的?”
“这……”小厮抬头瞥了夏仁一眼,想要个提示。不想,他的举动看在夏老爷的眼里,被狠狠骂了一顿。小厮不敢再取巧,只能实话实说,把先前对夏仁所言之事,又叙述了一遍。
“原来竟是紫薇害了雨荷啊?哎呀,真想不到,这是做了什么孽啊?她可是雨荷夫人的亲生女儿……”
啪!
夏老爷跳起身,狠狠抽了赵姨太一巴掌,打断了赵姨太的话头,指着捂住半边脸的赵姨太喝斥,“你胡说些什么?这事怎么可能是紫薇做的?单单就凭一个下人的话,能信吗?”
“怎么不能信?”赵姨太瞪着夏老爷冷嘲道:“看门婆子都说是亲眼看见紫薇了,还能有假?老爷,你何必自己骗自己,明知道紫薇是个心狠的,对着太太也没个尊重,何况是她娘?我看,定是她们一语不合,紫薇失手打死了雨荷,怕落下罪证,干脆放一把火烧了别院。”
夏仁有些奇怪,赵姨太平日哪敢如此说话?她一直依附着夏老爷,凡事都听老爷的吩咐,从不敢顶嘴。今日,为什么会如此突厄,说出这样的话来?
夏仁不明白,夏老爷确实知道的。赵姨太昨日听了夏老爷的安排,得知兰心往后有了归宿,高兴的整宿没有入睡。今儿又起了大早,命人去喊兰心起床,给她好好梳洗一番,让自己带着去夏老爷面前磕个头。
哪里知晓,丫鬟去兰心闺房外敲了半日的门,里面仍是悄无声息。丫头见势有异,赶忙回去告知赵姨太。赵姨太一听,知道坏事了,三步并两步跑去兰心的住处,踢开房门。卧室内哪里还有兰心的身影?赵姨太吓得不轻,急忙命人把兰心的贴身丫鬟找来,却如何找得着?
赵姨太回忆昨日兰心的举动,想起她听到婚事前后遽然的变化,心里猛地一跳,猜到兰心可能是不满意嫁给种地的丈夫,逃婚了。赵姨太恨自己只顾欢欣,昨儿兰心问她讨要卖身契的时候,没有好好想一想。而今,却是什么都晚了。
赵姨太悔恨不已,又怕兰心一个女儿家走在外头出了祸事,急得团团转。最后,没有法子,只能硬着头皮往夏老爷处,禀明实情。求夏老爷看在兰心是他外孙女的份上,命人找上一找。
夏老爷得知兰心失踪的事,并未有多气恼。在他看来,兰心就是个不成器的,而且比起紫薇的冷情,兰心却是无心之人,对她再好,兰心也不当回事。不过,他们夏府不能叫人看了笑话,万一兰心被人拐了,卖入腌臜的地方,岂不是玷污了夏府的声誉,害紫薇没有好归宿?
夏老爷只得在赵姨太的恳求下,找上管家夏仁。赵姨太怕动静太大,坏了兰心的名声,建议夏老爷走去夏仁处,当作是散步。免得夏仁一来一回,把事儿闹得沸沸扬扬。夏老爷无奈,不想起什么争执,索性随了赵姨太的意,让她扶着自己到前院夏仁的住处。不料,正巧遇上别院来报丧的小厮。
赵姨太心头急啊,夏老爷闻知了爱女的死讯,立即把兰心的事丢到了一边。在赵姨太想来,夏雨荷已经死了,虽说死者为大,可总比不过活着的人吧?而今,兰心在外时刻都有危险,万一耽搁了须臾,让兰心遭遇了丑事,害她万劫不复可怎么办?
赵姨太并非不恨夏老爷偏心,但,她知道自己的本分,从来不敢越过身份行事。可是,她一直卑躬屈膝,换来了什么?女儿的惨死和外孙女的出走。是的,赵姨太晓得,霜芝是不争气,但是兰心是无辜的。虽是心高了点,可哪个女儿年少之时,不想嫁个状元郎?然而此刻,夏老爷为了雨荷伤心,竟不顾嫡亲外孙女的安危,赵姨太怎能不心寒?
当她得知害死夏雨荷的人,或许还是紫薇的时候,满心的痛快伴着焦急。痛快的是,夏雨荷可能死在自己亲生女儿手里。焦急的是,夏老爷为了分析雨荷的死因,把兰心抛在了一边。心怕,等他们弄清个子丑寅卯,兰心已经遭遇了不测。
赵姨太已是半脚入土的人了,如今最看重的,无非就是兰心这个外孙女。她为了兰心,什么事不敢做?何况,今日之事有燃眉之急,她哪里还能忍得住讥嘲?
谁知,她刚一开口,就被夏老爷打了一巴掌。赵姨太如何肯依?自是把满腹的恶毒之言都说出了口。只是,听她说话的三人默默摇头,觉得赵姨太果然是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女人,说话刻薄,话中的情形又经不起推敲。
故而,夏老爷抓起瓷杯砸上赵姨太的身子,骂了句可笑,便不再打理赵姨太,转朝夏仁、小厮道:“你立刻去人市,问问昨日是谁买下竹琴的。焦大,你马上回别院,把看门婆子给我找来。还有,让他们闭紧嘴巴,雨荷的死,不能泄漏半点风声。”
焦大、夏仁领命而去,夏老爷也不看在一旁哭丧的赵姨太,坐于扇木椅上沉默不语。
夏老爷知道小厮说的是实话,别院内树木茂密,若是起火确实不易察觉。而他之所以命丫鬟不用陪夜,是因为雨荷而今日夜颠倒,常常在午夜发疯,看到婢女就一把抱住,当作是自己的女儿。好几次,丫鬟想要挣脱雨荷的怀抱,皆被抓伤,那一道道指印划得又深又长。
夏老爷怕丫鬟们有怨言,只得让她们不用陪夜。而且,他更怕雨荷发疯,弄出人命来,闹得不可收拾。哪里晓得,昨晚真的出了命案,而死者竟是雨荷她自己。
夏老爷长吁短叹,不多时,又掉下眼泪。赵姨太不敢上前劝说,暗恨自己沉不住气,惹恼了老爷子。怕夏老爷因为自己的冲撞,对兰心真的就不管不顾了,如何敢再出口?赵姨太拼命的挖掘往日的记忆,想找出些叫夏老爷愧疚的事,说动他回转心意。
就在夏老爷、赵姨太各有所思的当口,夏仁已从人市里转了回来。夏仁神色复杂的看了赵姨太一眼,禀报夏老爷道:“老爷,牙婆已经说了,确实是我们府上的小姐买下了竹琴。”
赵姨太不知夏仁为何看自己,但听了他的话,不由得心头暗喜。她心道,只要紫薇失了夏老爷的心,那么他自然便看到兰心了,时日一久,必然也知道兰心的好处。哪知,她尚在欢喜,下一刻,夏仁的话,却把她吓呆于当场。
夏仁沉声道:“牙婆说,买下竹琴的,是兰心小姐。”
夏老爷听罢愣了半晌,闭上双眸。
夏仁提醒道:“老爷,要不要去后院问问兰心小姐?”
“她算什么小姐?我几年前就说过了,兰心不再是我们夏府的小姐!”夏老爷遽然张眼,怒喝道:“她昨日偷跑出去,已经不是我府上的人了。”
夏仁赶忙陪不是,心里却道,这么说来,买下竹琴的真是夏兰心了。但是,兰心为什么出府,跑去人市买丫头呢?难道,她知道竹琴被发卖的事?可是,没听说她与竹琴有交情啊?而且,买下竹琴之后,为什么不回大宅反而去了别院呐?难不成,雨荷夫人的死,与兰心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