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弦见状,赶紧起座与吴书来同跪于一侧,哑着嗓子道:“求主子饶过我义父吧。”
天佑挑眉笑问:“吴书来是你义父?”
“是。”奉弦点首道:“义父看我可怜,常常帮着我,连我娶亲都是义父偷偷接济了银两操办的。之后,拙荆难产而死,一尸两命也是义父宽慰我,还给了我治丧银子。”
吴书来认义子,天佑并不奇怪。历来,太监都是无后的。得了权势的太监,为了死后有人抬棺、哭灵、守孝、扫墓、烧纸钱,无一不是认儿、找义子。吴书来没了血亲,认下奉弦倒在情理之中。反倒是奉弦,好歹是镶白旗下的八旗子弟,竟然会认身为奴才的吴书来为义父,而且,对方还是个太监,此事实难叫人置信。
天佑心道,奉弦此人若不是过于忠厚,便是个野心勃勃,能忍人所不能忍的居心叵测之徒。吴书来想让他为自己送葬,而奉弦却利用弘历对吴书来的宠幸,踏平升迁之途。
利用所有能利用的东西,得到自己想得到的,本亦没有什么大错。但奉弦如今已成了弘历,一国之君,他的一举一动影响的便是整个大清王朝。天佑凝眉深思道,她此刻贬下了一个昏君,可不是为了培植起一个暴君。
为君者若是太过贪婪,不懂得适可而止,轻则祸害黎民百姓,重则动摇国本根基。而且,他身边还有个吴书来……吴书来不仅深知奉弦的底细,更历经两朝,藏了不少眼线,他如今想操控奉弦是轻而易举。就算吴书来未必有这样的野心,但要说吴书来推举奉弦没有一点私心,天佑是不信的。
天佑想起当年,命赏云鹤抓出紫禁城内的血滴子,前来认她这个旧主,并定下以李代桃僵来扭转乾坤的大局。日后,吴书来等人时有来信,选出奉弦请她过目。天佑回忆着,她当初忙于炼药制毒和南洋的事务,没有亲自去看,而是让赏云鹤去打探的。赏云鹤回来之后,说了一个字‘可’。她相信血滴子的手段和赏云鹤的眼光,便定下了奉弦这颗举足轻重的棋子。
奉弦而今之所以与弘历一般无二,是因为赏云鹤派人入宫,教导吴书来等人易容之术,这些人多年来的筹谋,才有了今日的奉弦。吴书来等人不仅把奉弦的脸,慢慢向着弘历的容颜刻画,并在弘历熟睡之时,把他的脸也朝着奉弦那方描绘。一日日、一年年,两者慢慢接近,到如今已别无二致了。
奉弦此人束发之年成了侍卫,到而今已经二十八岁了。当年选定奉弦之后,吴书来让弘历抓了他一个大错,把他交由慎刑司处置了。奉弦假装服毒身亡,吴书来等人让慎刑司中的血滴子,把奉弦的尸首抬出紫禁城烧化。
奉弦死后,喜他拉家暗中为他设了个衣冠冢。等传言消散之后,吴书来等人再让赏云鹤的属下送奉弦入宫,叫他穿着太监的服饰跟着吴书来,暗中观摩弘历的作息举止,临摹他的笔迹,听对方的治国之道,但求没有十分像,也能有五六分的神似。
每日,奉弦都躲在暗处,观察着弘历的神态口吻。直到他与弘历有**分相似时,再命赏云鹤的手下悄悄把他带出皇宫,送到京城外的小院中苦读、练字、学那制衡的手段。
实则,奉弦早可以去替代弘历了,但天佑不愿冒险。毕竟,宫内熟悉弘历的人太多了,有多少太监、宫女、嫔妃每日陪着弘历?一不小心,恐怕就会露出马脚。天佑心想,或许该让弘历出京,让他们分开一阵,就算奉弦回去之后有什么改变,那也可以有推托之词。
为此,天佑忆起了《还珠格格》内,弘历与小燕子一行人南下私访之事。天佑觉得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她从弘历进入吴地便与之邂逅。为的就是让人心头起疑,但不至于之后顺弘历的意同行时,会生出突然之感。
至于,怎样才能让弘历邀她同路而行,天佑丝毫不担心。天佑深知自己的儿子风流倜傥,往难听说,便是个流连花丛的色中饿鬼,只要有些姿色,又与众不同的女子,都能合他的口味。
果不其然,弘历即便同儿女出游,也忍不住□,与小燕子的奴婢,也就是当日的兰心,而今的紫薇有了苟且之事。虽是她暗中推波助澜,但也是他们有丑事在先。天佑光想到弘历看她的眼神,就恨不得扇他千百个巴掌,狠狠打醒这个逆子。
但,为了今后的大计,天佑不得不忍着弘历的骚扰。她本以为,促使弘历与紫薇有了私情,两者□正浓,弘历又刚吃到嘴里,自然该对紫薇疼爱有加。就算她出现了,弘历转了一些心思到自己身上,那也不能同紫薇相较,便可不受打搅。
然,弘历的举动却用事实告诉她,只要他吃下嘴的,就不会再讨好对方,更不会在意了。如此喜新厌旧,难怪他不能好好把持朝政。弘历蠢吗?天佑自嘲的想,要是他蠢,当初他会讨好康熙?让康熙喜欢他,对他另眼相看吗?而自己,又会把整个大清托付给他吗?
毋庸置疑,弘历不蠢,反而相当聪慧。只是,心性不定缺乏恒心,他得到了,便不会再去珍惜。而且聪明人,往往会自大,喜爱奉承之词,受不得逆耳忠言。如此长久以往,聪明人也会积毁销骨啊!
就如自己费尽心机夺来的大清基业,交给了他,可他又是怎么回报的?天佑苦笑,她兢兢业业得了个恶名而积攒的国库银,不到二十年,就所剩无几了。那些银两不是因为救灾、军饷,而是成了这孽子几次下江南的花费。
南巡,说的好听是视察民情,其实,不过是寻欢作乐,听沿途的官员逢迎阿谀而已。好端端的盛世王朝,硬让他捧出一群贪官污吏,埋下大清朝走向衰败的祸根。
天佑心道,她之所以接近弘历,与之同行。一来,是知道《还珠格格》的剧情,怕弘历因为紫薇、小燕子的话去苏杭两地,走错了方向。自从她开始筹谋,准备拉乾隆下位之日起,早已命赏云鹤查出丁承先的底细了。
用奉弦换下弘历,说得简单,难道真的把两人换一换,便成了么?可那奉弦只是外貌相像,嗓音可相差了万里之遥呐!因此,她利用白莲教的刺杀,让弘历的咽喉受伤。但其中要掌握火候,不能太轻,让太医说无碍。要是如此,其后声音变了,又该怎么圆谎?
当然,也不能过重,使得弘历再也不能说话。若是弘历哑了,奉弦如何还能换下他,总不见得也把他弄哑吧?何况,大清国怎么能有一个哑巴皇帝?这么一来,八旗又将齐聚,官员必会结党,各自推选皇上,重演康熙末年九龙夺嫡的惨剧。若是大清内乱,致使民不聊生,与她的原意岂非背道而驰?
二来,既然要等弘历受伤才能换人,那么两人怎么换?总得在弘历伤势痊愈,不能说话之前调换过来吧?为此,天佑早些年已命赏云鹤摸清了丁承先的宅院,在各个住处都埋下了人手,并在最好的几处院落下挖了通道。以便换人时,先把奉弦藏入地道内,趁弘历静养,房中无人之际调换。
当初,她与赏云鹤分别,就是为了让云鹤把奉弦先一步带往丁家的宅院,部署好一切,等着弘历上钩。
弘历被刺后送入静听斋,胡太医治好弘历的伤出门那会儿,屋外引发了争执。吴书来趁弘历昏迷,推开内室的桌子,放出底下的赏云鹤、奉弦,并让奉弦与弘历换了衣衫。之后,吴书来赶紧出门,引开傅恒等人的注意。
而屋内的赏云鹤看过弘历的伤口,拔剑在奉弦的咽喉上刺了个相似的伤痕,再扛着弘历跳入地道。奉弦忍着伤口的疼痛,把桌子与秘道合上,然后颤巍巍的走到门边,为训斥永琪等人的吴书来助阵。顺而带回胡太医,让他再行医治。
换下弘历之事,可以说天衣无缝。就是因为太过顺畅,反而使天佑加倍的小心。她淡漠的睨视着吴书来、奉弦,许久才道:“吴书来,皇上如今还需你去扶持。因为,你是最熟悉弘历的人。回宫之后,若是有人觉得皇上变了,只有你能帮忙解说。我想,你是聪明人,不会做出让我失望的事。”
吴书来赶忙叩头道:“奴才选了奉弦确实有私心,并非谋求私欲,而是怕皇上忌讳。奴才们知道皇上的来历,怕他今后容不得奴才们。所以,才想找一个亲近的,也好有个善终。再者,若找个不相识的,也未必肯听话。”
“好,我就信你今日之言。”说罢,天佑转视奉弦,冷然道:“奉弦,你记住。今天,我能给你万人之上的地位。他日,我也一样能废了你。你可别让我失望。”
奉弦低头叩首道:“奴才谨遵主子的教诲。”
天佑微微颔首,勾唇笑道:“今后,你就是弘历,是乾隆,便自称为朕吧,别说漏了嘴。另外,你暂且不要对永琪他们疾言厉色,以免有人起疑。病好之后,就撤去他们的禁足令吧。”
“谢主子提点。”
“嗯。”天佑看了眼乾隆,起身道:“你好好歇着吧,听吴书来多说些弘历的往事,回京后别露出了破绽。”
“是。”乾隆低头应声。
天佑回身走出客房,吴书来、乾隆跪拜着小声恭送。
待天佑出了门,乾隆扶着吴书来起身。吴书来让乾隆躺上床,他坐于一边正色告诫道:“到了我这个年纪,已经是不怕死的人了。可是,我还是怕主子。为什么?我怕生不如死啊!奉弦,不,皇上。你已经一脚踏入富贵之中,可别作茧自缚啊!”
乾隆握上吴书来的手,点头道:“多谢义父提醒,儿子绝不敢忘。”
“行了。”吴书来笑道:“你心里记着就好。今后,还是叫我吴书来吧。这两日,你也别多说话,小心坏了嗓子。”
“是。我听义父的。”
乾隆在吴书来的照顾下入睡,满室洋溢着父慈子孝的气息。而静听斋左厢的梅园内,却上演着父子相残的戏码。
乾隆又脑残了吗
“我打死你这个混帐东西!”福伦气急败坏的挥起一巴掌,抽向福尔康的脸颊,房内响起一连串噼啪的清脆声。
福尔泰看着福尔康挨打,却低着头在一旁冷笑。照常理说,父亲疼长子,娘亲宠么儿。可他们福家呢?阿玛、额娘都偏向尔康,只要是涉及大儿子的事,他这个做弟弟的,就得赶紧的谦让着。然,尔泰而今已是弱冠之年了,仍被上头的亲哥哥压着出不了头,怎能让他不恨呢?
“阿玛!你为什么打我?”福尔康一脸震惊的看向福伦,脸颊上充满了沉痛之色。“我无缘无故被打了板子,你不替我出头,反倒来打我,究竟是为什么?我不明白,我不明白!阿玛你这两天为什么都这么喜怒无常?”
“我喜怒无常?”福伦喘着粗气,颤抖的指着仰躺于卧榻之上的福尔康道:“昨日我打你,是因为你在皇上面前对天佑小姐无理。之后,又在傅恒、额敏他们面前口出狂言。今天,我不过与尔泰出去片刻,你又犯下了大不敬之罪。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找死啊!”
“哼!”福尔康龇牙咧嘴的摸着屁股上的伤痕,扭头不作搭理。
实则,由于丁承先暗中叮嘱,这三十板子打得并不重。丁承先按照天佑的吩咐,打福尔康和紫薇,不过是给天佑留下个脸面。丁承先心知自己不过是个五品外官,福尔康、紫薇却是跟在皇上身边的近侍,尔康的爹又是大学士,是京官,他如何敢去得罪?
要是皇上伤好了,追究起此事,也不知是凶是吉。丁承先多年在官场上打滚,自然明白,该如何给自己留条后路。为此,不过让手下装模作样的打了几板子,刑罚过后,还命奴才送两人回房,更叫了大夫替二人诊治。接着,又是送补药,又是拨丫鬟伺侯,实难使人心生恨意。甚至,挑不出他的错处。
福伦皱起眉峰,瞪了福尔康一眼道:“等你的伤好了,你去给天佑小姐请罪。”
福尔康此时正恨天佑,想起方才的三十大板,昂起脑袋怒喝道:“她算什么小姐?若是良家女子,会跟着我们走吗?会住进丁府吗?”
福伦扬手道:“我不管她是什么来路。我只知道,她现在已经是皇上的救命恩人了。而且,皇上对她又那么迁就、疼爱。别说小燕子,就是五阿哥,都比不上她在皇上心里的分量。你往后说话,最好掂量着开口,别带累福家上下!”
“阿玛,你怎么能这么说?难道,你忘了宫里的令妃娘娘了?那天佑,是要把皇上从令妃娘娘身边抢走啊!我们往日,深受令妃娘娘的大恩,怎么能视而不见?”福尔康哀痛的凝视着福伦,一脸不敢置信的问。
福伦可从没把身家性命,和升迁之途尽数押在令妃身上。他知晓令妃的手段,可他更会揣摸乾隆的心意。福伦不知道,乾隆对天佑的喜爱之心会维持多久。但是,福尔康与之对着干,总是不明智的。福伦深知,乾隆这般的一国之君想要讨好女人,绝对会顺着对方的心意行事的。
如今,天佑正得宠,她若是狠下心来找个由头,处置了福尔康。别说五阿哥说不上话,就是皇上,也不会偏向他们福家的。福伦心惊的想,或许,乾隆还会因为福尔康对自己的女人无礼,觉得颜面受损,而迁怒于他们福家。即便回京之后,天佑的气焰被令妃压了下去,失宠了。可福尔康人死不能复生,福家就算能再度崛起,也是伤痕累累了。
想到此处,福伦的背脊泛出密集的冷汗,他扭了扭身子,厉声告诫福尔康不准再出言顶撞天佑。至于赔罪,福伦干脆亲自前去,他怕强押着福尔康去,反而让他对着天佑胡说一通,引出祸事。
之后几天,福伦多次去赏荷轩求见天佑,都被秋丫头等人找借口打发了。当福伦正想发挥他锲而不舍的劲头时,乾隆命吴书来传口谕,嘱咐福伦不可打搅天佑。福伦心惊胆颤的应声,暗中骂福尔康连累了他这个老父,更恨天佑滑不留手,竟劳动皇上出面训斥于他,害他白费了多日的心思,准备了一肚子的奉承话,却无处可诉。
福伦心骇于天佑的手段,更惊愕于她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思及此处,福伦又想起目下的险情,他们福家与天佑结怨,都是福尔康一手造的孽。平日,福伦一直以为大儿子聪明伶俐,不需要他多管教。他出门在外,也常有人夸赞尔康。谁知,此次南下,福尔康居然多次逾越身份,不仅得罪了傅恒、额敏等权臣,甚而引得皇上的新宠也对他恨之入骨。
福伦看着死不认错的大儿子,一阵叹息。他知道,福尔康身为皇上的近侍,多年跟于五阿哥身边,又得了令妃的帮寸,后宫里的奴才都是看菜下碟的,即便福尔康自大,也无人敢越过五阿哥、令妃得罪于他。如此一来,福尔康自是少年得意,从不曾被人触其锋芒,也养成了他而今目中无人的心性。
福伦暗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看来,他的大儿子只怕是改不过来了。与其在他身上多费唇舌,不如,好好教养稍显木讷,却还知晓分寸的小儿子为好。
此后,乾隆养伤的日子里,丁府内平静了不少。五阿哥、小燕子禁足,紫薇、福尔康养伤,福伦带着尔泰,与傅恒等人一同守在静听斋门外,为乾隆守门把关。直到月余后,乾隆伤势痊愈,忽然游兴大发,说是这些日子为了养病,躺在床上过久,觉得浑身不舒坦,想要出府在城内走几圈,松动松动筋骨。
傅恒等人哪里肯依?乾隆就是在城里遇险的,他们哪还敢让他微服出访?面对臣子们焦急的劝说,乾隆心下亦是无奈。乾隆苦笑着想,这哪是他想出去啊?分明是天佑主子吩咐他的,他哪敢不从命?
可是,明明自己不愿出门,却不得不离府时,口中还要昧着本心,说着非常想去游玩的话。硬是要违逆臣子的好意,摆开皇上的威风,让奴才们不敢反驳于他。思及此处,乾隆暗中默默流泪。往日,总听人言,皇帝也有苦衷,不能随着心意而行。当时还不信,没想到老天记着呢!这不,如今可遭报应了。
最终,额敏、傅恒,拧不过乾隆,只得按着他的心意,带上天佑主仆出了丁府。傅恒、额敏暗中焦躁,乾隆突然游兴所致,竟只带着他们二人保驾,连吴书来都被留在静听斋,用以引开福伦、丁承先等人,让他们顺利脱身出府。照乾隆的意思是,与其大张旗鼓派众人暗中保护他,引来反贼。不如化整为零,就他们几人出门游街,自然就不会引人瞩目了。
傅恒苦着脸想,皇上来袁州遇刺,他们为免朝廷的动荡,只得隐瞒下来了。可袁州城庙会当日的事闹得那么大,谁能不起疑心呢?何况,一心想要反清复明的乱党,他们的消息可是很灵通的。白莲教余孽的行动,难道他们不会察觉吗?虽说,当日的反贼死的死,活着的也被关押在大牢里。可是,谁能担保消息不外泄呢?
傅恒身畔的额敏,心头也在思量。皇上受伤休养了好些日子,丁承先把城外的兵力遣来城内防卫,只要皇上在一天,袁州城的官员就处在风声鹤唳之中,而底下的兵将更是草木皆兵。这样的气氛,只要精明些的人,都能嗅出其中三昧。
额敏此次南下与人交手,也明白了往日的狭义。身为满人,他总有些自傲,一直瞧不起汉人。然,这一回的教训,却使他当头棒喝。了解到自己的武艺根本上不得台面,就如江湖中人说的,不过是三流的看家本事。
额敏此时跟于乾隆身后,可他在怕啊!怕再有万一,遇到反清的贼子,自己死了倒好,但要是皇上有个好歹,别说诛九族,只怕他们一族都成了大清国的罪人啊!
傅恒、额敏俱咬着牙叹气,前几日他们见乾隆怒打五阿哥,觉得皇上被刺之后,人反而清醒了不少。说句诛心的话,他们还真有些感激白莲教的余孽。可是今日,皇上竟在这节骨眼提出私访,额敏、傅恒苦笑,他们都摸不着头脑,不知皇上究竟是明白了,还是更糊涂了。
埋怨过后,傅恒额敏又期盼的看向头戴帏帽的天佑,他们这些日子以来,感觉天佑行事果断,极有分寸。满心期盼她劝说皇上回府,怎奈,他们哪里知晓?眼前的天佑,便是让乾隆不得不出门的罪魁祸首。
今儿鸡鸣时分,赏云鹤跃入天佑的卧房,给天佑包扎伤口。实则,赏云鹤取来的药物极好,天佑的伤早已愈合了。但,赏云鹤却依然每日不间断的前来,固执的为天佑上药,想要那白净的掌心看不见一丝疤痕。
天佑也随他的意,毕竟,疗伤还在其次,赏云鹤带来的消息才是正题。云鹤禀报,江湖上隐隐有传闻,皇上南下微服私访,在袁州遇刺生死不明。这两年来,一直蠢蠢欲动的红花会,已在昨晚亥时赶到了袁州城,正住在久安茶坊内。此处,是红花会的据点。
天佑静坐着思索,任由赏云鹤掏出怀中的瓷瓶,把药物涂抹于她的手心,待其包扎妥当后,方才出声吩咐赏云鹤。
赏云鹤听了天佑的嘱咐,剑眉微扬,忍不住问道:“为何还要涉险?”
天佑淡淡一笑道:“因为,一次救驾之功,在他人眼中是远远不够的。”
不够什么?赏云鹤心底疑惑,却没问出口。他深深看了天佑一眼,转身离去。天佑也不送他,转道于外厢书案前,铺上纸张自行碾墨,洋洋洒洒的写了好些字迹。之后,放下笔墨,细细看过一遍,才满意的折起纸张,放入衣袖中。
末了,用罢早膳,天佑命春丫头去静听斋知会乾隆,让他找托词出游,方有了而今之事。为此,额敏、傅恒的眼光即便再伤心,再哀怨,也成了对牛弹琴,做无用功而已。
乾隆跟着天佑缓缓而行,直到走过四条街道,站在久安茶坊前,天佑方回视着他提议道:“艾老爷,进去喝杯早茶如何?”
乾隆无有不应,傅恒、额敏也觉得与其让皇上在街上乱晃,处在危险之中。不如,坐在茶楼里,就算出了事,也能以不变应万变。
天佑等人进了茶楼,乾隆殷勤的带着天佑上楼,掌柜待鹦哥儿几人在楼梯处消失,眼中闪过一抹疯狂的喜色。他朝端着茶水的小二使了个眼色,飞快的退入后院奔向偏厅,敲响闭合的门扉,压抑着激动的心绪,说是有要事禀告。
房门打开,一个手握金笛的青年警惕的探出身子,看了看门外的动静,才放掌柜入内。
掌柜环顾四周,小小的厅堂内坐着八人,俱是红花会的当家。十当家章进心直口快,追问道:“你不在前面看店吗,跑来干什么?”
掌柜为了压抑狂澜的心绪,满脸通红,好半晌才平复了气息,低声道:“当家,满洲鞑子来了!”
“他们又来搜查吗?”四当家文泰来沉吟道:“看来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躲一躲。”
“不是,不是!”掌柜挥手道:“他们不是官兵。我瞧着,倒像是顺天府的人,听他们的口音就是京里人。而且,我们安插在丁府门前的暗桩,在店门口点着他们,我看他的嘴型是说,这一行人是从丁府出来的。”
“真的吗?会不会是那狗皇帝来了?”章进瞪大了眼,跳起身道。
“不管是不是,总要去看一看。这好机会,我们可不能错过!”十一当家骆冰望着丈夫文泰来笑道。
“不错。”文泰来冲着骆冰点了点头,转视陈家洛询问:“总舵主,你怎么看?”
陈家洛沉思片刻,拍桌道:“我想满清的皇帝刚才遇刺,不可能有胆子出门。这次来的,多半不是他。但,我们得到的消息是,不只满清鞑子的皇帝来了,他还带着儿子和女儿。”
“不错,不错。”掌柜出言道:“他们之中,是有个头戴帏帽的女人,还有两个丫头作陪。不过这几个人,看上去都极有气势,想来不可能是泛泛之辈。”
“难道,是那狗皇帝的女儿来了?”八当家杨成协恨道:“听京里的人说,狗皇帝去年认了个汉女当格格。我呸!据闻这女人是狗皇帝的私生女,她娘是被狗皇帝□才怀上她的。如今,她娘一死,她就为了荣华富贵认贼作父。若今天来的是她,我一定要好好教训她!”
“嗯。”陈家洛环视着众人道:“想必,十之**是满清鞑子的格格上门。我们抓了她,用她来要挟乾隆。不过,以防万一,我们不能都去。这样吧,泰来兄带着六当家、八当家、十当家留守,我同五当家、十四当家前往。当然,还要骆冰嫂子打头阵,充作弹曲子的卖唱女,去探听探听。”
“总舵主,为什么不让我去?”章进不服。
文泰来狠狠剜了章进一眼道:“就因为你行事太冲动,说不定会让对方起疑。要知道,如今袁州城内到处是官兵,若是她们一喊,必会引来鞑子,岂非打草惊蛇?我们就算抓到了那格格,也逃不出这袁州城,反而陷入重围!如此一来,抓她又有什么用?”
“我……”
章进还欲反驳,一旁的骆冰好声劝说道:“十哥,你就听总舵主的吧。你和泰来哥留守,可不是小事。若此事是陷阱,我们失手了,还要你们来援救。”
章进虽比骆冰年长,却因为背负罗锅脾气古怪。骆冰心软,向来多关照章进一些。章进感念骆冰的照顾,从不违背骆冰所言,只得点头应承。
陈家洛见机起身,冲文泰来重重颔首,示意把大局托付于他。自己带着骆冰等人,跟着掌柜离去。掌柜把陈家洛三者安排在天佑等人的隔间之内,实为一个厢房,中间以屏风隔开。
小二送上茶水,笑问乾隆要不要边喝茶,边听小唱。
乾隆暗中瞧着天佑的指示,见她缓缓点首,方命小二哥招来歌女。而此时,骆冰早已换了一身歌伶的衣裙,抱着古筝步入房中,她的趁手兵器鸳鸯双刀便藏于琴身之内。骆冰笑吟吟上前,福身问道:“不知客官想听什么曲子?”
天佑隔着帏帽望着骆冰,淡然道:“那么,就先来一段十面埋伏吧。”
砰——!
骆冰面对天佑本就忐忑不安,忽闻此言心头一凛,以为自己露出了马脚,暴露了身份,急忙反手去取琴身内的鸳鸯刀。谁知,一不小心古筝反而滑落臂膀,砰的一声掉落于地。
红花遇清风
不待众人反应,天佑猛然起坐上前,抄起地上的古筝,笑道:“怎么如此不小心?”
骆冰的心仿佛要跳出嗓子眼,紧绷着脸蛋僵硬的笑道:“还请小姐把古筝还与小女子,我才好弹奏。”
隔间内的余鱼同手握金笛,想要冲出屏风援助,却被陈家洛一把压住,以尖锐的眼神示意他不可鲁莽,须得静观其变。
天佑并不答应,反而抱着古筝回身放于桌台,再度落座回视骆冰道:“我看你不像是个卖唱的。”
骆冰惊得双手握拳,指甲都抠入掌心之中。然而,骆冰知道,无论对方是无意的旁敲侧击,还是看出了自己的底细。此刻,都不是动手的好时机。
骆冰心道,她的鸳鸯双刀不在手中,眼前的女子,方才一来一回抱走古筝的身手又极是轻快,她没把握一出手便制住对方。若是此时动手,十有**不会成功,反而打草惊蛇。骆冰隐下惊慌之色,冲着天佑等人笑了笑,故作好奇道:“小姐会看相?”
天佑透过帏帽端详着局促不安的骆冰,笑道:“你与茶点的掌柜熟识么?”
骆冰压抑着心头的不安,自问,对方这么说,究竟是什么意思?骆冰感觉那小姐说的话,总让她摸不着头脑,不知该往哪里猜想。
不只是骆冰,就连隔间内的陈家洛等人,也被天佑吓得不轻。以为仓促间赶来袁州城,暴露了形迹,对方是有意前来摸底的。余鱼同、陈家洛、五当家常赫志,彼此互觑了一眼,手心都贴向自己惯用的兵器,或是指掌凝力,只待形势有变,随时出手发难。
傅恒、额敏一左一右坐于乾隆身边护驾,对天佑所言亦觉得不明所以。但,他们的主子乾隆没有发话,作为臣子自然不敢多言,只是心里难免嘀咕,觉得这久安茶坊内处处透着古怪。卖唱女子进门后,天佑小姐说话便处处透着机锋,额敏、傅恒暗自警惕,右手都藏于桌下,紧握着剑把。
“我看那掌柜的眼狭鼻歪,眉目不正眼中带赤,两颊生有横肉,正是克父克母,克妻克子之相。”天佑取过桌上的茶杯,送入帏帽中,微微抿了一口道:“不知,我说的可对?”天佑挑眉看向骆冰。
骆冰哪里知晓天佑来久安茶坊之前,早从赏云鹤处把茶楼上下弄了个一清二楚。她闻天佑此言,心头难忍惊慌,掌柜的事骆冰是了解的。掌柜曾经做过师爷,偶然间作了首诗,却被往日嫉妒他的人陷害,说成了反诗。结果,可想而知,一家都被当成反贼,关入狱中严刑拷打,连他十岁的儿子也没有放过。
掌柜在狱中足足关了五年,他眼看着父母、妻儿在他眼前受尽刑罚而死。掌柜也身染恶疾,被裹着草席弃在乱葬岗。掌柜以为自己死了,不想却被路过的好心人救起。掌柜病好之后,心恨清廷,恨朝廷逼死了家人,一心指望报仇。掌柜晓得自己一人报复无望,只得千方百计加入红花会,成了袁州城内的一个探子。
骆冰心骇,她吃惊的是掌柜他不过是个小人物,即便在红花会中,也是微不足道的。可是,跟前的女子竟说出了掌柜孤身一人的事实。难不成,骆冰自问道,对方真有相面之术吗?
骆冰不敢想,也不愿想的是,对方知晓掌柜的底细,是因为派人追查过。骆冰心道,若对面的女子真是满清皇帝的女儿,紫禁城里的格格。而对方连红花会埋在百姓中小小棋子的身世,都知道的那么清楚。那么,他们这些红花会的当家,他们往日的一举一动,是不是也同样落在对方眼中,一览无遗呢?
骆冰脸上的笑容虽没有消散,颜面却已失了血色,望着天佑不知如何接话。陈家洛一看不妙,急忙起身招来门外的小二,轻声吩咐了几句。小二接了令,点头走入乾隆等人的半间房内,一边续茶,一面赔笑道:“老爷、小姐,隔壁的爷也想听曲子,不知可否把屏风移开?”
就算隔着屏风也能听曲吧,用得着搬开吗?傅恒刚欲出言打发了小二,不想,天佑抢先应声道:“无妨,你去了屏风吧。对了,我看你的脸面潮红,眉间隐隐附着黑气,似有血光之灾。近日,行事小心些为好。”
难道,她还真是个算命的?奇怪,奇怪!陈家洛、常赫志等人,你看我,我看你,俱是摇头不解。就连乾隆等人,也偷偷端详着天佑,不知她为什么说这些话。鹦哥儿、黄鹂更是惊疑不定,她们跟了天佑那么多年,知道她虽不是寡言之人,但从不会说无用之言。而今,天佑小姐这么说,究竟是何用意呢?
小二动手把展开的屏风合拢,心恨天佑说话不吉利,仿佛诅咒一般。奈何,掌柜的已经告诉他,对方可能是狗皇帝的女儿,总舵主正在与之周旋,他不能上去添乱。否则,光这女人是鞑子的格格,他就恨不得打上十来个巴掌出气。可是,为了反清复明的大业,小二只能暗暗道了声晦气,搬开屏风后便闪身退离。
屏风撤去,两厢并拢成一间房,地方宽敞了不少。房内相对而坐的众人,更可肆无忌惮的打量对方,而不是眯着眼从屏风内偷瞧,却又看不真切,只能在心中胡乱猜测,悄悄防备。
当小二拿开屏风之际,傅恒已觉得不妥。他察觉陈家洛等人并不是普通百姓,那身形、眼光、和呼吸吐纳的路数,无一不摆明对方是练家子。傅恒疑心陈家洛等人是乱党,然而此时想走,却为时已晚。原有屏风阻着,也算一道依仗,但如今已命小二搬开,再让他把屏风摆上,又有欲盖弥彰之嫌?傅恒只得盯着余鱼同等人,暗作防范。
正在陈家洛、常赫志悄然细观天佑的当儿,余鱼同怕骆冰有闪失,想先助她取回双刀,出言道:“我们想听曲,你唱个……”
“啊——!”
余鱼同的话方说了一半,门外突然传来大声的惊叫,随后又伴着桌椅的倒塌,和瓷器落地时发出的清脆碰撞声。
难道是满洲鞑子来了?陈家洛狐疑的瞅了天佑一眼,见对方不动声色,他唤过停下话头的余鱼同道:“你出去看看,出了什么事。”
乾隆也挥手让额敏出门查探。
片刻后,余鱼同、额敏回转来,尽皆以古怪的眼光瞧着天佑。末了,额敏禀报道:“是方才那个小二,听说他下楼时不小心,失足跌下楼去。撞坏了底下的桌椅,茶壶、杯子都砸坏了。他自己也摔断了腿,头也磕破了,掌柜的正在安抚茶客,请人把小二送去诊堂呢。”
闻言,陈家洛看向余鱼同。
余鱼同默默点首。
红花会四人对视了一眼,心中震荡。他们本是不信女子的胡言乱语的,然小二的事即在眼前,叫他们如何不信?可怜,他们哪里知道,房内的一言一行,都瞧在躲于暗处的赏云鹤等人眼里。既然,天佑出言说小二有血光之灾,那么别说无人护驾的小二哥,即便是红花会的当家做保镖,小二仍难逃断腿的命。
“那小二怎么这么不小心?我家小姐刚才还叮嘱他呢!”黄鹂翻白眼道。
“可不是吗?他一定没把小姐的话当真。看看,这不?吃亏了吧!”鹦哥儿一边为天佑倒茶,一边冷笑道。
余鱼同是个冲动的,他走近几步,昂着下巴道:“相面算卦不过是骗人的东西,有本事,你给我算算。”
“你算什么东西?要我们小姐……”
天佑抬手示意鹦哥儿闭嘴,她扬眉看着余鱼同道:“你想要我算什么?”
未等余鱼同答话,黄鹂讥嘲道:“看他年岁也不小了,说话却如此没轻没重的。小姐,不如算算他的姻缘,看看今后他该给谁管教。”
“女儿家,怎可如此胡言?”天佑敲打了黄鹂一句,心中却夸丫头说得好。然,她脸上不露声色,只是淡淡说道:“不过,这位仁兄的姻缘,我倒要劝说一句。你眼光浮动,眉宇轻薄,有恋而不得之相。虽说,你心中有意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可却是垂手不可得,误人误己。”
余鱼同本是等天佑开口后,便要羞辱于她的。怎知,对方料事如神,把他那腌臜的心思说个正着。让他的丑事,好似没有防备的置于人前。对方那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险些把他惊眩了过去。
余鱼同满面羞红,不敢与众者对视,如非目下正与疑似满清鞑子的格格对持,余鱼同或许早已抛下同伴,狂奔逃窜了。可如今,余鱼同只能倒退了数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不敢再发一语。
陈家洛、常赫志锁眉斜视着余鱼同,不知对方短短几句话,他为什么被打击的如此之深。天佑瞧着众人不解的神色,心头暗笑,《书剑恩仇录》中,余鱼同对自己的四嫂,也就是骆冰心生爱意。正合她此时利用,攻克他的心防。
“哈哈,被我家小姐说中了吧!”黄鹂得意的翘起鼻子,白了眼颓废的余鱼同。心下却道这余鱼同生的面如冠玉,是个英俊男子,没想到被小姐说了几句话,便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这般的不堪一击。黄鹂瞅着眼前的余鱼同,又想了想赏云鹤冷峻孤傲的样子,两相对比何止是天壤之别!
一连串的打搅,使得骆冰无法取回古筝。有道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陈家洛等人原是想弄清对方的来历,出其不意抓住满清格格,再同乾隆交涉的。不料,对手剑走偏锋,不按他们预料的行事,步骤被弄得大乱,红花会众人此刻已不知怎么做为好了。
陈家洛见己方士气低迷,作为总舵主的他,只得打破沉静道:“我这兄弟是个莽撞的,胆子也大。没想到,小姐几句话,便说的他哑口无言。区区替小弟赔罪,他方才确是冲撞了小姐。不过,在下也好奇,想小姐替我算上一算。”
“你想算,小姐便要为你算吗?”一直默然不语的乾隆,沉声道。
见总舵主被轻慢,常赫志气愤的瞪视着乾隆,出口讥讽道:“算命,也是你们小姐先提起的。既然,她这么喜欢算命,我们给她算,岂不是成全她?你还该谢我们!”
“你……”
“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天佑斜视着乾隆喝道。
陈家洛等人本觉得乾隆穿戴华丽,而其一旁的额敏、傅恒又那么紧张他,感觉或许他们确实好运,遇上了满清皇帝亦未可知。谁料,情形直转而下,当堂作主的俱是为首的姑娘。
而且,更出言训斥于他们以为是乾隆的男子。红花会众人暗道,女儿可以在大庭广众之下,呵斥自己的父亲吗?显然,即便是满清鞑子,也知尊重父母长亲的,哪里会有这般有违伦常之事?况且,父亲会称呼女儿为小姐吗?
何况,在骆冰等人眼里,天佑的谈吐举止,和那飞扬的贵气,却是众人难比的。即便,眼前的男子穿戴不俗,又是从丁府出门的,而且说的是京话。但与帏帽女子相较,那不怒而威的气势,和从骨子里透出的高贵,却是他万难能匹及的。可想而知,若对方真是乾隆,岂会在气度上输于自己的女儿?
为此,陈家洛等人把乾隆弃于一旁,只把他当作格格的护法之流。而傅恒、额敏虽然心惊于天佑的欺君之言,此时,却也不便出口喝斥。毕竟,常赫志几人敌我难料,他们不愿与天佑起冲突,徒生波澜。无况,被训斥的皇上不在意,作为臣子他们怎敢逾越?
天佑不管众人心底是如何的凝思百转,训过乾隆之后,她转朝陈家洛道:“今日出门,不过图个乐子。俗话说得好,相见既是有缘。光凭这个‘缘’字,为你算一卦也无妨。”
陈家洛感叹着对方的气度,当即抱拳道:“请。”
天佑信手拈来道:“你的眉目大气浑厚,是个有福之人。可惜,眼神沉浮不定,本该为云中之鹤,无牵无挂,却偏偏为世俗所累。想必,你的长亲托付与重任,你无奈接下,却成了甩不开的包袱……”
“你住口!”常赫志喝道:“你知道些什么?”
“叫什么叫!是你们要我家小姐算的。”鹦哥儿冲着常赫志骂道:“求算命的还没说什么呢,要你一个旁观的吠什么吠?准是不准,让请算命的说啊!在我看来,你不过是被我家小姐说破了心事,恼羞成怒罢了!”
“你这……”
常赫志刚想还嘴,天佑瞅向他冷笑着问:“我看你瞳有双影,也不知你那孪生兄弟,是不是和你一样的火爆脾气?”
“你怎么知道我有……”常赫志被天佑骇的不轻,怎敢再口出秽言?
天佑心中讪笑。《书剑恩仇录》里提及的详情,她能用的都用上了。陈家洛之所以会成为红花会的当家,是因为他的师傅于万亭。于万亭便是前任红花会总舵主,陈家洛是他的亲传弟子,自然被他赋予重托成了红花会的龙首。
陈家洛本人重私情,行事拖泥带水,对政事却又一窍不通。于万亭把首领之位传与他,最重要的是于万亭知道陈家洛的身世,知晓他与乾隆是亲生兄弟,想着或许可以用这血缘牵绊来打动乾隆。只是,他没料到的,被亲情牵动的不是乾隆,而是自己的徒弟陈家洛。
然,天佑明白,陈家洛如今与乾隆年岁相差甚远,两者定然不是血亲。而在几本书并合的世界里,陈家洛究竟是怎么一个存在,实难说个分明。
陈家洛被天佑说中心事,心下纷乱,好一阵沉默。他做事举棋不定,当初接下红花会的担子,也是因为无法推拒师傅的嘱托。他觉得头戴帏帽的女子说出了他不敢说的话,他一直渴望过闲云野鹤的日子,却因反清复明的大业、红花会众多的兄弟、和师傅临终的嘱咐,而无法放手去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陈家洛与红花会众当家一起行走江湖时,也曾意气风发。然而,每到深夜寂寥之时,他心头总泛出空虚之感。陈家洛是个书生,他的心比之刀口舔血的红花会众当家,要细腻的多。陈家洛被迫处于反清复明的浪尖口,他既想完成大业,又不希望看到生灵涂炭,所以,总想两面取巧来瓦解清朝的统治,却不知恰恰是他的心软和寡断,断送了无数红花会好汉的性命。
陈家洛弱冠之年豪情万丈,执掌红花会到而今,却渐渐看不清眼前的道路,迷失在何去何从之间。陈家洛虽不曾言悔,却每每感觉自己如同行尸走肉,为了冠冕堂皇的大业,到处奔波,然转首回顾时,竟一片茫然。
陈家洛不能违逆众当家的提议,更无法说出自己心头的痛苦,只能日日钻营在如何反清复明之中,但他心下却不愿再过这槁木死灰的日子。也许是想求助,也许是求解脱,陈家洛凝视着天佑道:“小姐说的俱是往事。这算命要算出过去不难,却不知,小姐能否算出区区今后的命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