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紫薇对夏忠、夏嬷嬷并无多大恶感,只是立场不同各展其能罢了。可是,对方明知自己有个愚蠢的同伴而不加约束,让她自断其路,却是个致命的错误。紫薇欣喜的同时,也难免叹息。
“小妹,你看那掌厨娘子骂的大声,但是我两颗石头就能让她闭嘴。你说,她怎么有这个胆子下毒啊?”胡一刀不习惯闷头吃饭,又找了个话头问道。
紫薇苦笑,这个话题她还真不好回答。其实,紫薇更想反问胡一刀,如果她死了,夏府会有人为她出头吗?紫薇可以肯定的回答,没有!
为什么?很简单。
她死了,有谁知情?不过是身边的丫鬟和下毒之人。下毒的是掌厨娘子,她死后第一件事,就是要回收饭食,把有毒的饭菜都处理了。只要大家口径一致,每个人都说紫薇小姐没有取过午膳,就没人会查到掌厨娘子头上。毕竟谁都不想惹事,得罪二管家夏嬷嬷,而夏家又无人与她交好,谁来为她指证?
那么她的贴身丫鬟呢?她若是活着,拿着丫头的卖身契,掌控着她们的生死,对方自然不敢违抗。但,她若是死了,卖身契就重新回到夏老爷手里。何况,有谁会对一个死人忠诚?从另一方面而言,丫鬟打了饭毒死小姐,不管这毒是谁下的,丫头第一个便没有活路。她们为了保命,怎么会承认自己取过午膳?
而她的身份,此刻便显现一个致命伤。夏老爷或许喜欢她,但她的命已经没了,追问众仆都没有任何线索,若是深查势必要报官翻腾起整个夏家。八年前夏雨荷的丑闻好不容易压下,如今因为死了一个私生女,要把当年的丑事再一次晒在太阳底下,夏老爷他受得了吗?夏老爷即使隐约觉得某些人可疑,可为了死去的私生女,摇动夏家的根基,他会认为值得吗?
夏颖或许很傻,但有一点她看得很清楚,那便是私生女在夏府是没有地位的。她的死,或许夏老爷会伤痛,但和整个夏家比何其微不足道?
怕她的死只有夏雨荷会伤心发疯,那也是因为失去了心爱男子留给她唯一的依仗和奢望。不过,这也不打紧,只要夏老爷拦住雨荷,使她两三年不见女儿,再从别处买个相似的小丫头送去,一直沉浸在梦里的夏雨荷,会察觉对方不是亲生女吗?
紫薇瞬间心念百转,这些话却不能说出口,只得漠然笑道:“谁知道?外公见她平日也是好的,否则也不会让她做掌厨娘子了,可哪个想到她背地里骂得这么凶?”
“是啊。”夏老爷也不愿在下毒的事上多提,转移话头问:“紫薇,你怎么知道一刀会点穴?”
紫薇眼角的视线从夏老爷脸上扫过,垂下目光心道,夏老爷可能已经怀疑夏颖投毒背后有人怂恿。夏颖的个性确实烦躁,但毕竟是奴婢只怕没这个胆量,也许有人许了她什么好处,或给了她什么保障。有好处,又能泄恨,夏颖动手亦在情理之中。
按赵姨太的谨慎,出谋的不会是她,多数是冲动的夏霜芝。夏颖为什么不把夏霜芝供出来?可能因为同病相怜,夏霜芝一直被夏老爷忽略。所以,夏颖不恨她,她恨的是被夏老爷看重的雨荷,和如今的自己。
夏嬷嬷可能早就感到了其中的蹊跷,但她没说,怕是为了留一条后路。夏老爷为了保住女儿,更不会多追问。那么她呢?紫薇冷笑着想,她是因为今日拆掉了夏老爷的左膀右臂,若是再扯出他的女儿,夏老爷面上不说,心里一定觉得自己是不祥之人。她没来之前,夏府一切安好,而自己一到,他身边之人都变成奸邪之徒了。有时候装糊涂,也是保护自己的手段。
紫薇的心思飞旋,嘴里答道:“在外院的时候,听小丫头说过路上卖艺的,我听着觉得厉害。其中有一个说,那不算什么,当初她没卖入府里的时候,在路上见过一个会点穴的高人。还给我认真说了什么是点穴,就是定住人不能动,还能叫人闭嘴。那掌厨娘子太吵,我想到胡大哥会武情急就叫了一声,没想,胡大哥还真的会点穴。”
夏老爷听紫薇所言,觉得往日亏待了外孙女,连个卖艺的都要小丫头说了才知道。忙为紫薇夹了口菜,安慰道:“你既然回了家,以后你外婆会带你多出去走走。等到开春,去普陀寺玩玩吧,那里风景不错。”
“好。”紫薇点头应承,谢过夏老爷的好意。
午膳在说说笑笑中吃完,夏老爷不再出府,但夏嬷嬷等人走后空出的缺、膳房内的问题、夏忠夏嬷嬷可能昧下的银钱等等,许多琐事需要夏老爷处理。夏老爷让紫薇陪着胡一刀说些话,自己先行离去。倒方便了紫薇讨要虎子三人的卖身契。
胡一刀承认夏老爷把侍从的卖身契给了他,紫薇只用了胡一刀粗心,自己为他保存卖身契这个理由,拿到了契纸。胡一刀反倒感觉甩脱了包袱,一身轻松。紫薇了解胡一刀的心性,一是,不习惯背负这么重要的东西,契纸就等同于奴才的性命。二是,反正是夏府买的,还给夏府正合适。
其实,今天把这场戏定在湛泫苑上演,最重要的缘由就是她想拿到这几张卖身契,同时拉近胡一刀的关系。
紫薇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便起身告辞。她回到静轩时,柳妈已经在厅堂内等侯多时。紫薇打发了贴身丫鬟,柳妈便悄悄点头,示意办妥了紫薇的交待。在紫薇满意的笑容中,柳妈看着院外的积雪发呆。
两天后,夏府得到消息,暂租客房的夏嬷嬷母女死了,死前仿佛被逼问过什么,被打得遍体鳞伤。包裹内的银子不见了,除了遮身的衣物,没有留下任何东西。衙役定为谋财害命,正在尽力追捕凶犯。
柳妈听到这个消息,回想起三天前一大早紫薇对自己说的那番话。
“柳妈,你给我出府传两句话。给乞丐一些钱,让他们去说。”
“什么话?”
“第一句话,今天晚上开始。夏府有个老嬷嬷带着女儿回乡容养,夏老爷赏了她一千两银子。”
“有谁要回乡容养?”
“这事你不用管。另一句话,要等三天后。夏府给那嬷嬷一百两,传来传去竟成了一千两。”
“小姐!这话不能乱说啊,这是要……”
“是要人命的。是不是?可是柳妈,现在已经有人要我的命了,我只是在自保。你是从小把我带大的,我的处境你也看的明白,究竟怎么做,你看着办吧。”
然后,她就出府了,那些乞丐也很守信。柳妈补着衣裳心下凄然,她们为什么要害小姐,逼小姐走上这条萧杀之路呢?可惜,已经不能回头了。
比起柳妈的伤感和胆颤,紫薇不过是讪讪一笑。她一开始就没准备留着夏嬷嬷母女的命,嬷嬷心思深沉,而夏颖又是个不要命的。紫薇勾着唇角想,她下手从来都不留余地。谁都不明白为什么要多留夏忠两天,不过是她不想让夏忠破坏了他人谋财害命的契机罢了,毕竟同行之中有男子,下手有更多的顾忌。
紫薇翻着书册,看了看天时,想必第二句为夏府脱困的话已经开始传诵了。一千两银子给个嬷嬷,夏府的富裕让多少人眼红?突然变成了一百两,又有多少人会失望错愕?那个凶犯恐怕也会骂自己蠢吧,难怪用刑却榨不出更多的银子。
紫薇冷笑。她回忆起地狱阎王说的历劫,不知害了两条人命算不算失败。但要她把性命随时放在危机中,她宁可下十八层地狱。她多疑狠历的个性永远不会改,正是这样,她才是雍正。
作者有话要说:请大家多鼓励,多几个留言,非常感谢。
预料之外
“鹦哥儿姐姐!来来来,我已经给你们留了位儿,一起吃吧。”
鹦哥俯视着长条桌前故作亲热的白芍,心底冷哼着,‘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脸上却带笑捧着饭碗,拉着一同来灶下食饭的春、夏入座。“今日真是多谢白芍姐姐了。”
白芍冲着鹦哥抛了个何必见外的眼神,对着春、夏招呼道:“我们同一个府里当差的,哪里用得着说个谢字?这两个妹妹是新来的吧?真是长得好颜色。不过,哎——”白芍皱眉低头,哀叹着好像为对方惋惜似的连连摇头,“可惜啊,跟了这么个主子。名声摆在那儿,往后你们姐妹要嫁个好的,可不容易啊!”
“白芍姐姐也是个不醒事的。这天下,哪有主子带累奴才的理?”鹦哥小口吃着饭,颇有深意的斜视着白芍,没好气道:“再者,我们几个女儿家,又是伺侯人的奴婢,整天想着嫁人,还要不要自个儿的脸面了?”
白芍面色一变,随即想到什么缓了缓颊,仿若不在意鹦哥的嘲讽,犹自打趣道:“哎呀,我还不是为你们着想?好了好了,知道你们脸嫩。鹦哥儿啊,不是我说。你也十四岁了,再过两年也到了婚嫁的年纪,要是看中哪个,霜芝夫人说她给你做主。”
哼!鹦哥儿冷笑着暗嘲,亏这白芍还叫霜芝夫人,若是来了个不知情的,还以为霜芝是夏府的夫人呢!其实,不过是个被休回家的女人。要是偶尔回门的,称呼小姐也没什么,但天长日久的,娘儿两都叫小姐,还不被人笑话说夏府没个上下?小姐指的皆是深闺里的女孩,哪里能叫个生过孩子的妇人?为此,丫头们只得唤霜芝为夫人,仍是不伦不类的。
要是以前,白芍对鹦哥说这番话,鹦哥儿即便知晓夏霜芝别有用意,只怕也会生出亲近之心。一个女人嫁的好不好,这是后半生的头等大事。但自从进了静轩,紫薇小姐一手掌控了她的命,这些天又见多了她的手段,便不敢再生叛变之心。何况,紫薇小姐为人大方,当日湛泫苑的事解决回到静轩,她们几个丫鬟每人得了一副首饰并二两银子。要知道,就算当初跟着当家主母,她也没得到过这么多赏赐。
鹦哥暗中叹息,觉得紫薇吃亏就吃亏在身世上,若不是她母亲的带累,不要说一个夏霜芝就是一百个,恐怕也比不上。虽然鹦哥儿这么想的,但场面话还是要说,她面朝白芍稍显惶恐道:“我不过一个小丫鬟,哪里能得霜芝夫人另眼相看?白芍姐姐还是不要打趣我了。”
白芍以为鹦哥儿钻了套子,眼中闪过一抹算计,“鹦哥姐姐在夏奶奶跟前的时候,霜芝夫人便说你是个得力的。如今换了主子,更是把园子打点的妥妥当当。霜芝夫人恨不得把你讨过去,可惜晚了一步。以后有什么事只管告诉霜芝夫人,可别见外啊!”
白芍方说罢,见春、夏两人好奇的看着她,赶忙补漏道:“两位妹妹的样子,霜芝夫人喜欢的很,说是正合陪着兰心小姐。你们要是不想在静轩,千万别闷在心里,我主子给你们做主。”
春夏二人也不回应,只是冷淡的点了个头,回身继续吃着碗里的饭菜,把白芍凉在一边。白芍见小丫鬟不买自己面子,心头一怒,但也不好发作,只得转向鹦哥悄声道:“前些天老爷把夏嬷嬷、二管家都贬走了,据说是在湛泫苑里出的事儿。听好些丫头说,鹦哥姐姐当时也在场,能不能给妹妹说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这主子家的事,有什么好打听的?”
“哎呀,妹妹好奇啊。好姐姐,你就给我说说吧。”白芍摇着鹦哥的胳膊,娇声催促。
鹦哥因白芍的撒娇,身上满是鸡皮疙瘩,她甩开对方的手,无可奈何的答应,“好了,我说我说,你别摇了。”
鹦哥装作神秘,偷偷凑向白芍耳边轻声说:“那天,胡公子请老爷回来用午膳,不想掌厨娘子给的饭菜是馊的。老爷一生气,命掌厨娘子去湛泫苑训上两句,谁晓得老爷还没说什么,夏嬷嬷二管家就来求情。夏老爷便命人把嬷嬷、二管家的饭食取来,和胡公子的菜比一比。谁知道,他们的菜比老爷吃的还好。老爷当下把嬷嬷他们撵出府,说是夏府养不起这样金贵的奴才。”
白芍疑惑道:“那你们怎么会在湛泫苑?”
“小姐去探望胡公子,让我们打的午膳。我们自然在那儿伺侯。”
白芍不作声,思索须臾心一跳悟出蹊跷,“她这不是故意的吗?让你们送午膳,明明知道是馊的。她这是算计夏嬷嬷,故意赶他们出去呢!”
怎么?不计算他们,天天吃馊饭,让旁人瞧笑话?鹦哥与春夏三人心底不齿白芍,然面上不显半分,只静静吃着饭,仿佛没见着周围投来的怜悯视线。
白芍打听到了主子吩咐的事,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匆匆告辞。芝院内赵姨太等人早端坐着,等侯白芍回报。待丫鬟说完听得的消息,赵姨太仍作沉思,夏霜芝坐不住了,问道:“姨娘,你说鹦哥说的是不是实话?”霜芝心里没底,想着劝说夏颖投毒的话,不是没有后怕。
赵姨太蠕动着嘴唇,轻轻点头道:“我们打听了几日,说的都差不多,看来八九不离十。”
“可是,爹他明明对夏忠很看重,又答应太奶奶照顾夏嬷嬷母女的,怎么会为了一点饭食的事情把人贬出府?”
赵姨太挥手遣下丫鬟,冲霜芝正色道:“这件事,我思来想去,恐怕和那胡公子有关。”
“胡公子?”夏霜芝皱眉,不解其意。
“按理说,紫薇这个名声,老爷怎么会叫她陪着胡公子说话?就不怕被人说,有其母便有其女吗?”赵姨太张着嘴,啧啧有声道:“我看出来了,老爷可能想把胡公子招来夏家为婿,配那紫薇。”
“怎么会?”夏霜芝不信。
赵姨太瞪眼瞧着驽钝的夏霜芝,辩驳道:“怎么不会?老爷把紫薇接来的用意很明显,是想让她坐地招婿,而这丫头确实有些心计。看这次,不是故意为胡公子打饭,摆在老爷面前,狠狠阴了夏嬷嬷一把吗?老爷想让胡公子为婿,自是不好在胡公子面前驳紫薇的脸,更要给他作面子,怎么能便宜送馊饭的奴才?再加上哪有奴才比主子吃的好的?老爷平日对夏嬷嬷一家不薄,只怕是寒心了。”
夏霜芝惊窒的几乎从红木椅上跳起身,连兰心都不自禁的皱起眉峰,怕赵姨太让她去亲近胡一刀,赶忙推脱道:“外婆,我可不喜欢胡公子。”
赵姨太爱兰心的伶俐,见她猜着自己所想更是欢喜,对外孙女不便喝叱,只能委婉规劝道:“兰心啊,以后谁是夏府的主子,关键在胡公子身上。就算你不喜欢他,也不能让他喜欢紫薇,到时候把我们赶出去啊!你去讨好胡公子,慢慢吊着他,只要胡公子不投向紫薇,时间一久,老爷的心思自然淡了。到时,帮你聘个好夫婿,还怕夏家的产业落不到我们手里?还是,你比不过紫薇?”
“我怎么会比不过一个私生女!”兰心气红了小脸,狠狠剜了赵姨太一眼道:“外婆放心,我会讨好胡公子。但先说好了,我可不嫁他。”兰心喜爱那些书中写的,温润如玉的公子。胡一刀面目粗狂,没有一点读书人的气质,兰心如何能入眼?
赵姨太因为霜芝不会调理男人,被休回娘家。从小便把女人的手段教与兰心,外孙女亦没有叫她失望,面上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内里娇俏温柔小意,正是男子最怜惜疼爱的小娘。赵姨太不信兰心这般的手段,拿不下一个十二岁的胡公子。
“姨娘,说起胡公子,你可别忘了姜姨太。”霜芝刚从胡一刀的事中清醒,想起赵姨太往日的承诺,急忙提醒。
赵姨太眼皮跳了两下,正色道:“差点忘了,姜姨太这女人倒是不能得罪,让她偏向紫薇去。”
夏霜芝觉得赵姨太的话在理,只是不晓得怎么办好?“姨娘啊。当初,姜姨太说要把娘家妹妹的儿子招进府里,给兰心做上门女婿。你随口答应了,现在让兰儿讨好胡公子,岂不是……”
赵姨太认同的点头。“是要防一防。现今不比往常,夏嬷嬷夏忠都不在了,我们不能和姜姨太翻脸。这女人也是个有计较的,她想把侄儿拉进门,好有个依靠。我当时想着,依着夏府的名声,兰儿要嫁人是不成的,即便是招婿也未必有好的,索性应了姜姨太,先看看再说。不想,老爷弄出个胡公子。”
赵姨太凝思片刻道:“先瞒着姜姨太,反正兰儿、胡公子还小,在一起玩也不怕被人指摘。姜姨太问起,我们还是答应着,这事儿不急,来日方长嘛!”
霜芝母女应承着,赵姨太想了想再次叮咛,“霜芝,你给我听着。对紫薇的事上,我们已经失了先机,今后不要轻举妄动。”
夏霜芝不服气,却也明白没法解,只能听赵姨太的话,不寻紫薇的晦气。赵姨太对夏嬷嬷三人失势有喜有忧,喜的是,掌权的走了,内宅由她独大。忧的是,夏嬷嬷二管家好歹是个助力,有事儿倒缺了两个智囊。
赵姨太这方正算计着胡一刀,静轩也刚巧有一刀的长随来访。紫薇命丫鬟守着院落,独自接见了小厮。
“你来有什么事?”紫薇注视着眼前十岁左右的男童,垂目问道。
男童清冽的眼盯着紫薇回道:“奴才是来请小姐吩咐的。”
“吩咐?”紫薇反问。
“是。”男童不卑不亢的答道:“小姐请人替奴才的哥哥看病,我原以为小姐是为了讨好胡公子。可是,小姐又把我和哥哥的卖身契取走了,我就知道小姐有事要吩咐。”
“你怎么会这么想?”
男童淡然道:“我只知道,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好。”
紫薇挑眉,颇有兴致的打量男童,“你是个聪明人。”
“谢谢小姐夸赞。”
紫薇指点茶几,目视男童道:“你现在只要做一件事,学会胡家刀法,这就是我买你们的目的。胡一刀是武痴,他几乎整天都在习武,你是他挑的,应该有些身手吧?”
“是,会一些粗浅的剑法。”
“嗯。你平日在胡一刀身旁伺侯,少说多看,能学多少就多少。”紫薇细观男童的神色,颔首道:“你放心,只要你好好做,那就绝不会耽误你哥哥的病。”
“奴才明白。”
“很好。”紫薇忽然想到什么问:“你叫什么?”
“胡公子给奴才取名,小鹰。”
紫薇微微点首道:“那么小鹰,要是有人问起你来静轩干什么,你怎么说?”
小鹰一愣,随即转了几个心思答复,“少爷命奴才来谢柳妈,谢谢她对奴才家兄的照顾。可惜,柳妈不在,小姐随意问了我两句。”
在他人看来,谢柳妈还不等同于谢她?此人反映极快,是可以一用的人材。紫薇打发了小鹰,正理着心中的头绪,柳妈进门唤醒她的沉思。“小姐,老爷奶奶请你去正堂。”
“什么事?”
柳妈为紫薇整着衣衫道:“是姜姨太来了亲眷,让你出去见见。”
“姜姨太的亲戚与我何干?”
柳妈皱眉唠叨,“小姐,不是奴婢说你。你也该出去走走,不能总闷在园子里。老爷也是好意,对方带着两个孩子,让你出去和他们玩。那男孩和胡公子一般大,长得像他爹娘粗了些,女孩倒是娇娇弱弱的,名字也好听,叫吟霜。”
吟霜?好像在哪里见过。紫薇下意识问:“她姓什么?”
“回小姐,姓白。”
白吟霜!该死,她记起来了。不就是那个孝期失贞,勾引额驸陷害公主的女人吗?紫薇回想那本被她撕烂的《梅花烙》,柳眉微凝。看来,她不能心存侥幸,阎王殿里接触过的书和电视剧情,只怕会一件件往她身边凑。
紫薇丢开夏家的琐事,想到雪山飞狐的情节,又碰撞赶到眼前的梅花烙。心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作者有话要说:有大知道白吟霜,白胜龄去京城前,是住在哪里的吗?
白吟霜的畅想
“什么?姜姨太娘家来亲戚了,还带着孩子?”赵姨太双手撑着扶手,猛地从椅子上跳起身,在房内不停地踱步。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可夏老爷命人请她们去正堂,来者又是针对兰儿的,如何能避开?赵姨太只得拉着不情愿的霜芝母女应邀,并叮嘱她们见机行事。
未等赵姨太入正厅,早有姜姨太迎出门招呼她朝里走,待众人给夏老爷行了礼,姜姨太迫不及待的推过娘家亲眷介绍,“这是我姐姐姐夫,姓白。来,看看我侄儿白丰城,今年十四岁,可懂事了。”
赵姨太除了应声点头,不知道说什么好。正尴尬间,丫鬟高声禀报道:“胡公子、紫薇小姐到。”赵姨太乘婢女打断姜姨太话头的当儿,赶紧握着兰心的手,走到一旁坐下。
这才是真正的富贵人家,连进门都要通报。白夫人打入了夏家的门,心里便一直嘀咕着,自己虽嫁与白胜龄做了正头娘子,但和妹妹过的日子一比,简直天差地别。往日一直看不起妹妹做了小妾,而今想来倒是自己吃了亏,白夫人不无嫉妒的懊恼。
夏老爷见小妾高兴,又想着姜姨太自从跟着他,就没有同娘家走动,便也给了白胜龄夫妇几分颜面,亲自为他们引见家人。此时,紫薇一刀登门,少不得他招呼。夏老爷指了指紫薇兰心,冲白胜龄夫妻笑道:“这是我的两个外孙女,兰心和紫薇。”
紫薇、兰心与白家人见过礼,夏老爷招过胡一刀介绍,“这是胡公子,我世交的儿子,来济南游玩的。”
游玩?说的好听,不是整天在园子里练武吗?姜姨太悄悄翻了个白眼,也不拆穿夏老爷胡诌,笑眯眯的示意白夫人让孩子叫人。白夫人拍拍儿子的肩,白丰城会意的对众人鞠躬一一问好,举止仍有些局促。倒是一直被姜姨太忽略的白吟霜,袅袅的扭着身姿来到夏老爷、夏家氏跟前蹲身福了一福,柔声道:“吟霜见过老爷夫人。”
夏家氏极喜欢白吟霜那软绵的样子,觉得比紫薇更像自己的女儿雨荷。夏家氏细观吟霜的头脚,衣物半旧不新,周身更无佩戴首饰,一张白嫩清秀的小脸低垂着,那双会说话的眸子,好似有无尽委屈般的望着自己,看的夏家氏一阵心疼。忙退下手上的镯子递给吟霜,满面柔和的笑道:“好孩子,起来吧,这是给你的见面礼。”
“不,不!吟霜怎么敢收这么贵重的礼,还请夫人收回去吧。”白吟霜眨着大眼,一副女儿感激慈母的模样,把夏家氏哄得心酸异常,仿佛看到了别院里苦度的女儿,硬是拉过吟霜的手替她把镯子戴上。
夏老爷因雨荷之故,不喜白吟霜这等娇柔的女子,瞧着老妻看吟霜的模样,便知晓她想起了雨荷。夏老爷心下烦闷,撇开眼又对上赵姨太、姜姨太眸中的嘲弄,心火更旺。他重重的哼了两声,阻断了夏家氏没有出口的亲热话,白胜龄见夏老爷沉了脸色,赶忙拉下女儿。白夫人狠狠瞪了眼吟霜,默默咒骂了几句,朝夏老爷告罪,一边命吟霜脱下手镯还给夏家氏。
“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的礼!”夏老爷压下一时的不快,让丫鬟们置了宴席。当白氏夫妇领着儿女坐上八仙桌,一家人对玲琅满目的菜色看呆了去,都像土包子似的夹着膳食,看了又看方才下口,满身透着一股村气。
赵姨太暗中打量来客,着重观察着白丰城,觉得他为人老实听话,倒是个入赘的好人选。可惜,有胡一刀在前,只好先按下不提。进完膳,夏老爷与白胜龄攀谈,赵姨太等人留下作陪,孩子则被打发去偏厅玩耍。
出了正堂,丫鬟前方带路,紫薇几人跟随其后。白吟霜放慢步子走在后头,双眼滴溜溜的转着,打量着所看到的一切。沿路上曲折的回廊,一道道幽雅的拱门,还有那院子里迎雪绽放的红梅,都让她那么陶醉。那一朵朵梅花,好似她肩头的红梅,是多么美丽动人?白吟霜恍惚间,陷入自己便是夏家的小姐的错觉,正由丫鬟带着她回房,而她的卧室一如梦中那般华丽堂皇。
一阵风吹醒了吟霜的沉迷,她哀怨的想,自己还是那个小屋里,与哥哥挤一张床的乡下姑娘。白吟霜凝视着紫薇、兰心的背影,不甘心道,她和夏家的女儿比并不差什么,只是没有鲜艳的衣裳、缺了香甜的胭脂、少了头上的钗环,若是把这些给她备置齐全,自己一定更美,更像个大家小姐。要不是这样,夏家的太太为什么对她那么亲热,好像自己是她女儿一般?
白吟霜不停地抚摸右手腕上的玉镯,偷偷的转着看着,就怕一眨眼镯子没了,又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小姐,到了。”
“嗯,你下去吧。”夏兰心入厅,大模大样的坐了主位,命丫鬟去准备茶点。她特意点了些别致的糕点,就是想在白氏兄妹面前显摆。紫薇也不理她,寻了椅子入座,胡一刀与她亲近,挨着紫薇左侧坐下。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聊起来,倒把白丰城三人抛在了一边。
兰心不喜欢胡一刀,但也不愿输给紫薇,一边招呼白吟霜兄妹,边探身向胡一刀甜甜一笑,问道:“胡大哥,你在说什么啊?”
胡一刀亲眼见过夏兰心为难紫薇,对她的映像极差,敷衍着回答:“没什么。”
真是不解风情。夏兰心握紧掌心暗骂,疑惑赵姨太往日教自己的手段有没有用,怎么胡一刀一点没看她笑得多美,口气有多诱人?反而给了自己一个软钉子,到和那私生女亲近的很。兰心小心端详着紫薇,只觉得她冷冰冰的,透着一股淡漠之气,没有分毫的女儿娇态。可为什么胡一刀爱和她攀谈,视自己若无物呢?
胡一刀天性大方豪爽,但脾气并不好,若非寄人檐下,他根本不会理睬夏兰心。赵姨太实则高估了他,世家之中,为防男孩沉迷女色,十二岁的孩子便会配通房,教导子弟如何疏通~情~欲。可那胡一刀整日和父亲跑江湖,十二年的岁月里只知武学,哪里晓得男女之事?兰心这番做作,不过是抛媚眼给瞎子看,白费力!
白吟霜并非白家的亲生女,而是十四年前,白胜龄从河边捡回家抱养的,从小为白夫人不喜。为了过得好些,吟霜处处着意讨好白胜龄父子,所以极会看人脸色。此时,见紫薇同胡一刀谈笑,夏兰心在一旁刻意巴结,想起方才正堂内夏老爷引见胡公子说,他是夏老爷世交的儿子。夏家那么有钱,他交好的人家想必也不会差。否则,夏家两个外孙女何必如此奉承于他?
吟霜斜视着白丰城的衣物,是件青灰色的棉袍子,看着土里土气的,却还是白夫人为了来夏家而刻意赶制的。下一瞬,白吟霜的眸光转朝胡一刀,男孩高挑的身段上套着件绢布袍子,初雪般白净的衣料绣着苍劲的松柏,其上的仙鹤展翅欲飞。腰间挂着玲珑玉佩,足下踏着毛皮靴子。吟霜暗道,果然是世家子弟,穿戴的俱是好物。
白吟霜长得好,又会弹琴唱歌,在乡间常被称道。吟霜如今十四年华,家里有些个上门提亲的,白氏夫妇都没有应承。白夫人是嫌对方聘礼太少,不够赔偿她多年的养育之恩。白胜龄则是看不上男方的人品,觉得配不上自己的宝贝闺女。于是媒婆几次登门,刚提来意就被推脱,吟霜反倒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很瞧不上村里种田的农户。
看过白吟霜的人都夸她长得美,不像村人倒像小姐。这话听多了,吟霜总盼着自己嫁个有钱人,当少奶奶被丫鬟伺侯。毕竟,村里村外哪家的丫头有她漂亮?吟霜知道自己不是白夫人的亲女,她偷偷检查过白胜龄捡到她时所用的襁褓,那布料的质地一摸便晓得是好的,她猜自己或许是大户人家的闺女,被坏婆子抱出来丢了。又或是家里有权势得罪小人,那贼把她偷出来抛弃,报复她亲爹娘。
白吟霜不甘心一辈子住低檐土墙的矮房,不想做农妇粗了手脚,还要去伺候粗鄙的公婆。她每天做梦都描绘着大户之家的生活,不曾想,踏入夏家看到的竟是这么富贵的景象,比自己以往想象的何止好了千倍万倍?
可惜,夏家没有公子,要不她就是做妾也使得啊!看姜姨太那一身丝娟蜀绣的衣裙,发间金灿灿的步摇,十指上红红绿绿的戒指……小妾又如何,还不是比白夫人这样小户人家的正妻活得还舒坦。
不过,夏家没男子却有个世交的胡公子啊。白吟霜有了些想头,双手绞缠着手指,红着脸颊怯生生的抬起下巴,一双娇羞的杏眼含着秋波送向胡一刀,柔声喊:“胡公子。”
“什么事?”胡一刀瞧着白吟霜不停的眨眼,想问她是不是眼睛不舒服。但转而一思,自己和对方不熟,便按下不提。
怎么不一样?村里的男孩哪个不拜倒她的娇态之下?往日有事,只需她柔柔的看着对方,轻轻的喊声哥哥,什么事儿都有人抢着替她做。她要是扭一扭身子,给对方一个笑脸,那些男孩个个都恨不得抱住她,拉着她的手不放。怎么眼前的胡公子,一点没有喜欢她的意思?对了,胡公子是世家出生,自然和乡下孩子不同,见惯了漂亮的女孩。吟霜为自己找借口,暗暗叮咛自个儿要慢慢来,不能操之过急。
“这是我哥哥,白丰城。我叫白吟霜,胡公子可以叫我吟霜。”白吟霜仿佛害羞的小女孩,侧过脸怕胡一刀盯着看,只露出半面姣好的脸颊对着他,眼波流转娇滴滴的缠着一刀的视线。
可惜,胡一刀瞥了眼白吟霜愣是没接这个令子,只是点了点头,继而不解风情的回视紫薇,继续说着走江湖时看到的趣事。气得吟霜咬碎了一口白牙。
紫薇闲谈间观察着白吟霜的举止,见她这番勾引男人的娴熟之态,微皱眉峰。紫薇了解越是身在困苦危难的境地,心智就越成熟。老话说,农户的孩子早当家,不假。白吟霜比起陷足后院的小姐,更明白自己的价值,和她能利用的资本。何况,白吟霜看着已经不小了,该长的地方都长开了,她这个年纪在八旗之家已经可以进京选秀了。可惜,小户家出身,没有多少见识,想达成目的的手段也过于直白。
紫薇轻轻摇头,只要白吟霜不把主意打到她身上,自己也不会去为难对方。毕竟,还要靠这个白吟霜,把那不忠不义的王府弄垮。紫薇不喜白吟霜,但更厌恶硕王府中的人,和那下嫁的公主。
白吟霜耍心机,不过是想过好日子。这样的女人天底下不会少,各家各府后院得宠的女人,哪个没有些手段?如若皓祯不上套,她怎么进的硕王府?要是没有硕王爷和雪如对皓祯的溺爱,他有什么胆子和皇家作对?这辈子对她最大的惩罚,就是她有那么个亲生母亲,害她丢了身份半生颠簸,施尽手段爬上去仍跌个粉骨碎身,得到的不过是一场空梦。
梅花烙中,最该死的便是雪如。为了争宠,混淆皇家血脉,无知。而给她出主意的姐姐,更是祸首。
硕王爷教子无方在前,蒙蔽君王在后,按律当剐。
换子之事,皓祯不知情,但他辜负皇恩侮辱公主,为了歌女宠妾灭妻。要真是深爱白吟霜,为什么不面陈皇上,宁可白衣也不他娶?明明是个贪恋富贵的小人,偏偏写成了真爱无悔的情痴,真该拔了他的外衣,游街腰斩用他的血洗刷皇室的屈辱。
而那公主,使紫薇厌憎。养在皇后跟前,却没有贵女该有的气度。公主即便下嫁也是主子,她竟被奴才拿捏在手心里,哀求和歌女分享丈夫,简直是皇室的耻辱。叫人无法置信的是,被伤的那么深,居然还为皓祯、白吟霜求情,那之前干什么去了?不如一开始就成全对方。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紫薇正分析着梅花烙的剧情,泻着心火。对坐的吟霜、主位上的兰心皆悄声的打量着她,暗恨紫薇得了胡一刀的缘。就这样,两人畅谈,余者三人呆坐,或是偶尔插上两句不咸不淡的话,直到丫鬟请白氏兄妹去客房,才解了兰心吟霜的尴尬。
各有心思
当晚,白夫人在姜姨太房内说了好些话才回客房。白胜龄没有睡,他环视着卧房里精致的摆设,回想一天中的所见所闻,心里不是没有妒意。白胜龄本是不愿来夏家的,妻子的妹妹不是做了太太,而是夏家的小妾,自己进了夏府便觉得低人一头。早年,白胜龄也读过书,可惜屡考不中,又不会经营,只能靠着爹娘留下的祖产度日。
白胜龄并不喜欢自己的妻子,姜氏是白胜龄爹娘为他娶的媳妇,足足比他大了十三岁。他的父母看中姜氏腿脚有力,能下地干活,灶下手艺也不错,怕被人讨了去,在他两岁时就早早定下。白胜龄知道父母也是一片慈心,他们临老才有自己这么个儿子,怕一脚去了丢下他没人照顾,便为他张罗一个大媳妇养自己这个小丈夫。
白胜龄因为姜氏的缘故,常被村里的闲汉取笑。他明白不是姜氏的错,却也难免抱怨。甚至想,如果没有姜氏,或许自己能娶一个可心的媳妇。但怪谁呢?听说姜家也是因为太穷,才会为了一点聘礼把大女儿许给两岁的娃娃,小女儿更被卖去做了小妾。“哎——!”想到这里,白胜龄长长的叹息。
“好端端的,叹什么气?”白夫人因妹妹的许诺正高兴,布满风霜的脸仿佛也年轻了几岁。姜氏已经年过五十了,十三岁嫁去白家把小丈夫拉扯大,到白胜龄十七岁圆房的日子,她已经二十八年华了。白夫人一直想要儿子,不知是早年太劳累,还是房事太少的原因,直到三十六头上才有了白丰城。白夫人自己明白,身体是一年不如一年,想早些为儿子做打算。
白胜龄眉峰拧成一团,没好气的问:“我们来夏府,究竟为了什么?”
白胜龄常闹小脾气,白夫人是一半把他当丈夫,一半当儿子,为此也不生气,唤来丫鬟洗了头脚,睡上床方才回道:“你今天也看到了,夏家没有男丁。夏老爷膝下只有两个外孙女,是要坐地招婿的。我妹妹的意思是,咱们丰城和她家的兰心正合适。”
“你让丰城来做夏家的上门女婿?”白胜龄不敢置信的望着妻子,喝骂:“你知不知道,入赘是要被人看不起的。你叫儿子以后怎么在别人面前抬头?”
白夫人睨视着丈夫,嗤笑道:“你呀,就是短视,怪不得考不中秀才。你看看这个夏府,再想想我们家的土墙。”白夫人瞅了眼被自己堵的说不出话的丈夫,掰着手指一项项细数,“家里除了两亩地还有什么?可夏家呢?济南城十六进的院落,占地百来亩。你晓得这里最便宜的房子多少价吗?一百五十两,还没有我们家的院子大。”
“再则,夏府三代经商。到夏老爷头上,底下已经有了布庄、茶庄、客栈和瓷器店,你说哪个不是挣钱的行当?还有城外大片的农地,百来口细户,真叫吃不完的米饭,穿不尽的罗衣。要是丰城成了夏家的老爷,那你我就是太爷太奶奶了,还用得着我这把老骨头天天下地吗?”
白胜龄哼着鼻子,怒视姜氏道:“你懂什么!自古士农工商,夏家的门第还没有我家好。再说,你让儿子入赘,那就是人家的儿子了,还想当太奶奶?简直痴人说梦!况且,我也就那么棵独苗,若是丰城做了上门女婿,我便是白家的千古罪人了!”
“行了,你以为我这些都没想过?”白夫人拉上厚实的棉被,摆手说:“丰城要是做了夏家的女婿,我也不指望他帮到我,只要他吃好穿好过上舒服日子,我这个做娘的,还有什么不放心?你说白家没了后,我也和妹妹说过,她的意思是只要丰城的第一个孩子姓夏,之后的要姓白不成问题。”
白胜龄瞥着得意的婆娘,心头一阵厌烦,烦躁的扭过身背对姜氏,“不管你说什么,我不会同意的。”
“为什么不同意?明明有这么好的机会,丰城就能过上有钱人的日子了,你干嘛阻着他?”白夫人拽着丈夫的胳膊,使劲让他转过身面对自己的逼问。
白胜龄冷着脸道:“我不想让人笑话我们白家,不想让人说我白胜龄是个卖儿子求富贵的。”
白夫人握紧拳,狠狠垂着床板出气,恨不得拳头都招呼在白胜龄头上。“你一直说面子,面子!这脸面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你考了五次秀才都没中,脸早就丢光了!我今天告诉你,家是我在管的,儿子也是我养大的,这件事我作主了!”
秀才屡考不中,成了白胜龄心里的一根刺。而白夫人偏就喜欢戳人的痛处,一而再的提起。白胜龄被激的跳起身,指着姜氏喝道:“我实话说了吧,丰城我是要留给吟霜的。你说什么都没用,我是丰城的爹,白家姓白不姓姜!”
“好啊,翅膀长硬了是不是?”白夫人气得眉眼倒竖,两三下挖出棉被中的白胜龄,抓着他胸前的亵衣,眯眼怒骂:“把丰城留给白吟霜,亏你说得出口!你这个包袱女儿除了吃饭,还会什么?不过脸长的清秀了点,身子骨弱的被风吹就倒。要是她嫁了丰城,除了拖累,能给他什么?不是我说,白吟霜让她倒口茶都不会,难道你想让儿子去伺候她?”
“夫妻之间,为什么要说给不给,伺不伺候的?为什么事情到了你嘴里都那么市侩?”白胜龄哪里听得进姜氏的话。白吟霜是他从河边抱养的,从小看她长大,那么娇弱柔软的人儿,简直是他心目中的娘子为他生的女儿。而姜氏在他心里,与其当作妻子,不如说是个多嘴的老妈子。白胜龄常嫌她对吟霜训得严,对自己管得多。
白夫人哼声冷嘲道:“你说我市侩?那是因为你除了几句酸诗,什么也不懂。你晓得柴盐油米多少钱一斤吗?你知道麦子怎么种,白棉怎么收吗?要不是精打细算,你吃的饭身上穿的衣哪里来?”
白胜龄不想在夏家同姜氏争执,被人看笑话,只得转了话头道:“就算我同意了,丰城也未必愿意。他从小就喜欢吟霜,你让他娶夏家小姐,他肯吗?”
姜氏想到白吟霜平日笼络白胜龄、丰城父子俩,使他们对自己不冷不热的,就心生厌恶。她推开丈夫吹熄了蜡烛,自顾着躺下没好气道:“婚姻大事父母做主,哪有他说话的份儿!”
白胜龄拍了拍姜氏抓过的亵衣,冷淡的翻身睡去。
次日,用了早膳。白夫人悄悄拉着儿子到一边问话,“丰城,昨天你和夏家小姐一起去偏厅,说了些什么话?”
白丰城摸了摸脑勺,摇头道:“没什么啊。那个紫薇一直和胡公子说话,我和吟霜跟他们不熟,就吃了些点心没说什么。”
姜姨太昨夜把夏府内的人物大致给白夫人讲了一遍,姜氏知道紫薇是个私生女,上不得台面故而也不在意,直指重心道:“那个兰心小姐呢,你有没有和她说话?”
“没。”白丰城摇头道:“她想和胡公子说话,不过,胡公子没理她。”
白夫人心里打了个突,嘀咕着思索,莫不是这个胡公子也是来做上门女婿的?不,不行,不能让人抢了先!姜氏双手按着儿子的肩膀,正色叮嘱:“你要多找兰心玩,多和她说说话,知道吗?”
“做什么啊?”白丰城茫然道。
白夫人指着偌大的夏府,引诱地问:“丰城想不想以后住在这里,每天吃好吃的?”
“想啊!”白丰城点头。
“那你就要让兰心小姐喜欢你,等你娶了她,你就是夏府的姑爷了。”
白丰城听罢,疑惑的抬起脑袋问:“我娶了兰心,那吟霜怎么办?我说过要娶吟霜的。”
白夫人面上的笑容一下子淡去,板着脸道:“吟霜是你妹妹,哪有哥哥娶妹妹的?再说,吟霜也不喜欢你。”
“你骗人!”
儿子居然为了白吟霜喝叱自己,白夫人气不打一处来,拉着白丰城的手腕取道姜姨太处,想让妹妹牵红线。不料,丰城猛地一挣,甩开姜氏的挟制,冲出院子找白吟霜想问个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