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玻璃反光上看到咖啡室的门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进来,他穿了一件翻起衣领的风衣。
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把手按在她的肩上。她没有回头。只轻轻的颤抖一下,用低哑的声
音说:“坐吧!”就像昨天开始时一样,他们互相凝视着说不出话来,他们奇怪会在这样一
个奇异、遥远的地方相遇。他伸过手臂轻轻拿走了她的烟。
“不要再抽了,我要你真真实实的活着。”
他们互相依偎着,默默的离开那儿。
那是短暂的一天,他们没有赶命似的去看那铁塔、罗浮宫、凯旋门,他们只坐在河畔的
石椅上紧紧的依偎着,望着塞纳河的流水出神。
“今天几号了?”她问。
“二十七,怎么?”
“没什么,再过三天我就满廿二岁了。”路旁有个花摊,他走过去买了一小束淡紫色的
雏菊。
“HappyBirthday!”他动情的说,她接过来,点点头,忽然一阵鼻酸,
眼泪滴落在花上……黄昏了,他们开始不安,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他拉起她的手,把脸伏在
她的手背上,他红着眼睛喃喃的沙哑的说着:“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不要,不
要……”
夜深了,她知道时候到了,她必须回去;而他,明早又四处飘泊去了。她把花轻轻的丢
在河里,流水很快的带走了它。
于是,一切都过去了,明天各人又各奔前程。生命无所谓长短,无所谓欢乐、哀愁,无
所谓爱恨、得失……一切都要过去,像那些花,那些流水……我亲爱的朋友,若是在那天夜
里你经过巴黎拉丁区的一座小楼前,你会看见,一对青年恋人在那么忧伤忘情的吻着,拥抱
着,就好像明天他们不曾再见了一样。
其实,事实也是如此。
黄金书屋---月河月河
穿过死亡之门
超越年代的陈旧道路到我这里来虽则梦想褪色,希望幻灭岁月集成的果实腐烂掉但我是
永恒的真理,你将一再会见我在你此岸渡向彼岸的生命航程中——泰戈尔
1
“来,替你们介绍,这是林珊,这是沈。”
她不记得那天是谁让他们认识的了。就是那么简单的一句话——“这是林珊,这是
沈。”就联系了他们。
记得那天她对他点点头,拍拍沙发让他坐下,介绍他们的人已经离去。他坐在她旁边,
带着些泰然的沉默,他们都不说话。
其实他们早该认识的,他们的画曾经好几次同时被陈列在一个展览会场,他们互相知道
已经太久太久了。多奇怪,在那个圈子里他们从来没有机会认识,而今天他们竟会在这个完
全不属于他们的地方见面了。
她有好些朋友,她知道沈也经常跟那些朋友玩在一块儿的,而每一次,就好像是注定的
事情一样,他们总是被错开了。
记得去年冬天她去“青龙”,彭他们告诉她——“沈刚刚走。”她似乎是认命了似的笑
了笑,这是第五次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那么没缘,她心里总是有些沮丧的。她在每一次
的错过之后总会对自己说:“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要碰到他,那个沈,那个读工学院却画
得一手好画的沈。”
现在,他们终于认识了,他们坐在一起。在他们眼前晃动的是许多镑镑的色彩和人影。
这是她一个女同学的生日舞会,那天她被邀请时本想用没有舞伴这个藉口推托的,后来不知
怎么她又去了,她本不想去的。
“你来了多久?”他问她。
“才来。”
音乐在放那支“TenderIsThe‘Night”,几乎所有的年轻人都在跳
舞。他没有请她跳,他们也没再谈什么。她无聊的用手抚弄着沙发旁那盏台灯的流苏,她懊
恼自己为什么想不出话来讲,他们该可以很谈得来的,而一下子,她又觉得什么都不该说
了。
她记得从前她曾那么遗憾的对彭和阿陶他们说过:——“要是那一天能碰到那个画表现
派的沈,我一定要好好的捉住他,跟他聊一整天,直到‘青龙’打烊……”彭他们听她这样
说都笑开了,他们说:“昨晚沈也说过类似的话,你们没缘,别想了……”
她坐在沙发上有些想笑,真的没缘?明天她要否定这句话了。
那天他穿了一件铁灰色的西装,打了一条浅灰色上面有深灰斜条纹的领带。并不太高的
身材里似乎又隐藏了些什么说不出的沉郁的气质。她暗暗在点头,她在想他跟他的画太相似
了。
唱机放出一支缠绵的小喇叭舞曲,标准的慢四步。他碰碰她的肩把她拉了起来,他们很
自然的相对笑了笑,于是她把手交给他,他们就那样在舞池里散散慢慢的滑舞起来。在过去
的日子里曾经那么互相渴慕过的两个生命,当他们偶然认识之后又那么自然的被接受了,就
好像那是天经地义的事一样。
“我们终于见面了,”他侧着身子望着她,声音低低的。目光里却带着不属于这个场合
的亲切。她抬起头来接触到他的目光,一刹间就好像被什么新的事物打击了,他们再也笑不
出来。像是忽然迷失了,他们站在舞池里怔怔地望着彼此。她从他的眼睛里读到了她自己的
言语,她就好像听到沈在说:“我懂得你,我们是不同于这些人的,虽然我们同样玩着,开
心着,但在我们生命的本质里我们都是感到寂寞的,那是不能否认的事,随便你怎么找快
乐,你永远孤独……”她心里一阵酸楚,就好像被谁触痛了伤口一样,低下头来,觉得眼睛
里充满了泪水,分不清是欢乐还是痛苦的重压教她心悸,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冲击着他们的生
命,她有些吃惊这猝发的情感了。
“而他只是这么一个普通的男孩……我会一下子觉得跟他那么接近。”她吃惊地对自己
说。他们彼此那样痴痴的凝望着,在她的感觉里他是在用目光拥抱她了。她低下头沙哑的
说:“不要这样看我,求你……”
她知道他们是相通的,越过时空之后掺杂着苦涩和喜悦的了解甚至胜过那些年年月月玩
在一起的朋友。他们默默的舞着,没有再说话,直到音乐结束。
灯光忽然亮了,很多人拥了那位女同学唱出生日歌,很多人夸张着他们并不快乐的笑声
帮着吹蛋糕上的蜡烛,之后男孩子们忙着替他们的女孩子拿咖啡、蛋糕……她眯着眼睛,有
些不习惯突然的光亮的喧哗。跟她同来的阿娟和陈秀都在另一个角落笑闹着。她有些恹恹
的,觉得不喜欢这种场合,又矛盾的舍不得回去。
“你要咖啡不?”他侧过身来问她。
“也好,你去拿吧,一块糖!”
她回答得那么自然,就好像忘了他们只是偶尔碰到的,他并不是她的舞伴,就如她也不
是他的舞伴一样。他端了咖啡回来,她默默的接了过来,太多的重压教她说不出话来。
音乐重新开始了,陈秀的二哥,那个自以为长得潇洒的长杆儿像跑百米似的抢过来请
她,她对沈歉意的笑笑就跟着长杆儿在舞池里跳起来。
“林珊,你跳得真好。”
“没什么,我不过喜欢伦巴。”
她心不在焉的跳着,谈着。那夜,她破例的玩到舞会终了,陈秀家的车子兜着圈子送他
们。她到家,下车,向满车的人扬扬手随随便便的喊了一声“再见!”车子扬着尘埃驶去。
她知道沈在车上,她没有看他一眼就下车了,她知道那样就很够了,他们用不着多余的告
别。
2“林珊,下午三点钟×教授在艺术馆演讲,还有好些世界名画的幻灯片,一定要来,
阿陶的车子坏了,别想有人接你,自己坐巴士来,门口见。”
“喂!彭,你猜昨晚我碰见谁了,我知道你赶课,一分钟,只要谈一分钟,求你……哎
呀!别挂……”
她看看被对方挂断的电话,没有话说,她知道她那批朋友的,他们那么爱护她,又永远
不卖她的帐,不当她女孩子。
已经上午十一时了,她穿了睡袍坐在客厅里,家里的人都出去了,显得异常的冷静。昨
晚舞会戴的手镯不知什么时候遗落在地板上,她望着它在阳光下静静的闪烁着,昨夜的很多
感觉又在她心里激荡了,她想,也许我和沈在一个合适的该认识的场合见面,就不曾有这种
感觉了。为什么昨夜我们处了那么久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们在各人的目光里读到了彼此
对于生命所感到的悲戚和寂寞。
她知道她的几个朋友都会有这种感觉,而他们年年月月的处在一起却没有办法真正的引
起共鸣。“各人活各人的,”她想起去年夏天一块去游泳时阿陶说的这句话。当时她听了就
觉得一阵酸楚,她受不住,沿着海滩跑开了。而那么多日子来他们仍是亲密的聚在一起,而
他们仍走“各人活各人的”,在那么多快活的活动之后又都隐藏了自己的悲哀,他们从来没
有“真正”的认识过。
“至少昨夜我发觉我跟沈是有些不同的,”她想,我们虽然撇不下“自我”,但我们真
正的产生过一种关怀的情感,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她耸耸肩站起来去预备下午穿
的衣服。谁知道呢?这种感觉要来便来了。
一种直觉,她知道沈下午不会去听演讲的,而她在短时间内也不会看到他了。
3那天是九月十七号,晚上九点半了。她披了一件寝衣靠在床上看小说,芥川龙之介的
《河童》——请读做Kappa,看到《河童》题目后面特别标出的这句话她不禁失笑了,
为什么Kappa要读Kappa??大概Kappa就是Kappa吧!好滑稽。
门铃响了,她没有理会,大弟喊她,说是阿陶来了,她披了衣服出去,心里恨他打扰了
她的《河童》。“来干嘛?”那么任性的问他。
“他们都在青龙,盼你去,叫我来接。”
“不好,今天人累了,不想见他们,好阿陶,对不起,请你转告他们下次我请……”她
连推带拉的把阿陶给送了出去。阿陶有些懊恼,脸上一副沮丧的表情,她有些不忍,觉得自
己太专横了,又觉得对自己无可奈何,就是不想去嘛!不想去说废话,不想见那些人。
“你不是老没见过沈么?今夜他在那儿。”阿陶在发动他的摩托车时嘀咕了那么一句。
她忽然想起原来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们,她和沈见过了,那天她本想跟彭说的,后来又
一直没谈起,也许是下意识的想隐藏什么吧。她知道沈也没说话。她差一点想喊住阿陶了,
想告诉他她改变主意了,只等两分钟,一起去,不知怎么她又没说,她只拍拍阿陶,对他歉
意的笑笑叫他去了。4第二天,她无所事事的过了一天,看了几张报纸,卷了卷头发,下午
坐车子去教那两个美国小孩的画,吃了晚饭陪父亲看了一场电影,回来已经很晚了。睡不
着,看了几页书,心里又老是像有什么事似的不安。觉得口渴,她摸索着经过客厅去冰箱拿
水。
就在那时候,电话铃忽然响了,她呆了一下,十二点半了,谁会在这时候来电话?一刹
间她又好像听到预感在对她说:“是沈的电话。”没有理由的预感,她冲过去接电话。“林
珊?”
“嗯!我就是。”
“林珊,我是沈,我想了好久,我觉得应该告诉你……喂!你在听嘛?”
“什么?”
“林珊,你一定得听着,我明早九点钟的飞机飞美国,去加拿大研究院……喂……
喂……”
在黑暗中她一手抱住了身旁的柱子,她觉得自己在轻轻的喊:“天啊!天啊!哦……”
沈仍在那边喊她——“我要你的地址,我给你写信……回答我呀……”她觉得自己在念地址
给他,她不知道自己还说了些什么,然后她轻轻的放下了听筒。她摸索着回到房里蜷缩在床
上像一只被伤害了的小鹿,哦!他们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为什
么?……她怪她的朋友,怪任何一个认识她又认识沈的朋友。其实她能怪谁呢?没有人会把
他们联想在一起,他们不过是只见过一次面的朋友罢了。哦,天!我们不是如此的,我们曾
经真真实实的认识过,也许那根本谈不上爱,但有什么另外的代名词呢?她伏在枕上,带着
被深深伤害了似的情感哭泣了。我们没缘,真的没缘。我早知道的,就像好多次完全能应验
的预感一样。她受不住这种空空的感觉,就好像是好多次从没有信心的恋爱里退避下来时一
样,空得教人心慌。她定睛注视着一大片黑暗慢慢的对自己念着:“明天他要去了,他——
要——去——了,他——要——去……”我早该做聪明人,我早该知道的。而她又不肯这样
想,她似乎是叫喊着对自己反抗,“我不要孤独,我不要做聪明人,我要爱,我要爱……即
使爱把我毁了……”
5冬天来了,常常有些寒意的风刮过窗子。她把头靠在窗槛上注视着院角一棵摇晃的树
梢。满园的圣诞红都开了,红得教人心乱。
那天,她有些伤风,早晨起来就觉得对自己厌倦,什么事都不想做。她呵了口气在玻璃
窗上,然后随意用手指在上面涂画着,她涂了好多莫名其妙的造形,其中有一个是近乎长方
形,右边的那一道忘了封口,倒有些像是两条平行线了。她忽然一下敏感的把自己和沈反映
上去了,一心惊,随手把它们统统抹去了。谁说是平行线呢?平行线再怎么延长都是不能相
交的。我们不是平行线,她把头抵着窗槛,不能再想下去了。真的,好几个月了,他一封信
都没有来过。他们的关系根本没有开始就结束了,这该不是结束吧?她清楚在他们之间的默
契,她也明白,有时,会有一种情操不需要结果而能存在世界上的,而那又往往是最坚强
的,甚至连生命的狂流也无法冲毁的。
她想着想着,忽然又觉得有一股好大的酸楚在冲击着她,她想,也许产生那种情操的意
念只是一刹那间的酸葡萄所造成的吧。至少,她曾经渴望过在这样的男孩子的胸怀里安息,
再不要在那种强烈的欢乐而又痛苦的日子里迷失了。
在世俗上来看,沈,是一个她最最平淡的朋友,而她居然对他固执的托付了自己。
6她拒绝了好些真正的朋友,有时她会找那些谈不来的女孩子们一起去逛街,看电影,
然后什么也不感觉的回家。有时阿陶他们碰到她都会觉得生疏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在最难
受的日子里逃避那些被她珍惜的友情。
她只想靠在窗口吹风,再不然就是什么也不想的抱着猫咪晒太阳。也许我是有些傻,她
想,何必老是等那封没有着落的信呢?她看得很清楚,她对自己说:“我们该是属于彼此
的。”想到他那没有什么出色却另有一股气质的外型,她更肯定自己的意念了。她爱他,爱
他,不为什么,就是那么固执的做了。
7整十点,那个小邮差来了,她从窗口看见,开门去接信,一大叠圣诞卡,国内的,国
外的,还有一封是彭从巴黎寄来的。想到彭,她有些歉然了,他比沈迟一个月出国,给她写
过信,她只简单的回了他一张风景明信片,在国内时他一直像哥哥似的照顾她。
小邮差按铃,另递给她一张邮简,抱歉的说:“忘了这一张。”一下子,她把门碰的一
声带上了,丢了那些卡片,往房里跑去,她矛盾的想快快读到沈的信,而手里的裁信刀又不
听话的慢慢的移动着,哦!那么多日子的等待,她期待了那么久的信却没有勇气去拆阅它。
她知道若是一切正常的话他不会那么久才给她来信。了草的铅笔字,写得很模糊——“珊:
不知道在那部电影里听过这句话:人生岁月匆匆,在平淡中能寻取几丝欢乐,半段回忆,也
是可调遣你半生的了。当时我的感觉还不止此,有多少人是需要被慰藉的,而又有多少人是
为生活奔波而被现实的担子压下来的,生活实在不易,而人又要为这些事情劳苦终日,终
年,甚至终其一生的岁月……我很难回忆近几个月的种种感觉,就好像在根本不属于自己的
土地上硬要把自己生根……想当年的狂热和所谓好气质的自傲都被现实洗刷殆尽……一直想
写信给你,我曾一再的想过,也许台湾的种种都只能属于我从前的梦了,就像你在小时候会
对一只纸船、一片落叶,所发出的绮梦一样……也许我要否定那些从前被我珍惜的事物和记
忆了……这不是对你个人如此,而是对一切都改变了……我一直的怀念你。”
她看了一遍,她又看了一遍。真的,我们已经结束了,她喃喃的平静的告诉自己。她知
道沈已经先她一步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他有许多感受她能完全体会,却再也没有法子引起共
鸣和默契了。也许她需要他领到他的园地里去,也许不,总有一天她会不再是个女孩子,她
会成长,她会毫不逃避的去摸索自己的痛苦,幸福的人会感受到某些人一辈子都尝不到的苦
果。
她有些想哭,又有些想大笑,她知道她错过了一个强过她太多的朋友。其实谁又能说她
几个月来日夜渴慕的不是她另外一个“自我”呢?她笑着,流着泪,她对自己说:我永远摆
脱不开自己,即使是爱情来叩门时也选择了一个与我太接近的男孩。
她知道沈没有写什么伤害她的话,但当沈写完了这封信时他一定也会知道他们之间已经
永远封闭了,就像两个恋人隔着一道汹涌的大河,他们可以互相呼应却再不能跨进一步。她
凄怆的闭起眼睛,仿佛看到他们站在另一个世界里,有月光照着河,照着他们。她又看到他
们彼此张着手臂隔着两岸呼叫着……
“但是,船在你那边,沈,只要你试一试……沈,什么时候你会放你的小舟来渡我?”
她捂着脸低低的说着,她知道自己不会写回信了。真的,船在他那边,在我,只有年年月月
的等候了。
一方斜斜的太阳照进来,她坐在窗口浴在阳光里,有暖暖的伤感晒着她,她拂了拂头发
自言自语的说:“也许,明天我该对生命、对世界有另一种不同的想法了。”3338
黄金书屋---极乐鸟极乐鸟
我羡慕你说你已生根在那块陌生的土地上。我是永远不会有根的。以前总以为你是个同
类,现在看看好像又不是了。你说我“好不好”。我对“好”字向来不会下定义,所以就算
了;谅你也只是问问罢了。刚才我到院里去站了一会儿。是一个平平常常的夜晚,我站了一
下,觉得怪无聊的,就进来写信了。S(请念做Sim),何必写那些盼望我如何如何的
话。我讨厌你老写那些鼓励人的话。这些年来你何曾看见过我有什么成就,一切事情对我都
不起作用,我也懒得骗自己。事情本来就是如此,你又要怎么样呢?
这次期中考,我国文不及格;考糟了。原因是我把该念书的时间花在闲散中。原因是那
几个晚上我老在弹吉他;原因是我不在乎学校。我更是个死到临头也不抱佛脚的家伙。不要
说什么,像我这样的女孩子除了叫“家伙”之外还能叫什么呢。由于我写不出古文尚书有几
篇,我的确想不出我懂不懂那个跟我有什么关系。教授说,“怎么搞的?”我说,“没怎么
搞,我没念嘛,天天晒太阳。”他脸上露出要研究我的倾向。我不喜欢有人乱七八糟的分析
我,我一气便跑开了。你说告诉你些近况我就告诉你这些鬼事。我就是这么不成器,到那儿
都是一样。活着已花力气,再要付上努力的代价去赢得成功的滋味我是不会的。我不要当那
个连苦味都没有的空杯。你根本就不要盼望我如何如何。你岂会不明白我么,你岂会连这都
不记得了么,谅你也只是写写的,我也不恼你了。昨夜的信还没写完。下午睡觉起来接安来
信。S,看到你自杀的消息。算算日期都快十天了。S,我坐在沙发上呆了几秒钟;只那么
几秒钟。然后我把那没写完的信慢慢慢慢的揉掉了,然后我跑出去。心里空空荡荡的。我穿
错了鞋子。自己不知道。街上好多人,我也夹在里面乱乱的走着,我走到中正路,天不知道
什么时候黑下来了。空气冷得要凝固。我荡了好久,脑子里间或有你的事跳出来,没有什么
特别的感觉。后来我走到二女中那儿,碰到熟人。我不知她是谁。她说天怪冷的,你一人在
街上干什么。我说,我接到一封信,一封朋友来的信,所以我出来走走。她不懂,口里却哦
哦的答应着。后来我就走开了。我讲完那几句话,眼泪就不听话的淌下来了。我胸口被塞
住,我胃痛,我仰着头,竟似哭似笑的沿着那一大排日光灯慢慢的小跑起来了——。
我回家。我把安的信捡起来铺平了,慢慢的,清楚的看了一遍。S,安说不要难过,安
说你还有救,安说不要激动,不要哭,Echo不要哭,不要哭不要哭不要哭……我不知
道,我回家后便不哭了。我摊开Logic的书好好预备起考试来。思绪从来没有那么清楚
过。第二天早晨我照样去考试。我中午回家,开冰箱,拿了一个苹果啃起来。我一面看报一
面吃东西,妈妈在厨房里,我差不多叫着告诉她——S自杀了。我说S上星期自杀了——妈
妈听不清楚,跑上来紧张的问,谁自杀了?我看着妈妈的脸,苹果咽不下去也说不出话来。
我推开她,一下子冲到自己房里,伏在门背上歇斯底里的哭起来,我滑坐在地板上,胸口好
闷,胃抽痛得要打滚。我哭着,我伏在地板上小声的哭着。我不愿意什么,我倒巴不得去放
肆的哭,好冲动的哭它一场。S,你看你,你怎么样独自承担了那么多痛苦。而你什么都不
说,一个字都不写。你为什么要这样。我懂,我不懂,我懂——。安说你还有救。她说的。
我不要哭,不要不要不要……
S,你是我的泥淖,我早就陷进去了,无论我挣不挣扎我都得沉下去。S,你若救不了
我就拉我一起下去吧。我知道你会以为我在发疯。我的确是。你一点不要奇怪。好久好久以
前,我刚开始画油画,我去你那儿,你在看书,我涩涩的把一张小画搁在墙角给你看。那日
你很高兴,将书一丢,仔细看了那张裸体画,看了好久好久。然后你说——感受很好。小孩
子,好好画下去——我知道你是真心在鼓励我。我画素描时你总是说我不行的。我站在那
儿,心里充满快乐。后来你说,“来看,给你看样新东西。”我们跑到隔壁一间。你给我看
那张大画,新画的,你铺在地板上给我看。我看了一会。你问我喜不喜欢,我点点头,说不
出话来。我们对着那画站了好久。我再没有说一句话。后来我去拿我的画箱,我说我要回去
了。你送我到门口。天暗了,你穿着那件深红的毛衣,站在大大的阔叶树下。我走到巷口,
回头望你,你仍站在那儿,红毛衣里渗进了黄昏的灰色。我走去搭车时,街上正飘着歌——
TakemyhandIamastrangerinparadise——我似乎走不动
了。我靠在一根电线杆上呆呆的站了好久。心中茫然若失。我好累,我觉得从来没有那么疲
倦过。手中的画箱重得提不动,路边的霓红灯一盏盏亮起来——。多奇怪,你走了有万万年
了,而我会突然想起这件小事。
我是天生的失败者。你的天才尚且不是你的武器,我又拿什么跟自己挑战呢。以前我跟
你讲到乡愁的感觉,那时我也许还小,我只常常感觉到那种冥冥中无所依归的心情,却说不
出到底是什么。现在我似乎比较明白我的渴望了,我们不耐的期待再来一个春天,再来一个
夏天,总以为盼望的幸运迟迟不至,其实我们不明白,我们渴求的只不过是回归到第一个存
在去,只不过是渴望着自身的死亡和消融而已。
其实我坐在这儿写这些东西都是很无聊的。我再从一年级去念哲学更是好愚昧的事。我
本该接受T公司的高薪去做东京的时装模特儿。也许那样过日子我反倒活得快乐些。而S,
你会知道我说的不是真话,就是时光倒流,生命再一次重演,我选择的仍是这条同样的道
路。我今日担着如此的重担,下辈子一样希望拥抱一个血肉模糊的人生。这是矛盾的矛盾,
宇宙平衡的真理。
下午D来,他说要订婚。说话时低着头。精神很黯然。不像个有把握的恋人。我看他那
样,心中抽搐了一下。我喝了一口冰水。我说也好。但给我时间,只要短短一点时间,我要
把一件事情在心里对付清楚——我要绞死自己,绞死爱情——你记不记得四年前讲过的话。
我说有一天我会参加自己的葬礼。你大笑,你说小家伙又乱七八糟讲迷糊话了。那时我也笑
了,我甚至笑得咳嗽起来。我把那本速写簿一下子掷到墙角去。我说我没讲错。我跟D结婚
不就是埋了死了。我要立个滑滑的墓石。你说留点什么做个墓志铭吧。我不再笑了。那次学
画回来时那种疲倦的感觉又一下子淹没我了。我慢慢的念出——魂兮归来——后来我不知怎
么的就跑掉了。S,你看我,事隔多年,我一样洒脱不起来,明明要死的人,总想你拉我回
来。魂兮归来,魂兮归来。我不会归回到自己了。你总叫我小家伙。我就是小家伙。我忍
了。我还要跟你说什么呢。S,我真的答应D了。我欠他太多,这是债,是债就还吧。了不
起咬一咬牙也就捱过了。S,我知道。只要有那么一天我再见到你,那怕我们只是在匆忙的
十字路口擦肩而过;那怕你已不再认识我,我又会把自己投进那永远脱不出来的地方去了。
S,求你扶持我。我害怕这样求你。你若亲口唾弃我,我便要受炼狱的硫火了。
S,出国前那一阵你一直忙得要命,又一直闹情绪。有一晚你来电话,声音几乎低得听
不见。你哭了。你说,“小家伙,我想死。”当时我说,要死就去死吧。那么好的事情我替
你鼓掌。说完我自己也哭起来来了。离情别绪再加上好多好多事情,我担得够累了。电话挂
断,好多天不敢去问你消息。朋友们见面讲起你要走的事,问我知不知道,我点点头什么都
说不出来。后来那晚我在中山北路跟D散步,你迎面走过来。我们隔着一个小水塘静静的对
立了好久。那水塘,那水塘就像海那么阔,我跨不过去。S,后来D拉着我走了。我梦游似
的跟他走回家,再送他出门。我躺在床上呆望着黑黑的窗外直到天亮。第二天你离国,我南
下旅行,直到在台南病得要死被D找到送回家。
S,我写到这儿,想到你自杀的事。我本该一点不吃惊才是,我却像个差劲的人一样为
这件事痛苦感触得不能自已。S,我想到我们这批性急的家伙。我们早在透支生命,本不会
活得太长,你又何苦跑得那么快呢。好多次我有那种意念,好多次我又放下了。这样一次次
得来的生命总很疲惫。S,我说要你扶持我,我说求你拉着我,因为我是天堂的陌生人。
S,我说什么?我在说什么?你看我,有时我又否认一切,自己所有的感觉我全部否认。
S,我上面写的全都不算。我好累好累,我觉得要生病了,我没气力再写什么。我本是个差
劲的人——
我今晚有些特别。我不写上面那些废话就好似活不下去了一样。S,不要怪我,因我知
道了你的事情。S,你好好的吧?你好好的吧?S,你还在么,我不能确定,S,我全身发
抖。你还在么?还在么?我不知道下一次有这念头的会是你还是我。我不在乎你看这信有什
么想法。人苦闷起来就是这样的,我一点办法都没有,你当我发高烧说呓语好了。我是天生
的病人。S,你会说你不爱看这信,我无所谓。你那儿的冬天一定很冷。总有个取暖的壁
炉。我不管。把信烧掉好了。那年我在画上签名,我写了Echo这字。你说谁给的名字,
那么好。我说自己给的。没想到希腊神话中的故事,经过数千年的流传,在冥冥中又应验到
一个同名的女孩身上。不写了,明天我要寄掉这封信。我要去搭公路局车上学,挤在沙丁鱼
似的车厢里颠上山。我要念书。我要做好我不喜欢的事,那么多刺人的感觉。厌倦的感觉日
日折磨我。S,我很累很累,什么时候我可以安睡不再起来。
华罔的风一到冬天总化成一条呜咽的小河,在山谷里流来流去。而我一下车,那风便扑
向我,绕着我,向我低低的诉说着——我们不是飞行荷兰人,为什么要这样永不止息的飘来
飘去——我走在风里,总会觉得身子轻些了。我长了翅膀,化成羽毛。我慢慢的凌空而起。
我低低的飞翔在群山之间。呼叫着Echo、Echo、Echo……众神默默。
在清晨的纽约。在摩天楼的大峡谷里。S,当你醒来的时候,你曾否听到过一只极乐鸟
在你窗外拍翼而飞过的声音。
黄金书屋---雨季不再来雨季不再来
这已不知是第几日了,我总在落着雨的早晨醒来,窗外照例是一片灰镑镑的天空,没有
黎明时的曙光,没有风,没有鸟叫。后院的小树都很寥寂的静立在雨中,无论从那一个窗口
望出去,总有雨水在冲流着。除了雨水之外,听不见其他的声音,在这时分里,一切全是静
止的。
我胡乱的穿着衣服,想到今日的考试,想到心中挂念着的培,心情就又无端的沉落下
去,而对这样的季候也无心再去咒诅它了。
昨晚房中的台灯坏了,就以此为藉口,故意早早睡去,连笔记都不想碰一下,更不要说
那一本本原文书了。当时客厅的电视正在上演着西部片,黑暗中,我躺在床上,偶尔会有音
乐、对白和枪声传来,觉得有一丝朦胧的快乐。在那时考试就变得极不重要,觉得那是不会
有的事,明天也是不会来的。我将永远躺在这黑暗里,而培明日会不会去找我也不是问题
了。不过是这个季节在烦恼着我们,明白就会好了,我们岂是真的就此分开了,这不过是雨
在冲乱着我们的心绪罢了。
每次早晨醒来的时候,我总喜欢仔细的去看看自己,浴室镜子里的我是一个陌生人,那
是个奇异的时分。我的心境在刚刚醒来的时候是不设防的,镜中的自己也是不设防的,我喜
欢一面将手浸在水里,一面凝望着自己,奇怪的轻声叫着我的名字——今日镜中的不是我,
那是个满面渴想着培的女孩。我凝望着自己,追念着培的眼睛——我常常不能抗拒的驻留在
那时分里,直到我听见母亲或弟弟在另一间浴室里漱洗的水声,那时我会突然记起自己该进
入的日子和秩序,我就会快快的去喝一杯蜂蜜水,然后夹着些凌乱的笔记书本出门。
今早要出去的时候,我找不到可穿的鞋子,我的鞋因为在雨地中不好好走路的缘故,已
经全都湿光了,于是我只好去穿一双咖啡色的凉鞋。这件小事使得我在出门时不及想像的沉
落,这凉鞋踏在清晨水湿的街道上的确是愉快的。我坐了三轮车去车站,天空仍灰得分不出
时辰来。车帘外的一切被雨弄得静悄悄的,看不出什么显然的朝气,几个小男孩在水沟里放
纸船,一个拾拉圾的老人无精打采的站在人行道边,一街的人车在这灰暗的城市中无声的奔
流着。我看着这些景象,心中无端的升起一层疲惫来,这是怎么样令人丧气的一个日子啊。
下车付车钱时我弄掉了笔记,当我俯身在泥泞中去拾起它时,心中就乍然的软弱无力起
来。培不会在车站吧,他不会在那儿等我,这已不知是第几日了,我们各自上学放学,都固
执的不肯去迁就对方。几日的分离,我已不能清楚的去记忆他的形貌了,我的恋念和往日他
给我的重大回忆,只有使得我一再激动的去怀想他,雨中的日子总是湿的,不知是雨还是自
己,总在弄湿这个流光。今日的我是如此的撑不住,渴望在等车的时候能找到一个随便什么
系的人来乱聊一下,排队的同学中有许多认识的,他们只抬起头来朝我心事重重的笑了笑,
便又埋头在笔记簿里去,看样子这场期终考试弄得谁都潇洒不起来了。我站在队尾,没有什
么事好做,每一次清晨的盼望总是在落空,我觉着一丝被人遗忘的难受,心中从来没有被如
此鞭笞过,培不在这儿,什么都不再光彩了。站内的日光灯全部亮着,惨白的灯光照着一群
群来往的乘客,空气中弥漫着香烟与湿胶鞋的气味,扩音器在播放着新闻,站牌的灯一亮一
熄的彼此交替着,我呼吸着这不湿的空气,觉得这是一个令人厌倦而又无奈的日子。
想到三个多月前的那日,心情就无端的陷入一种玄想中去,那时正是注册的日子,上一
个学期刚从冬季寒冷的气候中结束,我们放假十天就要开始另一个新的学期。那天我办完了
注册手续才早晨十点多点,我坐在面对着足球场的石砌台阶上,看着舞专的学生们穿了好看
的紧身舞衣在球场上跳舞,那时候再过几日就是校庆了,我身后正有一个老校工爬在梯子上
漆黄色的窗框,而进行曲被一次次大声的播放着,那些跳舞的同学就反复的在练习。当时,
空气中充满着快乐的音乐和油漆味,群山在四周低低的围绕着。放眼望去,碧空如洗,阳光
在缓缓流过。我独自坐在那儿,面对着这情景,觉得真像一个活泼安适的假日,我就认真的
快乐起来。那份没有来由的快乐竟是非常的震撼着我。后来开学了,我们半专心半不专心的
念着书,有时逃课去爬山,有时在图书馆里发神经查生字,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接着雨就来
了,直到现在它没有停过。我们起初是异常欢悦的在迎接着雨,数日之后显得有些苦恼,后
来就开始咒诅它,直到现在,我们已忘了在阳光下上学该是怎么回事了。
从车站下车到学校大约有二十分钟的路,我走进校园时人已是透湿的了,我没有用雨具
的习惯,每天总是如此的来去着。我们教室在五楼天台的角上,是个多风的地方。教室中只
有几个同学已经先到了,我进门,摊开笔记,靠在椅子上发愣,今日培会来找我么?他知道
我在这儿,他知道我们彼此想念着。培,你这样不来看我,我什么都做不出来,培,是否该
我去找你呢,培,你不会来了,你不会来了,你看,我日日在等待中度日——四周的窗全开
着,雨做了重重的帘子,那么灰重的掩压了世界,我们如此渴望着想看一看帘外的晴空,它
总冷漠的不肯理睬我们的盼望。而一个个希望是如此无助的被否定掉了,除了无止境的等待
之外,你发现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再见阳光。
李日和常彦一起走进来,那时已是快考试了,李日是个一进教室就喜欢找人吹牛的家
伙。他照例慢慢的踱进来,手中除了一枝原子笔之外什么也没带。
“卡帕,你怎么穿这种怪鞋子?”卡帕是日本作家芥川的小说《河童》的发音,在雨季
开始时我就被叫成这个名字了。“没鞋了,无论皮鞋球鞋全湿了,不对么?”
“带子太少。远看吓了我一跳,以为你干脆打赤足来上学了。”李日一面看着我的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