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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毛 当前章节:1540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01

他时,他又是一个七分诚恳三分严肃的人了。

好不容易他将自己丢在沙发上,叹了口气说:“好了,总算没事了,你问吧!我尽量答

复你。”

此话刚刚讲完,又有人进来找他。他马上笑脸大步迎上去,于是又去办公桌前谈了很

久,签字、打电话、讨论再讨论,总算送走了那个厂商。

送完客他回来对我笑笑,说:“你看看,这就是我的日子,星期六也没得休息。”

这时电话铃又响了。过了十分钟,谢天谢地,他总算可以静静的坐下来了。

“开始吧!”他说。

“萨林纳先生,你几岁?”

他有点惊讶,有礼的反问我:“你说话真直截了当,这是你采访的方式吗?我今年三十

岁。”

“是的,对不起,我是这种方式的,请原谅。”“你们的公司MundusInter

national成立有多久了?”

“两年,我们是刚起步的公司,但是业务还算顺利。”“那么你是二十八岁开始做生意

的,经商一直是你的希望吗?”

“不是,我小时候一直想做医生,后来又想做飞机师。不知怎的,走上了贸易这条

路。”

漂泊的岁月

“你生长在马德里吗?”

“不,我生长在西班牙北部,那是靠近法国边界的美丽夏都——SanSebasti

an。我的童年记忆,跟爬山、滑雪、打猎是分不开的。我的家境很好,母亲是西班牙皇族

的后裔。一直到我十八岁以前,我可以说是十分幸福的。”

“你今年三十岁,所以你的意思是,这十二年来你并不很幸福?”我反问他。

“我并不是在比较。十八岁那年我高中毕业,被父亲由故乡,一送送到英国去念书。从

那时离家开始,我除了年节回去之外,可以说就此离开故乡和父母了。一直在外漂泊着。”

他站起来靠在窗口看着楼下的街景。

“你所说的漂泊,可以做一个更确切的解说吗?”“我十八岁初次离家去英国念书时,

心情是十分惶惑的,后来习惯了浪子似的生活,也就不想回西班牙了。我所谓的漂泊是指前

几年的日子。

“我二十岁时离开英国到法国去,此后我又住在荷兰一年,但是不知怎的心里不想安定

下来,于是又去瑞士看看,在那儿住了好几个月。当时我在瑞士不很快乐,所以有一天我对

自己说,走吧,反正还年轻,再去找个国家。于是,我上了一条去芬兰的船,到北欧去了。

在那儿我住了一年,芬兰的景色,在我个人看来,是世界上最美的了。”他坐下来,又开始

一支烟。

“当时你一直没有回过西班牙,生活如何维持呢?”“有时父母寄给我,有时钱没了,

我就去打工。酒保、茶房、厨子什么都干过,一个一个国家的流浪着,也因此学会了很多种

语言。那段时光,现在回想起来仍然是那样的鲜明而动人,有时真有点怅然——。”他停了

一下,静静的坐着,好像不知旁边还有人似的。

有妻万事能

“人的路是一段一段走的,我不常怀念过去。因为,我现在有更实在的事要做。”他的

眼神又冷淡起来了,朦胧回想的光芒不见了。他是一个有时候喜欢掩饰自己的人。“你什么

时候回西班牙来的?”

“我回国来服兵役,运气好,将我派到北非西班牙属地撒哈拉去,因此我也认识了一点

点非洲。”

“你的故事很动人,老的时候写本书。服役之后你回故乡了吗?”

“没有,SanSebastian是一个避暑的胜地,但是没有什么发展。我在一个

旅行社,当了一阵子的副经理,又在航空公司做了好久的事。但是,总觉得,那些都不是我

真正久留的地方。我在一九六七年结婚,娶了我在英国念书时认识的女友,她是芬兰人,名

字叫宝琳。”

“有了家,你安定下来了?”

“是的,我要给宝琳一个安定幸福的生活,婚后不能叫她也跟着我跑来跑去。我总努力

使自己尽到一个好丈夫所该尽的义务,给她幸福。我不再是一个浪子了。”

我在旁一面记录,一面轻轻吹了一声口哨。我是女人,我不是强烈的妇女运动者。所

以,我喜欢听一个丈夫说出这么勇敢的话。

“你的婚姻使你想到改行做生意吗?”

萨林纳先生听了大笑起来,我的问话常常是很唐突的。“不是,带着妻子,什么职业都

能安定,倒不是为了这件事。那是几年前一次去台湾的旅行,促成我这个想法的。”台湾是

大好财源

“你怎么会去台湾的?台湾那么远,很多西班牙人,根本不知道台湾在哪里。”

“台湾对我的一生,是一个很大的转折点。我当时在航空公司服务,有一趟免费的旅

行,恰好我最要好的朋友——他是中国人——在台湾。我就飞去了,那是第一次,后来我和

宝琳又同去了一次,从那时开始我对台湾有了很深的感情,现在为了公务,总有机会去台

湾。”

“为什么台湾对你那么重要?”

“因为我去了几次都在观察。台湾的经济起飞,已到了奇迹的地步。台湾的产品可说应

有尽有,而且价格合理,品质也不差,是一个大好的采购市场。同时我也想到,可以将欧洲

的机器,卖到台湾去。我与朋友们商量了一下,就决心组织公司了。”

“你们公司是几个人合资的?”

“一共三个,另外两位先生,你还不认识。”

“你们的业务偏向哪一方面?”

“很难说,我们现在,是西班牙三家大百货公司(连锁商店)Sepu与Simago

还有Juinsa的台湾产品代理商。每年我们要在此举办两次中国商展,产品包罗万象,

都来自台湾,当然我们的业务不止是进口,我们也做出口,如Albo,Tricomal

-la,Mates的机器,还有Tejeto的针织机我们都在做。”他顺手给我一本卷

宗,里面全是台湾厂商来的订单。没有一件同样的衣服

“我在Sepu公司门市部看见直接印图案在衣服上的小机器,也是你们公司提供的

吗?”

“你是说在各色棉织的套头衫上,印上图案和名字的那个摊位?”

“是,我看很多人买,总是挤满了顾客。”

“那是我们的一种新构想,现在的青年人,无论男女,都喜欢穿舒适的套头棉衫,但市

面上卖的花色有限,不一定合顾客的胃口。所以我们干脆卖棉衫时,同时放几十种图案和英

文字母,让他们自己挑、自己设计,放在衣服的什么地方。我们请个女孩,当场用机器替顾

客印上去,这样没有一件是完全相同的衣服了。这个夏天我们卖了很多,可惜推出晚了一

点,早两三个月还能多卖些。”

“这是一个很新奇的想法,这种印花机那里来的?”

“恕我不能告诉你,西班牙只有我们卖,现在试销墨西哥。”原来是不能告诉人的,我

也不再追问了。“你们的业务很广,也很杂,没有专线吗?”

“目前谈不上专线,我们要的东西太多太广。”“你对目前公司的业务还算满意吗?”

“做生意像钓鱼,急不得的,你不能期望睡一觉醒来已是大富翁了。我公司主要的事还

是委托总经理马丁尼滋先生管理,我在行政上、人事上都做不好,马丁尼滋先生比我有经

验,我十分的信托他,我对这两年来的成绩,如不要求太高的话,尚可说满意。”

像一条驴子

“你个人对目前生活型态与过去做比较,觉得哪一种生活有价值?”

“很难说,人的生活像潮水一样,两岸的景色在变,而水还是水,价值的问题很难说。

我并不想做金钱的奴隶,但是自从我做生意以来,好似已忘了还有自己的兴趣,多少次我想

下班了回家看看我喜欢的书,听听音乐,但总是太累了,或者在外面应酬——”他做了一个

无可奈何的表情。“你现在的理想是什么?”

“当然是希望公司能逐渐扩大业务,这是一个直接的理想——眼前的期望。有一天如果

公司能够达到我们所期待的成绩,我另有一个将来的理想,当然那是很多年之后的事了。”

“你对金钱的看法如何?”

“钱是一样好东西,有了它许多事情就容易多了。并不是要藉着金钱,使自己有一个豪

华的生活。我常常对自己说,你想要有益于社会,最好的法子,莫如把你自己这块料子铸造

成器。如果我有更多的钱,我就更有能力去帮助世界上的人——当然,金钱不是万能,世界

上用金钱不能买到的东西太多了,譬如说幸福、爱情、健康、知识、经验、时间……要从两

个不同的面去看这件事。”

“你刚才说赚钱之后另有一个理想,那是你所指的许多年之后的事,你能说说吗?”

“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他们是永远没有假期,没有太多的家庭生活,没有悠闲

的时间,永远也不许疲倦。像一条驴子一样竟日工作,出卖心力、劳力的,这种人就是生意

人。有时候,我为自己目前的成绩感到安慰,但是我常常自问,我为了什么这样劳碌?我的

一生就要如此度过吗?我什么时候有一点时间去做些旁的事情?我什么时候能好好陪伴我妻

子几天?我常常觉得对她不公平,因为我太忙了。”人生的愿望

“谈谈你将来的理想吧。”

“我不是厌倦生意,我衷心的喜欢看我的公司慢慢成长壮大,一如看见自己的孩子长大

时的欣慰。但是有一天,公司扩大到差不多了,我要放下这一切去旅行,是真的了无负担的

放下一切,世俗名利我不再追求。”

“你倒是有一点中国道家的思想,你放下一切去哪里呢?”“去南美玻利维亚的山上,

我喜欢大自然的生活,我热爱登山摄影,我也喜欢南美的印地安人。我希望有一天住在一个

没有汽车,没有空气污染,没有电话,安静而还没有受到文明侵害的地方去。”

“你是一个理想主义者。”我轻轻的对他说。

“你认为生意人不能有一点理想嘛?”他静静的反问我。“能的,问题是你的理想看上

去很简单,但不容易达到,因为它的境界过分淡泊了。”

“我常常回想小的时候,在北部故乡的山上露宿的情形。冬天的夜晚,我和朋友们点着

火,静静的坐在星空之下。风吹过来时,带来了远处阵阵羊鸣的声音,那种苍凉宁静的感

动,一直是我多年内心真正追求的境界——”

“萨林纳先生,我真怀疑我是在做商业采访,我很喜欢听你讲这些事情。”

他点了支烟,笑了笑说:“好了,不讲了,我们被迫生活在如此一个繁忙、复杂的社会

里,要找一个淡泊简单的生活已是痴人说梦了。我们回到话题吧,你还要知道公司的什么

事?”

我需要台湾的产品

“我想知道,在不久的将来,你大概会需要中国的什么产品?”

“太多了,我们需要假发、电晶体收音机、木器——但是西班牙气候干燥,怕大件木器

来了要裂。还有手工艺品、成衣——。”

“你欢迎厂商给你来信吗?”

“欢迎之至,多些资料总是有用的。”

“什么时候再去台湾采购?”

“很难讲,我上个月才从台湾回来。”

“你不介意我拍几张照片吧!我改天来拍,今天来不及了。”

“我们再约时间,总是忙着。谢谢你费神替我做这次访问。”

“哪里,这是我的荣幸,我该谢谢你。有什么事我可以替你效劳的吗?”

“目前没有事,我倒是想学些中文。”他很和气的答着。“你公司的侯先生,不是在教

你吗?你们真是国际公司。西班牙人、芬兰人、英国人,还有中国人。”

“我们这个公司是大家一条心,相处得融洽极了。当然,目前一切以公司的前途为大家

的前途,我们不分国籍,都是一家人。”他一面说话,一面送我到门口。

“谢谢你,我预祝你们公司,慢慢扩大为最强的贸易公司。”

能的,只是太淡泊了

下了楼我走在路上,已是一片黄昏景象了。美丽的马德里,这儿住着多少可以大书特书

的人物呵!可惜每天时间都不够。

我们如何将自己,对社会做一个交代,常常是我自问的话。而今天萨林纳先生所说的—

—最好的法子,莫如把你自己这块材料铸造成器——起码给了我一些启示。我沿着一棵棵白

桦树,走向车站,一个生意人,对将来退休后所做的憧憬,也令我同样的向往不已。

有风吹过来,好似有羊鸣的声音来自远方,宁静荒凉朦胧的夜笼罩下来了,我几乎不相

信,这个心里的境界,是由刚刚一篇商务采访而来的。我的耳中仍有这些对话的回响:“你

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一个生意人难道不能有一点理想么?”“能的,只是你的境界太

淡泊了——”

黄金书屋---翻船人看黄鹤楼翻船人看黄鹤楼

我们的三毛,在西班牙玩了一次滑铁庐,故事很曲曲折折,到头来,变得天凉好个秋

了。

话说有一日下午两点多钟,我正从银行出来。当天风和日丽,满街红男绿女,三毛身怀

巨款,更是神采飞扬。难得有钱又有时间,找家豪华咖啡馆去坐坐吧。对于我这种意志薄弱

而又常常受不住物质引诱的小女子而言,进咖啡馆比进百货公司更对得起自己的荷包。

推门进咖啡馆,一看我的朋友梅先生正坐在吧台上,两眼直视,状若木鸡。我愣了一

下,拉一把椅子坐在他旁边,他仍然对我视若无睹。

我拿出一盒火柴来,划了一根,在他的鼻子面前晃了几晃,他才如梦初醒——“啊,

啊,你怎么在我旁边,什么时候来的?”

我笑笑:“坐在你旁边有一会了。你……今天不太正常。”“岂止不正常,是走投无

路。”

“失恋了?”我问他。

“不要乱扯。”他白了我一眼。

“随便你!我问你也是关心。”我不再理他。这时他将手一拍拍在台子上,吓了我一

跳。

“退货,退货,我完了。混蛋!”大概在骂他自己,不是骂我。

“为什么,品质不合格?”

“不是,信用状时间过了,我们出不了货,现在工厂赶出来了,对方不肯再开LA*茫

こб椅肄彰!“是你们公司的疏忽,活该!”我虽口里说得轻松,但是心里倒是十分替

他惋惜。

“改天再说,今天没心情,再见了。”他走掉了,我望着他的背影发呆,忽然想起来,

咦,这位老兄没付帐啊!叫来茶房一问,才发觉我的朋友喝了五杯威士忌,加上我的一杯咖

啡,虽说不太贵,但幸亏是月初,否则我可真付不出来。手心有奇兵

当天晚上睡觉,大概是毯子踢掉了,半夜里冻醒,再也睡不着。东想西想,突然想到梅

先生那批卖不掉的皮货成衣,再联想到台北开贸易行的几个好友,心血来潮,灵机一动,高

兴得跳起来。“好家伙!”赶快披头散发起床写信。“××老兄,台北一别已是半年过去,

我在此很好,嫂夫人来信,上星期收到了。现在废话少说。有批退货在此,全部最新款式的

各色鹿皮成衣,亚洲尺寸,对方正水深火热急于脱手,我们想法子买下来,也是救人一命。

我知道你们公司的资本不大,吃不下这批货,赶快利用日本方面的关系,转卖日本,赶春末

之前或还有可能做成,不知你是否感兴趣?”

上面那封鬼画符的信飞去台北不久,回信来了,我被几位好友大大夸奖一番,说是感兴

趣的,要赶快努力去争取这批货,台北马上找日本客户。我收信当天下午就去梅先生的公

司,有生意可做,学校也不去了。

梅不在公司里,他的女秘书正在打字。我对她说:“救兵来了,我们可以来想办法。”

她很高兴,将卷宗拿出来在桌上一摊,就去洗手间了,我一想还等什么,轻轻对自己

说:“傻瓜,快偷厂名。”眼睛一飘看到电话号码、地址和工厂的名字,背下来,藉口就

走。电梯里将强背下来的电话号码写在手心里,回到家里马上打电话给工厂。

不识抬举的经理

第二天早晨三毛已在工厂办公室里坐着了。

“陈小姐,我们不在乎一定要跟梅先生公司做,这批货如果他卖不了,我们也急于脱

手。”

“好,现在我们来看看货吧!”我还要去教书,没太多时间跟他磨。

东一件西一件各色各样的款式,倒是十分好的皮,只是太凌乱了。

“我要这批货的资料。”

工厂经理年纪不很大,做事却是又慢又不干脆,找文件找了半天。“这儿,你瞧瞧!”

我顺手一翻,里面全弄得不清楚。我对他说:“这个不行,太乱了,我要更详尽的说

明,款式、尺寸、颜色、包装方法、重量,FOB价马上报来,另外CIF报大阪及基隆

价,另外要代表性的样品,要彩色照片,各种款式都要拍,因为款式太多。”

“要照片啊,你不是看到了?”问得真偷懒,这样怎么做生意。

“我只是替你介绍,买主又不是我,奇怪,你当初做这批货时怎么做的,没有样子的

吗?”

经理抓抓头。

“好,我走了,三天之后我再跟你联络,谢谢,再见!”

三天之后再去,经理在工厂旁的咖啡馆里。厂方什么也没弄齐,又是那份乱七八糟的资

料要给我。

“你们到底急不急,我帮你卖你怎么慢吞吞的,我要快,快,快,不能拖。”

想到我们中国人做生意的精神,再看看这些西班牙人,真会给急死。

“陈小姐,你急我比你更急,你想这么多货堆在这里我怎么不急。”他脸上根本没有表

情。

“你急就快点把资料预备好。”

“你要照片,照片三天拍不成。”

“三天早过了,你没拍嘛!现在拿件样品来,我自己寄台北。”

“你要这件吗?是你的尺寸。”

我张大眼睛看他看呆了。

“经理先生,又不是我要穿,我要寄出的。”

他又将手中皮大衣一抖,我抓过来一看是宽腰身的:“腰太宽,流行过了,我是要件窄

腰的,缝线要好。”“那我们再做给你,十天后。”他回答我的口气真是轻轻松松的。

“你说的十天就是一个月。我三天以后要,样品什么价?”

“这是特别定货,又得赶工,算你×××西币。”

三毛一听他开出来的价钱,气得几乎说不出话,用中文对他讲“不识抬举”,就迈着大

步走出去了。想当年,这批货的第一个买主来西班牙采购时,大概也被这些西班牙人气死

过。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

当天晚上十点多了,我正预备洗头,梅先生打电话来。“美人,我要见见你,现在下楼

来。”

咦,口气不好啊!还是不见他比较安全。“不行。头发是湿的,不能出来。”

“我说你下楼来。”他重重的重复了一句就将电话挂掉了。

三毛心里七上八下,没心换衣服,穿了破牛仔裤匆匆披了一件皮大衣跑下楼去。梅先生

一言不发,将我绑架一样拉进车内,开了五分钟又将我拉下车,拉进一家咖啡馆。我对他笑

笑:“不要老捉住我,又不跑。”

他对我皮笑肉不笑,轻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小混蛋,坐下来再跟你算帐!”

我硬着头皮坐在他对面,他瞪着我,我一把抓起皮包就想逃:“去洗手间,马上回

来。”脸上苦笑一下。“不许去,坐下来。”他桌子底下用脚挡住我的去路。好吧!我叹了

口气,丑媳妇总要见公婆。

“你说吧!”三毛将头一仰。

“你记不记得有一次你生病?”

“我常常生病,你指哪一次?”

“不要装蒜,我问你,那次你生病,同住的全回家了,是谁冒了雪雨替你去买药?你病

不好,是谁带了医生去看你?你没有法子去菜场,是谁在千忙万忙里替你送吃的?没钱用

了,是谁在交通那么拥挤的时候丢了车子闯进银行替你去换美金?等你病好了,是谁带你去

吃海鲜?是谁……”

我听得笑起来。“好啦!好啦!全是你,梅先生。”“我问你,你怎么可以做出这种出

卖朋友的事情,你自己去谈生意,丢掉我们贸易行,如果那天不碰到我,你会知道有这一批

货吗?你还要我这个朋友吗?”

“梅先生,台北也要赚一点,这么少的钱那么多人分,你让一步,我们也赚不了太

多。”

“你要进口台湾?”

“不是,朋友转卖日本。”

“如果谈成了这笔交易,你放心工厂直接出口给日本?你放心厂方和日本自己联络?能

不经过我公司?”“我不知道。”我真的没有把握。

“你赚什么?”

“我赚这边西班牙厂佣金。”

“工厂赖你呢?”

“希望不要发生。”他越说我越没把握。

吃回头草的好马

那天回家又想了一夜,不行,还要跟台北朋友们商量一下。

一星期后回信来了——“三毛:你实在笨得出人想像之外,当然不能给日方直接知道厂

商。现在你快找一家信得过的西班牙贸易商,工厂佣金给他们赚,我们此地叫日方直接开L

A*酶靼嘌溃滴颐是没什么好赚的,事实上那张LA*美锇ㄎ颐翘ū弊闹屑钱,你怎么

拿到这笔钱再汇来给我们,要看你三毛的本事了。要做得稳。不要给人吃掉。我们急着等你

的资料来,怎么那么慢。”

隔一日,三毛再去找梅先生。

“梅先生,这笔生意原来就是你的,我们再来合作吧!”“浪子回头,好,知道你一个

做不来的。我们去吃晚饭再谈。”

这顿饭吃得全没味道,胃隐隐作痛。三毛原是介绍生意,现在涎着脸扮吃回头草的好马

状,丢脸透了。

“梅先生,口头讲是不能算数的,何况你现在喝了酒。我要日本开出LA*茫忝鞘眨藺

C出货就开支票给我。我告诉你台北该得的利润,我们私底下再去律师那里公证一下这张支

票和另签一张合约书,支票日期填出货第二日的,再怎么信不过你,我也没法想了,同意

吗?”

“好,一言为定。”

吃完饭帐单送上来了,我们两人对看一眼,都不肯去碰它。“梅,你是男士,不要忘了

风度。”他瞪了我一眼,慢吞吞的掏口袋付帐。

出了餐馆我说:“好,再谈吧!我回去了。”梅先生不肯。他说:“谈得很好,我们去

庆祝。”

“不庆祝,台北没卖,日本也没说妥,厂方资料不全,根本只是开始,你庆祝什么?”

真想打他一个耳光

他将车一开开到夜总会去。好吧,舍命陪君子,只此一次。梅先生在夜总会里并不跳

舞,他一杯又一杯的喝着酒。“梅,你喝酒为什么来这里喝?这里多贵你不是不知道。”

“好,不喝了,我们来跳舞。”

我看他已站不稳了,将他袖子一拉,他就跌在沙发上不动了,开始打起盹儿来。我推推

他,再也推不醒了。“梅,醒醒,我要回去了。”他张开一只眼睛看了我一秒钟,又睡了。

我叫来茶房,站起来整整长裙。

“我先走了,这位先生醒的时候会付帐,如果打烊了他还不醒,你们随便处理他好

了。”茶房满脸窘态,急得不知怎么办才好。

“小姐,对不起,请你付帐,你看,我不能跟经理交代,对不起!”

三毛虽是穷人,面子可要得很。“好吧!不要紧,帐单拿给我。”一看帐单,一张千元

大钞不够,再付一张,找下来的钱只够给小费。回头看了一眼梅先生,装醉装得像真的一

样,恨不得打他一个耳光!

出了夜总会,一面散步一面找计程车,心里想,没关系,没关系,生意做成就赚了。再

一想,咦,不对吧,台北赚,工厂赚,现在佣金给梅先生公司赚,三毛呢?没有人告诉我三

毛赚什么,咦,不对劲啊。

这批生意拖了很久,日方感兴趣赶在春天之前卖,要看货,此地西班牙人睡睡午觉,喝

喝咖啡,慢吞吞,没有赚钱的精神,找梅公司去催,仍然没有什么下文。三毛头发急白了快

十分之一,被迫染了两次。台北一天一封信,我是看信就头痛,这种不负责任的事也会出在

三毛身上,实在是惭愧极了。平日教书、念书、看电影、洗衣、做饭之外少得可怜的时间就

是搞这批货。样品做好了,扣子十天不钉上,气极真想不做了。

满天都是皮货

“陈小姐,千万不要生气,明天你去梅先生公司,什么都弄好了,这一次包装重量都可

以弄好了,明天一定。”工厂的秘书小姐说。

明天去公司,一看律师、会计师、梅的合伙人全在,我倒是吓了一跳。悄悄的问秘书小

姐:“干嘛啊!都来齐了。”秘书小姐回答我:“他们拆伙了,是上次那批生意做坏的,他

们怪来怪去,梅退股今天签字。”

我一听简直晴天霹雳。“我的货呢——”这时梅先生出来了,他将公事包一提,大衣一

穿,跟我握握手:“我们的生意,你跟艾先生再谈,我从现在起不再是本公司负责人了。”

我进艾先生办公室,握握手,又开始了。

“艾先生,这笔生意认公司不认人,我们照过去谈妥的办——”

“当然,当然,您肯帮忙,多谢多谢!”

以后快十天找不到艾先生,人呢?去南美跑生意了,谁负责公司?没有人,对不起!真

是怪事到处有,不及此地多。每天睡觉之前,看看未复的台北来信,叹口气,将信推得远一

点,服粒安眠药睡觉。梦中漫天的皮货在飞,而我正坐在一件美丽的鹿皮披风上,向日本慢

慢的驶去——明天才看得懂中文

又过了十天左右,每天早晨、中午、下午总在打电话找工厂,找艾先生,资料总是东缺

西缺。世上有三毛这样的笨人吗?世上有西班牙人那么偷懒的人吗?两者都不多见。

有这么一日,艾先生的秘书小姐打电话来给三毛,这种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卡门,是你啊,请等一下。”

我赶快跑到窗口去张望一下,那天太阳果然是西边出来的。

“好了,看过太阳了。什么事?卡门,你样品寄了没有?那张东西要再打一次。”

“没有,明天一定寄出。陈小姐,我们这里有封中文信,看不懂,请你帮忙来念一下好

吗?”

“可以啦!今天脑筋不灵,明天才看得懂中文,明天一定,再见!再见!”

过了五分钟艾先生又打电话来了。“陈小姐,请你千万帮忙,我们不懂中文。”

我听了他的电话心中倒是感触万分,平日去催事情,他总是三拖四拖,给他生意做还看

他那个脸色。他太太有一日看见我手上的台湾玉手镯,把玩了半天,三毛做人一向海派,脱

下来往她手腕上一套,送了。一批皮货被拖得那么久没对我说一句好话,今天居然也懂得求

人了。

“这样吧!我正在忙着煮饭,你送来怎么样?”“我也走不开,还是你来吧!”

“不来,为了皮货,车费都跑掉银行的一半存款了。”“陈小姐,我们平日难道不是朋

友吗?”

“不太清楚,你比我更明白这个问题。”

“好吧,告诉你,是跟皮货有关的信——”

三毛电话一丢,抓起大衣就跑,一想厨房里还在煮饭,又跑回去关火。

跑进艾先生的办公室一面打招呼一面抓起桌上的信就看。

黄鹤楼上看翻船

“你念出来啊!”他催我。

“好,我念——敬启者——”

“念西班牙文啊,唉,真要命!”我从来没有看艾先生那么着急过。

“敬启者:本公司透过西班牙经济文化中心介绍,向西班牙×××公司采购商品之

事……”三毛一面大声口译西班牙文,一面暗叫有趣,念到个中曲曲折折的经过,三毛偷看

了艾先生的窘态一眼,接着插了一句:“哈,原来你们欠对方这些钱,全不是你们告诉我的

那么回事嘛!跟你们做生意也真辛苦,自己货不交,又要对方的钱——”

我的心情简直是“黄鹤楼上看翻船”,幸灾乐祸,艾先生不理,做个手势叫我译下去。

“——有关皮货部分,本公司已初步同意,如贵公司归还过去向本公司所支取的××元美金

的款项,本公司愿再开信用状……”

三毛译到此地声音越来越小,而艾先生兴奋得站起来,一拍桌子,大叫:“真的?真

的?没有译错吗?他们还肯跟我们做生意吗?太好了,太好了——”

我有气无力的瘫在椅子上:“但愿是译错了。”他完全忘记我了,大声叫秘书:“卡

门,卡门,赶快打电话告诉工厂——”

好吧!大江东去浪淘尽……手中抓着的信被我在掌中捏得稀烂。从另外一间传过来卡门

打电话的声音。“是,是,真是好消息,我们也很高兴。陈小姐要的货?没关系,马上再做

一批给她,不会,她不会生气,中文信就是她给译的……”

精神虐待,我还会再“从”头来过吗?

一刀一刀刺死他

我慢慢的站起来,将捏成一团的信塞在艾先生的西装口袋里,再用手轻轻的替他拍拍

平。“你,好好保管这张宝贝——”我用平平常常的语气对他讲这几句话,眼睛却飞出小刀

子,一刀一刀刺死他。

“陈小姐,你总得同情我,对方不要了,你自己说要,我当然想早些脱手,现在他们又

要了,我们欠人的钱,总得跟他们做,唉,你看,你生气了——”

“我不在乎你跟谁做,照这封中文来信的内容看来,你们自己人将生意搞得一塌糊涂,

现在对方肯跟你再合作,是东方人的气量大,实在太抬举你了。”

“陈小姐,你马上再订货,价钱好商量,二十天给你,二十四小时空运大阪,好吧?”

我拿起大衣、皮包,向他摇摇手:“艾先生,狼来了的游戏不好玩。”

他呆掉了,气气的看着我。我慢慢的走出去,经过打字机,我在纸上敲了一个M。(西

班牙人懂我这M是指什么,我从来不讲粗话,但我会写。)

雄心又起

经过这次生意之后,三毛心灰意懒。“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又过起半

嬉皮的日子了。上课,教书,看看电影,借邻居的狗散步,跟朋友去学生区唱歌喝葡萄酒,

再不然一本惠特曼的西班牙文译本《草叶集》,在床上看到深夜。没有生意没有烦恼,但心

中不知怎的有些怅然。生活里缺了些什么?

前一阵邮局送来包裹通知单,领回来一看,是读者寄来的精美手工艺,要这个三毛服务

站试试运气。我把玩着美丽的样品,做生意的雄心万丈又复活了,打电话给另外一个朋友。

“马丁先生,我是三毛,您好,谢谢,我也很好。想见见你,是,有样品请您看看,一

起吃中饭吗,好,我现在就去您办公室——”

我一面插熨斗,一面去衣柜里找衣服,心情又开朗起来。出门时抱着样品的盒子,自言

自语——“来吧!小东西,我们再去试试运气。啊!天凉好个秋啊——”

黄金书屋---平沙漠漠夜带刀平沙漠漠夜带刀

我们的三毛,走啊走的,走到撒哈拉去了,她的朋友们总要说她:“嗨!三毛,好好的

德文教授不干,何必呢!”她留学过西班牙,在马德里大学毕业,美国伊利诺州的公务员也

检定及格。

可是,她一直说:我喜欢流浪。

我初抵沙漠时,十分希望做世界第一个横渡撒哈拉沙漠的女子探险家。这些事情,在欧

洲时每夜想得睡不着,因为,沙漠不是文明地带,过去旅行各国的经历,在此地都不太用得

上。想了快半年,还是决定来了再看情形。当然我不能完全没有计划的来,总不能在飞机

上,背个大水壶往沙漠里跳伞。我先到了西班牙属地,撒哈拉沙漠的首都——阿蕴。说它是

首都,我实在难以承认,因为明明是大沙漠中的一个小镇,三五条街,几家银行,几间铺

子,倒是很有西部电影里小镇的荒凉景色和气氛,一般首都的繁华,在此地是看不到的。

我租的房子在镇外,虽说是个破房子,租金却比欧洲一般水准高很多。没有家具,我用

当地人铺的草席,铺在地上,再买了一个床垫,放在另一间当作床,算暂时安定下来了。水

是有的,屋顶平台放个汽油桶,每天六时左右,市政府会接咸水来,那是沙漠深井内,打出

来的水,不知为什么很咸。洗脸、洗澡都得用它。平日喝的水,要一瓶一瓶去买,大约二十

台币左右一瓶。

初来时,日子是十分寂寥的,我不会说阿拉伯文,邻居偏偏全是撒哈拉的当地人——非

洲人,他们妇女很少会说西班牙文,倒是小孩子们能说半通不通的西文。我家的门口,开门

出去是一条街,街的那一边,便是那无边无际的沙漠,平滑、柔软、安详而神秘的一直延到

天边,颜色是淡黄土色的,我想月球上的景色,跟此地大约是差不多的。我很爱看日落时被

染红了的沙漠,每日太阳下山时,总在天台坐着直到天黑,心里却是不知怎的觉得寂寞极

了。

一只手挥到红海

初来时,想休息一阵便去大漠中旅行,但是苦于不认识太多的人,只有每日往镇上的警

察局跑跑。(事实上,不跑也不行,警察局扣留了我的护照,老想赶我出境。)我先找到了

副局长,他是西班牙人。

“先生,我想去沙漠,但不知怎么去?你能帮助我吗?”“沙漠?你不就在沙漠里面?

抬头看看窗外是什么?”他自己却头也不抬。

“不是的,我想这样走一趟。”我用手在他墙上挂的地图上一挥,哗一下挥到红海。

他上下的打量了我快两分钟,对我说:“小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是不可能的。

下班飞机请回马德里,我们不想有麻烦。”

我急了:“我不会给你们麻烦,我有三个月足够的生活费,我给你看,钱在这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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