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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毛 当前章节:153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01

妙,毫无保留的交给了那一片陌生的天地。”

那时候,她就想,如果去,自己很可能成为中国第一个踏上撒哈拉土地的女孩子。

“我当时的一大愿望是横渡撒哈拉。可是,一旦面对它,我才发现,这样的想法很天

真。”

她形容刚去沙漠的感觉,是一种极度的“文化惊骇”。她不能说他们落后,因为落后是

比较,但对于那样的生活方式,的确非常吃惊,甚至带着点后悔。

三个月后,她与荷西结婚了,还是决定留下来。“好奇心上,当然可以得到很大的满

足,因为,所看的一切都是自己从来不知道的——大地的本身,就把你带入一个异境里。不

过,心情却极端苦闷。”

她发现自己退步很多,荷西下班回来,不是说:早上水停了,去隔壁提水,就是买了便

宜的西瓜,东西又涨价了。生活上最起码的欠缺,造成了情趣的枯竭。

“为了补救,我们买了很多有关已婚妇女的心理学书籍——的确,很多心理上的问题都

发生在自己身上。”感情适应上的困难,使她一度想与荷西分开。

“不是吵架,”她说:“是对婚姻生活的失望,而这种失望是我造成的。荷西要娶的

我,绝不是那时候的我。当时的情况,几乎陷入绝境。”

荷西上班了,她被封闭在家里,热风似火般燃烧,邻居们无话可谈。

“我非常苦,非常寂寞,甚至发生这样孩子气的事:荷西上班,我把门一挡,眼泪就流

下来了。我说:‘荷西,你不许去,你一定不许去,你去,我就拿刀杀你!’”然后,她笑

起来了,露出参差可爱的牙齿。

荷西还是走了。她只有呆坐地上,面对干秃秃,没有糊水泥的墙。

长期观察一种风俗之后,和做游客的心情不一样了。她细细想,一个一个想,生活里的

枝枝叶叶,之后,提起已经停了十年的笔,写下沙漠生活中第一个故事:《中国饭店》。

十年前,二十三岁,正确一点推算,她十四、五岁即以“陈平”的本名投搞。作品不

多,零零散散的短篇小说和散文,分别发表在《现代文学》、《皇冠》、《幼狮文艺》、

《中央副刊》和《人间副刊》。

严格说起来,它们苍白、忧郁、迷惘,充满了对生命、真理固执的探索,而撒哈拉的一

系列故事,健康、豁达、洒脱不羁。

“出国以后,我就没有再接触过诗、书和文学了。等《中国饭店》写出来以后,一看,

我就说,这不是文学。跟我以前的作品完全不一样。

“我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伤感,我变了,我所写的,不再是我过去关心的人生,现在所

写的,都是我的生活,技巧上不成熟,只是平铺直叙述说生活。”

只是,笔也再没有停下。

生活,是一种更真实。

她想起在文化学院选读的哲学课程。

“哲学并没有使我找到生命的答案,我唯一学到的是分析。研究哲学,对我是一种浪漫

的选择,当初以为它能解释很多疑惑,事实上,学者的经验并不能成为我的经验。”

她换了一个坐姿,抱着膝盖沉思。深蓝几何图案的地毯上,搁着烟缸、茶杯。书桌一角

的台灯,洒下柔和宁静的亮光。

“我只能说,生活把我教育出来了,哲学是基础,人生,根本不能问。”

沙漠给了她答案。定下来后,几乎抛弃了过去的一切。她开始对四邻产生关切:“以前

的好奇还是有距离的。好奇的时候,我对他们的无知完全没有同情心,甚至觉得很好,希望

永远继续下去,因为对一个观光客来说,愈原始愈有‘看’的价值。但是,后来他们打成一

片,他们怎么吃,我就怎么吃,他们怎么住,我就怎么住。”

不会再把邻人送来的骆驼肉偷偷开车到老远扔掉了,对于风俗习惯,也不再是一种好奇

的观察。

“我成为他们中的一份子,个性里逐渐掺杂他们的个性。不能理喻的习俗成为自然的

事,甚至改善他们的原始也是不必要的。”

在她眼里,他们是很幸福的一群人。

许多沙漠朋友问:“你认为撒哈拉怎么样?”

她反问:“你呢?”

“我觉得它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她重重的说着“最”,代他们深吸一口气。

“你有没有看过树?有没有看过花?你觉得怎么样?”她又问。

撒哈拉朋友说:“在电影上看过。但是啊,你有没有看过沙漠的星空,我们的星,都像

玻璃一样——”

撒哈拉人对这片大漠有着无比的热爱,她住久了,也有同样感觉。“想到中国,我竟觉

得那是一个前世,离我是那样远,远可不及。”撒哈拉的家,就此开放了。骆驼肉做菜,也

发觉不是那么不可忍受的事了。结交朋友,认识环境,《悬壶济世》和《芳邻》就是这样写

出来的。

她告诉我,在沙漠里学到最大一门功课就是“淡泊”。(反过来说也许是“懒散”。)

“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名,也无所谓利;他们就是沙漠里的一种产物,跟沙漠里的

一块石头,一朵仙人掌上的小花一样,属于大自然。”

他们从不抱怨冷,从不抱怨热,也许知道世局,但并不关心;如果每一个人都像撒哈拉

人,这个世界不会进步,但至少和平。

“更可贵的,他们是非常快乐的民族,可是并不刻意追求;这是最高的境界,也是最低

的境界。”

她说,沙漠里,物资的需求几近于零,但仍然有精神生活。他们不一定了解宗教的真正

意义,对于回教的“律”却信守不渝。他们也没有看过繁华世界,有水喝,有骆驼肉吃,就

很满足了。

“政治意义还是要被瓜分时才恍然觉悟的。他们只知道自己属于沙漠,甚至很有钱的沙

漠人到德国留学,回到沙漠后,还跟我说:‘多么快乐,又可以用手抓饭吃了!’”

说这些话时,态度是专注严肃的,但是,她的笑声、手势、连带弹烟灰的姿态,都十分

俏皮、坦然,人事风霜的历练,似乎使她反璞归真。

她一直是理想主义者。

“学校并没有给我什么样的教育,而且,我一直希望离家出走,见识更广阔的世界。”

哲学系三年级,她首次听到一张西班牙古典吉他唱片,非常感动。西班牙的小白房子、

毛驴、一望无际的葡萄园,那样粗犷,那样朴质,是她向往中的美丽乐园。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应该到那里看一次,然后把哲学里的苍白去掉。”

终于成行了。

不过,今天的她仍然认为去西班牙是一个浪漫的选择,而不是一个理性的选择。

住在马德里大学宿舍里,既不认识什么人,语言也不通,唯一的依靠,就是家信。收不

到信,就流泪,收到信,就关起房门不停的写回信。除了读书,她不知道如何建立自己,完

全没有计划过日子。

“出国前,我的个性很不开放,始终所想的就是一个人生的问题:为什么?为什么?那

时候常想死,想自杀,但是到了西班牙,看见别人的生活方式,才知道这样也是健康的,并

不肤浅。”

听见音乐,他们就在大庭广众下旋舞,毫无顾忌。她想,怎么会这样开放?恐怕自己永

远也做不到。日子久了,习惯了,她感染了他们热情的天性,不知不觉融入了自己的血液

里。

她庆幸有这样一个宽阔的起步,另方面,又感到前途茫茫。考虑良久,她选择了德国,

继续前程。

在萧邦和乔治桑住过的一个岛上做了三个月导游,赚了点旅费,一张机票,她到了德

国,进入歌德学院,专攻语文。一天念十六小时的德文,九个月就取得德文教师资格,对一

个外国人来说,是非常难得的成绩,“但也是我留学生活最贫乏的一段。”

她轻轻地笑,抿抿嘴唇:“我一天到晚就在念书,对德国的人和事,完全讲不出来。我

认识的德国,就是上学的那条路和几个博物馆、美术馆。”

回想起来,真是很大的损失。她情愿没有拿到什么证书,情愿说不好德文,(她学的德

文,有“正统”的柏林口音。)而了解他们的衣食住行。

在德国,也打工。看见广告上征求一个漂亮的日本女孩子,她想,为什么要一个漂亮的

日本女孩子?于是寄了十几张彩色照片,竟然很顺利的应征到这份工作。那是第一次为了赚

两百美金生活费“抛头露面”,她在一家大百货公司里做蔻蒂化妆品公司的模特儿,卖十天

香水。

“第一天简直羞愧得不得了,一点不觉得是一种骄傲,恨不得把自己埋起来。”

在德国,除了看到一些伟大的艺术品,她认为实在没什么可讲的。“对劳苦的大众来

说,艺术品不重要,重要的是国民住宅。”

西班牙两年,德国一年,她又转移目标了。她得到一个伊利诺大学主修陶瓷的机会,提

着两口大皮箱,走出芝加哥机场。

一个月后,她谋得职位,在伊利诺大学法律系图书馆负责英美法分类。第一天上班,她

就闹了笑话,在两百本书页里盖了两百个错误的图章,日期是:十月三十六日!

美国一年,父母最关心的是她的婚姻——有不少博士找她,但是,她坚持要嫁一个自己

所爱的人。

她回家了,在文化学院、政工干校和家专教了两年书,她又想飞了,离开家,继续流浪

——短短十年,遍历大半个地球,甚至东德、波兰、南斯拉夫、捷克、丹麦都去过了。不

过,她说:“我并不是一个非常喜欢旅游的人,因为很累,我不爱‘景’,我爱‘人’,这

是真的。”

悲天悯人的情怀,这正是她一系列撒哈拉故事里最吸引人的特色。

“年龄愈大,我愈能同情别人的苦痛,而我的同情不是施舍,施舍就成了同情的罪。”

她清晰的音调急切起来:“我这样想,是因为自己经历过很多苦难,而悲天悯人不是你

怜悯他,是他给了你东西,因为怜悯别人,自己才会进步。”

“我也没有真正帮助过什么人,到现在为止,我能做的,都是我愿意做的。”

从撒哈拉回来,为了节省旅费,买的是半价优待的渔民机票。

飞机的行程是非洲——马德里——日内瓦——瑞士——雅典——曼谷——香港——台

北,刚开始,渔人羞涩、自卑,不敢跟她打招呼,也不敢说话。

她慢慢和他们交朋友,他们每个人都有很多可爱的小故事。

有人说,你不要跟渔民一起走,他们素质太差,同行是很辛苦的。她却认为,渔人给了

她很多启示和感动。“虽然,我一直强调自己是一个没有阶级观念的人,可是,你生下来就

被定在一个阶级了。要打破这个阶级,可以,要了解这个阶级,就不容易。”她有点感伤。

“‘谢谢你’、‘再见’、‘你好’,这些都简单,但是你在这个阶层的时候,绝不会嫁一

个阶层比你低的人。”

“在国外,渔人、农民里可以产生诗人、哲学家,而我们的渔人、农民为什么不能产生

诗人、哲学家?他们对于自己的本身,有的只是自卑和不满,对他们的孩子,尽可能不要他

再下海下田了,这种职业,对他们不是骄傲。”她非常认真:

“我们能不能想办法纠正这个观念,告诉他们,你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和总统一样的

了不起!告诉他们,不应该这么自卑,你对社会的贡献,不比别人少!”

她也被瑞士航空公司空中小姐的服务态度感动了。渔人难免脏,难免带点鱼腥味,他们

也不知道守秩序;英文、法文、德文,一句也听不懂,但是她们耐心的拿着咖啡和茶比较,

让他们选择,一个个的帮他们系好安全带。

因为冷,她向空中小姐要了一床毯子,而拿来的是十五床毯子。渔人以为是台布,统统

铺在桌上,空中小姐说,这是盖在身上的,啊,原来是盖的,渔人高兴的盖在身上。“这真

是一种了不起的敬业精神,一种伟大的爱心,她们的笑容是那么自然,完全不勉强,”她顿

了顿:“真正有智慧的人,一定是仁慈的。他们的教养,出自心底。”

到了香港机场,看见自己中国人的态度,却令人痛心疾首。

渔人要上洗手间,嫌脏,统统不准进。

“一个渔人对我说:‘他不许我大便。’我就说,‘你进去,这是公共洗手间,为什么

不许?’”

渔人去了三次,都被拒绝了,只好坐着等,过了两小时,快哭了,又找她诉苦。

“你们有十五个人,可以跟他打呀!”她很愤怒。“这个时候,我就想,自己的同胞为

什么不知道爱护自己的同胞呢?难道五千年文化,把我们民族的劣根性变本加厉了吗?”

她是激动的,而我,竟有无言以对的怆痛。

“在生活上,我是一个赌徒,从小,冰淇淋我是不买的,我一定要打出一个天霸王来,

而我发现的一点是,你做的事情,只要尽力去做,就能做到。你要移山,山不过来,你说,

过来!它就会过来。当然,这是一个很大的比喻,但是,我始终对自己有着信心。”

她似乎在下结论了:“你要赢得你的人生,你就不能患得患失,是不是能够赢,你尽可

去赌,只要不把性命赌掉,可以一赌再赌。

“我的赌,是一个正当的赌,我付出了努力,我不是郎中,也不投机取巧。我的赌,是

今天有一毛钱我就打天霸王,没有,我就不能打天霸王。知己知彼,战无不胜。”

在她三分之一人生里,下过多少赌?又赢了多少次?我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说:“你的

失败,比你的成功,对你更有用!”

“我之所以写作,也只是有感而发。我的文章,也就是我的生活,我最坚持的一点是我

不能放弃赤子之心,至于文章的好坏,毫不在意。”

她不愿意广大的读者群渲染她,“做一个特殊的人,是最羞耻的。”

“我是一个像空气一样自由的人,妨碍我心灵自由的时候,绝不妥协。”

眼中的三毛,不只一名大漠侠女,也不仅是环绕在爱情、梦乡与诗情里的白雪公主。我

真正的感觉是:这样的朋友,相识恨晚!

黄金书屋---访三毛、写三毛心 岱访三毛、写三毛心 岱

之○

外边的雨猛敲起玻璃窗,像个粗鲁的访客,谁也不知道它为什么突然闯了进来,那样气

急败坏的吼叫;我先被赶进计程车里,然后避到一幢大楼。这幢大楼矗立在城市的一隅,跟

其他的大厦相同,也濒临车群川流的街道,但因为独具了另种气势和风格,总让我感觉它是

贴在宇宙颈间的一块琥珀,闪闪射出尊贵的华光。当人们仰视它的时候,却又能嗅到泥土般

亲切的气息。

我常常很偶然的来到这里,现在纯粹是为了躲过那雨的急追。踏上回旋的梯阶,我向着

一堵相当厚实稳重的大门跑去。雨打湿了我的臂膀,使我隐隐感到凉意和不安。但觉得自己

被快乐拥抱,紧紧拥抱。我从不企盼这里属于我,就如同这座城市不是属于我一样。然而,

我却能恣意的去爱它们,用我整个胸怀的热情,于是,我感到它们包容了一切,给我生命,

给我温暖,给我成长。

步上最后一阶,我惊讶大门是洞开的,似乎刻意迎着我,我犹豫了会儿,伸手去按铃,

但里面好像并没有人,我等了约莫三分钟,便迳自进去室内。这是一间布置相当典雅,且颇

为华贵的大房间,呈U字形。左边是一列高背椅围绕着椭圆形的会议桌,右边是一张私人的

办公桌,中间则安置了与整幢楼相配色调的沙发,洋溢了一种温厚、舒适的气氛。

显然,主人不在家,他为何让门开着?他知道我要来到吗?还是这幢楼等待着的是另一

位访客?我为自己的贸然感到羞赧,赶紧从沙发跳起来,把目光停在壁上挂的几幅画,这里

的主人是一个谜样的人物,我无法洞悉他的年龄、生活,甚至爱恶,他向来独来独往。我仅

能了解的,除了他待人和善、坦诚之外,就是他有一双特殊的眼睛,敏锐而深沉,看得远,

看得透。他能很俗世,也能很高超;对于好的艺术品,他懂得追求、收藏;对于富艺术禀赋

的人才,他更懂得发掘、培植。我流连在这主人的画廊、书廊,感受着他那种胸襟与魄力所

给予一个艺术热爱者的撞击、激动。

雨不再暴跳了,它们在窗前垂成一幕珠帘,温驯地挡遮了我的眺望。我不知道为何忽然

有点焦虑;当我想取一本书来读,以便填塞在一幢大楼里独处的空旷时,赫然发现两张靠在

书柜下方的画,我停了伸出的膀子,一下了蹲坐在地上,有趣的瞪着这两张风格互异的画。

对于绘画艺术,我仅止喜欢,谈不上欣赏;这两张画之吸引我,并非我认为好或者不好。初

时,是它们那被搁置的姿态使我感到滑稽。它们的模样是刚从裱装店里出来,歪在树干等待

风干的闲散。事实,它们都是尚未裱装,连框子也没上,甚至看得出有些儿风尘。我望着它

们,竟又联想起一双流落异乡的浪子,他们甫跳下火车,两张还稚气的脸胀满了追索青春、

理想的色彩,他们依着路旁的电杆,匆匆促促地瞌睡了。

这样的印象和轮廓,愈发牵引我向似曾相识的熟稔。我定神的凝视其中一幅油画,它是

用一块块橙红的油彩将画布涂得满满的,看似非常抽象,但作者利用几道黑色的线条又把这

整片橙红分隔得十分具象。无疑的,谁都可能直觉出那是一片被太阳烘晒的荒原,干枯的树

枝和崩裂的地缝,教人感到焦虑,甚至愤怒。可是,当这些直觉逐渐沉淀时,仿佛有股暖流

游过心底,赶走了那强烈色彩所反射给人的阴影。这才,我发现作者在这幅画中舍弃对光线

明暗的处理,是很刻意的技巧。他在那样的炙热中,展现出一种似平面又近立体的世界。我

想起海洋的壮阔,想起沙漠的无涯,那何尝不是我在稚龄时候幻象的一个孤绝的宇宙。当我

长成后,我却曾经向往过。如今,我偶然在这画中寻到了过往的轨迹,我几乎看得见画者作

画时的真、纯、骄傲。久久,我偏过头看左边的另一幅国画,这幅和油画风格迥异的国画具

备了完全不同的技法和味道,但有种感觉告诉我,这是出于一个人的手笔,这幅画的确是国

画中极具常见的题材——戏鸭图,有别的在于线条富有工笔的达练,却更见泼墨的传神。更

可贵的是画者那份追求放任、自由的心性,藉用墨笔,把两性的和谐与爱表露无遗。适当的

留白也显现画者具备的禀赋。我念着上面题的诗“沙上并禽池上暝”,还有作者“陈平”的

落款。我惊呆了,登时跳了起来,环顾四周,我必要找到一个人,在这幢楼里,让他告诉

我,这陈平是谁?是不是三毛?是不是就是那个写了一本叫《撒哈拉的故事》的三毛?

一个人的思维被召唤时,他会显得多么智慧和愉快,我的焦虑渐渐被这种感觉淹没。我

猛然明白了一桩事,这房间的大门全然为了我和这两幅画的见面而洞开。我的来到或是这主

人有意的安排,雨不过是种媒介。它让我来,也将带我去,去找到我此刻迫切的企盼。无疑

的,艺术品之被肯定,作者的真知是足以探索其价值的根源。我关心这两幅画,我自然也关

心画它们的人。

陈平,我知道我和她不仅仅并立在这幢大楼里,我们应该还有在于任何的角落。

仿佛进入雨的森林,我可能会迷途,但我深信,那个约会的召唤就像星辰一样,为我划

定方位,会让我安然的走出森林的尽头。虽然我早已离开大楼,可是我还能享受它人给我的

种种庇护,它将陪同我直到见到那不相识却相知的朋友。

没有地址,但在城市要寻找大厦并不太困难,尽管这座城已被大大小小的屋厦围困。大

厦是城市唯一的标志,那么橙红是否沙漠的唯一色彩?我的意念被雨渲濡得几分朦胧。那块

橙红霎间拓展成一种壮丽,我依凭着它在找寻,由一幢楼转换到另一幢楼,我的腿很累,满

腔的热情却愈燃愈炙,我自信在某种巧妙,我和她将得到约定的结果,那是会面之外的收

获。

三毛

我在门外喊,立刻门被拔开了,没来得及互望,我们的手就交握一起。这一刻的等待或

说应该追溯到更早更早;某一日的午睡,我躺在床上读报,在睡前,我喜欢有音乐和小说。

这天,我展阅的是联副上一篇——《荒山之夜》。作者三毛的作品,我已经很熟悉,她叙述

的故事很吸引人,仿佛仙人掌花,给我一种迷幻的诱惑,我很少去分析它是真是假。若我把

它当成一篇作品来读时,我被其中洁净如清流的文字感动;若我把它当成一种俗世生活的追

索时,我竟带着眼泪去看作者在异乡的种种奇遇,她的浪迹拖曳着我对冒险追求的胆怯。

〈荒山之夜〉有如紧张动作影片,我确确实实为它捏了一把冷汗。而后,我发现自己像被海

水整个淹没,海水退去时,我的身上浮出了洁白的小晶体,在阳光下闪烁着它们的亮光,我

知觉着一种奇异的再生。就这样,我从三毛一系列的沙漠故事体认出生活真实、生命自由的

可贵。“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就认识你?”

她的大眼睛和黑发是属于吉普赛女郎才有的喜乐和奔放,我仿佛听到吉他的乐声从她嘴

里唱出来,她在问我;露出两排参差不齐,充满顽童的无邪、精灵的牙齿。

我摇头,虽然我明白她说的“认识”是什么,但我无法回答,喉间哽塞了满满的激动。

我想起人际关系的微妙,有些人处了一生一世也不能相知了解,有些人不曾认识,但那点共

通的知性必会让他们相见、相聚。

画题

我对她谈起天黑之前我在一幢大楼里看见的画,我说那是否一种巧合,“你小时就想过

要去沙漠吗?”“那是我十多岁时的作品。”她笑得很稚很甜。谈到画题,那该是她最早接

触艺术的尝试。

“小时候身体不太健康,初中休学在家。父亲问我要做些什么,我自己也很模糊,后来

他把我送到黄君壁老师家里学国画。我拿了画笔,就期望能在画中探索生命的问题。可是国

画的学习是老师画一张,你临摹一张,这跟念古诗的方法一样,使我觉得很呆板无趣。其实

后来我也体会到这样还是有他的道理,只是当时年纪小,不能理解,总想法排斥它,反抗

它。同时那时候去习画的大都是些官太太,她们把绘画当作一种很奢侈的东西看待。我感到

寂寞、失望,以为国画距离我很远,后来我不肯去了。我的母亲认为我不喜欢画山水,我也

真以为自己不喜欢山水,便画一些比较写意、泼墨的东西。接着我又跟邵幼轩老师习花鸟,

她十分疼爱我,也知道我的个性,她拿出她的画给我临摹,还曾教我自己画一张,让我有自

由表现的机会。

“有一次,我碰到一个朋友,他会画油画,他拿出他的画给我看,上面是印第安人打

仗。我觉得好惊奇,他的油画怎么都是立体的,而国画怎么都是平面的。那时候我十分迷卡

通,对油画因而感到好奇,我的朋友介绍他的老师,从此我就在顾福生老师处学习素描。他

是五月画会的人,他不只教我绘画,同时还教我很多别的。他经常拿《笔汇》杂志给我看,

那时候正介绍波特莱尔、左拉、卡缪等人的作品。我虽然看不太懂,但第一次我看到《笔

汇》上的小说——陈映真的《我的弟弟康雄》和《将军族》,我很感动,我才知道文学是这

样的吸引人。我觉得顾老师是我最大的恩人,他使我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一个瞎子看到了东

西一样。我一生都要感谢他。

“我在顾老师处学习了一两年,就说要画油画,这是不可以的,可是顾老师说没关系,

他问我以后要不要做一个画家,我说不要,他看我画了很多的风景画,并不是实际去写生,

我画的只是我脑里所想的风景,因此老师把我当成一个素人画家。在那种年龄所画的是谈不

上技巧,却还是有我自己的内涵。我不是一个能够苦练下功夫的人,如果我能苦练,也许在

绘画上会有点小成就,不过直到今天我还不断的在画。绘画也是一种语言,它会召唤我,所

以每到一个美术馆去看画展,如果有一张好画,我一定会进去,无论它是什么派别,我都静

静地坐在那里看,因为那一张画会召唤我,吸引我,抓住我。

“虽然我经过生活上这么多的波折,但对艺术的爱好、追求是一种必须的认可。我还没

有收藏的能力,可是欣赏的能力,从小到现在都一直在提升。”

这一点肯定是非常正确的。我感谢那两幅画为我塑造了陈平——一个十多岁的女孩——

的影像,她简直像一轮小太阳,全身橙红,她照亮了我眼前的这位三毛。她从沙漠来,从那

幅油画中归来。

这是一篇登载在《出版月刊》杂志上的作品,当时她在大学二年级念哲学系,写一个女

孩跟她的男友闹别扭后,情绪上的波动。

“惨不忍睹!”

对于自己早期的东西,每一位写作者都会感到它的不成熟。但那是一种必然的过程,

“是的,如果没有那过程,就写不出今天的东西。现在我变得这样的平淡,甚至连情感都看

不出来。很多人都说我在技巧方面需要加强,要写出我的情绪,我的心境,而我现在已经是

那样平淡的人,我的情绪,我的心境就像白开水一样,为什么要特别在作品中告诉人家我的

情绪就是这样。撒哈拉沙漠完全是写我自己,一个如此平淡的我。”

“继《撒哈拉的故事》之后,皇冠即将出版她早期的短篇小说集,尽管这是一本风格与

现在截然不同的书,但由此也足见一位写作者的心历路程。“《雨季不再来》还是一个水仙

自恋的我。我过去的东西都是自恋的。如果一个人永远自恋那就完了。我不能完全否认过去

的作品,但我确知自己的改变。从这一本旧作的出版,很多人可以看到我过去是怎样的一个

病态女孩,而这个女孩有一天在心理上会变得这样健康,她的一步一步是自己走出来的。这

是不必特地的去努力,水到渠成的道理,你到了某个年纪,就有一定的境界,只需自己不要

流于自卑、自怜,慢慢会有那一个心境的,因为我也没有努力过,而是生命的成长。”

雨季真的不再来了。她豁然、笃定的神情给我无限的感触。谁不会长大,而她的长大并

非完全因为她去流浪天涯。流浪只能增加她的阅历,每到一个国家,一个地方,她必要观

察,这种观察培养她思考、分析的能力;阅历是造成她思想上的进步,也许这会使她变得更

现实,更能干,在人生的境界上,这也算是一种长进。

“但我认为我真正的长大,是我在情感上所受过的挫折与坎坷。”

她的伤痕

“我经历过一个全心全意相爱的人的死亡,他使我长大许多许多,从那时候起,我才知

道生死可以把它看得那么淡,当时当然很伤痛,但事后想起来,这个离别又有什么了不起。

甚至我不再期望将来有一个天国让我们重聚,我觉得那不需要了。我的人生观因为这人的死

亡有了很大的改变,我在他身上看穿了我一生中没法看穿的问题。”

人的相爱并不要朝朝暮暮,能够朝朝暮暮最好,不能朝朝暮暮也没什么。她体认了这一

点,因此能毫不隐蔽她的创伤,她要让她的伤痕自然痊愈。

“从前,我对结婚的看法是以爱情为主,个性的投合不考虑。我不否认我爱过人,一个

是我的初恋,他是一个影响我很重要的人。另一个是我死去的朋友。一个是我现在的丈夫。

如果分析爱情的程度来说,初恋的爱情是很不踏实、很痛苦的,假使我在那个时候嫁给初恋

的人,也许我的婚姻会不幸福。第二个因为他的死亡,他今天的价值就被我提升了。也许他

并没有我认为的那么好,因为他死在我的怀里,使我有一种永远的印象。而他的死造成了永

恒,所以这个是心理上的错觉。我跟我先生没有经过很热烈的爱情,可是我对婚姻生活很有

把握,因为我知道他的性情跟我很投合,我们的感情在这种投合中产生。”

个性的相投并不是指我爱看这本书,他就非要爱看这本书,有些人会曲扭了这种真意。

说到她的先生,一种幸福、快乐、骄傲的神色洋溢了她的脸容。

荷西·荷西

谁都知道她的丈夫——那个留大胡子的荷西,他是一个很粗犷的男子,他不会对她陪小

心,也不会甜言蜜语,甚至当她提一大堆东西时,他会顾自走在前面把她忘记了。他回到

家,家就是他整个堡垒。在沙漠的时候,他常突然带朋友回来吃饭,她只好千方百计去厨房

变菜,他们一大伙人喝酒、欢笑,一晚上把她忘在厨房里,等她出来收盘子洗碗时,荷西还

不记得她没吃过饭呢。这样的事初时委实令她难过,以为他忽略了她;但是渐渐的,她了解

了,荷西在家里是这样自由,那才是他嘛。要是他处处陪小心,依你,那他不是成了奴隶。

“我要我的丈夫在我面前是一个完全自由的人,因为他到外面去是一个完全不自由的

人,他有上司,有同事,他已受了很大的压力。为了赚钱,为了我,他才来沙漠。那为什么

在回家来,他愿意看一场电视侦探片,我觉得很肤浅。我怎么能要求他做一个艺术家。他像

一个平原大野的男人,我不让他对我说什么甜言蜜语,但我可以完完全全的了解他。”在爱

的前提下,一个了不起的丈夫是可以包容一切的。在以往,她认为爱绝不是一种包容,你要

发泄,你就发泄,追求理想主义的她总是说要真诚,不必容忍,两个相爱就可以同居,不相

爱就分离。

“但是直到我遇到了荷西以后,我改变了我的观念。有好几次因为身体不舒服,再加上

本身脾气暴躁,气量狭窄,我找事情跟他吵闹时,我看他这样的忍耐,一句话也不说。他原

是很有个性的人,可是在爱的前提下,他一切包容了我,他不必把爱字挂在口上或行动上。

荷西是我大学的同学,他比我还小一些。我结婚的时候,我就决定做一个好妻子。”

一个多么可爱又可贵的女人。她认为浪漫两个字都是三点水边,是有波浪的东西。如

今,她的内心并非一片死水,她是有如明镜般的止水,平静明丽,这种境界当然是婚姻带来

的。她爱荷西,愿意为他生儿育女,如果环境好的话,她要生更多更多,因为是他的孩子。

“如果我没有他的孩子,是我很大的遗憾。这个时候,我不仅仅要一个孩子,我要的是

他的孩子,这孩子才是我们两人生命的延续。”

病容掩饰不了她大眼睛里炯炯的光辉,做一个妻子真好,做一个母亲更伟大,她的期待

应为天下人来共同祝福和祷告。

她纤瘦秀丽的外型,使人无法揣想真是撒哈拉的故事里的那个三毛。虽然在沙漠时,也

闹着小毛小病。打去年十月三十一日,因为时局的关系,她被逼着离开沙漠,有十五天她没

有荷西的消息。

“我是先乘飞机走的,他则自己开车到海边。我知道如果我耍赖,硬要跟他在一起走

时,就会造成他的累赘。他是一个男人,他怎么逃都可以,带了我反而不能了,于是我才先

走。”

那半个月,她几乎在疯狂的状态下。她在岛上等他的消息,每天一早就上机场,见人就

问。

“我每天抽三包烟,那是一种迫切的焦虑,要到疯狂的程度。夜间不能睡,不能吃,这

样过了十五天,直到等到了荷西,以后身体忽然崩溃了。荷西在岛上找不到工作,我们生活

马上面临现实的问题,他只好又回去以前的地方上班。我虽然告诉他,我很健康,很开朗,

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事实上,我知道我不行的,我骗了他。”

尽管分离短暂,但战乱之中,谁对自己的生命有信心。荷西每一趟回家,对她就像过一

个重大的节日。在确定的两天之前,她就兴奋着,而他一回来,立刻跑在她面前,抱着她的

腿,他不愿她看见他的眼泪,把头埋进她的牛仔裤里不肯起来。荷西还是一个孩子,他对她

有一种又是母亲又是妻子的爱情。

她有些儿呜咽,但我知道她不是轻易会掉泪的女子。她并非贪恋太平盛世的祥和,她是

为了一群在烽火泪里奔波劳苦的子民悲悯。

“荷西第二天又走了,我便一直病到现在。这种情绪上的不稳定,我无法跟我的父母或

朋友倾诉。我想这也不是一种不坚强,你知道,我想你在这个时候一定比我更能体会……”

我点点头,我自然能了解,但她无需我的安慰。因为她是个最幸福的女子,她对爱的肯

定和认可已经超出了一切价值之上。

“后来我出了车祸,荷西打电报给我,说他辞了工作要回家。其实他还可以留在那边继

续工作,他的薪水刚刚涨,但他毅然的不做了,他知道我病得很重。”

浮生六记

“荷西有两个爱人,一个是我,一个是海。”

她又开朗的笑了。虽然她饱受生活的波折,但她似乎不知道哀伤是什么,她没有理由要

哀伤,只有荷西离开她去工作的时候她才觉得痛苦,荷西是她生命的一切,她谈他时,充满

了荣耀和狂傲。我早已知道他是一个爱海洋的人,终日徜徉在海洋的壮阔中,这个男子必定

不凡。

“他对海是离不开的,在大学时读的是工程,但他还是去做了潜水。每一次他带我去海

边散步,我们的感情就会特别好,因为他知道海的一种美丽。他常跟我说起他跟一条章鱼在

水里玩的情形,说得眉飞眼舞。我想他这么一个可爱的男人,为什么要强迫他去了解文学艺

术。如果以我十八岁的时候,我绝对不会嫁给他,我会认为他肤浅,因为我自己肤浅。今天

我长大了,我就不会再嫁给我初恋的人,因为荷西比那个人更有风度,而是看不出来的风度

与智慧。

“荷西讲天象,他懂得天文、星座,讲海底的生物、鱼类……他根本就是一个哲学家,

当他对我讲述这些的时候。“我认为台湾的男孩子接触大自然实在太少了。他们可以去郊

游,但那不是一个大自然,不是一个生活。你无法欣赏,你就不能成为大自然的一部分,因

为你终究还要回到现实,这是很可悲的。”

她的感叹绝不止是一种批判或嘲弄,因为她的胸怀里饱藏了有爱,有悲天悯人的爱。在

生活的原则上,她是相当执着和坚持的,她情愿天天只吃一菜一汤,甚至顿顿生力面的日

子,也不愿意荷西去赚很多钱,然后搬去城里住,让他做一名工程师。

“我跟他在一起,是我们最可贵的朴素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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