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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毛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01

地上闲闲的走。堂哥和我,是谁也不约谁的,偶尔遇见了,就笑笑。

过不久,恩师顾福生将我的文章转到白先勇那儿去,平平淡淡的交给了他,说是:“有

一个怪怪的学生,在跟我学画,你看看她的文字。”这经过,是上星期白先勇才对我说的。

我的文章,上了《现代文学》。

对别人,这是一件小事,对当年的我,却无意间种下了一生执着写作的那颗种子。

刊了文章,并没有去认白先勇,那时候,比邻却天涯,我不敢自动找他说话,告诉他,

写那篇《惑》的人,就是黄昏里的我。

恩师离开台湾的时候,我去送,因为情怯,去时顾福生老师已经走了,留下的白先勇,

终于面对面的打了一个招呼。正是最艰难的那一刹,他来了。

再来就是跳舞了,《现代文学》的那批作家们说要开舞会,又加了一群画家们。白先勇

特别跑到我们家来叫我参加。又因心里实在是太怕了,鼓足勇气进去的时候,已近曲终人

散,不知有谁在嚷:“跳舞不好玩,我们来打桥牌!”我默立在一角,心里很慌张,不知所

措。

那群好朋友们便围起来各成几组去分牌,叫的全是英文,也听不懂。过了一会儿,我便

回家去了。

那一别,各自天涯,没有再见面。这一别,也是二十年了。

跟白先勇讲完电话的第二天,终于又碰到了。要再看到他,使我心里慌张,恨不能从此

不要见面,只在书本上彼此知道就好。一个这么内向的人,别人总当我是说说而已。

跳舞那次,白先勇回忆起来,说我穿的是一件秋香绿的衣裙,缎子的腰带上,居然还别

了一大朵绒做的兰花。他穿的是什么,他没有说。

那件衣服的颜色,正是一枚青涩的果子。而当年的白先勇,在我记忆中,却是那么的鲜

明。

那时候的我,爱的是《红楼梦》里的黛玉,而今的我,爱看的却是现实、明亮、泼辣,

一个真真实实现世里的王熙凤。

我也跟着白先勇的文章长大,爱他文字中每一个、每一种梦境下活生生的人物,爱那一

场场繁华落尽之后的曲终人散,更迷惑他文字里那份超越了一般时空的极致的艳美。

这半生,承恩的人很多,顾福生是一个转折点,改变了我的少年时代。白先勇,又无意

间拉了我很重要的一把。直到现在,对每一位受恩的人,都记在心中,默默祝福。又得走

了,走的时候,台北的剧场,正在热闹《游园》,而下面两个字,请先勇留给我,海的那边

空了一年多的房子,开锁进去的一刹那,是逃不掉的“惊梦”。

三十年前与白先勇结缘,三十年后的今天,多少沧海桑田都成了过去,回想起来,怎么

就只那一树盛开的芙蓉花,明亮亮的开在一个七岁小孩子的眼前。

黄金书屋---回娘家回娘家

每当我初识一个已婚的女友,总是自然而然的会问她:“娘家哪里?”

要是对方告诉我娘家在某个大城市或就在当时住的地方时,我总有些替她惋惜,忍不住

就会笑着叹口气,嗳一声拖得长长的。

别人听了总是反问我:“叹什么气呢?”

“那有什么好玩?夏天回娘家又是在一幢公寓里,那份心情就跟下乡不同!”我说。

当别人反问起我的娘家来时,还不等我答话,就会先说:“你的更是远了,嫁到我们西

班牙来——”

有时我心情好,想发发疯,就会那么讲起来——“在台湾,我的爸爸妈妈住在靠海不远

的乡下,四周不是花田就是水稻田,我的娘家是中国式的老房子,房子就在田中间,没有围

墙,只在一丛丛竹子将我们隐在里面,虽然有自来水,可是后院那口井仍是活的,夏天西瓜

都冰镇在井里浮着。“每当我回娘家时,早先下计程车,再走细细长长的泥巴路回去,我妈

妈就站在晒谷场上喊我的小名,她的背后是袅袅的炊烟,总是黄昏才能到家,因为路远—

—”

这种话题有时竟会说了一顿饭那么长,直到我什么也讲尽了,包括夏夜娘家的竹子床搬

到大榕树下去睡觉,清早去林中挖竹笋,午间到附近的小河去放水牛,还在手绢里包着萤火

虫跟侄女们静听蛙鸣的夜声,白色的花香总在黑暗中淡淡的飘过来——

那些没有来过台湾的朋友被我骗痴了过去,我才笑喊起来:“没有的事,是假的啦!中

文书里看了拿来哄人的,你们真相信我会有那样真实的美梦——”

农业社会里的女儿看妈妈,就是我所说的那一幅美景。可惜我的娘家在台北,住在一幢

灰色的公寓里,当然没有小河也没有什么大榕树了。

我所憧憬的乡下娘家,除了那份悠闲平和之外,自然也包括了对于生活全然释放的渴望

和向往。妈妈在的乡下,女儿好似比较有安全感,家事即使完全不做,吃饭时照样自在得

很,这便是娘家和婆家的不同了。

我最要好的女朋友巴洛玛已经结婚十二年了,她无论跟着先生居住在什么地方,夏天一

定带了孩子回西班牙北部的乡下去会妈妈。那个地方,满是森林、果树及鲜花,邻居还养了

牛和马。夏天也不热的,一家人总是在好大的一棵苹果树下吃午饭。

有一年我也跟了去度假,住在巴洛玛妈妈的大房子里,那幢屋顶用石片当瓦的老屋。那

儿再好,也总是做客,没几天自己先跑回了马德里,只因那儿不是我真正的娘家。又去过西

班牙南部的舅舅家,舅舅是婚后才认的亲戚,却最是偏爱我。他们一家住在安塔露西亚盛产

橄榄的夏恩县。舅舅的田,一望无际,都是橄榄树,农忙收成的时候,工人们在前面收果

子,不当心落在地上未收的,就由表妹跟我弯着腰一颗一颗的捡。有时候不想那么腰酸背痛

去辛苦,表妹就坐在树荫下绣花,我去数点收来的大麻袋已有多少包给运上了卡车。

田里疯累了一天回去,舅妈总有最好的菜、自酿的酒拿出来喂孩子,我们呢,电影画面

似的抱一大把野花回家,粗粗心心的全给啪一下插在大水瓶里就不再管了。凉凉的夜间,坐

在院子里听舅舅讲故事,他最会吹牛,同样的往事,每回讲来都是不同。有时讲忘了。我们

还在一旁提醒他。等两老睡下了,表妹才给我讲讲女孩子的心事,两人低低细语,不到深夜

不肯上楼去睡觉。

第二日清晨,舅舅一叫:“起床呀!田里去!”表妹和我草帽一拿,又假装去田上管事

去了。事实上那只是虚张声势,在那些老工人面前,我们是尊敬得紧呢!

回忆起来,要说在异国我也有过回娘家的快乐和自在,也只有那么两次在舅舅家的日

子。

后来我变成一个人生活了,舅舅家中人口少,一再邀我去与他们同住,诚心要将就当做

女儿一般看待,只是我怕相处久了难免增加别人的负担。再说,以我的个性,依靠他人生活

亦是不能快乐平安的。舅舅家就再也不去了。

既然真正的父母住得那么远,西班牙离我居住的岛上又有两千八百里的距离。每当我独

自一个人飞去马德里时,公婆家小住几日自然是可以,万一停留的日子多了,我仍是心虚的

想搬出去。

女友玛丽莎虽然没比我大两岁,只是她嫁的先生年纪大些了,环境又是极好的人家。我

去了马德里,他们夫妇两个就来公婆家抢人,我呢,倒也真喜欢跟了玛丽莎回家,她的家大

得可以捉迷藏,又有游泳池和菜园,在市郊住着。这个生死之交的女友,不但自己存心想对

我尽情发挥母爱,便是那位丈夫,对待我也是百般疼爱,两个小孩并不喊我的名字,而是自

自然然叫“阿姨”的,这种情形在没有亲属称呼的国外并不多见,我们是一个例外。

在玛丽莎的家里,最是自由,常常睡到中午也不起床,醒了还叫小孩子把衣服拿来给阿

姨换,而那边,午饭的香味早已传来了。

这也是一种回娘家的心情,如果当年与玛丽莎没有共过一大场坎坷,这份交情也不可能

那么深厚了。

可是那仍不是我的娘家,住上一阵便是吵着要走,原因是什么自己也不明白。

在西班牙,每见我皮箱装上车便要泪湿的人,也只有玛丽莎。她不爱哭,可是每见我

去,她必红眼睛,我走又是一趟伤感,这种地方倒是像我妈妈。

过去在西德南部我也有个家,三次下雪的耶诞节,就算人在西班牙,也一定赶去跟这家

德国家庭过上十天半月才回来。当然,那是许多年前做学生时的事情了。

那位住在德国南部的老太太也如我后来的婆婆一样叫马利亚,我当时也是喊她马利亚妈

妈。有一年我在西柏林念书,讲好雪太大,不去德国南部度节了,电话那边十分失望,仍是

盼着我去,这家人一共有四个孩子,两男两女,都是我的朋友。当时家中的小妹要结婚,一

定等着我去做伴娘,其实最疼我的还是马利亚妈妈,我坚持机票难买,是不去的了。

结果街上耶诞歌声一唱,我在雪地里走也走不散那份失乡的怅然。二十三号决定开车经

过东德境内,冒雪长途去西德南部。到的时候已是二十四日深夜,马利亚妈妈全家人还在等

着我共进晚餐。更令我感动的是,一入西德境内,尚在汉诺瓦城的加油站打了长途电话去,

喊着:“过来了,人平安,雪太大,要慢慢开!”并没有算计抵达南部小镇的时间,车停下

来,深夜里的街道上,马利亚妈妈的丈夫,竟然穿了厚大衣就在那儿淋着雪踱来踱去的等着

我。

我车一停,跑着向他怀内扑去,叫了一声:“累死了!车你去停!”便往那幢房子奔

去。房间内,一墙的炉火暖和了我冻僵了的手脚,一张张笑脸迎我回家,一件件礼物心急的

乱拆。那当然也是回娘家的感觉,可惜我没有顺着马利亚妈妈的心意做他们家庭的媳妇。没

有几年,马利亚妈妈死了。当那个印着黑边的信封寄到了我的手中时,我已自组家庭两年

了。

跟那一家德国家庭,一直到现在都仍是朋友,只是妈妈走了,温暖也散了,在德国,我

自是没有了娘家可回。

飘流在外那么多年了,回台的路途遥远,在国外,总有那么一份缘,有人要我把他们的

家当成自己的家,这当然是别人的爱心,而我,却是有选择的。

去年搬了一次房子,仍在我居住的岛上,搬过去了,才发觉紧邻是一对瑞典老夫妇,过

去都是做医生的,现在退休到迪纳利群岛来长住了。

搬家的那一阵,邻居看我一个人由清早忙到深夜,日日不停的工作,便对孤零零的我大

发同情,他们每天站在窗口张望我,直到那位老医生跑来哀求:“Echo,你要休息,这

样日也做,夜也做,身体吃不消了,不能慢慢来吗?”我摇摇头,也不肯理他的好意。后来

便是那位太太来了,强拉我去一同吃饭,我因自己实在是又脏又忙又累,谢绝了他们。从那

时候起,这一对老夫妇便是反复一句话:“你当我们家是娘家,每天来一次,给你量血

压。”

起初我尚忍着他们,后来他们认真来照顾我,更是不答应了。

最靠近的邻居,硬要我当作娘家,那累不累人?再说,我也是成年人,自己母亲都不肯

去靠着长住,不太喜欢的邻居当然不能过分接近。也只有这一次,可能是没有缘分吧,我不

回什么近在咫尺的假娘家。

写着这篇文字的时候,我正在台北,突然回来的,久不回来的娘家。

妈妈在桃园机场等着我时,看见我推着行李车出来,她走出人群,便在大厅里喊起我的

小名来,我向她奔去,她不说一句话,只是趴在我的手臂上眼泪狂流。我本是早已不哭的人

了,一声:“姆妈!”喊出来,全家人都在一旁跟着擦泪。这时候比我还高的妈妈,在我的

手臂中显得很小很弱。妈妈老了,我也变了,怎么突然母女都已生白发。

十四年的岁月恍如一梦,十四年来,只回过三次娘家的我,对于国外的种种假想的娘

家,都能说出一些经过来。而我的心,仍是柔软,回到真正的娘家来,是什么滋味,还是不

要细细分析和品味吧!这仍是我心深处不能碰触的一环,碰了我会痛,即使在幸福中,我仍

有哀愁。在妈妈的荫庇下,我没有了年龄,也丧失了保护自己的能力,毕竟这份情,这份母

爱,这份家的安全,解除了我一切对外及对己的防卫。

有时候,人生不要那么多情反倒没有牵绊,没有苦痛,可是对着我的亲人,我却是情不

自禁啊!

本是畸零人,偶回娘家,滋味是那么复杂。掷笔叹息,不再说什么心里的感觉了。

黄金书屋---故乡人故乡人

我们是替朋友的太太去上坟的。

朋友坐轮椅,到了墓园的大门口,汽车便不能开进去,我得先将朋友的轮椅从车厢内拖

出来,打开,再用力将他移上椅子,然后慢慢的推着他。他的膝上放着一大束血红的玫瑰

花,一边讲着闲话,一边往露斯的墓穴走去。

那时荷西在奈及利亚工作,我一个人住在岛上。

我的朋友尼哥拉斯死了妻子,每隔两星期便要我开车带了他去放花。

我也很喜欢去墓园,好似郊游一般。

那是一个很大的墓园,名字叫做——圣拉撒路。

拉撒路是圣经上耶稣使他死而复活的那个信徒,墓园用这样的名字也是很合适的。

露斯生前是基督徒,那个公墓里特别围出了一个小院落,是给不同宗教信仰的外国死者

安眠的。其他广大的地方,便全是西班牙人的了,因为在西班牙不是天主教的人很少。

在那个小小的隔离的院落里,有的死者睡公寓似的墓穴一层一层的,有的是睡一块土

地。露斯便是住公寓。在露斯安睡的左下方,躺着另外一个先去了的朋友加里,两个人又在

做邻居。

每一次将尼哥拉斯推到他太太的面前时,他静坐在椅上,我便踮着脚,将大理石墓穴两

边放着的花瓶拿下来,枯残的花梗要拿去很远的垃圾桶里丢掉,再将花瓶注满清水。这才跑

回来,坐在别人的墓地边一枝一枝插花。

尼哥拉斯给我买花的钱很多,总是插满了两大瓶仍有剩下来的玫瑰。

于是我去找花瓶,在加里的穴前也给放上几朵。

那时候尼哥拉斯刚刚失去妻子没有几个星期,我不愿打扰他们相对静坐的亲密。放好了

花,便留下他一个人,自己悄悄走开去了。

我在小院中轻轻放慢步子走着,一块一块的墓碑都去看看,也是很有趣的事情。

有一天,我在一块白色大理石光洁的墓地上,不是墓穴那种,念到了一个金色刻出来的

中国名字——曾君雄之墓。

那片石头十分清洁、光滑,而且做得体面,我却突然一下动了怜悯之心,我不知不觉的

蹲了下去,心中禁不住一阵默然。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曾先生,你怎么在这里,生前必是远洋渔船跟来

的一个同胞吧!你是我的同胞,有我在,就不会成为孤坟。

我拿出化妆纸来,细心的替这位不认识的同胞擦了一擦并没太多的灰尘的碑石,在他的

旁边坐了下来。

尼哥拉斯仍是对着他的太太静坐着,头一直昂着看他太太的名字。

我轻轻走过去蹲在尼哥拉斯的轮子边,对他说:“刚刚看见一个中国人的坟,可不可以

将露斯的花拿一朵分给他呢?”我去拿了一朵玫瑰,尼哥拉斯说:“多拿几朵好!这位中国

人也许没有亲人在这儿!”

我客气的仍是只拿了一朵,给它放在曾先生的名字旁。我又陪着曾先生坐了一下,心中

默默的对他说:“曾先生,我们虽然不认识,可是同样是一个故乡来的人,请安息吧。这朵

花是送给你的,异乡寂寞,就算我代表你的亲人吧!”“如果来看露斯,必定顺便来看望

你,做一个朋友吧!”

以后我又去过几次墓园,在曾先生安睡的地方,轻轻放下一朵花,陪伴他一会儿,才推

着尼哥拉斯回去。

达尼埃回来了——尼哥拉斯在瑞士居住的男孩子。而卡蒂也加入了,她是尼哥拉斯再婚

的妻子。

我们四个人去墓地便更热闹了些。

大家一面换花一边讲话,加里的坟当然也不会忘记。一摊一摊的花在那儿分,达尼埃自

自然然的将曾先生的那份给了我。

那一阵曾先生一定快乐,因为总是有人纪念他。

后来我做了两度一个奇怪的梦,梦中曾先生的确是来谢我,可是看不清他的容貌。

他来谢我,我欢喜了一大场。

以后我离开了自己的房子,搬到另外一个岛上去居住,因为荷西在那边做工程。

曾先生的坟便没有再去探望的机会了。

当我写出这一段小小的故事来时,十分渴望曾君雄在台湾的亲属看到。他们必然因为路

途遥远,不能替他扫墓而心有所失。

不久我又要回到曾先生埋骨的岛上居住,听说曾先生是高雄人,如果他的亲属有什么东

西,想放在他的坟上给他,我是十分愿意代着去完成这份愿望的。

对于自己的同胞因为居住的地方那么偏远,接触的机会并不多,回想起来只有这一件小

小的事情记录下来,也算是我的一份心意吧!

后记

上面这篇小文章是朋友,作家小民托付我要写的,为了赶稿,很快的交卷了。

这件事情,写完也忘记了,因为文短。

过了很久很久,快一年多了,我有事去《联合报》,在副刊室内碰到编辑曼伦,她说有

人托她找一篇三毛去年在报上发表的短文。

曼伦翻遍了资料,找不到刊过这篇文章的事实。其实,它当时发表在《中华日报》上,

并不在《联合报》。“有人打电话来报社,说三毛写过一个在西班牙姓曾的中国人的事情,

名字是他失踪了多年的兄弟,听说在西班牙失踪的,你有没有这个记忆?”曼伦问我。

我很快的将在西班牙认识的中国人都想了一遍,里面的确没有一个姓曾的。

我告诉曼伦,大概弄错了,没有姓曾的朋友,也没听说有什么在西班牙失踪的中国人。

没有想起这篇文章,他们在找的是一个失踪的兄弟,我完全没有联想。

过了不久,收到一封寄去报社转来的信,拆开来一看,里面赫然写着曾君雄的名字,当

我看见这个全名出现了时,尖叫了起来:“他家属找的原来是这个人——他早死了呀!一九

七二年还是七一年就死了呀!”

那封家属的信,是一九八○年的五月收到的。

高雄来的信,曾先生的兄长和弟弟,要答谢我,要我去高雄讲演时见见面,要请我吃

饭,因为我上了他们兄弟在海外的孤坟。

面对这样的一封信,我的心绪非常伤感,是不是我上面的文章,给他家人报了这个死亡

的消息?是事实,可是他们心碎了。

见了面,我能说什么?那顿饭,曾家人诚心要讲的,又如何吃得下去?

结果,我没有再跟他们连络。

去年夏天,一九八二年,我又回到迦纳利群岛去。一个酷热的中午,我开车去了圣拉撒

路公墓,在曾君雄先生的坟上,再放了一朵花,替他的大理石墓碑擦了一下。

今年,一九八三年的夏天,我又要重返那个岛屿,请曾君雄先生在高雄的家属一定放

心,我去了,必然会代替曾家,去看望他。

人死不能复生,曾先生的家人,我们只有期望来世和亲人的重聚。那个墓,如果您们想

以中国民间的习俗,叫我烧些纸钱,我可以由台湾带去,好使活着的人心安。

因为读者来信太多,曾家高雄的地址已找不到了,请看见这篇后记的南部朋友代为留

意,如果有认识曾家的人,请写信到皇冠出版社来与我连络。谢谢!

上坟的事,不必再挂心了,我一定会去的。

黄金书屋---看这个人看这个人

他要的不是掌声,他要的不是个人的英雄崇拜,他不要你看热闹。

请你看他,用你全部的心怀意念看看这个高贵的人,看出这一个灵魂的寂寞吧!

你当然看到了他,因为这一场演讲会你去了。

请问你用什么看他?用眼睛,还是用心灵?

演讲会散了,闹哄哄的人群挤在走廊上,气氛相当热烈,好似上一分钟才从一场宴会里

散出来。

一张又一张脸上,我找到的不是沉思,我听到看到的只是寒暄和吵闹。

那么多张脸啊,为什么没有一丝索忍尼辛的光影?而你正从他的讲话里出来。

你为什么来?他又为什么讲?场外那么多哀哀求票的人,你为什么不干脆将票给了他

们?

是那一位过来问我:“三毛,你听演讲为什么泪湿?”

我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你根本在场,看见了这样的一个人,听了他的讲话,想到他的

一生,却问我为什么堕泪,那么你跟我,说的不是同样的语言。

我流泪,因为我寂寞,你能懂吗?孤臣孽子的寂寞,无关风月,一样刻骨。

你又说:“你是情感丰富的人,当然是如此反应的。”

那么我跟你说,你冷血,这儿一半听讲的人都冷血,全台湾一半的人冷血、自私、懦

弱、短视……你无感,因为你没有爱,没有心,没有热血,也没有灵魂。

是的,我们是一个自由的世界,我们自由得慢慢烂掉,烂在声色犬马的追逐里,死在浮

华生活的彩色泡沫中而洋洋自得。这便是你对自由的了解和享受,是不是?

你是不是将索忍尼辛的来,又当作一场空泛的高调,你听见自由的呼唤,听见一个真诚

而热烈的灵魂喊出了你常常听的东西,也喊出了大陆同胞的声音,你便机械的鼓掌,就如你

一生拍了无数次想也当然的手一样。

你只是拍手而已,你的眼底,没有东西。

我们僵掉了,我们早已僵化了,我们有的只是形式和口号,我们不懂得深思,因为那太

累了。

你不要喊口号吧,口号是没有用的,如果你不调整自己的生活,不改变自己的理念,不

珍惜你已有的自由,不为你安身的社会担负起当有的一份使命,那么你便闭嘴好了。有的时

候,我们将物质的享受和自由的追寻混为一谈,我们反对极权便加强渲染那个不自由世界里

物质的缺乏。却不知道,有许多人,为着一个光明而正确的理想,可以将生命也抛弃。物质

的苦难和自由的丧失事实上是两回事,后者的被侵犯才是极可怕可悲的事情。

我并不是在跟你讲国家民族,我只跟你讲你自己,我们既然将自由当作比生命还要可贵

的珍宝,那么请你不要姑息,不要愚昧,爱护这个宝贝,维护它,警惕自己,这样的东西,

你不当心,别人便要将它毁灭了。

请你看这个人,看进这一双悲天悯人的眼睛,看出他心里的渴望,看清楚他个人血泪的

遭遇,看明白他的语重心长,也看见他心底那一股如同狂流般的焦虑和得不到自由世界回乡

的寂寞。

听了索忍尼辛的话,但愿你心里有一点被刺痛的感觉,他如此的看重每一个珍爱自由的

灵魂,我们不当轻视自己,更不能将这份卫护自由的使命交在他人的手里,而忘了自己也是

一份力量。

黄金书屋---我所知所爱的马奎斯我所知所爱的马奎斯

马奎斯是近年来世界性受欢迎的作家。他的作品不只在西班牙语地区得到普遍的欢迎,

同时在世界各地只要对近代文学略有涉猎的人都不应该不知道他。很可惜的是在中国,他的

名字还不能被一般的读者所熟悉。

我大概是九年以前开始看这位先生的作品。第一本看的是《没有人写信给上校》,第二

本是《大妈妈的葬礼》。他的书在任何一个机场都可以买到,所以说他是一个受普遍群众所

喜爱的作家。直到五年前我看到《一百年的孤寂》,我的看法是除了中国《红楼梦》之外,

在西方作品里,它是这百年来最有趣的一本书。它可以让每个人阅读、了解和欣赏,念他这

本书,如入幻境,痴迷忘返。

我认为今天以一个写短篇小说起家的作家(不能说专写短篇小说),能够得到诺贝尔文

学奖的荣誉,也是相当的特殊。我最受感动的两篇文章,台湾好象没有介绍,一篇叫做《星

期二晌午》,一篇叫做《鸟笼》,都是很短的,而里面说的东西是很平凡的生活上的故事,

可是又那么深刻。《星期二晌午》是说一个贼在镇上被打死了,他的母亲带了个小女孩坐火

车到那个镇他的坟上去献朵花,镇上的人觉得打死这个贼有一点羞耻,就把百叶窗都关下来

了。

这个女人下火车时就跟女孩讲要振作起来,然后她们走下去,走到教堂的门口敲门;教

堂的神户打开门接待她们,带她们到坟上去,在上面放一朵花。离开镇的时候;百叶窗后面

很多眼睛看着她们。神父说:“真可惜啊!你当初为什么不叫你的儿子做一些好事?”母亲

答复说:“他本来就是个好人。”《鸟笼》是说一个做鸟笼的人,很渴望做一个美丽的鸟笼

去卖给镇上一个富翁生病的小孩,希望能赚一点钱。他做了很多幻想之后,把鸟笼很辛苦的

做好拿去,最后的结局是把鸟笼送给了那小孩,走了,没赚到钱。很辛酸的一个故事。《大

妈妈的葬礼》写的都是很平凡的故事,但有很深刻的一种人生的悲剧感。他的作品在整个气

氛上很像福克纳的东西,很沉而不闷,很满,要说的话不说出来就结束了,有回味。他有些

作品短,而且非常短,在西班牙本土,前两年几乎每一个星期都把他的短篇小说编成电视剧

演出,非常好看。

我从来没有受过这样深的感动,希望把西班牙语系文学作品译出来,直到看到马奎斯的

作品。我认为他的作品在当今这些文豪来说,他得奖实在是晚了一点,早该得奖了。

对于马奎斯这样的看法可能是因为对西班牙语文有着太强烈的情感,同时与他们的人

民、土地、民族也有认同。马奎斯在世界各地已是十多年来最受欢迎的作家,作品深刻而悲

哀,他有着悲天悯人的胸怀,写的是全人类的情感,文学浅近不晦涩。

他得奖我非常兴奋。但愿因为这个人的得奖,使我们中国不再只注意欧美文学,事实上

西班牙语系文学到今天还是非常灿烂,可是对我们中国人来说,引介的工作还有待努力。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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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书屋---逃亡逃亡

认识张君默不知有多久了。

有一次,君默的散文中提到了三毛,少夫先生由香港千里迢迢的寄来了这份剪报,我看

了内心有很多的感触,亦是千山万水的写信去找这位陌生的作家,因而结下了这一段文字因

缘。

几个月前,与父母由欧洲返回台北,路经香港,在过境室里打了电话找君默,却没有与

他谈到话,那一刹那间,心中真是惆怅。香港与台湾并不远,可是这么一交错,又不知哪一

年才能见面,人生原来都是如此的,想见的朋友,不一定能相聚,真见到了,可能又是相对

无语,只是苦笑罢了,还有什么好说的,这个人生难道还觉得不够吗?

我的笔友并不多,通信的一些朋友大半都不写文章,因此很难在信札里大幅面的去接触

到一些没有见过面的友人真正的心灵。君默便不太相同,我们通信虽然不算勤,可是他收录

在《粗咖啡》书中的每一篇散文我都仔细的念过了。

若说,一个作家的文字并不能代表他全部的自我,这是可以被接受的,可是我总认为君

默的文字诚实而真挚,要他说说假话他好似不会,也写不来。

君默的文笔非常流畅,一件件生活中的小事情经过他的眼睛与心灵之后,出来的都是哲

学。文字中的君默是个满抱着悲天悯人的情怀的真人,他说得如此的不落痕迹,可说已是身

教而不是言教的了,虽然他用的是一支笔。

总觉得君默对生命的看法仍是辛酸,虽然在他的文字和生活中对自由、对爱、对美有那

么渴切的追求,可是他的笔下仍藏不住那一丝又一丝的无奈和妥协,每看出这些心情,我也

是辛酸。毕竟,还是悲剧性的君默呵。

一旦君默在现实与理想不能平衡的时候,一旦他觉得身心的压力都太重的时候,他便

“度假去了”,我称他的度假叫做“逃亡”。

欣赏他的逃,起码他还懂得逃开几日,逃去做一个小孩子,忘掉一切又一切的烦恼,看

见他逃了又得回来,我总是想叹息,人没有囚他,他没有囚自己,是他甘心情愿回来的,因

为君默不只是为自己活,在这世上还有另外几个息息相关的人要他去爱、去负担,这份责

任,君默从来没有推却过,虽然他也许可以无情,也许可以不去理会,可是他不能——因为

他不忍。

世上又有多少如同君默的人,默默的受下了这副生活的担子,为了父母,为了孩子,为

了亲人,这的确是一种奉献,可是生命是无可选择的,责任也是无法逃避的,也因为如此,

这个世界仍有光辉,虽然照亮别人是必须先燃烧自己的,可是大部份的人都做了。

喜欢君默的是他如一幅泼墨画,再浓的书,也留了一些空白,他懂得透透气,那怕是几

分钟也好,这内心的“闲静”是一个聪明人才能把握的。更欣赏他的赤子之心,好似生活复

杂,情感没有归依,整日又在生活的洪流里打滚,可是他的童心,总也磨不掉,你给它机

会,它便会显出头来,这是最最可贵的。

君默是个有情人,对父母,对孩子,对朋友,甚而对花草动物都是天地有情。这真是

好,却又为他痛惜,难道不懂得“多情却是总无情”的道理吗?这一点,君默与我是很相似

的,我却想劝他什么呢?

最近君默给我来了一封信,他说“人的不快乐,往往是因为对生命要求太多而来的,如

果我们对这个人生一无所求,便也不会那么痛苦了”。当然,这是他在没有文字来安慰我目

前的心情下,写出来开导我的话,我知他亦是在痛惜我。

可是君默,我们都不是那样的人,你的书,我的书,我们所写的,我们所做的,都是不

肯就如此随波而去,了此一生。我们仍是不自觉的在追寻,在追寻,又在追寻,虽然岁月坎

坷,可是如果我不去找,我便一日也活不下去,如果你现在问我“三毛,你在追寻什么?”

我想我目前只会无言苦笑,答也答不出来,可是我在等待再次的复活,如果没有这份盼望,

我便死了也罢。你亦是同样的性情中人,你呢?你呢?你教教我吧!

黄金书屋---往事如烟往事如烟

拓芜嘱我给他的新书写序,回国快两个月了,迟迟未能动笔。今天恰好由学校去台北父

母家中,收到拓芜寄来的《左残闲话》,我将它带到阳明山上来,灯下慢慢翻阅,全本看完

已近午夜了。

合上了那本稿件,我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又熄了灯,到校园里走了一圈。夜很静,风

吹得紧,大楼的台阶空旷,我便坐了下来,对着重重黑影的山峦发怔。

无星无月云层很厚的天空,不是一个美丽的夜晚,坐着坐着,拓芜、桂香、杏林子(剑

侠)、刘妈妈、我自己,这些人走马灯似的影像,缓缓的在眼前流动起来,活生生的表情和

动作,去了又绕回来,来了又去,仿佛一座夜间的戏台——只是看见了光影,可是久久听不

到声音,默片也似川流不息的人,老是我们几个,在那儿上上下下。

还说没有声音呢,桂香不就在我旁边笑?笑声划破了云层,笑的时候她还拍了一下手,

合在胸前,上半身弯着,穿了一件毛线衣,坐在一张圆板凳上,那时候,她跟我们在说什

么?

在说的是“代马”。我说:如果我是拓芜,这个一系列的“代马输卒”就一辈子写下

去,不但手记、续记、补记、馀记,还要增记、追记、再记、七记、八记、重记、叠记……

再没有东西好写的时候,赖也还要赖出一本来,就叫它《代马输卒赖记》。

拓芜听了哈哈大笑,问我:赖完了又如何?

桂香就那么一拍手,喊着——就给它来个“总记”呀!那一年,拓芜北投违章建筑里的

笑语满到小巷外边去。好像是个年夜,小旌忙出忙进的来要钱,钱换成了爆仗,啪一下啪一

下的住外丢,我们这些大人,坐在明亮亮的灯火下,一片欢天喜地。

接着怎么看见了我自己,刘侠坐在我对面,定定的看住我;刘妈妈拉住我的手;我呢,

为什么千山万水的回来,只是坐在她们的面前哀哀的哭?

再来又是桂香和拓芜,在台北家中光线幽暗的书房里,我趴在自己的膝盖上不能说话,

他们为什么含着泪,我为什么穿着乌鸦一般的黑衣?

同样的书房绕了回来,是哪一年的盛夏?刘侠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来,拓芜唯一能动的

手握着话筒,说着说着成了吼也似的哽声。那一回,拓芜是崩溃了。也是那一回,我拿冰冻

的毛巾不停的给拓芜擦脸,怕他这样的爆发将命也要赔上。

而后呢?刘妈妈来了,刘妈妈不是单独的,刘侠的旁边,永远有她。这一对母女一想就

令人发呆,她们从没有泪,靠近刘妈妈的时候,我心里平和。

然后是哥伦比亚了,山顶大教堂的阴影里,跪着旅行的我,心里在念这些人的名字——

固执的要求奇迹。这些片段不发生在同一年,它们在我眼前交错的流着。迦纳利群岛的我,

握住信纸在打长途电话,刘侠的声音急切:“快点挂掉,我的痛是习惯,别说了,那么贵的

电话——”我挂了,挂了又是发呆。

旅行回来,到了家便问朋友们的近况,妈妈说:“桂香死了!”我骇了一跳,心里一片

麻冷,很久很久说不出话来,想到那一年夜间桂香活生生的笑语,想到她拍手的神情,想到

那是我唯一一次看见桂香的笑——直到她死,大约都没有那么样过了,想到小旌,想到拓

芜,我过了一个无眠的夜。

山上的夜冷静而萧索,芦花茫茫的灰影在夜色里看去无边无涯的寂,华冈为什么野生了

那么多的芦花,没有人问过,也没有人真的在看它们。

我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去,沏了热茶,开了灯,灯火下的大红床罩总算温暖了冬日的夜。

校园里的光影慢慢淡了下去,竟都不见了。

代马的足音朦胧,刘侠在经营她的“伊甸”,迦纳利群岛只剩一座孤坟,桂香也睡去,

小旌已经五年级,而我,灯火下,仍有一大叠学生的作业要批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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