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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毛 当前章节:153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01

一面又做出一副夸张的怪脸来。“我喜欢这种式样,这是一双快乐的鞋子。”

“在这种他妈的天气下你还能谈快乐?”

“我不知道快不快乐,李日,不要问我。”

“傻子,李日怕你考试紧张,跟你乱扯的。”常彦在一旁说。

“不紧张,不愉快倒是真的,每次考试就像是一种屈辱,你说你会了,别人不相信,偏

拿张白纸要你来证明。”我说着说着人就激动起来。

“卡怕,有那么严重么?”常彦很费思索的注视着我。“他妈的,我乱说的,才不严

重。”说着粗话我自己就先笑起来了。

这是一种没有来由的倦怠,你如何向人去解释这个时分的心情呢,今晨培也没有来找,

而日复一日的等待就只有使得自己更沉落下去。今晨的我就是如此的撑不住了,我生活在一

种对大小事情都过分执着的谬误中,因此我无法在其中得着慰藉和亮光了。好在这心情已非

一日,那是被连串空泛的琐事堆积在心底的一个沙丘,禁不住连日的雨水一冲,便在心里乱

七八糟的奔流起来。

这是一场不难的考试,我们只消对几个哲学学派提出一些评论,再写些自己的见解,写

两千字左右就可通过。事实上回答这些问题仍旧是我很喜欢的一件工作,想不出刚才为什么

要那么有意无意的牵挂着它。仔细的答完了卷子,看看四周的同学,李日正拉着身旁埋头疾

书的常彦想要商量,常彦小声说了一点,李日就马上脸色发光的下笔如飞起来,我在一旁看

了不禁失笑,李日的快乐一向是来得极容易的。此时的我心中想念着培,心中浮出一些失望

后的怅然,四周除了雨声之外再听不出什么声音来。我合上了卷子,将脚放在前面同学的椅

子上轻轻的摇晃着,那个年轻的讲师踱过来。“是不是做完了?做完就交吧。”

“这种题目做不完的,不过字数倒够了。”

他听了笑起来,慢慢的踱开去。

我想不出要做什么,我永远学不会如何去重复审视自己的卷子,对这件事我没有一分钟

的耐心。雨落得异常的无聊,我便在考卷后面乱涂着——森林中的柯莱蒂(注),雨中的柯

莱蒂,你的太阳在那里——那样涂着并没有多大意思,我知道,我只是在拖延时间,盼望着

教室门口有培的身影来接我,就如以前千百次一样。十五分钟过去了,我交了卷子去站在外

面的天台上,这时我才突然意识到,整天都没课了,我们已在考期终考了。整幢的大楼被罩

在雨中,无边的空虚交错的撑架在四周,对面雨中的宿舍全开着窗,平日那些专喜欢向女孩

们呼叫戏谑的男孩们一个也不见,只有工程中没有被拆掉的竹架子在一个个无声的窗口竖立

着。雨下了千万年,我再想不起那些经历过的万里晴空,想不起我干燥清洁的鞋子,想不起

我如何用快乐的步子踏在阳光上行走。夏季没有带着阳光来临,却带给我们如许难捱的一个

季候。教室内陆续有人在交卷,那讲师踱出来了。他站着看了一会雨。

“考完了就可以回去了,我们这门课算结束了。在等谁吗?”

“没有,就回去了。”我轻轻的回答了一声,站在雨中思索着。我等待你也不是一日

了,培,我等了有多久了,请告诉我,我们为什么会为了一点小事就分开了,我总等着你来

接我一块下山回去。

这时我看见李日和维欣一起出来。维欣是前一星期才回校来的,极度神经衰弱,维欣回

乡去了快一个月。“考得怎么样?”我问维欣,平日维欣住在台北姑母家中,有时我们会一

起下山。

“六十分总有的,大概没问题。”维欣是个忧郁的孩子,年龄比我们小,样子却始终是

落落寡欢的。

“卡帕,你准是在等那个戏剧系的小子,要不然甘心站在雨里面发神经。”李日一面跳

水塘一面在喊着。“你不许叫他小子。”

“好,叫导演,喂,培导演,卡帕在想你。”李日大喊起来。我慌了。

“李日,你不要乱来。”维欣大笑着拉他。

“卡帕,你站在教室外面淋雨,我看了奇怪得不得了,差一点写不出来。”李日是最喜

欢说话的家伙。

“算了,你写不出来,你一看常彦的就写出来了。”“冤枉,我发誓我自己也念了书

的。”李日又可爱又生气的脸嚷成一团了,这个人永远不知忧愁是什么。这时维欣在凝望着

雨沉默着。

“维欣,你暑假做什么,又不当兵。”我问他。“我回乡去。”

“转系吧,不要念这门了,你身体不好。”

“卡帕,我实在什么系都不要念,我只想回乡去守着我的果园,自由自在的做个乡下

人。”

“书本原来是多余的。”

“算了,算了,维欣,算你倒楣,谁要你是长子,你那老头啊——总以为送你念大学是

对得起祖宗,结果你偏闷出病来了。”李日在一旁乱说乱说的,维欣始终性情很好的看着

他,眼光中却浮出一层奇怪的神情来。

我踏了一脚水去洒李日,阻止他说下一句,此时维欣已悄悄的往楼梯口走去,李日还毫

不觉得的在踏水塘。“维欣,等等我们。李日,快点,你知道他身体不好,偏要去激他。”

我悄悄的拉着李日跟在维欣身后下去。

下楼梯时我知道今日我又碰不着培了,我正在一步一步下楼,我正经过你教室的门口,

培,我一点办法都没有,我是这样的想念着你,培,我们不要再闹了,既然我们那么爱着,

为什么在这样近在眼前的环境中都不见面。李日下楼时在唱着歌。

“我知道

有一条叫做日光的大道,你在那儿叫着我的小名呵,妈妈,我在向你赶去,我正走在十

里外的麦田上……”

“喂,卡帕,这歌是不是那戏剧系的小子编出来的?告诉他,李日爱极了。”

这儿没有麦田,没有阳光,没有快乐的流浪,我们正走在雨湿的季节里,我们也从来没

有边唱着歌,边向一个快乐的地方赶去,我们从来没有过,尤其在最近的一段时分里,快乐

一直离我们很远。

到楼下了,雨中的校园显得很寥落,我们一块儿站在门口,望着雨水出神,这时李日也

不闹了,像傻子似的呆望着雨。它又比早晨上山时大多了。

“这不是那温暖的雨。”维欣慢慢的说。

“等待阳光吧,除了等待之外怎么发愁都是无用的。”我回头对他鼓励的笑了笑,自己

却笑得要落泪。

“算了,别等什么了,我们一块儿跑到雨里去,要拚命跑到车站,卡帕,你来不来。”

李日说着人就要跑出去了。“我们不跑,要就走过去,要走得很泰然的回去,就像没有下雨

这等事一样。”

“走就走,卡帕,有时你太认真了,你是不是认为在大雨里跑着就算被雨击倒了,傻

子。”

“我已没有多少尊严了,给我一点小小的骄傲吧。”“卡帕,你暑假做什么?”维欣在

问我。

“我不知道,别想它吧,那日子不来,我永远无法对它做出什么恳切的设想来,我真不

知道。”

历年来暑假都是连着阳光的,你如何能够面对着这大雨去思想一个假期,虽然它下星期

就要来临了,我觉得一丝茫然。风来了,雨打进门檐下,我的头发和两肩又开始承受了新来

的雨水,地上流过来的水弄温了凉鞋,脚下升起了一阵缓缓的凉意。水聚在我脚下,落在我

身上,这是六月的雨,一样寒冷得有若早春。

雨下了那么多日,它没有弄湿过我,是我心底在雨季,我自己弄湿了自己。

“我们走吧,等什么呢。”维欣在催了。

“不等什么,我们走吧。”

我,李日,维欣,在这初夏的早晨,慢慢走进雨中,我再度完全开放的将自己交给雨

水,没有东西能够拦阻它们。雨点很重的落在我全身每一个地方,我已没有别的意识,只知

道这是雨,这是雨,我正走在它里面。我们并排走着,到了小树那儿它就下得更大了,维欣

始终低着头,一无抗拒的任着雨水击打着。李日口中含了一支不知是否燃着的新乐园,每走

一步就挥着双手赶雨,口中含糊而起劲的骂着,他妈的,他妈的,那样子看不出是对雨的欢

呼还是咒诅。我们好似走了好久,我好似有生以来就如此长久的在大雨中走着,车站永远不

会到了。我觉得四周,满溢的已不止是雨水,我好似行走在一条河里。我湿得眼睛都张不开

了,做个手势叫李日替我拿书,一面用手擦着脸,这时候我哭了,我不知道这永恒空虚的时

光要何时才能过去,我就那样一无抗拒的被卷在雨里,我漂浮在一条河上,一条沉静的大

河,我开始无助的浮沉起来,我慌张得很,口中喊着,培,快来救我,快点,我要沉下去

了,培,我要浸死了。

李日在一旁拚命推我,维欣站在一边脸都白了,全身是湿的。“卡帕,怎么喊起来了,

你要吓死我们,快点走吧,你不能再淋了,你没什么吧?”

“李日,我好的,只是雨太大了。”

我跟着他们加快了步子,维欣居然还有一条干的手帕借我擦脸,我们走在公路,车站马

上要看到了,这时候我注视着眼前的雨水,心里想着,下吧,下吧,随便你下到那一天,你

总要过去的,这种日子总有停住的一天,大地要再度绚丽光彩起来,经过了无尽的雨水之

后。我再不要做一个河童了,我不会永远这样沉在河底的,雨季终将过去。总有一日,我要

在一个充满阳光的早晨醒来,那时我要躺在床上,静静的听听窗外如洗的鸟声,那是多么安

适而又快乐的一种苏醒。到时候,我早晨起来,对着镜子,我会再度看见阳光驻留在我的脸

上,我会一遍遍的告诉自己,雨季过了,雨季将不再来,我会觉得,在那一日早晨,当我出

门的时候,我会穿着那双清洁干燥的黄球鞋,踏上一条充满日光的大道,那时候,我会说,

看这阳光,雨季将不再来。

注:柯莱蒂(clytze),希腊神话山泽女神,恋太阳神阿波罗,后变为向日葵。

黄金书屋---一个星期一的早晨一个星期一的早晨

当我开始爬树时,太阳并没有照耀得那么凶猛,整个树林是新鲜而又清凉的,刚一进来

的时候几乎使我忘了这已是接近夏天的一个早晨了。阳光透过树上的叶子照在我脸上,我觉

得睁不开眼睛,便换了一个姿势躲开太阳。

这时的帕柯正在我躺着的树干下,她坐在一大堆枯叶上,旁边放着她那漂亮的粗麻编的

大手袋,脚旁散着几张报纸。这是帕柯的老习惯,无论到那儿,总有几张当天的或过时的报

纸跟着她,而帕柯时常有意无意的翻动着,一方面又不经意的摆出一幅异乡人的无聊样子

来。现在我伏在树上看着她,她就怪快乐的样子,又伸手去翻起报纸来。

我在树上可以看见那河,那是一条冲得怪急的小河,一块块的卵石被水冲得又清洁又光

滑,去年这个时候,我总喜欢跟帕柯在石头上跨来跨去。小河在纱帽山跟学校交接的那个山

谷里流着。我渡水时老是又叫又喊的,总幻想着纱帽山的蛇全在河里,而帕柯从不怕蛇,也

从不喊叫,她每到河边总将书一放,就一声不响的涉到对岸的大相思树下去。太阳照耀着整

个河床,我们累了就会躺在大石上晒一下,再收拾东西一块走公路去吃冰,然后等车回家。

有时辛堤和奥肯也会一块儿去,但我看得出,只有帕柯和我是真正快快乐乐的在水里走来走

去。这样的情形并没有很多次,后来帕柯要预备转学考试,就停掉了这种放学后的回家方

式。

辛堤今天破例想自己去涉起水来,他在带着土黄色的卵石上走着,肩上还背了照相机。

天很热,辛堤的白衬衫外面却套了一件今年流行的男孩背心,那种格子的花样显得古怪而轻

浮。我看看帕柯,她也正在看下面的河,于是我就对辛堤嚷起来。

“辛堤,不要那样子走来走去了,你不是还有一堂课,快回去上,我跟帕柯在这儿等

你。”

“卡诺,不要催我吧,如今的帕柯已不是从前每天来上学的她了,让我留在这儿,明早

帕柯就再不会来了。”辛堤仰着头朝我喊着,这时候阳光照在他单纯的脸上,显得他气色很

好,水花在他脚边溅起,在阳光里亮得像透明的碎钻石,我看着这情景就异常的欢悦起来。

帕柯在树下走来走去,一会儿她走过来,用手绕着我躺着的树干,摇晃着身体,一面又

仰头在看树顶的天空。“卡诺,离开这儿已经一年多了,今早我坐车上山觉得什么都没有变

过,连心情都是一样的,要不是辛堤这会儿背着我的相机,我真会觉得我们正是下课了,来

这林子玩的,我没有离开过。”

“柏柯,你早就离开了,你离去已不止一年了,今早在车站见你时,我就知道你真的走

了有好久了,要不然再见你时不会有那样令人惊异的欢悦。”

今天的帕柯穿得异常的好看,绸衬衫的领子很软的搭在颈上,裙子也系得好好的,还破

例的用了皮带,一双咖啡色的凉鞋踏在枯叶上,看起来很调和,头发直直的披在肩上,又光

滑又柔软。整个的帕柯给这普通的星期一早晨带来了假日的气息,我觉得反而不对劲起来。

“帕柯,你全身都不对劲,除了那几张报纸之外,你显得那么陌生。”

“卡诺,你这样说我似乎要笑起来,你知道么,早晨我起来时就一直告诉自己,今天的

我不是去新庄,今天是回华冈去,我就迷惑起来,觉得昨天才上山去过,那地方对我并不意

味着什么,我去也不是去做什么,整个心境就是那样的,我不喜欢那种不在乎的样子,就让

自己换了一件新衣服,好告诉自己,今天是不同的。卡诺,你看我,我这做作的人。”“帕

柯,不要在意那种没有来由的心情吧,毕竟回来的快乐有时是并不明显的,也不要来这儿找

你的过去,你没有吧?柏柯。”

“没有。卡诺,不是没有,我不知道。”

“不要再想这些,我们去叫辛堤起来。”

我从树上踩着低桠处的树枝下来,地上除了野生的凤尾草之外,便是一大片落叶和小枯

树枝铺成的地,从去年入秋以来就没有人扫过这儿的叶子。树林之外有一条小径斜斜的通到

那横跨小河的水泥桥上,然后过了桥,经过橘子园直通到学校的左方。我走到树边的斜坡上

向下望着辛堤,他不在河里,辛堤已经拿着脱下来的背心,低着头经过那桥向我们的地方走

来。

林外的太阳依旧照耀着,一阵并不凉爽的风吹过我和帕柯站的斜坡,野草全都摇晃起

来,辛堤已经走上了那伸延得很陡的小径,我由上面望着他,由于阳光的关系,我甚至可以

清楚的看见他绣在衬衫口袋上的小海马。此时的帕柯站在我身旁,一双手搁在我肩上,我们

同时注视着坡下的辛堤,他仍低着头走着,丝毫没有察觉我们在看他。四周的一切好似都突

然寂寥起来,除了吹过的风之外没有一点声音,我们热切的注视着他向我们走近,此时,这

一个本来没有意味着什么的动作,就被莫名其妙的蒙上了一层具有某种特殊意象的心境。辛

堤那样在阳光下走近,就像带回来了往日在一起的时光,他将我们过去的日子放在肩上;走

过桥,上坡,一步一步的向我们接近。

“帕柯,这光景就像以前,跟那时一模一样,帕柯,你看光线怎么样照射在他的头发

上,去年没有逝去,我们也没再经过一年,就像我们刚刚涉水上来,正在等着辛堤一样。”

“是的,卡诺,只要我们记得,没有一件事情会真正的过去。”

“帕柯,有时觉得你走了,有时又觉得你不过是请假,你还会来的。”

“我不知道,卡诺,我没有认真想过。”

辛堤走到尚差林子几步时,就很快的将肩上的背心一丢,口中嚷着热,走到树荫下便将

身子像鸟似的扑到地上去。他自己并不知道,刚才他那样上坡时,带给了我们如何巨大的一

种对过去时光的缅怀。

“热坏了,卡诺,你带了咖啡没有?”

“辛堤,你忘了,我中午留在学校才带咖啡的,今天是陪帕柯,整天没课。帕柯,你几

点想回去?”

“不知道,不管,累了就回去,你走过来。辛堤不要懒了,替我们拍照吧。”

辛堤靠在那棵杨桐树的树根上,将背心罩着相机,开始装起软片来,我枕着帕柯的麻布

手袋仰面躺着,而帕柯正满面无聊的在嚼一根酢浆草。我转一个身想看看河,但我是躺着

的,看不见什么,只有树梢的阳光照射在帕柯的裙上,跳动着一个个圆圆的斑点。

我们从上山到现在已快三个钟点了,我觉得异常的疲倦。树林很凉爽,相思树开满黄

花,风一吹香气便飘下来,我躺着就想睡过去了,小河的水仍在潺潺的流着,远处有汽车正

在经过公路。

“卡诺,我在你书上写了新地址,这次搬到大直去了,你喜欢大直吗?”

“帕柯,你这不怕麻烦的家伙,这学期你已经搬了三次家了。”

“一切的感觉就是那样无助,好似那儿都不是我该定下来的地方,就是暑假回乡时也是

一样。故乡古老的屋宇和那终年飘着蔗糖味的街道都不再羁绊我了,这种心境不是一天中突

然来的,三年前它就开始一点一滴的被累积下来,那时我觉得长大了,卡诺,我已没有自己

的地方了。”“帕柯。”

“我喜欢用我的方式过自由自在的日子,虽然我自己也不确信我活得有多好。”

“我不喜欢城市,尤其是山下那个城,但我每天都回到那里去,帕柯,我是一个禁不起

流浪的人。”

“我不会,我每日放学就在街上游荡,我就跟他们一块吃小摊逛街直到夜深。”

那时我躺得不想起来,地上的湿气透过小草和枯叶慢慢的渗到背脊里去,我觉得两肩又

隐约的发痛起来,就随手拉了一张报纸垫在身下,辛堤已装好软片向我们走来。“挪过来一

点,卡诺,你脸上有树叶的影子,坐到帕柯左边去,你总不会就这样躺着拍照吧。”

“就让我躺着吧,毕竟怎么拍是不重要的。”

时间已近正午了,我渐渐对这些情景厌烦起来,很希望换个地方,我是个不喜欢拍照的

人,觉得那是件做作的事情。“卡诺,你这不合作的朋友,帕柯一年都没来一次,你却不肯

好好跟她一起拍些照片,卡诺——”

辛堤生气起来,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帕柯看见就笑了。“辛堤,好朋友,我们去吃冰

吧,不要跟卡诺过不去,毕竟我们没有什么改变,何必硬把它搞得跟以往有什么不同呢。”

于是我们离开了树林,抱着许多书,穿过桥,上坡,再经过一个天主堂就到大路了。从

树林中走到正午的天空下总是不令人欢悦的,太阳被云层遮住,见不到具体的投射下来的光

线,但放眼望去,在远处小山的上面,那照耀得令人眼花的天空正一望无际的展开着。大路

上静静的停放着几辆车子,路旁的美洲菊盛开着火焰似的花朵,柏油路并没有被晒得很烫,

但我走在上面,却因为传上来的那一点微热,使人从脚下涌起一股空乏的虚弱来。

到冰店的路并不很长,我们只需再经过一个旧木堆,绕过一家洗衣店和车站就到了,我

们懒散的走着,有时踢踢石头,路上偶尔有相识的同学迎面走过。我们三人都没说话,经过

木堆时,嗅到腐木的味道,一切就更真实起来了。

“我们干脆提早一点吃饭去,我想去那家小店。”“又要多走四十几步路,帕柯,你最

多事。”

小店的墙上贴了许多汽水广告和日历女郎的照片,另外又挂了许多开张时别人送的镜

子。以前帕柯常常嘲笑这家土气的小店,今日却又想它了。

今天的学生不多,我们坐在靠街的一张桌子,一面等东西吃一面看着公路上来来往往的

车辆,刚才的太阳晒得我头痛,我觉得该去照照镜子,仔细去看看自己的脸,于是我就挪过

椅子,对着一面画有松鹤的镜子打量起自己来,真是满面疲乏的神色了。回身去看他们,帕

柯正在喝茶,辛堤在另一桌与几个男同学谈话,样子怪有精神的,这时蛋花汤来了,他就坐

回来吃得很起劲。帕柯拿起筷子在擦,动作慢慢的,脸上露出思索的表情,但她没说什么。

“卡诺,我们吃完了去阳明山,走小路去,底片还有好多呢。”辛堤吃着东西人就起劲

了。

“我现在不知道。”

“我要去,现在下山没意思。”帕柯在一旁说。

太阳又出来了,见到阳光我的眼睛就更张不开了,四周的一切显得那么的拉不住人,蓝

色的公路局车一辆辆开过,我突然觉得异常疲倦,就极想回去了。

“我不管你们,吃完饭我要走了,帕柯,你跟辛堤去吧。”“卡诺永远是一个玩不起的

家伙,回去吧,我们先陪你去等车。”

我们站在候车亭的栏杆边上,四周有几个小孩在跑来跑去,车站后面的冰店在放着歌

曲,那带着浪漫的拉丁情调的旋律在空气中飘来,四周的一切就突然被浸在这奇怪的伤感的

调子里,放眼望去,学校的屋顶正在那山冈上被夏日的太阳照得闪闪发光。

帕柯在送我,就如以前那一阵接近放假时的日子一样,什么都没改变,心中一样也浮着

些深深浅浅的快乐和忧伤。车来了,正午的阳光照着车顶和玻璃,我上车,望着留下来的帕

柯和辛堤,他们正要离开。我问帕柯:“帕柯,什么时候再来?”

“不知道。再见,卡诺。”

车开了,沿途的橘树香味充满了整个空旷的车厢,一幢幢漂亮精致的别墅在窗外掠过,

远处的山峦一层层绵亘到天边,淡水河那样熟悉的在远处流着,而我坐在靠右的窗口,知道

我正在向山下驶去。

这是一个和帕柯在一起的星期一的早晨。

黄金书屋---安东尼·我的安东尼安东尼·我的安东尼

离复活节假期还有半个月,全宿舍正为期中考念得昏天暗地,这宿舍是一年交一次成绩

单的。不及格下学年马上搬出去,再潇洒的女孩在这时候也神气不起来了。早也念,晚也

念,个个面带愁容,又抱怨自己不该天天散步会男朋友,弄得临时抱佛脚。那几天,整个一

幢房子都是静悄悄的,晚上图书室客满,再没有人弹吉他,也没有人在客厅放唱片跳舞了。

吃饭见面时就是一副忧忧愁愁的样子,三句不离考试,空气无形中被弄得紧张得要命,时间

又过得慢,怎么催急它也不过去,真是一段不快乐的日子。

大家拚命念书还不到四天,停停歇歇的学潮又起,部份学生闹得很起劲,每天一到中午

一点钟下课时,警察、学生总是打成一团。我们宿舍每天总有几个女孩放学回来全身被水龙

冲得透湿,口里嚷着:“倒楣,跑不快,又被冲到了,我看不伤风才怪。”她们说起游行闹

事,就如上街买了一瓶洗头水一样自然,有时我实在不懂。身为外国学生,不问也罢。学校

课程又连续了两天,直到第三天中午,我寄信回来,一看客厅围满了人在听新闻,我也跑去

听,只听见收音机正在报“学潮关系,大学城内各学院,由现在起全面停课,复活节假期提

早开始……”听到这里,下面的新闻全跟我们无关了,大家又叫又跳,把书一本一本丢到天

花板上去,只听见几个宝贝叫得像红番一样:“万岁!万岁!不考试,不考试了,哎唷,收

拾东西回家去呵!”

第二天餐厅钉了一张纸,要回家的人可以签名离开宿舍。我黄昏时去看了一下,一看了

不得,三十五个女孩全走,只留我一个了,心里突然莫名其妙的感触起来,想想留着也没意

思,不如找个同班的外国同学旅行去。打了几个电话,商量了一下行程,讲好公摊汽油钱,

马上决定去了。那个晚上宿舍热闹得不得了,有人理衣服,有人擦箱子,有人打电话订火车

票,几个贪吃的把存着预备开夜车的零食全搬出来了,吃得不亦乐乎。我计划去北部旅行她

们不知道,于是这个来请我回家过节,那个来问要不要同走,但我看出她们是假的,没有诚

意,全给推掉了,躺在床上听音乐,倒也不难过。十二点多,楼上的胖子曼秋啪一下推门进

来了,口里含了一大把花生米,含含糊糊的问我:“艾珂,你放假做什么?不难过啊?”

我听得笑起来了。

“不难过,本人明天去北部,一直要跑到大西洋,没空留在马德里掉眼泪给你看。”

曼秋一听叫起来了,往我床上一跳,口里叫着:“怎么不先讲?你这死人,怎么去?去

几天?跟谁去?花多少?我跟你去,天呵,我不回家了。”

“咦,我是没家的人才往北部跑,你妈妈在等你,你跟我去做什么。我又不去长的,钱

用光了就回来,下次再约你。”好不容易劝走了曼秋,叹口气,抱着我的小收音机睡着了。

第二天我启程去北部,玩了八天钱用光,只得提早回来,黄昏时同去的几个朋友把我送回宿

舍,箱子在门口一放,挥挥手他们就走了。按了半天门铃,没人开门,我绕到后院,从厨房

的窗子里爬进去,上上下下走一圈,一个人也不见,再看看女佣人艾乌拉的房间,她正在睡

觉,我敲敲窗把她叫醒,她一下子坐起来了,口里说着:“哎,哎,艾珂,你把我吓死了,

你怎么早回来了,复活节还没到呢,假期还有半个月,玛丽莎小姐以为没人留在宿舍,已经

决定关门了,明天我也回去了,你怎么办呢?”她噜噜的讲了一大堆,我心真的冷了一半,

宿舍关门,我事先不知道,临时叫我到那里去找地方住呢。那时我拍着艾鸟拉的肩,口里说

着不要紧,自己却一下子软弱得路都走不动了。我那个晚上一直打电话找城内的劳拉小姐,

她十一号才回公寓,讲了宿舍的情形,她答应租给我一个房间,直到学校开课,我这才安心

去睡,只等第二天搬家了。第二天早晨,艾鸟拉做了一个蛋饼给我吃,亲亲我的颊,把大门

钥匙留给我人就走了,走到门口又急急的跑回来向我喊着:“艾珂,艾珂,不要忘了下午把

安东尼带去你租的公寓一起住,小米在厨房抽屉里,天天喂一点水,你很细心的,他跟你一

定很高兴,再见,再见。”我在窗上向她点点头,心里有点无可奈何,这只我们宿舍的“福

星”看样子真给我麻烦了。我跑到厨房去看它,安东尼正在笼子里跳得很高兴,我用中文向

它讲——“小家伙,跟我来吧。”他显然很不习惯中文,轻轻的叫了一声,我提着它走上石

阶到客厅去。先喂了安东尼一点小米,再提了自己的箱子,外面正在下雨,我又打了伞,走

出宿舍锁上了门,把钥匙留在花盆下面,抬头望望这幢沉寂的爬满了枯藤的老房子,心情竟

跟初出国时一样的苍凉起来,人呆站在雨中久久无法举步。这时安东尼的笼子正挂在我伞柄

上,它轻轻的拍了几下翅膀,我方才清醒过来。翻起了风衣的领子,对安东尼说——“来

吧,我们去找劳拉小姐去,不会寂寞的,安东尼,你一向是我们的福星。”

劳拉小姐的公寓在城里的学生区,我没进宿舍之前住过三个月,跟一般的包租婆没有两

样,住着处处要留心,用水、用电、用煤气没有一样可以舒舒服服用的,但我跟她相处得还

不错。不知道为什么,我走了之后她再没有把房间租出去。我到的时候正是中午,这老小姐

把我箱子接过去,两人高高兴兴的亲颊问候,她话匣子就打开了,我一面挂衣服一面听她讲

老邻居的琐事给我听,当我正挂到最后一件身上的风衣时,猛然听见安东尼的笼子唰的在窗

台上一滑,接着它在里面又叫又跳,像疯子一样,我半个身子都悬出去了,只见一个大花猫

正扑在安东尼的笼子上,我喊了一声两手去抓猫,它反抓了我一把,跳上隔壁阳台跑掉了。

我把笼子拿进来,把窗关上了,人坐在地板上发愣,劳拉小姐手里拿着个大衣架,口里轻轻

的在喊,“哥伦布啊,哥伦布啊,这恶猫抓伤你了。”我看看手背上有几条血痕,并不严

重,就是有点刺痛,倒是笼子里的安东尼,伏在水槽旁一动也不动,我大惊了,拚命摇笼

子,大声叫它名字它总算醒过来了,动了一下,眼睛张开来向我看了看。这时我突然十分的

激动起来,无名的寂寞由四面八方向我涌过来,我蹲在笼子旁边,手放在铁丝上,只觉我一

个人住在这大城市里,带着唯一的一只鸟,除了安东尼外,我什么也没有了。那夜我很累,

劳拉小姐去望弥撒了,我抱着自己的小收音机,听着那首老歌——“三个喷泉里的镍币,每

个都在寻找快乐……”在朦朦胧胧的歌声里我昏昏睡去。

清早五点多钟,天还没亮,我房内安东尼把我叫醒了,只听见它的笼子有人在抓住拖,

它在叫在跳,那声音凄惨极了。我跳下床来,在黑暗里看不见东西,光脚伏在地上摸,我找

不到它的笼子,我急坏了,“安东尼,天啊,安东尼,你在哪里?”那时我看到一个猫影子

唰一下从开着的天窗里跳出去,再开灯看安东尼,它的笼子已被拖得反过来了,他僵在里

面,浑身羽毛被抓得乱七八糟。我全身都软了,慢慢蹲下去,打开笼子把它捧在手里,发觉

它居然还是活着的,一只脚断掉了。一个清早,我只穿着一件夏天的睡袍在忙着包扎安东

尼,弄到九点多钟,他吃了第一口小米,我才放心的把自己丢到床上去休息了一下。十点多

钟我给家中写信——“爸爸、妈妈:我搬出宿舍了,带着一只鸟回到劳拉小姐的公寓来。”

我写的时候,安东尼一直很安静的望着我,我向它笑笑,用西班牙语对它说:“早安,小家

伙,没事了,我试试把你送到没有猫的地方去,不要害怕。”

“马大”有个日本同学启子,跟我一星期同上两天课,她有家在此地,平日还算不错的

朋友,打电话去试试她吧。“喂,启子,我是艾珂,有事找你。”

“什么事?”一听她声音就知她怕了,我一泄气,但还是不放弃煽动她。

“我有只鸟,麻烦你养半个月怎么样?他会唱歌,我答应你天天来喂它。”

“艾珂,我不知道,我不喜欢鸟,让我想一想,对不起,明天再说吧。”

放下电话,咬咬嘴唇,不行,我不放心安东尼留下来,那只恶猫无孔不入,半个月下来

不被吃掉吓也被吓死了。突然想到那个奥国同学,他们男生宿舍不关门,去试一下他吧,找

到他时已是下午了。电话里我还没说话,他就讲了——“哎唷,艾珂,太阳西边出了,你会

打电话来,什么事?”我听出他很高兴,又觉有点希望了。

“我搬出宿舍了,要在城内住半个月。”

“真的,那太好了,没有舍监管你,我们去跳舞。”“不要开玩笑,彼德,我找你有

事。”

“喂,艾珂,电话里讲不清楚,我来接你吃饭,见面再谈好不好?”

“彼德,你先听我讲,我不跟你出去,我要你替我养只鸟,开学我请你喝咖啡。”

“什么,你要我养鸟?不干不干,艾珂,怎么不找点好事给我做,喂,你住哪里嘛,我

们去跳舞怎么样?”

我啪一下挂断了电话,不跟他讲了。心里闷闷的,穿上大衣去寄家信,临走时看见安东

尼的笼子,它正望着我,十分害怕留下来的样子,我心一软,把它提了起来,一面对它说

着:“安东尼,不要担心,我天天守着你,上街带你一起,也不找人养了。”

那是个晴朗的早晨,太阳照在石砌的街上,我正走过一棵一棵发芽的树,人就无由的高

兴起来。安东尼虽然断了脚了,包着我做的夹板,但也叫了几声表示它也很快乐。走了约十

分钟,街上的人都看我,小孩更指着我叫“看呵,看呵,一个中国女孩提了一只鸟。”我起

初还不在意,后来看的人多了,我心里喃喃自语:“看什么,奇怪什么,咱们中国人一向是

提了鸟笼逛大街的。”后来自己受不了,带了安东尼回公寓去。由那一天起,我早晚守着安

东尼,喂它水,替它换绷带,给它听音乐,到了晚上严严的关上所有的窗户,再把笼子放在

床旁边。白天除了跟朋友打打电话之外足不出户,只每天早晨买牛奶面包时带了它一起去,

那只猫整天在窗外张牙舞爪也无法乘虚而入,五六天下来,劳拉小姐很不赞成的向我摇摇

头。

“艾珂,你瘦了,人也闷坏了,何必为了一只鸟那么操心呢!我姐姐住楼下,我们把安

东尼送去养怎么样,你夜里好安心睡觉。”

“我不要,安东尼对我很重要,脚伤又没好,不放心交给别人,你不用担心,好在只有

几天了。”

几天日夜守着安东尼之后,它对我慢慢产生了新的意义,它不再只是一只宿舍的“福

星”了,它是我的朋友,在我背井离乡的日子里第一次对其他的另一个生命付出如此的关

爱。每天早晨我醒来,看见安东尼的笼子平安的放在我床边,一夜在梦中都担心着的猫爪和

死亡就离得远远的了。我照例给它换水,喂小米,然后开着窗,我写信念书,他在阳光下唱

歌,日子过得再平静不过了。我常对他说——“安东尼,我很快乐,我情愿守着你不出去,

艾珂说什么你懂吗?安东尼,你懂吗?”

过了半个月,宿舍又开了,我告别了劳拉小姐回到大学城内来,艾鸟拉替我把箱子提上

楼,我把安东尼往她手上一递,人往床上一躺,口里喊着,“天呵,让我睡一觉吧,我十五

天没好好睡过。”话还没说完,人已经睡着了。

以后我有了好去处,功课不顺利了,想家了,跟女孩子们不开心了,我总往厨房外的大

树下去找安东尼,在笼边喂它吃吃米,跟他玩一阵,心情自自然然的好起来了。

前几星期马德里突然炎热起来,我在阁楼上念书,听见楼下院子里吱吱喳喳的全是人

声,探头一看,几个女孩子正打开了笼子把安东尼赶出去,它不走,她们把它一丢,安东尼

只好飞了。我一口气冲下去,抓住一个女孩就推了她一把,脸胀红得几乎哭了,口里嚷着:

“你们什么意思,怎么不先问问我就放了。”

“又不是你的鸟,春天来了不让它离开么?”

“他脚断过,飞得不好。”我找不出适当的理由来,转身跑上楼,在室里竟大滴大滴的

落下泪来。

前几天热得宿舍游泳池都放水了,大家在后院穿着泳衣晒太阳玩水,我对失去安东尼也

不再伤心了。春天来了,放它自由是应该的事。那天夜晚我尚在图书室念书,窗外突然刮起

大风,接着闪电又来,雷雨一下子笼罩了整个的夜,玻璃窗上开始有人丢小石子似的响起

来,两分钟后越来越响,我怕了,去坐在念书的伊娃旁边,她望着窗外对我说:“艾珂,那

是冰雹,你以前没看过?”我摇摇头,心里突然反常的忧闷起来,我提早去睡了,没有再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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