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雨季不再来》作者:三毛【完结】 > 【书香门第】雨季不再来.txt

第 6 页

作者:三毛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01

用手在口袋里抓了一把脏脏的票子给他看。

“好,不管你,我给你三个月的居留,三个月到了非走不可。你现在住在那里?我好登

记。”

“我住在镇外,没有门牌的房子里面,怎么讲才好,我画张图给您。”

我就这样在撒哈拉大沙漠中住下来了。

我不是要一再诉说我的寂寞,但是初来的一阵,几乎熬不过这门功课,想打道回欧洲去

了,漫长的风沙,气候在白天时,热得水都烫手,到了夜里,却冷得要穿棉袄。很多次,我

问自己,为什么非要留下来不可?为什么要一个人单身来到这个被世界早遗忘了的角落?而

问题是没有答案的,我仍然一天一天的住下来了。

军团司令浇冷水

我第二个认识的人,是此地“沙漠军团”退休的司令,他是西班牙人,一生却在沙漠中

度过。现在年纪大了,却不想回国。我向他请教沙漠的情形。

“小姐,这是不可能的事,你要量量自己的条件。”我默然不语,但神色一定有些黯

然。

“来看看这张军事地图,”他叫我去墙边看图,“这是非洲,这是撒哈拉沙漠,有虚线

的地方是路,其他的你自己去看。”

我知道,我看过几千遍不同的地图了。这个退休司令的图上,除了西属撒哈拉有几条虚

线之外,其他便是国与国的边界,以后一片空白。

我问他:“您所说的路,是什么意思?”

“我指的路,也就是前人走过的印子,天气好的时候,看得出来,风沙一大,就吹不见

了。”

我谢了他出来,心情很沉重,我知道自己的行为,确是有些自不量力,但是,我不能就

此放弃。我是个十分顽固的人。

不能气馁,我去找当地的居民。沙哈拉威人世居这块大沙漠,总有他们的想法。

他们在镇外有一个广场,场内骆驼和吉普车、货物、山羊挤了一地。我等了一个回教徒

的老人祈祷完毕,就上去问他横渡撒哈拉的办法。这老人会说西班牙文,他一开口,许多年

轻人都围上来了。

“要走到红海吗?我一辈子也没去过,红海现在可以坐飞机到欧洲,再换机就安安稳稳

到了,要横过沙漠,何必呢?”“是的,但是我想由沙漠过去,请你指教。”我怕他听不清

楚,把嗓子拉得很高。

“一定要去?可以啊!你听好。租两辆吉普车,一辆坏了还有另一辆,要一个向导,弄

好充分的准备,不妨试试看!”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我说可以试试。我紧着问:“租车多

少钱一天?向导多少钱?”

“一辆车三千西币一天,向导另要三千,食物、汽油另算。”好,我心算了一下,一个

月十八万西币是基本费。(合台币十二万。)

不对,算错了,那两辆车的租金才对,那么一共是二十七万西币。(合台币十八万。)

还要加上装备、汽油、食物、水,非要四十万一个月不行。

我摸摸口袋里的那几张大票子,十分气馁,只好说:“太贵了,我没有能力去,谢谢

您。”

我预备离开了。老人却说:“也有办法花很少的钱。”我一听,又坐下地来。“这话怎

么说?”

“跟游牧民族走,他们都是很和平的人,如哪儿有一点雨水,他们就去哪儿,这个省

钱,我可替你介绍。”“我不怕苦,我买自己的帐篷和骆驼,请你帮忙。我马上可以走。”

那老人笑笑:“走是说不定的,有时,他们在一个地方住一两星期,有时住上半年三个

月,要看山羊哪儿有些枯树吃。”“他们走完一次沙漠,大约要多久时间?”

“说不上,他们很慢的,大约十年左右吧!”

听到的人都笑了,但只有我笑不出来。那天,我走了长长的路,回到我住的地方,千山

万水来到沙漠,却滞留在这个小镇。好在还有三个月时间,且住下来再做打算吧!爸爸才知

道我几岁

我住下来的第二天,房东叫他的家人来认识我。一大群男女小孩在我门外挤来挤去,我

对他们笑笑,抱起最小的一个来,向他们说:“都进来,有东西吃。”

他们不好意思的看看身后的一个胖女子。这个女子长得十分的美丽,大眼睛,长睫毛,

很白的牙齿,淡棕色的皮肤,身穿一件深翠蓝色的缠身布,头发也用布盖起来了。她过来将

头在我脸上靠了一靠,拉着我的手说:“沙那马力姑!”我也说:“沙那马力姑!”(日安

的意思)我十分的喜欢她。这群小孩子们,小女孩都穿着彩色浓艳的非洲大花长裙,头发梳

成许多小辫子,状如蛇发美人,十分好看。男孩子们有的穿衣服,有的光身子,他们都不穿

鞋子,身上有很浓的味道。脸孔都是很好看的,就是过分脏了一点。

事后我见到房东,他是警察,说得一口好西班牙文,我对他说:“您的太太十分美

丽。”

他回答说:“奇怪,我太太没去看你啊!”

“那么,那个胖胖的美丽女子是谁?”

“啊!那是我的大女儿姑卡,她才十岁。”

我大吃一惊,呆呆的望着他。姑卡长得很成熟,看上去大约三十岁了,我真不相信。

“小姐,你大约十多岁吧?可以跟我女儿做个朋友。”我不好意思的抓抓头,不知怎么

告诉房东自己的年龄。后来我跟姑卡熟了,我问她:“姑卡,你真的只有十岁?”她说:

“什么岁?”

“你,你几岁?”

她说:“我不知道啦!我只会数到十个手指,我们女人不管自己几岁,我爸爸才知道我

几岁。”

后来我发觉,不但姑卡不知自己几岁,她的妈妈,我的邻居妇女都不会数目,也不关心

自己的年龄,她们只关心自己胖不胖,胖就是美人,管她老不老。

十岁就得嫁了

住下来快一个月了,我认识了许多人,西班牙和沙哈拉威朋友都有。其中一个沙哈拉威

青年,是高中毕业的,算是十分难得了。

有一天,他很兴奋的对我说:“我明年春天结婚。”“恭喜你,未婚妻在哪里?”

“在沙漠内,住在哈伊麻(帐篷之意)。”

我看着这个十分英俊的青年人,指望他做些不同于族人的事。

“告诉我,你未婚妻几岁?”

“今年十一岁。”

我一听大叫:“你也算是受过高中教育的?天啊!”他很气,看看我说:“这有什么不

对?我第一个太太嫁我时才九岁,现在十四岁,两个孩子了。”

“什么?你有太太?怎么一向不说起?”

“这个有什么好讲的,女人这个东西——”

我重重的瞪了他一眼。“你预备娶满四个太太?”(回教徒可以同时有四妻。)

“不行啦,没钱啦,现在两个就好了。”

不久,姑卡哭着去结婚了,哭是风俗,但是如果将我换了她,我可会痛哭一辈子。

吉普车往湖心猛冲

有一天黄昏,门口有汽车嗽叭声音,我跑出去一看,我的新朋友夫妇在他们的吉普车上

向我招手。“快来,带你去兜风。”

这对夫妇是西班牙人,先生在此地空军服务,有辆现代的“沙漠之舟”,我一面爬上吉

普车后座,一面问他们:“去哪里?”

“去沙漠。”

“去多久?”

“两三小时就回来。”

其实,镇上镇外,全是沙,偏偏要跑得再远去。在车上,我们沿着一条车印子,开到无

边的大漠里去。快要黄昏了,却仍然很热。我有点困,眼睛花了一下,再张开眼来时,哗,

不得了,前面两百公尺处居然有个大湖,一平如镜,湖旁有几棵树。

我擦擦眼睛,觉得车子在往湖的方向全力飞去,我从后座用力打了一下开车朋友的头:

“老朋友,湖啊!送死去啊!”

我大叫,他不应我,加足了油门冲啊!我看看他太太,她正在莫名其妙的笑。车子不

停,湖却越来越近,我伏在膝盖上任着他们开。

我听说不远的沙漠内,的确有个大湖,不想,却在这里。我稍一抬头,湖还在,我只有

再伏下身去抱住头。车又驶了快一百公尺,停下来了。

“喂,张开眼睛来!”他们叫,我抬头一看,无边的荒野,落日染红了如血似的大地,

风吹来带着漫漫的沙,可怕狰狞极了的景色出现在眼前。

湖呢?没有湖了,水也不见了,树当然也没有了。我紧抓车前的靠垫作声不得,好似

《奇幻人间》的鬼故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我跳下车,用脚踏踏地,再用手去摸摸,都是实在的,但是那个湖心怎么消失了?我赶

紧回头看看车,车并没有消失。还在那儿,车上两个笑弯了腰的朋友。

“我懂了,这就是海市蜃楼,对不对?”

上车后,我仍然毛须竖立,“怪怕人的,怎会那么近呢?电影上拍的海市蜃楼都距离很

远。”

“多着呢,你慢慢来认识这片沙漠吧!有趣的事多着呢。”

以后我见到什么东西,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总得上去摸一摸,不能告诉别人是海市

蜃楼吓的,只好说:“近视眼,要摸了才清楚。”

捉外星人去!

那天开着门洗衣服,房东的山羊跑进来,吃掉了我唯一用淡水种出来的一棵花。花是没

有,但是,两片绿色的叶子却长得很有生意,山羊一口就给吃掉了。我追出去打,又摔了一

跤。当时气极了,跑去隔壁骂房东的儿子。“你们的山羊,把我种的叶子吃掉了。”

房东的儿子是老大,十五岁了,大模大样的问我:“吃了几片?”

“总共只长了两片,全吃了。”

“两片叶子还用得着生气,不值得嘛!”

“什么?你忘了这是撒哈拉,寸草不生,我的花……”“不必讲你的花了,你今天晚上

做什么?”

“不做什么。”想想真没事。

“我跟几个朋友去捉外星人,你去不去?”

“飞碟?你说飞碟降落?”我的好奇心又来了。“就是那个东西。”

“回教徒不可骗人,小孩子。”

他用手发誓,真的有。“今晚没有月光,可能会来。”“我去!我去!”我赶紧说,又

怕又兴奋。“要捉的哦?”“好嘛!一出来我们就去捉。不过你得穿男装,穿此地人的男

装。我可不要带女人去。”

“随便你,借我一件缠头巾,还要件厚外套。”飞碟真的出现了

于是,当天晚上我跟巴新他们一群小家伙,走了快两小时,到了完全没有一点灯火的沙

地里伏着。四周是漆黑一片,星星冷得像钻石一样发出寒光,风吹在脸上,像被打了耳光似

的痛。我将缠头巾拉上来,包住鼻子,只有眼睛在外面。等得都快冻僵了,巴新忽然打了我

一下。

“嘘,别动,你听。”

呜,呜,呜,如马达一样一抽一抽的声音,四面八方传来。“看不见!”我大叫。

“虚,别叫。”巴新用手一指,不远处,高高的天空上,有一个桔红色发光的飞行物缓

缓飞过来。这时,我虽然专心的看着那个飞行体,人却紧张得指甲都掐到沙地里去了。那个

怪东西,飞了一圈走了,我喘了口大气,它又慢慢的低飞过来了。

这时,我只想它快快的走,别说捉外星人了,别给它捉走已是大幸。那个东西没有下

降,我软了半天不会动,那么冷,却流了一身汗。

回来时,天已大亮,我站在自家门口,将头巾、外套脱下来还给巴新。正好做警察的房

东回来。

“咦,你们去哪里?”

巴新一看见父亲,如小狗一般夹了尾巴逃进去。“回来啦!去看飞碟。”我回答房东。

“这个小孩子骗你,你也去。”

我想了一下,告诉房东:“倒是真的,那个桔红色慢慢飞的东西,不是飞机,很慢,很

低。”

房东沉思了一下,对我说:“很多人看见,夜间常常来,许多年啦!解释不出是什

么。”

说得我又是一惊:“难道你也相信我刚刚看见的东西?”“小姐,我相信真主,但是那

个东西在沙漠的天空,确是存在的。”

我虽然冻了一夜,但是却久久无法入睡。

带着尖刀上暗路

话说有一夜,在朋友处吃完烤骆驼肉出来,已是深夜一点,他们说:“住下来吧!明早

回去。”

我想想,一点钟并不晚,所以,还是决心走回去。男主人露出为难的表情说:“我们不

能送你。”我用手拍拍长筒靴,对他们说:“不必送了,我有这个。”

“是什么东西?”他们夫妇同时问道。

我戏剧性的手一扬,唰一把明晃晃尖刀在手。那个太太叫了起来,我们笑了好久。告别

他们我就开步走了。

到家要走四十分钟,路程并不算很远,可恨的是,路上却要经过两个大墓场。此地沙哈

拉威人不用棺木,他们将死去的人用白布包起来,放在沙里,上面再压上石块,不使死人半

夜里再坐起来而已。那夜,有月光,我大声唱着此地“沙漠军团”的军歌,往前走。后来一

想,还是不要唱歌比较好,一唱目标更显著。沙漠里没有灯,除了风的呜咽声,我只听见自

己的脚步声。

第一座坟场在月光下很清楚的出现了。我小心的走过一堆一堆的坟,不使自己去踏到永

远安息了的人。第二个坟场可有困难了,它坐落在一个小坡下。我回家,一定要下这个坡,

死人埋得密密的,几乎无路可走。不远处,几只狗在坟场上嗅来嗅去,我蹲下去拿石子去打

它们,狗号叫起来逃掉了。

坟里居然爬出人来

我在坡上站了一会,前后看了一看,这时的心情,没人来,我怕,荒野里来了个人,我

更怕。万一来的不是人呢?哗,头发一根根直立起来,不敢再胡思乱想了。快走完坟场了,

咦,前面地上,有个影子动起来。先是伏在地下的,挣扎着两手向天,又跌下去了,没一下

又挣扎起来,又跌下去了。

我寒着脸,咬住下唇,镇静地站着不动。咦?那个影子也不动了。再细看,一团乱七八

糟的布缠着身体,明明是坟里爬出来的东西!我半蹲下去,右手摸到靴子里的刀柄。一阵阵

强大的怪风,吹了过来,我梦游似的又被吹近了那个东西几步。那东西,在月光下又挣扎着

起来了一次。我回头打量了一下情势,后退是个小土坡,爬不快,不如冲过去,于是慢慢走

了几步。快到那东西了,我大叫了一声,加快步子,飞身而过。那知,我叫时那个东西也短

促地叫起来——啊,啊地,声音比我的要凄惨多了。

我冲了十来步,一呆,停住了,是人的声音嘛!再一回头看,一个男人穿着本地人的衣

服,一脸慌张失措的站在那儿。

“谁?不要脸,躲在这吓女人,有种吗?”我不怕啦,用西班牙文骂这个人。

“我,我……”

“是贼吗?半夜里来偷坟场,是不是?”也不知是那里来的勇气,我大步走上前去,一

看,咦!小家伙嘛,不到二十岁,满脸都是沙土。

“我在母亲坟上祷告,我没有要吓你。”

“还说没有。”我推了他一把。他快哭出来了。

“小姐,是你吓了我,真冤枉,是你吓了我,我……”“吓你?天晓得?”我真是啼笑

皆非。

“我正在专心祷告,听到风里有歌声传来,我再细听,又没有了,后来又看见狗号叫着

逃走,我正伏下头去再祷告时,你从山坡上出现了,头发长长的飞散着,我正吓得半死,你

就朝我冲过来了,口里还大叫着……”

我大笑起来,笑得跌跌撞撞,踏到死人胸口上。我笑够了,对这个小家伙说:“胆子那

么小,又要半夜里出来祷告,快回去吧!”

他对我弯了一下腰,走了。

我发现,一只脚正踏在他母亲的左手。望望四周,月光没有了,那边坟场尽头处,似有

东西爬出来。我低叫一声快逃啊,一口气跑回家,撞开门来,将背靠在门上喘气,看看表,

四十分钟的路程,才十五分钟就跑回来了。就如朋友所说:“沙漠有趣的事情很多,你慢慢

的去发现吧!”今夜,真是够了。

黄金书屋---去年的冬天去年的冬天

我决定去塞哥维亚城,看望老友夏米叶·葛罗,是一时的决定。当时因为我有十五天的

耶诞假,留在马德里没什么事做,所以收拾了一个小背包,就搭晚上九点多的火车去塞哥维

亚了。

夏米叶是个艺术家,我七年前便认识的朋友,在塞城跟其他几个朋友,合租了一幢古老

的楼房,并且在城内开了一家艺廊。过去他数次在马德里开雕塑展览,因为当时不在西班

牙,很可惜错过了,所以,我很希望此去,能看看他的作品,并且在他处做客几日。

车到塞哥维亚时,已是夜间十一点多了。这个在雪山附近的小城,是西班牙所有美的小

城中,以罗马式建筑及古迹著称于世的。我去时满地是积雪,想必刚刚下过大雪不久。我要

找夏米叶并没有事先通知他,因为,我没有他的地址,平日也不来往,同时他的个性我有点

了解,通不通知他都不算失礼。下车后我先走到大教堂前的广场站了一下,枯树成排列在寒

冷的冬夜,显得哀伤而有诗意,雪地上没有一个足印。广场边的小咖啡馆仍没打烊,我因冻

得厉害,所以进去喝杯咖啡,推门进去时咖啡馆高谈阔论的声浪都停下来了,显然毫不客气

的望着我这个陌生女子。我坐到吧台的高椅子上,要一杯咖啡,一面喝,一面请问茶房:

“我想打听一个人,你住在这个城内,你也许认识他,他叫夏米叶·葛罗,是个艺术家。”

茶房想了一下,他说:“这儿住的人,我大半都认识,但是叫不出姓名来,你要找的人什么

样子?”我形容给他听:“跟你差不多高,二十七八岁,大胡子,长头发披肩——”“啊,

我知道了,一定就是这个葛罗,他开了一家艺廊?”“对,对了,就是他,住在哪里?”我

很高兴,真没想到一下就问到了。“他住在圣米扬街,但不知道几号。”茶房带我走到店

外,用手指着广场——“很容易找,你由广场左边石阶下去,走完石阶再左转走十步左右,

又有长石阶,下去便是圣米扬街。”我谢了他便大步走了。

那天有月光,这个小城在月光下显得古意盎然,我一直走到圣米扬街,那是一条窄街,

罗马式建筑的房子,很美丽的一长排坐落在那儿。我向四周望了一下,路上空无人迹,不知

夏米叶住在几号,没有几家有灯光,好似都睡了。我站在街心,用手做成喇叭状,就开始大

叫——“哦——喔夏米叶,你在哪里,夏——米——叶——葛——罗——。”才只叫了一

次,就有两个窗打开来,里面露出不友善的脸孔瞪着我。深夜大叫的确令人讨厌,又没有别

的好方法。我又轻轻的叫了一声——“夏米叶!”这时头上中了一块小纸团,硬硬的,回身

去看,一个不认识的笑脸在三楼窗口轻轻叫我:“嘘!快来,我们住三楼,轻轻推大门。”

我一看,楼下果然有一道约有一辆马车可以出入的大木门,上面还钉了成排的大钢钉子做装

饰,好一派堂皇的气势。同时因为门旧了,房子旧了,这一切更显得神秘而有情调。我推门

进去,经过天井,经过长长的有拱门的回廊,找到了楼梯到三楼去,三楼上有一个大门,门

上画着许多天真的图画,并且用西文写着——“人人之家”。门外挂着一段绳子,我用力拉

绳子,里面的铜铃就响起来,的确有趣极了。门很快的开了,夏米叶站在门前大叫“哈,深

夜的访客,欢迎,欢迎。”室内要比外面暖多了,我觉得十分的舒适,放下背包和外套,我

跟着夏米叶穿过长长的走廊到客厅去。

这个客厅很大,有一大排窗,当时黄色的窗帘都拉上了,窗下平放着两个长长的单人床

垫,上面铺了彩色条纹的毛毯,又堆了一大堆舒服的小靠垫,算做一个沙发椅。椅前放了一

张快低到地板的小圆桌,桌上乱七八糟的堆了许多茶杯,房间靠墙的一面放着一个到天花板

的大书架,架上有唱机、录音机,有很多书,有美丽的干花,小盆的绿色仙人掌,有各色瓶

子、石头、贝壳……形形色色像个收买破烂的摊子。另外两面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的油画、素

描、小件雕塑品,还有许多画报上撕下来的怪异照片。房内除了沙发椅之外,又铺了一块脏

兮兮的羊皮在地板上给人坐,另外还丢了许多小方彩色的坐垫,火炉放在左边,大狗“巴秋

里”躺着在烤火,房内没有点灯,桌上、书架上点了三支蜡烛,加上炉内的火光,使得这间

客厅显得美丽多彩而又温暖。

进客厅时,许多人在地上坐着。法兰西斯哥,穿了一件黑底小粉红花的夏天长裤、汗

衫,留小山羊胡,有点龅牙齿,他是南美乌拉圭人,他对我不怀好意顽皮的笑了笑,算是招

呼。约翰,美国人,头发留得不长,很清洁,他正在看一本书,他跟我握握手,他的西班牙

文美国b音很重。拉蒙是金发蓝眼的法国人,穿着破洞洞的卡其布裤子,身上一件破了的格

子衬衫,看上去不到二十岁,他正在编一个彩色的鸟笼,他跟我握握手,笑了笑,他的牙齿

很白。另外尚有埃度阿陀,他盘脚坐在地上,两脚弯内放着一个可爱的婴儿,他将孩子举起

来给我看:“你看,我的女儿,才出生十八天。”这个小婴儿哭起来,这时坐在角落里的一

个长发女孩跑上来接过了小孩,她上来亲吻我的面颊,一面说:“我是乌苏拉,瑞士人,听

夏米叶说你会讲德文是吗?”她很年轻而又美丽,穿了一件长长的非洲人的衣服,别具风

格。最令人喜欢的是坐在火边的恩里格,他是西班牙北部比利牛斯山区来的,他头发最长,

不但长还是卷的,面色红润,表情天真,他目不转睛的望着我,然后轻轻的喘口气,说:

“哇,你真像印地安女人。”我想那是因为那天我穿了一件皮毛背心,又梳了两条粗辫子的

缘故,我非常高兴他说我长得像印地安人,我认为这是一种赞美。

夏米叶介绍完了又加上一句:“我们这儿还有两个同住的,劳拉去叙利亚旅行了,阿黛

拉在马德里。”所以他们一共是七、八个,加上婴儿尚蒂和大狼狗“巴秋里”,也算是一个

很和乐的大家庭了。

我坐在这个小联合国内,觉得很有趣,他们又回到自己专心的事上去,没有人交谈。有

人看书,有人在画画,有人在做手工,有些什么都不做躺着听音乐。法兰西斯哥蹲在角落

里,用个大锅放在小电炉上,居然在煮龙井茶。夏米叶在绣一个新的椅垫。我因脚冻得很

痛,所以将靴子脱下来,放在火炉前烤烤脚,这时不知谁丢来一条薄毛毯,我就将自己卷在

毯子内坐着。

正如我所预料,他们没有一个人问我——“你是谁啊?”“你做什么事情的啊?”“你

从哪里来的啊?”“你几岁啊?”等等无聊的问题。我一向最讨厌西班牙人就是他们好问,

乱七八糟涉及私人的问题总是打破沙锅问到底,虽然亲切,却也十分烦人。但是夏米叶他们

这群人没有,他们不问,好似我生下来便住在这儿似的自然。甚至也没有人问我:“你要住

几天?”真是奇怪。

我看着这群朋友,他们没有一个在表情、容貌、衣着上是相近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独

特的风格。只有一样是很相同的,这批人在举止之间,有一种非常安详宁静的态度,那是非

常明朗而又绝不颓废的。

当夜,夏米叶将他的大房间让给我睡,他去睡客厅。这房间没有窗帘,有月光直直的照

进来,窗台上有厚厚的积雪,加上松枝打在玻璃上的声音使得房内更冷,当然没有床,也没

有暖气,我穿着衣服缩进夏米叶放在地上的床垫内去睡,居然有一床鸭绒被,令人意外极

了。

第二日醒来已是中午十二点了,我爬起来,去每个房间内看看,居然都空了。客厅的大

窗全部打开来,新鲜寒冷的空气令人觉得十分愉快清朗。这个楼一共有十大间房间,另外有

两个洗澡间和一个大厨房,因为很旧了,它有一种无法形容的美。我去厨房看看,乌苏拉在

刷锅子,她对我说:“人都在另外一边,都在做工,你去看看。”我跑出三楼大门,向右

转,又是一个门,推门进去,有好多个空房间,一无布置,另外走廊尽头有五、六间工作

室。这群艺术家都在安静的工作。加起来他们约有二十多间房间,真是太舒服了。夏米叶正

在用火烧一块大铁板,他的工作室内推满了作品和破铜烂铁的材料。恩里格在帮忙他。

“咦,你们那么早。”夏米叶对我笑笑:“不得不早,店里还差很多东西。要赶出来好赚

钱。”“我昨晚还以为你们是不工作的嬉皮呢!”我脱口而出。“妈的,我们是嬉皮,你就

是大便。”恩里格半开玩笑顶了我一句。夏米叶说:“我们是一群照自己方式过生活的人,

你爱怎么叫都可以。”我很为自己的肤浅觉得羞愧,他们显然不欣赏嬉皮这个字。

这时重重的脚步声,从走廊上传来——“哈,原来全躲在这儿。”荷西探头进来大叫,

他是夏米叶的弟弟,住在马德里,是个潜水专家,他也留着大胡子,头发因为刚刚服完兵

役,所以剪得很短很短。大概是早车来的。“来得正好,请将这雕塑送到店里。”夏米叶吩

咐我们。那是一个半人高的雕塑,底下一副假牙咬住了一支变形的叉子,叉子上长一个铜地

球,球上开了一片口,开口的铜球里,走出一个铅做的小人,十分富有超现实的风格。我十

分喜欢,一看定价却开口不得了,乖乖的送去艺廊内。另外我们又送了一些法兰西斯哥的手

工,粗银的嵌宝石的戒指和胸饰,还有埃度阿陀的皮刻手工艺,乌苏拉的蚀刻版画到艺廊

去。

吃中饭时人又会齐了,一人一个盘子,一副筷子,围着客厅的小圆桌吃将起来。菜是水

煮马铃薯,咸炒白菜和糙米饭,我因饿得很,吃了很多。奇怪的是每一个人都用筷子吃饭,

而且都用得非常自然而熟练。虽然没有什么山珍海味,但是约翰一面吃一面唱歌,表情非常

愉快。

这时铜铃响了,我因为坐在客厅外面,就拿了盘子去开门。门外是一男一女,长得极漂

亮的一对,他们对我点点头就大步往客厅走,里面叫起来:“万岁,又来了,快点来吃饭,

真是来得好。”我呆了一下,天啊,那么多人来做客,真是“人人之家”。明天我得去买菜

才好,想来他们只是靠艺术品过日子,不会有太多钱给那么多人吃饭。

当天下午我替尚蒂去买纸尿布,又去家对面积雪的山坡上跟恩里格和“巴秋里”做了长

长的散步,恩里格的长发被我也编成了辫子,显得不伦不类。这个小镇的景色优美极了,古

堡就在不远处,坐落在悬崖上面,像极了童话中的城堡。

过了一日,我被派去看店,荷西也跟着去,这个艺廊开在一条斜街上,是游客去古堡参

观时必经的路上。店设在一个罗马式的大理石建筑内,里面经过改装,使得气氛非常高级,

一件一件艺术品都被独立的放在台子上,一派博物馆的作风,却很少有商业品的味道。最难

得的是,店内从天花板、电灯,到一排排白色石砌陈列品,都是“人人之家”里那批人,自

己苦心装修出来的。守了半天,外面又下雪了,顾客自然是半个也没有,于是我们锁上店

门,又跑回家去了。“怎么又回来?”夏米叶问。“没有生意。”我叫。“好,我们再去。

这些灯罩要装上。”一共是七个很大的粗麻灯罩,我们七个人要去,因为灯罩很大,拿在手

里不好走路,所以大家将它套在头上,麻布上有洞洞,看出去很清楚。于是我们这群“大头

鬼”就这样安静的穿过大街小巷,后面跟了一大群叫嚷的孩子们。

阿黛拉回来时,我在这个家里已经住了三天了。其他来做客的有荷西、马力安诺和卡

门!——就是那漂亮的一对年轻学生。那天我正在煮饭,一个短发黑眼睛,头戴法国小帽,

围大围巾的女子大步走进厨房来,我想她必然是画家阿黛拉,她是智利人。她的面孔不能说

十分美丽,但是,她有一种极吸引人的风韵,那是一种写在脸上的智慧。“欢迎,欢迎,夏

米叶说,你这两日都在煮饭,我要吃吃你煮的好菜。”她一面说着,一面上前来亲吻我的

脸。这儿的人如此无私自然的接纳所有的来客,我非常感动他们这种精神,更加上他们不是

有钱人,这种作风更是十分难得的。

那天阿黛拉出去了,我去她房内看看,她有许多画放在一个大夹子里,画是用笔点上去

的,很细,画的东西十分怪异恐怖,但是它自有一种魅力紧紧的抓住你的心。她开过好几次

画展了。另外墙上她钉了一些旧照片,照片中的阿黛拉是长头发,更年轻,怀中抱着一个婴

儿,许多婴儿的照片。“这是她的女儿。”拉蒙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现在在哪里?她为

什么一个人?”我轻轻地问拉蒙。“不知道,她也从来不讲过去。”我静静的看了一下照

片。这时法兰西斯哥在叫我——“来,我给你看我儿子和太太的照片。”跟去他房内,他拿

了一张全家福给我看,都是在海边拍的。“好漂亮的太太和孩子,你为什么一个人?”法兰

西斯哥将我肩膀扳着向窗外,他问我:“你看见了什么?”我说:“看见光。”他说:“每

个人都一定要有光在心里,我的光是我的艺术和我的生活方式,我太太却偏要我放弃这些,

结果我们分开了,这不是爱不爱她的问题,也许你会懂的。”我说:“我懂。”这时夏米叶

进来,看见我们在讲话,他说:“你懂什么?”我说:“我们在谈价值的问题。”他对法兰

西斯哥挤挤眼睛,对我说:“你愿意搬来这里住吗?我们空房间多得是,大家都欢迎你。”

我一听呆了下,咬咬嘴唇。“你看,这个小城安静美丽,风气淳朴,你过去画画,为什么现

在不试着再画,我们可以去艺廊试卖你的作品,这儿才是你的家。”我听得十分动心,但是

我没法放下过去的生活秩序,这是要下大决心才能做到的。“我放不下马德里,我夏天再来

吧!”我回答。“随便你,随时欢迎,你自己再想一想。”当天晚上我想了一夜无法入睡。

过了快七天在塞哥维亚的日子。我除了夜间跟大伙一起听音乐之外,其他的时间都是在

做长长的散步。乌苏拉跟我,成了很好的朋友,其他的人也是一样。在这个没有国籍没有年

纪分别的家里,我第一次觉得安定,第一次没有浪子的心情了。

以后来来去去,这个家里又住了好多人。我已计划星期日坐夜车回马德里去。荷西也得

回去,于是我们先去买好了车票。那天下午,要走的客人都已走了,卡门和马力安诺骑摩托

车先走。我们虽然平时在这大房子内各做各的,但是,要离去仍然使人难舍。“你为什么一

定要走?”拉蒙问我。“因为荷西今天要走,我正好一同回去,也有个人做伴。”“这根本

不通。”恩里格叫。乌苏拉用手替我量腰围,她要做一件小牛皮的印地安女人的皮衣裙送给

我,另外埃度阿陀背一个美丽的大皮包来,“这个借你用两星期,我暂时不卖。”我十分舍

不下他们,我对夏米叶说:“夏天来住,那间有半圆形窗的房间给我,好吧?”“随你住,

反正空屋那么多,你真来吗?”“可惜劳拉不认识你,她下个月一定从叙利亚回来了。”阿

黛拉对我说。这时已经是黄昏了,窗外刮着雪雨,我将背包背了起来,荷西翻起了衣领,我

上去拥抱乌苏拉和阿黛拉,其他人有大半要去淋雨,我们半跑半走。

在圣米扬街上这时不知是谁拿起雪块向我丢来,我们开始大叫大吼打起雪仗,一面打一

面往车站跑去。我不知怎的心情有点激动,好似被重重的乡愁鞭打着一样。临上车时,夏米

叶将我抱了起来,我去拉恩里格的辫子,我们五六个人大笑大叫的拍着彼此,雪雨将大家都

打得湿透了。我知道我不会再回去,虽然我一再的说夏天我要那间有大窗的房间。七天的日

子像梦样飞逝而过,我却仍然放不下尘世的重担,我又要回到那个不肯面对自己,不忠于自

己的生活里去。“再见了,明年夏天我一定会再来的。”我一面站在车内向他们挥手,一面

大叫着我无法确定的诺言,就好似这样保证着他们,也再度保住了自己的幸福一般,而幸福

是那么的遥不可及,就如同永远等待不到的青鸟一样。

黄金书屋---附录 三毛——异乡的赌徒桂文亚附录 三毛——异乡的赌徒桂文亚

三毛——异乡的赌徒

桂文亚

她赤足盘坐在小房间的地毯上。

浅棕色脸庞垂着两根麻花辫,闪动一双大黑眼。“我的写作,完全是游于艺。是玩,就

是玩,写完了,我的事情也了结了。我从没想到会有这么多的读者,也很少想到稿费,但

是,文章登出来,看排版铅字,是一种快乐。”三毛,异乡的流浪者,仆仆风尘地回来了。

这晚,她穿着白色麻纱缀花上衣,蓝色牛仔裤,手腕上套着一对凹凸雕刻的银镯,比起

照片,本人更显得慧黠、灵秀。

“我最喜欢做印地安人。”她笑着说。

肤色、装扮,的确使她像个印地安少女,然而,举止神态,又有一股形容不出的吉普

赛。

她原本不打算回来。原因是情绪上好不容易安定住,马上又换环境,难免会很激动,另

方面,也恐怕把撒哈拉沙漠里培养出来的清朗性情,搅混了。

毕竟,还是回来了。其中一个实际理由是:暂别荷西,可以减少他失业后的心理和经济

负担。

撒哈拉沙漠是世界最大的沙漠,总面积八百万平方公里,西属撒哈拉是其中一部份,占

地二十六万六千平方公里。

摩洛哥和茅利塔里亚瓜分西属撒哈拉以前,它是西班牙的一省,位于非洲西北海岸,摩

洛哥之南,东北与阿尔及利亚一部分接壤。人口包括阿拉伯、北非回教土人Berber和

西班牙人。

这片仅有七万人的大漠,终年乏雨,黄沙漫漫,深沉而犷伟。一个年轻的中国女孩子,

跋涉万里关山。生活在那样艰巨的环境里,不能不说是奇异而勇敢的抉择。《白手成家》一

文里,她提到过:“不记得那一年,我无意间翻到一本美国《国家地理杂志》,那期书里,

正好介绍撒哈拉沙漠。我只看了一遍,我不能解择的,属于前世回忆似的乡愁,就莫名其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