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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三毛作品的今昔桂文亚飞——三毛作品的今昔桂文亚
固然三毛近年来一系列撒哈拉的故事很受各方瞩目、议论,但也正如她母亲所说:像捧
明星一样,并不是好现象。
默默一旁欣赏她,若欣赏自由翱翱的云雀,是一种适宜的欣赏态度。三毛在家信里如是
表白:锋芒如果太露,便可能停笔,一年,或许十年……微雨的早晨,叩访她父母台北南京
东路寓所。
小型方正的客厅里,一组深色沙发井然对放,铺在正中的几何形图案地毯,洁净,略呈
黯淡。靠墙一箱热带鱼,浮沉吸吐,远远望去,橙红的斑点,穿梭如流星。
曾和三毛的双亲聚会过,很为他俩的淳厚正直留下印象——自然,也附加一份对三毛的
关怀。此番访晤,是情谊的交流与分享一位母亲的骄傲、欣慰。
做母亲的,以一种娴静温婉的语气回忆女儿童年的点滴:三毛,不足月的孩子,从小便
显得精灵、倔强、任性。话虽不多,却喜欢发问;喜欢书本、农作物,不爱洋娃娃、新衣
裳。可以不哭不闹,默默独处。不允许童伴捏蚂蚁,苹果挂在树上,她问:是不是很痛苦?
中学以前,一切尚称顺利,初二以后,由于理化数学成绩不好,加以健康影响,休学在
家。为了弥补缺失,这一段时间,她利用时间自修国文、英文,并随黄君壁学山水、邵幼轩
习花鸟,继而参加五月画会。
(客厅的三面墙上,正挂着那时期的作品。沙上并禽池上暝,一幅戏鸭图,透露相当练
达的功力。另两幅雄鸡与花鸟,雄飞从雌续林间,晴光淑气催黄鸟;也绝不易看出是一个十
几岁女孩的手笔。)
几年过去,她想重返学校。经过文化学院院长批准,成为哲学系旁听生。结业后,得到
西班牙马德里大学的入学许可,但几乎为了一份英文成绩单不得成行。马德里大学的进修结
束后,转赴德国歌德书院,接受严格的语文训练,之后,放了线的风筝般,飞往美国。在芝
加哥伊利诺法律图书馆做事,前前后后通过十二次美国公务员考试。两年后回国,在文化学
院、家专、政工干校执教。然后在“人生苦短,不喜欢平淡”的理由下辞去教职,又离开家
园,重奔前程。这一去,是平沙万里的撒哈拉。
她从沙漠寄来美丽浪漫的文章,仿佛,撒哈拉成为她写作生命的绿洲。
事实上,她十四岁开始练习写作,十七岁正式投稿。早期作品中的晦涩与现今作品的开
朗,截然两种鲜明对比。一九六二年十二月份发表在《现代文学》的作品:《惑》,描写自
己病中迷失在《珍妮的画像》里的幻觉。天黑了,不敢开灯,蜷缩床角,想隐藏在黑暗里。
“是了,我是在逃避,在逃避什么呢?……好像在很久,以前不知道在什么世界里……
我有那么一段被封锁的记忆(中略)……在另一个世界里,那些风啊!海啊!那些缥渺、阴
郁的歌声……”
“珍妮和我的关系不是病,不是病,我明白的……(中略)一次又一次我跌落在那个虚
无的世界里,在里面喘息、奔跑、找寻……找寻……奔跑……醒来时汗流满面,疲倦欲
绝。”幻觉里,她矛盾不安,感到“失落的狂乱”、“被消失的痛苦”。而大病初愈后,忽
然心血来潮,提着画具出外写生,任凭母亲苦心劝阻。
“我一下子哭了起来,我拚命捶着大门,发疯似的大喊:‘不要管我,让我去……让我
去……讨厌……讨厌你们……’”
这种情绪的表达,无疑是激烈纵情的。失学、病痛下的煎迫,亲情的关爱也成为心理上
的负担了。
《惑》是她成长期的作品,缺乏委婉申述的含蓄,充满忧郁悲伤的色彩。技巧是生涩
的,心境的成长比起一般“正常步骤”生活中的同龄女孩,都要敏感、早熟。
《月河》发表在次年十九卷第六期《皇冠》,描写一个叫林珊的女孩对感情的执着与憧
憬。男孩叫沈,仅基于那份埋藏已久的感觉,第一次见面,林珊便痴情投注真爱。以现今的
标准衡量,《月河》的构架带着为赋新词强说愁的言情,不过,文中“我不要孤独,我不要
做聪明人,我要爱,我要爱……即使爱把我毁了”的自白,也坦然流露一个年轻人率真的热
情。
和《月河》相类的,是她同年一月发表在《中央日报》的短篇《异乡之恋》。异乡之恋
叙述一对陌生男女在异国相遇,他们相对坐了一日,仅有的一日,彼此却动心了,恐惧着分
离。
“生命的本质是孤独的”,“爱的赠送即是刹那也是永恒”,两篇文章,表达同一主
题。
一九六六年,她已经进文化学院哲学系,一月二十九日在《徵信新闻报》发表《极乐
鸟》。
这是一篇为朋友S所写的散文。S的自杀令她激动,歇斯底里的哭泣,胃抽痛得打滚。
“我是天生的失败者,你的天才尚且不是你的武器,我又拿什么跟自己挑战呢?”
“我们不耐的期待再来一个春天,再来一个夏天,总以为盼望的幸运迟迟不至,其实我
们不明白,我们渴望的只不过是回归到第一个存在去,只不过是渴望着自身的死亡和消融而
已。”
在孤愤情绪的抒发下,《极乐鸟》急切、分明,一气呵成。
在文化学院读书的这一时期,她认识了法文系教授胡品清,《皇冠》与《联副》分别刊
载了胡教授写给Echo(她的英文名)的书简。
胡对她的印象是:一个令人费解的、拔俗的、谈吐超现实的、奇怪的女孩,像一个谜。
一九六七年她出国后一个月,胡的《断片三则》之一描写她:喜欢追求幻影,创造悲剧美,
等到幻影变为真实的时候,便开始逃避。
这是女诗人、作家,亦师亦友的看法,是否完全真确,不敢断言。但根据Echo早期
发表的《惑》、《月河》、《异乡之恋》来推论,追求幻影,创造悲剧美是属实的。
又由于她对绘画的狂热,文章中的共通点之一是不由自主的以艺术为陪衬。《惑》中的
珍妮画像;《月河》中的沈和林珊同是爱画人,他们的作品被陈列在一个展览会场;还有
《异乡之恋》,在巴黎卖画为生的男主角,都是直间接的象征。风格的逐渐改变,是在《极
乐鸟》之后。
一九六七年六月在《幼狮文艺》发表的短篇《安东尼·我的安东尼》,叙述一个女孩
(以“我”为第一人称,也可能指自己。)离乡背井生活在异地中,对一只小鸟“安东尼”
所产生的感情。
从笔势看来,《安东尼·我的安东足》仍然是“感情用笔”的;然后,《惑》中的激
烈,《极乐鸟》中的孤愤,及《月河》、《异乡之恋》中若干不实虚幻的色彩,淡漠了,给
人一种逐渐真实感人的力量。
在可能同一时间内发表的《一个星期一的早晨》,是我认为手头收集她早期文章中最好
的一篇。
这篇文章以清新的美感来描述一个炎夏的林中午日,与朋友旧地重游。
爬树、涉水、晒太阳,接近自然的欢悦与淡淡追念流光的伤怀,交织在一片明快的诗情
里。
好像一朵空灵的小草花,逢春雨后的绽放,叶瓣上还停留黎明新亮的水露。
这以后,也就是寄自撒哈拉沙漠的一系列流浪记了。(也包括发表在《实业世界》上的
若干篇报导文字。)
也可以说,撒哈拉沙漠的故事在《联副》轰动以前,她所发表的作品为数并不多;以真
实姓名“陈平”发表的作品,读者诸君恐怕都没有太深印象。
《撒哈拉的故事》为什么与早期作品风格悬殊如此?特殊地理环境使然?抑或成长过程
的蜕变?深沉多感的心思在什么时候一转明快清朗?
《白手成家》一文里,也许可以提供一点线索:“我的半生,飘流过很多国家。高度文
明的社会,我住过,看透,也尝够了。我的感动不是没有,我的生活方式,多多少少也受到
它们的影响。但是我始终没有在一个固定的地方,将我的心留下来给我居住的城市。”
为什么看透、也尝够了呢?
如前所提,失学、病痛曾经造成她成长过程中的阴影,但由于不轻易妥协的天性,一再
突破难关,重新复学,扩大早有的生活领域。但是,婚姻上的挫折,使她再度遭遇到重击。
她的母亲沉痛的说——这也许是造成她当初决定“流浪”的主因。
但,《白手成家》里也谈到:“也有比较了解我的朋友,他们又将我的向往沙漠,解释
成看破红尘。自我放逐,一去不返也——这些都不是很正确的看法。”
自然,我并不想以一种解析方程式的态度来解释她的个人,(这对她与我都是一件俗不
可耐的事——也因为“我在这个世界上,向来不觉得是芸芸众生里的一份子,我常常要跑出
一般人生活的轨道,做出解释不出原因的事情。”)但是,就作品本身,我认为,也唯有通
透了事理、生死、喜怒的人,才能如此无为无求的透视人生。
我也相信,前期的三手,无疑也是热爱写作的,只是因为机遇局限与偏窄的观念,一直
表现平平,而撒哈拉沙漠如此受到热爱,又何尝不是眼泪中体会出来的微笑?
欣赏一篇文章,不只为喜爱其中充满生趣的情节,而是因为产生“人世”的共鸣。众人
喜爱撒哈拉的故事,是因为它流露善良、豁达、悲天悯人的性情。然而,众人也许不知道,
写喜剧的人,往往深尝悲剧。
黄金书屋---“苍弱”与“健康” ----《雨季不再来》序舒凡“苍弱”与“健康” ----《雨季不再来》序舒凡
继《撒哈拉的故事》后,三毛的《雨季不再来》也成集问世了。讨论这两书的文字,多
以“健康的近期”和“苍弱的早期”说法,来区分两条写作路线的价值判断,这一观点是有
待探讨的。
就三毛个人而言,也许西非旷野的沙、石和荆棘正含有一种异样的启示,使她从感伤的
“水仙花”,一变而为快乐的小妇人,这种戏剧性的成长过程是可能的,撇开“为赋新词强
说愁”本是少女时期的正常心理现象不说,即或朴素地比之为从苍弱到健康也能算得上是常
言了。
但,就写作者而言,心怀“忧惧的概念”(祁克果语),限入生命的沉思,或困于爱情
的自省,则未必即是“贫血”的征候,心态健康与否的检验标准,也非仅靠统计其笑容的多
寡便可测定。审写作路线取向问题,以卡缪的《西西弗斯神话》在文学史的贡献,不比纪德
的《刚果纪行》逊色,即可知用“象牙塔里”、“艳阳天下”或“苍弱”、“健康”之类的
喻辞,来臧否写作路线是不得要领之举,重要的是该根据作品本身来考察。
《撒哈拉的故事》约可列为表现现实生活经验的写作。阅读文艺作品所以成为人类主要
的精神活动之一,较切近的原因是为了从中开拓真实生活经验。三毛以极大的毅力和苦心,
背井离乡,远到万里之外的荒漠中的居家谋生,以血汗为代价,执着地换取特殊的生活经
验,这种经过真实体验的题材之写作,在先决条件上已经成功了,甚至连表现技巧的强弱,
都无法增减故乡人们去阅读她作品的高昂兴趣。《雨季不再来》约可归为表现心灵生活经验
的写作。所谓“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人类深思的默省存在的意义、灵魂的归依、命
运的奥秒等形上问题,早在神话发生时代就开始了,历经无数万年的苦心孤诣,到了近代,
新兴的实用功利主义者,竟讥讽此一心灵活动为“象牙塔里的梦魇”,这才真是精神文明恶
梦的起点呢!尤其,在大众传播事业力量无比显赫的今天,缺乏实在内容的泛趣味化主义,
被推波助澜地视为最高人生价值,沉思和深省活动反被目为苍弱的“青春期呆痴症”的后
遗,这种意义的普及,形成了“危机时代”的来临。
尽管做此引论,也不能掩饰《雨季不再来》在内容技巧上的有欠成熟。十多年前,烦恼
的少年三毛难免把写作当成一种浪漫的感性游戏,加上人生阅历和观念领域的广度不足、透
视和内诉能力尚未长成等原因,使她的作品超于强调个人化的片段遐想和感伤。但是,从中
所透露的纯挚情怀和异质美感,欲别具一种奇特的亲和力。《雨季不再来》只是三毛写作历
程起步的回顾,也是表征六十年代初期,所谓“现代文艺少女”心智状态的上乘选样。
黄金书屋---当三毛还是在二毛的时候(自序)当三毛还是在二毛的时候(自序)
我之所以不害羞的肯将我过去十七岁到二十二岁那一段时间里所发表的一些文稿成集出
书,无非只有一个目的——这本《雨季不再来》的小书,代表了一个少女成长的过程和感
受。它也许在技巧上不成熟,在思想上流于迷惘和伤感,但它的确是一个过去的我,一个跟
今日健康进取的三毛有很大的不同的二毛。
人之所以悲哀,是因为我们留不住岁月,更无法不承认,青春,有一日是要这么自然的
消失过去。
而人之可贵,也在于我们因着时光环境的改变,在生活上得到长进。岁月的流失固然是
无可奈何,而人的逐渐蜕变,却又脱不出时光的力量。
当三毛还是二毛的时候,她是一个逆子,她追求每一个年轻人自己也说不出到底是在追
求什么的那份情怀,因此,她从小不在孝顺的原则下做父母请求她去做的事情。
一个在当年被父母亲友看作问题孩子的二毛,为什么在十年之后,成了一个对凡事有
爱、有信、有望的女人?在三毛自己的解释里,总脱不开这两个很平常的字——时间。
对三毛来说,她并不只是睡在床上看着时光在床边大江东去。十年来,数不清的旅程,
无尽的流浪,情感上的坎坷,都没有使她白白的虚度她一生最珍贵的青年时代。这样如白驹
过隙的十年,再提笔,笔下的人,已不再是那个悲苦、敏感、浪漫、而又不负责任的毛毛
了。
我想,一个人的过去,就像圣经上雅各的天梯一样,踏一步决不能上升到天国去。而人
的过程,也是要一格一格的爬着梯子,才能到了某种高度。在那个高度上,满江风月,青山
绿水,尽入眼前。这种境界心情与踏上第一步梯子而不知上面将是什么情形的迷惘惶惑是很
不相同的。
但是,不能否认的是,二毛的确跌倒过,迷失过,苦痛过,一如每一个“少年的维
特”。
我多年来没有保存自己手稿的习惯,发表的东西,看过就丢掉,如果不是细心爱我的父
亲替我一张一张的保存起来,我可能已不会再去回顾一下,当时的二毛是在喃喃自语着些什
么梦话了。
我也切切的反省过,这样不算很成熟的作品,如果再公诸于世,是不是造成一般读者对
三毛在评价上的失望和低估,但我静心的分析下来,我认为这是不必要的顾虑。一个家庭
里,也许都有一两个如二毛当时年龄的孩子。也许我当年的情形,跟今日的青年人在环境和
社会风气上已不很相同,但是不能否认的,这些问题在年轻的孩子身上都仍然存在着。
一个聪明敏感的孩子,在对生命探索和生活的价值上,往往因为过份执着,拚命探求,
而得不着答案,于是一份不能轻视的哀伤,可能会占去他日后许许多多的年代,甚而永远不
能超脱。
我是一个普通的人,我平凡的长大,做过一般年轻人都做的傻事。而今,我在生活上仍
然没有稳定下来,但我在人生观和心境上已经再上了一层楼,我成长了,这不表示我已老
化,更不代表我已不再努力我的前程。但是,我的心境,已如渺渺清空,浩浩大海,平静,
安详,淡泊。对人处事我并不天真,但我依旧看不起油滑,我不偏激,我甚而对每一个人心
存感激,因为生活是人群共同建立的,没有他人,也不可能有我。
《雨季不再来》是我一个生命的阶段,是我无可否认亦躲藏不了的过去。它好,它不
好,都是造就成今日健康的三毛的基石。也就如一块衣料一样,它可能用旧了,会有陈旧的
风华,而它的质地,却仍是当初纺织机上织出来的经纬。
我多么愿意爱护我的朋友们,看看过去三毛还是二毛的样子,再回头来看看今日的《撒
哈拉的故事》那本书里的三毛,比较之下,有心人一定会看出这十年来的岁月,如何改变了
一朵温室里的花朵。
有无数的读者,在来信里对我说——“三毛,你是一个如此乐观的人,我真不知道你怎
么能这样凡事都愉快。”我想,我能答复我的读者的只有一点,“我不是一个乐观的人。”
乐观与悲观,都流于不切实际。一件明明没有希望的事情,如果乐观的去处理,在我,
就是失之于天真,这跟悲观是一样的不正确,甚而更坏。
我,只是一个实际的人,我要得着的东西,说起来十分普通,我希望生儿育女做一个百
分之百的女人。一切不着边际的想法,如果我守着自己淡泊宁静的生活原则,我根本不会刻
意去追求它。对于生活的环境,我也抱着一样的态度。我唯一锲而不舍,愿意以自己的生命
去努力的,只不过是保守我个人的心怀意念,在我有生之日,做一个真诚的人,不放弃对生
活的热爱和执着,在有限的时空里,过无限广大的日子。如果将我这种做法肯定是“乐
观”,那么也是可以被我接受和首肯的。
再读《雨季不再来》中一篇篇的旧稿,我看后心中略略有一份怅然。过去的我,无论是
如何的沉迷,甚而有些颓废,但起码她是个真诚的人,她不玩世,她失落之后,也尚知道追
求,那怕那份情怀在今日的我看来是一片惨绿,但我情愿她是那个样子,而不希望她什么都
不去思想,也不提出问题,二毛是一个问题问得怪多的小女人。
也有人问过我,三毛和二毛,你究竟偏爱那一个?我想她是一个人,没法说怎么去偏
心,毕竟这是一枝幼苗,长大了以后,出了几片清绿。而没有幼苗,如何有今天这一点点喜
乐和安详。
在我的时代里,我被王尚义的《狂流》感动过,我亦受到《弘一法师的传记》很深的启
示和向往。而今我仍爱看书,爱读书,但是过去曾经被我轻视的人和物,在十年后,我才慢
慢减淡了对英雄的崇拜。我看一沙,我看一花,我看每一个平凡的小市民,在这些事情事物
的深处,才明白悟出了真正的伟大和永恒是在那里,我多么喜欢这样的改变啊?
所以我在为自己过去的作品写一些文字时,我不能不强调,《雨季不再来》是一个过
程,请不要忽略了。这个苍白的人,今天已经被风吹雨打成了铜红色的一个外表不很精致,
而面上已有风尘痕迹的三毛。在美的形态上来说,那一个是真正的美,请读者看看我两本全
然不同风格的书,再做一个比较吧!
我不是一个作家,我不只是一个女人,我更是一个人。我将我的生活记录下来了一部
份,这是我的兴趣,我但愿没有人看了我的书,受到不好的影响。《雨季不再来》虽然有很
多幼稚的思想,但那只是我做二毛时在雨地里走着的几个年头,毕竟雨季是不会再在三毛的
生命里再来了。
《雨季不再来》本身并没有阅读的价值,但是,念了《撒哈拉的故事》之后的朋友,再
回过来看这本不很愉快的小书,再拿这三毛和十年前的二毛来比较,也许可以得着一些小小
的启示。三毛反省过,也改正过自己在个性上的缺点。人,是可以改变的,只是每一个人都
需要时间。我常常想,命运的悲剧,不如说是个性的悲剧。我们要如何度过自己的一生,固
执不变当然是可贵,而有时向生活中另找乐趣,亦是不可缺少的努力和目标,如何才叫做健
康的生活,在我就是不断的融合自己到我所能达到的境界中去。我的心中有一个不变的信
仰,它是什么,我不很清楚,但我不会放弃这在冥冥中引导我的力量,直到有一天我离开尘
世,回返永恒的地方。
真正的快乐,不是狂喜,亦不是苦痛,在我很主观的来说,它是细水长流,碧海无波,
在芸芸众生里做一个普通的人,享受生命一刹间的喜悦,那么我们即使不死,也在天堂里
了。
黄金书屋---惑惑
黄昏,落雾了,沉沉的,沉沉的雾。
窗外,电线杆上挂着一个断线的风筝,一阵小风吹过,它就荡来荡去,在迷离的雾里,
一个风筝静静地荡来荡去。天黑了,路灯开始发光,浓得化不开的黄光。雾,它们沉沉的落
下来,灯光在雾里朦胧……天黑了。我蜷缩在床角,天黑了,天黑了,我不敢开灯,我要藏
在黑暗里。是了,我是在逃避,在逃避什么呢?风吹进来,带来了一阵凉意,那个歌声,那
个飘渺的歌声,又来了,又来了,“我来自何方,没有人知道……我去的地方,人人都要
去……风呼呼地吹……海哗哗地流……”我挥着双手想拂去那歌声,它却一再的飘进来,飘
进我的房间,它们充满我,充满我……来了,终于来了。我害怕,害怕极了,我跳起来,奔
到妈妈的房里,我发疯似的抓着妈妈,“妈妈!告诉我,告诉我,我不是珍妮,我不是珍
妮……我不是她……真的,真的……”
已经好多天,好多天了,我迷失在这幻觉里。
《珍妮的画像》,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片子,这些年来从没有再清楚的记忆过它,偶尔跟
一些朋友谈起时,也只觉得那是一部好片子,有一个很美,很凄艳,很有气氛的故事。
大约在一年前,堂哥打电话给我,说是听到《珍妮的画像》要重演的消息。我说,那是
一部好片子,不过我不记得什么了,他随口在电话里哼出了那首珍妮常唱的小歌——“我从
那里来,没有人知道,我去的地方……人人都要去,风呼呼地吹,海哗哗地流,我去的地
方……人人都……”握着听筒,我着魔似的喊了起来,“这曲调,这曲调……我认识它……
我听过,真的听过。不,不是因为电影的缘故,好像在很久,以前不知道在什么世界里……
我有那么一段被封闭了的记忆,哥哥!我不是骗你,在另一个世界里,那些风啊!海啊!那
些飘缈,阴郁的歌声……不要逼着问我,哥哥,我说不来,只是那首歌,那首歌……”
那夜,我病了,病中我发着高烧,珍妮的歌声像潮水似的涌上来,涌上来。它们渗透全
身,我被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强烈的笼罩着,这是了!这是了!我追求的世界,我乡愁的根
源。
从那次病复原后,我静养了好一阵,医生尽量让我睡眠,不给我时间思想,不给我些微
的刺激,慢慢地,表面上我平静下来了。有一天忽然心血来潮,也不经妈妈的同意,我提了
画具就想跑出去写生,妈听到声音追了出来,她拉住我的衣服哀求似的说:“妹妹,你身体
还没好,不要出去吹风,听话!进去吧!来,听话……”忽然,也不知怎么的,我一下子哭
了起来,我拚命捶着大门,发疯似的大喊:“不要管我,让我去……让我去……讨厌……讨
厌你们……”我心里很闷,闷得要爆炸了。我闷,我闷……提着书箱,我一阵风似的跑出家
门。
坐在田埂上,放好了画架。极目四望,四周除了一片茫茫的稻田和远山之外,再也看不
到什么。风越吹越大,我感觉很冷,翻起了夹克的领子也觉得无济于事。我开始有些后悔自
己的任性和孟浪起来。面对着空白的画布我画不出一笔东西来,只呆呆的坐着,听着四周的
风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觉得风声渐渐的微弱了,在那个之间却围绕着一片欲的寂
静,慢慢的,远处像是有一种代替风声的音乐一阵阵的飘过来,那声音随着起伏的麦浪一阵
一阵的逼近了……终于它们包围了我,它们在我耳旁唱着“我从何处来,没有人知道,我去
的地方,人人都要去……”
我跳了起来,呆呆的立着,极度的恐慌使我几乎陷于麻木;之后,我冲翻了书架,我不
能自主的在田野里狂奔起来。哦,珍妮来了!珍妮来了!我奔着,奔着,我奔进了那个被封
闭了世界里。四周一片黑暗,除了珍妮阴郁、伤感、不带人气的声音之外,什么都没有,空
无所有,我空无所有了,我张开手臂向着天空乱抓,我向前奔着。四周一片黑暗,我要找
寻,我找寻一样不会失落的东西,我找寻……一片黑暗,万物都不存在了,除了珍妮,珍
妮……我无止尽的奔着……。当夜,我被一个农人送回家,他在田野的小沟里发现我。家里
正在焦急我的不归,妈看见我的样子心痛得哭了,她抱住我说:“孩子,你怎么弄成这个样
子!”我默默的望着她,哦!妈妈,我不过是在寻找,在寻找……迷迷糊糊的病了一个星期
后,我吵着要起床。医生、爸、妈联合起来跟我约法三章,只许我在房中画静物,看书,听
唱片,再不许漫山遍野的去瞎跑。他们告诉我,我病了,(我病了?)以后不许想太多,不
许看太多,不许任性,不许生气,不许无缘无故的哭,不许这个,不许那个,太多的不
许……在家闷了快一个月了,我只出门过一次,那天妈妈带我去台大医院,她说有一个好医
生能治我的病。我们走着,走着,到了精神科的门口我才吃惊的停住了脚步,那么……
我?……妈妈退出去了,只留下医生和我,他试着像一个朋友似的问我:“你——画画?”
我点了点头,只觉得对这个故作同情状的医生厌恶万分——珍妮跟我的关系不是病——他又
像是个行家的样子笑着问我:“你,画不画那种……啊!叫什么……看不懂的……印象
派?”我简直不能忍耐了,我站起来不耐烦的对他说:“印象派是十九世纪的一个派别,跟
现在的抽象派没有关系,你不懂这些就别来医我,还有,我还没有死,不要用这种眼光看
我。”珍妮跟我的关系不是病,不是病,我明白,我确实明白的,我只是体质虚弱,我没有
病。
珍妮仍是时时刻刻来找我,在夜深人静时,在落雨的傍晚,在昏暗的黎明,在闷郁的中
午……她说来便来了,带着她的歌及她特有的气息。一次又一次我跌落在那个虚无的世界
里,在里面喘息,奔跑,找寻……找寻……奔跑……醒来汗流满面,疲倦欲绝。我一样的在
珍妮的歌声里迷失,我感到头落的狂乱,我感到被消失的痛苦,虽然如此,我却从那一刹那
的感觉里体会到一种刻骨铭心的快乐,一种极端矛盾的伤感。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已沉醉在那个世界里不能自拔,虽然我害怕,我矛盾,而我却诉
说不出对那种快感的依恋。夜以继日的,我逃避,我也寻找,我知道我已经跟珍妮合而为一
了,我知道,我确实知道。“珍妮!珍妮!”我轻喊着,我们合而为一了。
照例,每星期二、五是我打针的日子,晚上,我拿了针药,关照了家里一声就去找那个
从小就照顾我的医生——张伯伯。张伯伯关切的注视我,他说:“妹妹,你又瘦了!”我就
像犯罪被揭穿了似的恐慌起来——我做错了什么呢?——我低下头嗫嚅的说:“张伯伯,我
失眠,你知道,我经常睡不着,安眠药没有用——”他抬起我的下巴,轻柔,却是肯定的
说:“你不快乐,为什么?”
“我不快乐?是吗?张伯伯,您弄错了,我快乐,我快乐……真的……我不快乐真是笑
话了。珍妮来了,你知道,珍妮来了,我满足,我满足……虽然我不停的在那儿跑啊!跑
啊!但我满足……真的……痛苦吗?有一点,……那不是很好?我——哦!天啊,你不要这
样看我啊!张伯伯,我真的没病,我很好……很好……”
我发觉我在歇斯底里的说个不停,并且泪流满面,我抑制不住自己,我不能停止的说下
去。张伯伯默默的拉着我的手送我回家,一路上他像催眠似的说:“妹妹,你病了,你病
了,没有珍妮,没有什么珍妮,你要安静,安静,……你病了……”
打针,吃药,心理治疗,镇静剂,过多的疼爱都没有用,珍妮仍活在我的里面。我感觉
到珍妮不但占有我,并且在感觉上已快要取而代之了,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会消失的,消
失得无影无踪。活着的不再是我,我已不复存在了,我会消失……
三番两次,我挣扎着说,珍妮!我们分手吧!我们分手吧!她不回答我,只用她那缥渺
空洞的声音向我唱着:“我从那里来,没有人知道,我去的地方,人人都要去,风呼呼地
吹,海哗哗地流,我去的地方……人人都要去……”
唉!珍妮!我来了,我来就你。于是珍妮向一阵风似的扑向我,我也又一次毫无抵抗的
被吸到她的世界里去了,那个凄迷,空无一物的世界里。我又在狂跑……寻找……依恋着那
颓废自虐的满足而不能自拔。
“我来自何方,没有人知道……我去的地方……人人都要去……风呼呼地吹……海哗哗
地流……我去的地方,人人都要去……”珍妮!珍妮!我来了,我来就你……
黄金书屋---秋恋秋恋
生命有如渡过一重大海,我们相遇在这同一的狭船里。死时,我们同登彼岸,又向不同
的世界各奔前程。——泰戈尔
她坐在拉丁区的一家小咖啡室里望着窗外出神,风吹扫着人行道上的落叶,秋天来了。
来法国快两年了,这是她的第二个秋,她奇怪为什么今天那些风,那些落叶会叫人看了
忍不住落泪,会叫人忍不住想家,想母亲,想两年前松山机场的分离,想父亲那语不成声的
叮咛……她仿佛又听见自己在低低的说:“爸、妈,我走了。”我走了,我走了,就像千百
次她早晨上学离家时说的一样,走了,走了……哦!妈妈……她靠在椅背上,眼泪不听话的
滴下来。她打开皮包找手帕,她不喜欢自己常常哭,因为她害怕自己一哭就要哭个不停了。
今天怎么搞的,特别难过。她低下头燃了一支烟,她有些埋怨自己起来。她记得半年前写给
妈妈的一封信,她记得她曾说:“妈妈,我抽烟了,妈妈,先不要怪我。我不是坏女孩子,
我只是……有时我觉得寂寞难受。小梅住得远,不常见面。这儿,大家都在为生活愁苦……
不要再劝我回去,没有用的,虽然在这儿精神上苦闷,但我喜爱飘泊……”她奇怪在国内时
她最讨厌看女人抽烟。她狠狠地吸了一口。
咖啡凉了,她预备回去,回她那间用廿元美金租来的小阁楼兼画室。
抬头望了望窗外,黄昏了。忽然,她发觉在窗外有一个陌生的中国青年向她注视着,并
且似乎站了很久了。她迷乱地站在那儿,不知怎么开口招呼他。这儿中国人太少,除非存心
去找人,要不然一个星期也碰不到一个,再不然就是那批说青田话,开餐馆的华侨。他从外
面推门进来了。“坐吧!”她指着对面的椅子低哑地说着。他们没有交谈,只沉默地互相注
视着,她觉得有些窘,下意识的拿出了一支烟,自己点了火。
“抽烟?”他摇了摇头。
小店的胖老板亲自端来了一杯咖啡,朝她扮了个鬼脸,大概是替她高兴吧!这个每天来
喝咖啡的苍白寂寞的中国女孩子找到朋友了。她觉得有些滑稽,只因为他是一个中国人就使
我那么快乐了吗?她再看了他一眼,他像是个够深刻的男孩。
“我在窗外看了你很久,你心烦?”他终于开口了。“没什么,只不过是有些想家。”
她狠狠的吸了一口烟,逃避的把眼神散落到窗外,她害怕人家看透她。
“你从台湾来?”他问。
“台湾,”她缓缓的,清清楚楚的回答他。她像是松了口气似的倒在椅背上。
“那真好,你知道我顾忌这些。”
“我也是。”她淡淡的却是放了心的回答。
“你住过台北没有?你知道,我家在那儿。”她掠了掠头发,不知应该再说什么。他没
有回答她,却注视着她掠头发的动作。
“你来巴黎多久?”
“两年不到。”
“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画画。”
“生活还好?”
“我来时带了些钱,并且,偶尔我可以卖掉一张小画……”他沉默了好久,一会儿他
说:“你知道当我在窗外看到你,第一眼给我的感觉是什么?”
她装着没听见他的问话,俯下身去拨动烟灰缸。“刚才我问你曾在台北住过?”
“是,我一直住在那儿,我是海员,明年春天我跟船回去。台北有我的母亲、妹
妹……”他的声音低哑起来:“我们的职业就是那么飘泊,今天在这儿,明天又不知飘到里
哪里了……”他自嘲的笑了笑,眼光里流露出一股抑制不住的寂寞。“招商局的船极少极少
开到这儿。”她说。
“不是招商局的,我们挂巴拿马的旗子。”
“什么时候开船?”
“昨天来的,后天清早开中东。”
后天,后天。她喃喃的念着,一下子觉得她对现在的一切留恋起来。她忽然想冲动的对
他说,留下来吧!留下来吧!即使不为我,也为了巴黎………多留几天吧!然而,她什么都
没有说,他们不过是两个天涯游子偶尔相遇而已。他们只是互相连姓名都不知道的陌生人。
她把两杯咖啡的钱留在桌上,站起身来,像背书似的对他说:“很高兴今天能遇见你,天晚
了,就要回去……”一口气说完了,她像逃似的跑了出去。她真恨自己,她知道她在这儿寂
寞,她需要朋友,她需要快乐。她不能老是这样流泪想家……他像是一个好男孩子。她恨自
己,为什么逃避呢,为什么不试一试呢?我求什么呢?踉跄的跑上楼梯,到了房里,她伏在
床上放声大哭起来。她觉得她真是寂寞,真是非常非常寂寞……几个月来拚命抑制自我的那
座堤防完全崩溃了。
第二天早晨,她没有去史教授的画室,她披了一件风衣在巴黎清冷的街心上独步着,她
走到那家咖啡室的门口,老板正把店门拉开不久,她下意识的推门进去。
中午十一时,她仍坐在那儿,咖啡早凉了,烟灰散落了一桌。睡眠不足的眼睛在青烟里
沉沉的静止着,她咀嚼着泰戈尔的一首诗:“因为爱的赠遗是羞怯的,它说不出名字来,它
掠过阴翳,把片片欢乐铺展在尘埃上,捕捉它,否则永远失却!”——捕捉它,否则永远失
却——他不会再来了,昨天,他不过是路过,不会再来了……她奇怪昨夜她会那么哭啊哭
的,今天情绪低反而不想哭了。她只想抽抽烟,坐坐,看看窗外的落叶,枯枝……。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