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沙公主自信于探得的消息不会有错,他则自大于有本命蛊护身,定能克敌。所以,把这些致命的关键都忽略了去。可惜,此时已是一步错步步错,不能回头了。
“月余前,我方一员大将突然暴毙南疆,其中就有国师功劳。”
“你究竟是谁?”
国师口中的‘谁’字还未出口,他已俯身冲向前,枯树似的利爪弓起抓向呆傻的温温。就在他的手要捏住温温柔软皮毛的那一霎,温温猛地向后退去,却见它的小肚子间缠绕着一段青绸,另一端正握在为首女子的掌心内。
天佑冷眼看着国师一抓击空后僵直的如同死尸般扭曲的面容,边用柔劲把温温送至战圈外,拉回缎子抽上国师几乎没有起伏的胸膛。
在他人眼内绸缎不过是轻飘飘地拂上国师的心口,只有吃了大亏的国师才深知其中厉害。缎子内的暗劲看似无力,没想到内藏千钧,敲的他几欲吐血。国师咬牙咽下涌上喉头的鲜血,收起了小觑之心,拔出佩剑反手刺向天佑。
天佑并不以缎子迎对剑锋,他手腕转圈掌中绸缎急转缠向国师的手腕。国师提手一避,顺势直刺天佑身侧持剑的侍女。侍女武艺不低,见对方三尺青锋来势平平,自是举剑相击。谁知不过两个击撞,侍女手持的长剑已断成两截。侍女一愣之下,国师正要乘机发难,天佑却仿若早有提防,缠着内劲的绸缎一溜,直刺国师的门面。国师不敢托大,无奈中反转剑芒,挡住青绸尖锐的穿刺。
青锋与绸缎相交,迸出叮的一声脆响,国师连退数步,两旁的侍女飞身上前左右夹击。天佑猛地一个侧身,却是慕沙吩咐守在门外的亲卫,见国师一时间拿不下女子,悄悄上前偷袭欲助国师一臂之力。
国师且战且走一步步掠向静看打斗的温温,心中忍不住谩骂那些皇室亲卫是傻子,不去对付副手,反倒暗算起为首的女人,也不想想他们的身手能不能击中。若是先前他们引开两边的侍女,让他专心对付中间的女子,说不定在突袭之下还有一线胜机。此刻,却是晚了!
国师只能在应接不暇的锋芒中,眼睁睁看着彼时柔软的青绸,如钢枪般的狠狠撞击亲卫的心腹,刹那间两个援手吐血倒地不起。未待国师闯出侍女织起的剑网,屋内忽然响起厮杀之声。国师闪过一剑,回头看了眼三丈开外的温温,视线又转望土屋处,最后咬了咬牙,挥剑之时骤然洒出白色粉末。侍女急忙后退,国师抽身欲往屋内去保慕沙安危,怎奈刚走得两步,就被绸带缠的寸步难进。
国师转过脸凶狠的瞪视着天佑,深知不除了眼前的女子,不仅无法得到王蛊,连公主慕沙也危在旦夕。听着房内涌出的刀剑声,看着当下凌厉的攻势,国师懊恼于来时太过掉以轻心,竟没多备些毒粉,以至于此时捉衿见肘。国师心中后悔,却也知无用,只能加剧攻势,一招一式犹如猛虎下山。天佑冷眼瞧着国师搏命般的击杀,舞动掌中的青绸左击右挡宛若蛟龙入海。
国师与天佑斗了个旗鼓相当,两边的侍女因为国师时不时甩出的毒粉,不敢上前短兵相接。倒是天佑手持的绸带足有三丈长,可近可远,可攻可守,对上施毒的国师,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侍女在主子的示意下肃立一侧伺机而动,天佑、国师一来一往缠斗仅几招,土屋内的打斗声竟已渐止息,突然窜出慕沙的求救声。瞬间,国师干柴似的脸扭成一团,他知道要是慕沙死了,缅甸王猛白一定会对他生出嫌隙。要知道,饲蛊可是十分费时费力的,若没有王室供奉着,他未必能育出蛊王。多年来为了养蛊,他很是得罪了些人,平日就罢了,自己也能应付。但要是今后病了老了呢?何况,他早过惯了养尊处优的日子……
国师左眸溢出为难,右眼闪过挣扎之色,终而往衣兜内一探,掏出个拳头大小的罐子往天佑的脑袋砸去。天佑翩然侧身,避过掷来的罐子,罐子从天佑耳畔掠过撞上其后的树干,刹那间涌出密密麻麻蛊虫。
“退!”天佑见国师阴着脸色取出什么,便知不妙。在罐子破碎的那一霎,冲侍女喝道。
正当侍女抽身飞退时,国师收了宝剑,捏着根半尺长短的骨笛吹起来。千万只乌黑的,如同蚂蚁般大小的蛊虫忽然转道,向天佑三人掠去。蛊虫细小移动又迅猛,加上天色昏暗,在淡淡的月色下难能分辨,天佑紧皱眉宇,方要吩咐赏云鹤点火,对方已劈昏了慕沙,冲出土屋,把熊熊燃烧的棉被丢掷于草墩子之上,一下子把院子照亮了大半。
“门主!”侍女且战且退,战战兢兢地躲避蛊虫,见赏云鹤前来立即高呼。
赏云鹤掠过侍女迎上天佑,一剑斩断天佑的青绸,只见前半段带子上已缠满了蛊虫,甩不下抛不去的在绸缎上攀爬扭动着,看得人毛骨悚然。“你们入房看守,别让人跑了。”赏云鹤边吩咐侍女,边揽过天佑,把她藏于身后,右手转腕挥剑舞成一轮圆月似的光芒泼水不漏,隔绝了飞蛾扑火般的蛊虫。
由得赏云鹤挡在身前,天佑细观国师神色,只见火光之下,那枯槁的脸上布满了汗水,好像强忍着什么煎熬。旁处仰躺着两个半死不活的缅甸亲卫,其□的脸面、双手之上皆遍布着层层的蛊虫。蛊虫钻入肌肤,蚕食着血肉,不过片刻其眼珠、鼻子、嘴唇尽以消融。亲卫疼得在地上不住地翻滚,却拂之不去口不能言,他们挥动的双手渐渐成了一对骷髅爪子,颜面更是惨不忍睹,扭动了好一会儿,方慢慢的静止不再动弹。
“天佑,抱着温温进房。”
天佑知晓赏云鹤的意思,现有不少蛊虫正分食着缅甸亲卫的骨血,等他们的皮肉被蛊虫吞噬殆尽,那些蛊虫就会扑向自己。刚才赏云鹤命侍女进土屋守着慕沙,明面上是为了看守,实则是为了观察蛊虫会不会对她们穷追不舍。如今,天佑、云鹤看明白了,国师吹响骨笛不过是为了控制蛊虫不进屋伤了慕沙。毕竟,房内因为厮杀盈满了血腥味,正是蛊虫难以抗拒的味道。
天佑暗思,他跟着赏云鹤,云鹤就得分出心神顾虑他,马上会有更多的蛊虫反扑,云鹤若有一分不小心,便是致命伤。看来,还是自己顾虑不周了,没想到几本情爱书籍凑成的世界,会出现国师这样的人物。然,目前看来国师竟不能全然控制蛊虫,那么蛊虫不咬他,或许是因为他衣服上抹了蛊虫厌恶的味道。
想及此处,天佑足尖一点掠往温温,俯身抱起它就往土屋而去,口中说道:“云鹤,刺他一剑。”要是沾上鲜血,蛊虫还会对国师视而不见吗?
赏云鹤待天佑一走,哪用她吩咐,已破开蛊虫的攻势,几个起落跃至国师跟前,一剑刺伤国师的右腿。
好快的剑势,国师心骇,要不是他躲得快,又有蛊虫牵制,这一剑险些砍下他的头颅。国师即刻催动蛊虫逼向赏云鹤,其中有一股追向天佑处。国师深知,在眼前男子的近身攻势下,他难能全身而退,只能拉住女人做人质,方可叫他回转救援。不过,国师心疑道,那条狗体内确实有王蛊,可那女子竟对蛊虫束手无策,难道她不是饲蛊人吗?虽说国师自信自己的手段无人能及,但对方一点作为也无,更使他疑窦重重。
天佑怀抱温温本欲躲入房中,不想蛊虫早已截断了退路。天佑心思敏锐,未等蛊虫近身,转身飘向火堆处,蛊虫随后跟进,却忌惮于天佑手持的半根燃火的绸带,不敢靠近。天佑见蛊虫暂且消停,知道其中有温温功劳。温温体内藏着七星海棠蛊,是世间罕有的剧毒之物,它保着温温的性命,却不同于国师饲育的蛊虫有攻击性,但对低阶的蛊虫还是有些压制作用的。
须臾,国师已被赏云鹤刺中了好几剑,其中有几道口子伤得极深,若非他有保命王蛊,只怕已控制不住蛊虫,令其钻入血肉了。国师狼狈地躲着云鹤狠辣的攻势,偷眼瞧见蛊虫不敢攻击天佑,知道再耽搁下去,别说救不了慕沙公主,恐怕自己的性命都要交代在这里。只得抛开骨笛,抽出宝剑与云鹤交锋。
蛊虫没有了制约,疯狂地扑向天佑、云鹤,还有不少浸入了土屋。赏云鹤心中焦急,怕天佑受损,蛊虫飞不高却是无孔不入,只要一只沾上肌肤,就能钻入人体啃食血肉,在那彻骨的疼痛中万一失误,便会被更多的蛊虫乘机而入,哪还会留得性命?云鹤挥剑扫开蛊虫,正欲抛下国师转而救助天佑,天佑知云鹤担心,阻拦道:“别管我,杀了他,擒贼先擒王。”
“桀桀桀,看来你不是饲蛊人。”国师冷笑道:“这些可不是我的连命蛊,就算你杀了我,蛊虫也不会死,你们是逃不掉的。”
“那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天佑甩着绸带火攻蛊虫,一边冲土屋内喝道:“把慕沙丢出来。”
国师闻言,眯了眯三角眼,疾呼道:“你敢!”
“有什么不敢的?”屋内侍女大声喊道:“我数三,你不退蛊,我就把人丢出去。”
“桀桀桀!你们以为我是傻子吗?我此时退蛊,还能活命吗?你要丢就丢吧,最多我不做国师,不要王室的供奉。”国师奸笑着看了眼天佑道:“你把那只狗给我,让我走,等我安全了,我就给你们退蛊。”
“一。”侍女却仿若未闻般数数。
“你们是不同意咯?”国师恨道。
“二。”
“哼!”
“三!”
砰啪!
侍女方收了喊声,一抹窈窕的身影冲破木栏杆,从窗口直愣愣地跌出摔落于地,却不是慕沙是谁?蛊虫哪分得清敌我,没有国师吹动骨笛,蛊虫猛地扑上慕沙,钻入她的肉体啃咬。慕沙从昏迷中惊醒,疼得在泥地上打滚乱摔乱撞,口呼国师救命,却哪里还能救及?国师只能眼看着蛊虫涌入慕沙的内腹,叹息着锦衣玉食离自己而去。
原还想着慕沙爱灌人银珠粉,怎么也要让她尝尝个中滋味,没想到就这么死了,倒是便宜了她。天佑瞥了眼从痛苦翻滚到死静的慕沙,不停的跑动抽击着冲上前撕咬的蛊虫。要不是缅甸突然宣战,主将又不明不白的死了,他如今定然还在满天下游玩。云鹤受封为贝勒,有国难自当援手,本没什么,可他身边缺了赏云鹤,路途中自己要打点的多了、热食野味少了、遇上需住荒郊野外时没那份舒适了……最终连悠闲的心情都失去了。春丫头、秋丫头跟了他那么多年,伺侯自然是好的,却没有云鹤妥帖。
这时候想这些干什么?等重创了缅甸,把它沦为属国,赏云鹤自是仍会跟着他走了。然而,眼下该怎么解决?国师当然是不能留的,放虎归山后患无穷。杀国师容易,但蛊虫仿若烧之不尽砍之不绝一般,究竟该如何脱身?
“唔嗯!”
“温温!”
天佑一心三用,避开蛊虫的进攻,边火攻群蛊,又思索着法子解脱困境。他怀中的温温忽地扭了下小身子,竟扑出天佑的环抱,一下子跌入了蛊虫的包围圈,吓得天佑叫出声来。
赏云鹤见天佑倾身欲救温温,心头一紧,怕她被蛊虫缠上,急忙抽身营救。而国师正候着赏云鹤的失误,见机立刻扬剑直刺云鹤的背心,云鹤此时哪里还顾得上自身安危,眼看国师的剑锋要插入赏云鹤的要害,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黑影从阴影处掠出,倏然一跳登上国师的背脊,四爪狠狠勾住其后背的筋肉,一口咬上。
“啊——!”
无法形容的剧烈痛楚,令国师松了手持的宝剑。宝剑还未跌落泥地的那瞬间,从黑影身上涌出无数的小黑点,铺天盖地的扑向院中的每一处,最近的国师被包成了一个黑蛹。
“啊!啊——!是什么?是什么?不!不会的,不会的!它怎么还会活着?啊啊啊,疼啊~~!难道,它竟成了蛊皇?不!不会的,不——!我不会死,我不甘心,我不甘心,不——!啊啊,疼啊疼啊,啊——!呜呜呜……唔……”
不过几个眨眼,疯狂吼叫的国师已熄了声,无数的小黑点渐渐往发源处收缩,带走了所有的蛊虫,最终完全没入黑影中。
“汪汪。”完好无缺的温温不知做错了事,屁颠儿屁颠儿跳过骷髅架子蹦向黑影。黑影舒展开身子,却是只一尺来长的黑狗,其上毛发有些参差不齐。黑狗舔了舔温温温润的小鼻子,低头叼出一条晶莹剔透半死不活的小虫子送到温温嘴边,温温听话的嚼吧嚼吧吞下。
就这么结束了?
云鹤、天佑一时相对无言地瞧着两狗的互动,又瞅了眼成了骷髅架子的国师。末了,未等天佑说话,赏云鹤从其身后紧紧拥住,低声道:“是我顾虑不周。”
明明是自己想得不周到。不过,既然他这么说……天佑低头轻声道:“尽快攻下缅甸,大军一路南下,命水师出动,双方夹击,拿下马六甲。明年,同去欧罗巴。”
赏云鹤并没有答复,只是紧了紧怀抱,一切尽在不言中。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加了点内容。刚才想文章怎么写的时候,突然想起这一章有点没有解释,就加了一点内容进去。^_^
访谈。
作者:你为什么不用蛊打仗啊?
国师:你知道什么?驱蛊是很伤神伤身的!文章里你没看出来啊?看我催动蛊虫,累得什么似的。千军万马之下,要催多少的蛊虫啊?何况是那么大一群蛊,很容易被反噬,知不知道啊?再说了,天下能人多了,万一我这么做,说不定会有很多人扬言除魔卫道什么的,小孩子家家,你懂什么~
作者:术业有专攻嘛,要不,还问你?对了,你对此次出场,有什么意见吗?
国师:我只有一句话要说。
作者:请。
国师:下辈子不当炮灰。
谢谢给我地雷的大大,鞠躬。谢谢回帖的朋友,^_^
137吐了
“公主,吃点东西吧?您这样,太后若是知道,哪里能放心呐!”
“小姐,您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奴婢问过了,晕船就是这样的,吃了会吐,但吐了还得吃些。要不然,对身子不好。”
“小姐,您好歹进一些吧?”
“公主……”
“退下!”
众人见天佑沉下脸色,只得躬身退去。天佑半靠半卧于船舱内,一手压着翻腾的腹部,眼神掠过于毛毯上趴着甩尾,由得温温颠来倒去在背脊上攀爬玩耍的黑狗丹墨。
丹墨这个名字是云鹤取的,取自于初见黑狗时,其身上无毛的红皮和黑色的毛发掺杂在一起的样子。天佑觉得挺贴切的,便也顺口叫了。最初,丹墨是不理睬的,虽然听见有人喊,也知道在叫它,却只是冷冷地瞥上一眼,当即扭头不做搭理。但随后的两年之中,在温温的软磨硬泡之下,丹墨看向他的目光已经淡去了寒意,听到他的呼唤也会慢慢靠近,只余对云鹤还留有一丝警惕。
温温似乎察觉到主人的视线,歪过脑袋傻愣愣的望了天佑好半天,才迈开小短腿,一蹬一跳地扑入天佑怀里。“汪汪。”缠着天佑玩闹了许久后,温温卧于主人的腿侧,并朝角落处的丹墨叫唤了两声。
丹墨动了动耳朵,张开闭合的双眸,看向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瞅着它的温温。温温见丹墨没动,鼻间发出嗯哩嗯哩的撒娇声,尾巴一摇一摆的甩动。丹墨灵动的双眸透着无奈,轻哼了一声,抬头瞧了瞧天佑的脸色,见其没有厌恶之态,方起身步向温温处躺下。
天佑睨视着眼皮底下一黑一白的毛团,伸出掌心贴向丹墨的小背脊。丹墨有一瞬间的僵硬,这是天佑第一次碰触它,丹墨没有躲闪,由得天佑轻抚它终于长全的细密绒毛。
哆哆哆。
听到敲门声,天佑不自觉地锁起双眉。
“天佑。”
闻得是赏云鹤的声音,天佑方松了松眉峰。“进来。”
赏云鹤大步流星的入内,不等天佑反应,就俯身双臂一揽,一把横抱起天佑,转身出舱门。天佑一愣过后,即便不愿意,自不会如女人般大呼小叫,见甲板上的人都回避了,当下也不多话。
云鹤抱着天佑登上船头,一时间碧海蓝天映入眼底,阵阵海风呼呼地吹来,吹散了天佑松散的长发。天佑眺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波光嶙峋仿佛闪烁的蓝宝石,美的令人遐思而神往。远处的天际,飘着一朵朵白云慢慢向自己渡来,是那么悠哉游哉。天佑挺直的背脊稍稍泄力,靠于云鹤的胸膛,听着耳畔海浪声中传来汪汪的喊叫,由得清风抚却了眉间的烦忧。
“今早你还未起身,多隆、恭亭他们撒网捕了不少鱼虾,其中有一条长约四尺,无鳞的青蓝色肥鱼。他们想吃,我拦了下来。我看这条鱼憨态可掬,还能出声叫喊,得让天佑见见才好。”
“船再往西行两日,就是天竺,当年唐玄奘取经之地。我们的船会在港口停泊七天,到时候一起下船走走,要是有看上的东西买一些。你若是喜欢,可留几日,回途中我陪你在这住一段时日。”
船仍有些颠簸,但身置于海阔天空之中,听着云鹤的和声细语,天佑倒觉得精神气好了些许,胃也不怎么折腾了。
“你看左边那朵云。”赏云鹤轻声道:“像不像京中的灌汤包子?”
原来,拐了那么多弯,还是想劝他吃饭啊。听着赏云鹤的询问,天佑心底不知怎么的有些好笑,胸中的憋闷去了不少,当即赏脸道:“你这么一说,确是有些像。”
还是额驸有计较。
避于船头下听令布置的丫头嬷嬷们不由得竖起耳朵,听到此处方会心颔首。
“今日拢起的虾极好,我命人就着鲜笋做成灌汤包子,再用进贡的白玉珍珠米炖了碧玉羹,还给温温、丹墨弄了鲜虾墨鱼拌饭,让它们陪你进半碗。吃完了,倒一杯普洱茉莉茶,让人把那条肥鱼抬上来,给你赏玩。”
云鹤边说,边抱着天佑回转步下船头。只见甲板一处围起了屏风,把里头遮的严严实实的。云鹤拥着天佑入内,把他送上松软的卧榻,盖上薄被,方命丫鬟婆子上前为天佑漱口梳洗,端来小炕桌布上佳肴。
叭嗒叭嗒。
天佑背靠厚实的抱枕,瞅着卧榻之下吃得摇头摆尾的温温,复又瞥眼看向低头啃食,时不时甩动一下尾巴的丹墨,到底压下了胃中的酸意,取过官窑镶金小碟子,举起雕花象牙筷,夹了个白嫩嫩胖乎乎的灌汤包子轻轻咬一口,慢慢吸吮汤汁,一股大虾的鲜味一下子浇灌了天佑苦涩的味蕾。
赏云鹤坐于一侧,推过陈酿黑醋,天佑素来锐利的眼神闪过一丝柔和,微微点头举筷就着汤包子沾了沾醋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片刻咽下腹中,果真不油不腻回味甘甜。天佑一连吃了四个,方撤下筷子,捧起盛装白玉翡翠羹的青瓜碗,摇着汤勺喝了口。
“小姐,可合您的口味?”春丫头捧着食盒置于小炕桌上,笑问。
“嗯。”天佑满意地点首,瞧着春丫头呈上的各色酱菜,挑着乳腐进了大半碗粥。
秋丫头见天佑吃了不少东西,心下欢喜,插口道:“这些酱菜都是上船前额驸吩咐备下的,知道小姐爱吃。”
听了这话,天佑倒是多添了半碗白玉翡翠羹,但怎及得上于一旁伺候的鹦哥那心底排山倒海般的酸楚?
自黄鹂事发后,太后对鹦哥亦颇有审视,常常敲打。此次下西洋,太后命人把额驸府内的几个老成的嬷嬷、宫女,和贴身丫鬟送到天佑身边伺候,本是没有鹦哥的份,鹦哥自己也明白,是小姐不放心她,才让人把她也捎带了来。
鹦哥儿原以为,按小姐冷淡的性子,成婚后定然不会给赏云鹤好脸色。谁知,两人虽不怎么亲密,倒也相敬如宾。更甚者,数月后两人竟不带一个奴才,悄悄离府游玩。再见之时,她的一颗心猛然一沉,仿佛撕碎一般痛楚。她竟从两人的一言一行中,看到了心有灵犀一点通的默契。
在额驸府中,她煎熬了两年。光想到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小姐和云鹤却朝夕相处,可能云鹤背着小姐爬山涉水、可能两人在月下诉说情衷、可能云鹤揉着小姐呢喃亲吻……一想到这些,她就心痛的几欲昏死。
小姐婚后曾要给她说亲,她跪下发誓说要一辈子跟着小姐,不愿成亲。她本以为在一边看着云鹤,陪着云鹤,即便不能成为他的女人,也甘之如饴。哪里知道,当她看着云鹤对小姐献殷勤、看着云鹤事事为小姐劳心、看着已晋升为郡王的云鹤如小厮般的服侍小姐……竟会让自己痛苦的难以承受。
鹦哥儿偷偷挑眼看向赏云鹤,正巧对上他的目光,鹦哥脸一红心如小鹿乱跳,知晓该移开眼神又舍不得。赏云鹤剑眉一扬,薄唇微启道:“在那站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收拾了。”说罢,哪管鹦哥儿瞬间陷入绝望的脸,转首为天佑兜上披风。
待丫鬟收拾了碗筷送上茶点,云鹤三击掌,早在外头等候吩咐的侍卫立刻搬开一侧的屏风,抬上四尺高,半丈见方的木箱后恭谨退下。
呦~呦~!
听到箱中的活物发出呦呦的叫喊声,未等天佑好奇,温温已是上窜下跳的围着木箱一阵蹦达,甚至竖起小身子趴黄木箱上,用小爪子挠了挠箱子的外壁。
天佑看了眼急上火的温温,眸含笑意的起身抱过一脸无奈的丹墨,赏云鹤自然的弯腰搂起温温,两人一同凑近木箱看鱼逗趣。站于其身后,在凝视着跟前一双佳偶的鹦哥儿眼中,宛然一个是清丽美婵娟,一个是翩翩美少年,立时心口一绞疼得她红了眼眶,好容易才咬唇生生的忍住悲声。想到赏云鹤眼底只有天佑小姐,根本不知道有那么个人为他牵肠挂肚,心里又是一阵伤感。
“这不是海豚么?”天佑瞅着呆头呆脑,在黄木箱中游不开身,而哀哀叫的小海豚,吃惊道。
“海豚?是河豚的‘豚’吗?天佑见过?”赏云鹤偏向天佑问道。
在阴司的电视里看过。天佑心道,没想今生不仅能看到,还能摸着。天佑有些心喜的探出手,摸了摸海豚恰好上扬的滑溜脑袋,笑道:“确是河豚的‘豚’,多年前在游志杂记上读过,没料到今日能得见。”
“依奴婢之见,果然同小姐说的那样。这条鱼长得可真奇怪,这么大又滑溜溜的,竟还能出声,真真是难得一见!”陪于旁侧端茶倒水的秋丫头盯着木箱中的海豚,凑趣道。
春丫头亦觉新奇,疑道:“河豚是道美食,这海豚该不会也极好吃吧?不过看这胖乎乎,傻呆呆的样子,要吃它可极不落忍。”
一边的嬷嬷、宫女们听了无不用帕子遮唇哂笑。春丫头还不知怎的,鹦哥儿已开口笑道:“难得寻见这么志趣的鱼,哪里有人想吃它?倒是你,不仅想了,还说了出来!”
“好啊!你竟取笑我……”
只要不误事,丫鬟在主子面前的小打小闹天佑是从不呵责的,鹦哥、春丫头正斗嘴间,趴于赏云鹤臂弯中的温温唔哩唔哩的哼着,仿若回应着海豚的叫声,更扭动小身子挣脱了云鹤的胳膊,一骨碌往前扑入木箱中。听得扑通一声,温温当即来了个沉到底,刚欲滑动四肢力争上游,小海豚一低头,用圆溜溜的吻把温温顶出了水面。温温扒拉着海豚的吻部,欢喜的蹭了蹭不说,又探出小舌头舔了舔,方朝天佑怀抱的丹墨汪汪的叫了几声,小尾巴甩得欢实,也不知在高兴些什么。
此时海风滚滚,温温又弄湿了毛发,赏云鹤怕它得病,赶忙托起它的小屁股,把温温从小海豚的吻部摘下,唤宫女送上薄毯裹住温温湿漉漉的身子,并用内力催干了浸湿的绒毛。毛毯中的温温踢动小短腿,仍想钻出毯子往木箱内跳,在天佑的呵斥声中,方止住了蠢动。
天佑瞥眼瞧着因为他的喝叱垂下尾巴,耷拉着耳朵的温温,只不理它,凉了温温好半响。直到温温嘴里呜呜作响,发出仿佛要呜咽的哭声,天佑才伸手抚摸温温的小脑袋。
“汪汪。”温温感觉主人不生气了,玩性又提了起来,虽然想再碰碰那圆溜溜,会叫会游水的东西,却不敢再那么肆无忌惮了。只得眼巴巴的仰视着天佑,等着他打发嬷嬷准备了一海碗的鲜鱼,让温温叼着投入木箱中喂海豚,才逗得小胖狗高兴的不停的摆尾,玩闹间温温也不忘舔丹墨两口,到底没叫丹墨受了冷落。
待温温陪着天佑玩累了,云鹤把丹墨、温温送入船舱,再回甲板时正合永璂、永瑆给天佑请安。此次出海,太后、乾隆力排众议,叫天佑带着两个小阿哥去欧罗巴见识见识大清国外的风土人情,说是能开拓眼界,矫正被养歪的性子。临行前,乾隆特意叮嘱两人要听天佑的话,但凡有半点不敬,便不用回京了。
永瑆、永璂历来怕乾隆这个亲爹,就是没有他的嘱咐,光看太后、皇上对瑞珍公主的厚待也不敢放肆了去。而今被这般提点,更是处处小心,生怕得罪了这位皇姑姑,回去后要搬养蜂夹道过活。
永璂、永瑆按照天佑的吩咐每日写一篇游记,或是心得,还得跟着洋教士学法兰西语,听说这是目前欧罗巴各国贵族间的官话。法兰西语虽是古怪了点,但永瑆二人到底年纪小记性好,学了几个月,便能用法兰西语说上普通的对话了。再者,比起尚书房繁重的课业,眼下的日子好比泡进了蜜水,让人睡着都能笑醒。
“皇姑姑,你真的要把这条鱼放生了?”永瑆觉得对方简直暴殄天物,哭丧着脸道。
永璂也有些可惜,苦着小脸道:“皇姑姑,我还想把这条鱼带回京给皇阿玛、皇玛嬷、和皇额娘看呢!”
天佑摸着小海豚,斜眼睨视着两人道:“此去欧罗巴至少一年半载,这条鱼放在小木箱里能养活吗?永璂你有孝心很好,但凡事都得顾虑周全。你要孝敬,本宫不拦着你,回程之时,你自去钓上一尾,不拘什么,都是你的心意。”
永瑆只听了半截话,却不认同地咕哝道:“就是不能养活,也能吃啊?好不容易网了来又放生,岂不可惜?”
天佑冷眼打量着永瑆,看得他苍白着脸低下头,方道:“这鱼没人吃过,你知道它有毒没毒?皇兄把你们交给本宫,本宫总要把你们完须全尾的带回去。还是,十一阿哥想让船上的侍卫宫女替你试毒啊?”
永璂、永瑆在乾隆面前大气不敢出,没想眼前的人沉下脸比自家皇阿玛还可怕,吓得抖动着小身子,再不敢言语。
“本宫不是你们的夫子,也不多说什么,只给本宫记住了四个字,不可贪心!下去吧。”天佑挥退小阿哥的恣意气势,吓得四周的嬷嬷宫女大气不敢喘,直到赏云鹤依着天佑的话,命人把海豚小心送入海里,方看得天佑好转的脸色松了口气。之后,不少人暗道两位小阿哥仿佛也没说错什么,不知公主为何苛责。
只有赏云鹤明白,天佑有着极其霸道的性子,在他心里海豚是自己讨了来送与他的,温温这么喜欢都没留下,哪容得别人觊觎?何况,有人想把它清炖红烧了。在赏云鹤看来,永璂也还罢了,永瑆却是太过贪婪吝啬。实则带着小阿哥的用意,是太后期盼天佑每日见到孩子心生欢喜,从而早日与送子娘娘相逢。云鹤苦笑着想,只怕反倒适得其反了。
呦~呦~!
重返大海的小海豚呜呜的低鸣着,仿佛在答谢天佑的恩情,它跳啊蹦啊欢快的跃出水面,那矫健灵活的身姿宛若一道弯月,引得前后左右船队上的人争相观看。闹了好一会儿,小海豚才在天佑依依不舍的目光中,游向碧海深处。
赏云鹤看着天佑那幽幽的,略带不舍的眼神,不由道:“若是喜欢,我再给你捉一尾。”
天佑淡淡摇首道:“往后,就是有,也不是这一条了。”
天佑知道旁人的疑惑,不懂既然他喜欢,为何又要放生?那是因为他很清楚,自己养不活海豚。就如上一世,他是兄弟中最早放弃骨肉亲情的,因为他明白,只要他还是阿哥,只要他还身在皇室,那么绝不能有这些牵绊。
他喜欢大海,辽阔而壮美,但他不会永远在海上。他能喂饱海豚,让海豚避免海中的危机,但即便他命人开凿出偌大的河塘,灌入深洋海水,这安全的栖身之所亦永远比不上神秘莫测的海洋。
前生,他选择了紫禁城内高高在上的皇座,每日束缚于一小方天地内,这是他为了得到付出的代价。他了然,只要不是人,就不会有这样的取舍。一条鱼,是永远向往广阔天地的。既然自己给不了,为什么不能成全?当日后想起,有那么一条鱼在汪洋大海中欢悦游弋,也是极好的回忆。
“天佑,午膳已经备好了。是后面的船上送来的黄玉鱼,我叫人做成了鱼片粥。今早网上的大虾,留了三只,调了一道百汇羹。前方的楼船上……”
天佑听着赏云鹤的话,心底缓缓一动,收回了遥望海洋的视线,看向他道:“同去用膳吧。”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的回帖,看了好高兴~~^_^
前两天一直发高烧,现在还有点不舒服,大家也要注意身体啊。
138恭喜
“唉——!”
“你说说,今天已经是几次了?这样长吁短叹的。你究竟是后悔,还是回味啊?”
“去去去,小孩子家家知道些什么?”多隆摆摆手,冲熙庆道:“管好你的三弟,若不然……”
“要不然什么啊?”熙庆捉狭一笑,故意挤眉弄眼道:“我觉得熙卿说的话没错啊?前几天那些裹得严严实实的阿拉伯女人就罢了,难道你不是在想天竺的俏舞娘?她们就穿了个抹胸,□披着透明的薄纱,跳的那么大胆,当时你可是看得目不转睛的。”
未等多隆辩白,其身侧的艾冬雯取笑道:“唉,多隆,你这又何必呢?不过是两个异邦的女人,喜欢的话几两银子买回去伺候,不过是个玩意儿,你阿玛额娘还能说你?好了,别闷闷不乐。告诉哥是哪个,回途哥作主给你买下,送到你府里。”
多隆被气得肝疼,刚要辩解,又被人抢白道:“说不准他看上的人已经被买下了,所以这会儿正后悔呢!”
“怎么说?”熙闻状若好奇道。
熙卿解惑道:“汪达带的船不是已经回去了吗?这次出海的船队分几批,他们就是到天竺便回航的。我看见他们多是做香料生意,不过也有买舞姬的。你们别说啊,天竺的女人长得还真不错,性子更大方,就是不会说我们的话,到底有些无趣。”
“不错。”索龙点头应道:“女人和吃食还是我们大清的好,我倒觉得他们建的屋子,特别是几个寺庙,确实漂亮。我买了筑图还作了画,回去后让人看着能不能比照着建一个。”
“好小子,听说你额娘礼佛,你倒是个孝顺的。”熙庆拍了拍索龙的肩赞了一句,随后扭头看向旁座的赏云鹤,眨眼嬉笑着询问:“对了,鹰大哥,这一路上你可看中什么没有?嘿嘿,天竺的金饰便宜不说,而且精细中带着异族风情,有没有偷偷买给嫂子啊?”
艾冬雯等人听了此话,纷纷饶过多隆,朝赏云鹤打趣。
赏云鹤虽不过弱冠之龄,此时却已受封威毅郡王,位列超品。眼前的小子们不仅不嫉妒,反而心生仰慕。赏云鹤的功绩是明晃晃的,昔日比武得魁,震慑了西藏土司。之后,赈灾平复伊犁之乱,覆灭了红花会,又远赴南疆重创缅甸收其为附庸之国。这还不算,接着他又率军南下,与水师合击,收复了马六甲、吕宋、和南海沿岸的众多岛屿。期间,索龙几个亲眼看见众多能人异士在赏云鹤的麾下听令。据闻,在赏云鹤年少行走江湖之时,他已是响当当的侠客了。
云鹤当日虽有所求,但对多隆确实有救命之恩,更是熙卿等人的小师傅。而且,从不在他们面前摆架子,艾冬雯几人自是十分亲近与他。这不,皆是少年性子,只要聚在一处,常常互相扯皮取闹。
这般的调侃,赏云鹤自然没有回应,仅只清亮的眸子一转,眼梢微微一挑透出笑意,一切尽在这抹微笑之中。众人看他那得瑟的样子,恨不得跑去瑞珍公主耳边好好进几番谗言才好。方欲说些什么反击,被多隆挥手压了下去。“鹰大哥,我想回天竺。”
“多隆,你真的看上天竺的女人啦?”方才大家不过是说笑,没料到多隆会忽然蹦出这么句话来,熙卿吓了一跳失声道。
“你胡说什么啊?”多隆瞪了熙卿一眼道:“你们在天竺难道没看出什么?那里如今可不稳啊,形形□的人皆有,都在打这块地的主意。据洋教士说,有法兰西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大不列颠人……我看着,那些人可不是商贾。说不准,过不了多久,就会开战了。”
众人瞅着多隆狐疑道:“你的意思是?”
多隆压低嗓音,正色道:“我们大清离天竺不过十几日的路程,如今更是攻下了缅甸,还在马六甲钝兵,去天竺最多就三四天。与其让此地成为附骨之疽,不如让它成我大清的助力。”
熙庆几人听了眼睛一亮,纷纷向赏云鹤讨主意。得到赏云鹤的认同后,一伙人开始商议着怎么弄到地形图、查明兵力、激起马拉塔国内各方势力的矛盾……说到半途时,多隆已拉着艾冬雯决定跟着下一批商船回转了。
众人正谈得热火朝天的当儿,突然守门的禀报说赏云鹤的亲卫前来。在座者掩了话头,赏云鹤命其入房回话,来人打了个千儿,单膝跪地道:“恭喜主子。”
这人怎么说得这么没头没脑?多隆等人互相刺探了几眼,都不明其意,错眼间看到素来精明的赏云鹤竟呆傻的支愣着,刚要取笑,只觉得一阵风从身前吹过,再眨眼却哪里还有赏云鹤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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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收拾好了吗?大人已经到了,再过一刻钟就要启程,你们可不要把东西落下了。”唐嬷嬷仰起脑袋摸出怀表,垂眸看了看时间,用法语叮咛道。
春丫头几人会心交换着眼色,抿唇压住笑意点头道:“是,嬷嬷。”她们很清楚唐嬷嬷怎么会变成这样的,确切说来,是入乡随俗。
那会儿请平安脉,御医诊出公主得了喜讯,然海上水路颠簸,虽是按太后的吩咐备下了三个御医,五个积年的收生嬷嬷,但仍未敢托大。船队本是要绕过好望角,抵达欧罗巴大陆的,据闻沿途漫长时有风暴,不说身怀有孕之人,便是健壮的侍卫也抵不住海浪的翻腾与风雨的侵袭。
为此,额驸便不与船队同行,转入红海缓慢而进,最后入苏伊士湾,在埃及沿岸的一个小镇上落脚,先前乘坐的楼船则仍依原路往欧罗巴。
小镇上骤然来了近百人的旅队,哪里有店家能入住?险些要露宿荒野。幸而镇上的居民穷苦,只要收了钱便让游客入住,宁可自己卧地仰天,才消解了一场困扰。她们在小镇上住了半个月,待公主稳定了胎气,取道亚历山大海港。沿途的景致别有异域风情,沙漠中惊鸿一瞥的绿洲、叫人眼花缭乱的黄土石墙搭建的房屋、不同肤色发色穿戴各异的人种在同一片集市上叫卖么喝、还有那看一眼就震撼人心难以忘却的金字塔……
从开罗往北行十日,抵达亚历山大港,随后租船前往法兰西。欧罗巴大陆众国正四处开战,虽是小战役,怎奈就是北边偏远的小国也无法独善其身,只有法兰西、大不列颠算是矮子里的高个子,国内相对宁静一些。
到了法国,额驸没有带着公主长途跋涉去巴黎,依旧是且看且走,在太医的指点下,往气候适宜的居住地而行。旅途中,她们早已换下了引人注目的东方服饰,穿上了在开罗定做的衣裙,但仍因为磕磕绊绊的语法,和过于保守的衣饰而使人诟病。这些是嬷嬷们无法容忍的,不提她们是大清宫中得人敬重的女官,连皇上、太后都给几分脸面。何况,对方的话中还牵扯上公主,认为有不像样的女仆,主人也不可能多高贵。
嬷嬷们一气之下苦修法兰西语不说,更禀报了额驸,取出好些紫禁城中赏赐的布匹,又买下不少当地的衣布,命宫女集思广益,做出精美的华服。而今欧罗巴贵族崇尚的是性感、奢华、繁复的美。但她们也可以引领出不同的风潮——保守、清丽、脱俗、简洁而雅致,同样是一种无可抵挡的魅力。
这般,如此,嬷嬷们为了不坠公主的名誉,日日练习着法语,并融会贯通各种欧洲的宫庭礼仪,誓要让那些恬噪的洋人闭嘴,说不出半个不字。
这不,在多罗郡阿莱丝集镇上居住的三个月里,额驸刚租下赫舍街的谢芬利大宅,马上就有人来求见。主子们自是不见客的,由着嬷嬷和雇佣的管家打发来者。不多日,附近的贵族圈内就知道阿莱丝镇上来了个东方贵胄,还是个有钱有势的大贵族,不仅家居摆设精美绝伦,连女官的穿着礼仪都十分得体,很有一番西班牙式的严谨气质。这么一来人流愈加络绎不绝,嬷嬷们练手的机会就更多了。
当然,这些烦心的事,公主是不知道的,也没人敢去说嘴。自从公主得知自己怀孕后,那出尘的脸蛋阴的能滴出水来。除了额驸,他人在公主面前,俱是战战兢兢生怕触其虎须。随着肚子一日日渐大,公主的脾气亦是一日日上涨。额驸认为是集镇的浮躁引起了公主的烦闷,因此买下了多罗郡边郊的大片林地和一处庄园,并花巨资修缮布置了三个月,正是眼下要去的所在。
一辆辆马车驶出大宅,路上的行人无不争相观看,凑在一起议论纷纷。春丫头几个看到沿街的女人,又是一阵惊叹。同车的嬷嬷瞪了几人一眼,哼声道:“看什么?这些伤风败俗的东西,在大清可要被浸猪笼的。”
“哎呀,嬷嬷。我们又不会去穿这样的裙子,你何苦生气?而且,公主说过,欧罗巴这里与我们的风俗不一样,虽然不都是好的,也有许多可取之处。她们穿的衣服确实不检点了些,但除了这点,还是挺漂亮的。嬷嬷这身穿着,可显得既高贵又大方。”秋丫头劝说着,朝春丫头使了个眼色。
春丫头会意的笑了笑道:“可不是吗?嬷嬷,你这番打扮可不只年轻了十岁。而且,这套裙子只有嬷嬷能撑得起来,我们这些小丫头就不行了。嬷嬷你这么一坐,看着就是贵族夫人。”
嬷嬷被奉承的笑开了花,直道两人胡诌。
“哪里是说笑了?鹦哥,你说是不是?”春丫头拉了拉鹦哥儿的衣袖,示意其附和。
“啊?是,是啊。嬷嬷这么穿,很是不错。”鹦哥儿匆匆收回视线,赔笑着点头。她嘴上心不由己的说着,内里却牵挂着马车外那些女人身着的暴露衣裙。心想着若是自己在云鹤眼底下穿上这样的低襟礼服,耸起挺翘白皙的胸部,他是不是会多看自己一眼?应该,不!一定会的。毕竟,小姐已经怀孕六个月了。要是,要是额驸想要……鹦哥想到此处,一抹红晕贴于双颊,心乱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