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什么都是白说了。
黄金书屋---不觉碧山暮 但闻万壑松不觉碧山暮 但闻万壑松
我的长辈、朋友、在我有着大苦难时曾经为我付出过眼泪的读者和知己:
我知道。当《野火烧不尽》那篇文章发表的一刹那,已经伤透了您们真挚爱我的那颗诚
心。
爱我的朋友,我没忘掉您们与我共过的每一场生死。我还在,请给我补救的机会,不在
为你们锦上添花的时刻,而在雪中送炭时才能见到的那只手臂和真心。
原谅我吧!在我的心里,有一个人,已经离世三年了,我一样爱他,更何况活着的你
们?了解我,永远是真诚的那颗心——对你。
不要怪我在山上不肯见你们,不要怪我不再与你们欢聚,不要看轻我,更不要看轻你自
己在我心里的份量。我只是已经看穿了看与不看之间的没有分野。我只是太累了。
请不要忘了;一个离开了这片土地已经十六年的人,她的再度回归,需要时间来慢慢适
应这儿的一切又一切。这儿的太阳、空气、水、气候、交通、父母、家庭、社会和我已经支
持不住的胃与算计……都要再度琢磨。慢慢的来好吗?请不要当我是一条游龙,我只是一个
有血有肉,身体又不算太强的平凡人,我实在是太累了。
痴爱目前的工作,痴爱自己的学生,沉醉在又一次念书的大快乐里。你们爱我,我确实
的知道了,我的感谢、你的爱护,让我们回报给我们共同痴爱的中国,而不是在饭局上,好
吗?你了解我,便是鼓励了我们真正的友情和共同的追求。
不要怪我再也看不见了。当你,急迫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可能远离你。
琢磨,是痛的,我是一块棱棱角角的方砚台,一块好砚,在于它石质的坚美和它润磨出
来的墨香,而不是被磨成一个圆球,任人把玩。
不能随方就圆,也许是我的执着,这样被磨着的时候就更痛了。滚石不生苔,造出了一
个心神活泼的三毛,那是可贵的。可是,请在我有生之年,有一次安静的驻留,长出一片翠
绿宁静的青苔来吧!
不,不是隐居在山上做神仙。我只是做了一个种树的农夫,两百颗幼苗交在我的田里,
我不敢离开它们。
世上的事情,只要肯用心去学,没有一件是太晚的。我正在修葺自己,在学做一个好农
夫。请你支持我这片梦想太久的一百亩田,让我给你一个不肯见面的交代和报告,来求得你
的谅解吧!
这是我的一份工作报告,几百份中最普通的一份。漫漫的冬夜,就是这样度过的。我又
是多么的甘心、安静又快乐。
文艺组的同学,在写作程度上自然更好些。不拿学分而来旁听的,也交报告。怕老师不
肯批改,给的时候,那份向学之志,已说明在一双认真的眼神里。我请你——我的朋友,看
看一份如此的报告,看见一个做老师的珍惜和苦心,再做为不肯见你的理由吧。
只要有志用功文字的同学,不分什么系,都不忍拒绝,一样照改,并且向他们道谢交在
我手中的那份信任和爱。
师生之间的深夜长谈,学生讲,老师也讲改出来了彼此的进步和了解。
“改”事实上不是一个很精确的字。
除了“标点”和“错字”之外,文章只有好与不大好,思想也只有异和同,何“改”有
之?”
于是,常常纸上师生“对话”,彼此切磋,慢慢再作琢磨,教学相长,真是人生极乐的
境界。
也因为孩子太多,师生相处时间有限,彼此的了解不够深入。这唯一补救的方法,在我
看来,就是在学期报告里。细看学生向老师讲什么话,多少可能知道一个学生的性情和志
向。
这儿是一份极为普通的学期报告。没有任何刁难的题目,只要求很平常的几个问题。请
求同学自由发挥。在没有了解一个学生之前,指引的方向便不能大意。自认没有透彻的认识
每一个学生,也只有在“对话录”上,尽可能与他们沟通了。
宋平,是文化大学戏剧系二年极的一位学生,她的文章和报告,都不能算是最精采的,
就如同她的名字一样,平平常常的一个好女孩子。
因为做老师的和这位同学有着共同的名字,都是平平凡凡的人,便将这份不拿学分的报
告公开。看看学生如何说,老师又如何讲,变成了一份有趣的新报告。我的朋友,请你看一
看吧!
这份报告,没有分数,只有彼此亦师亦友的谈话。教学相长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黄金书屋---学期作业报告学期作业报告
指导老师陈平
国剧二宋平
一、我最喜爱的一本书,为什么?
《人子》。因为有一阵子我看老庄的书(看哲学书便如打坐,没有上师在旁指途,是很
危险的事,切记。)看得入迷了,就很想像老庄一样,抛弃一切世俗的道德规范,通入山
林,做个自由自在的人。(庄子老子仍然作书,可见没有抛弃“一切”。请再思老庄哲学真
正的中心所在,抛与不抛之间仍有它的道理。请慢读老子《道德经》三次。细嚼“万物作焉
而不辞”这句话。再说,“自由自在”,四字的意思并不只在山林,所谓“大隐隐于市,小
隐隐于野”的说法,其实便是“境由心造”,不在于环境。请再体会。)可是,又觉得老是
一个人,也不太受得了。(悟道之途尚远又近。回头是岸,聪明孩子也!)
第一次看《人子》,把它列为老庄一派的书,再看《人子》,觉得它是一本反老庄的
书。(那个“再看”两字好。)因为里面的每一个故事的最后,都是在告诉我:活而为人,
就只有在人群中找寻自己理想的答案。(请不要忘了去看看孔老夫子,很久没去拜望他了,
是不是?)尤其是《鹞鹰》一篇,主人把鹰训练成一只完美的鹰,而最后将它放回天
空。·鹰·的·完·美·要·在·天·空·下·的·生·活·中·才·能·显·现·得·更
·充·满·生·命·力,我想人也一样。(你“想”,尚没有肯定吗?也好,再去想
想。”)书中人的主角几乎都是在老了之后,才发觉自己追求的目标就在自己身边。(还好
没有死了才晓得,只是老了才晓得,仍然来得及朝闻道,夕死可也。)我想我用不着把自己
的一生去做书本中这个试验,所以我回来了。(“来去都在冥想中,并不付诸行动,当然来
去自如了,倒也简单方便。)然后,我发现要实现自己的理想真的是要在人群中,因为我感
到当我做的时候,不但是为自己,也是为别人(意万苍生皆我身之理也)。(《人子》的作
者,老师固然知道是鹿桥先生,可是报告中写出作者来,比较更周全。你喜欢这本书的内容
和由书中得来的人生体验,都是可贵的,但分析本书的话可以再多写二十字,就更好了。)
二、我最喜欢的一个中国朝代所有接受外族并与外族融合的朝代,我都喜欢。(胸襟宽
阔,气量也不小,好!)从夏、汉、唐、元,而至清,我发觉中国人只有在外族的血液刺激
下,才能显示出无比的生命力。(看事清楚,又潜见自己个性。好!)夏、汉离现在太远
了,没有什么感觉。(再去感感看。)唐代是个丰富的时代,但也是个残忍的时代。(为何
在你眼中残忍?并无一语说明,主观偏见处也。)不喜残忍,所以不喜唐代。(太主观,不
过也只有随你自由写,主观总比无观来得好。)元朝太短了,不然我会优先喜欢它的。(看
事只看长短,一刹永恒的境界便难达到。想来你比较喜欢福寿全归的老人胜于黄花冈七十二
烈士。)我喜欢清朝到了快疯了的地步。(好不容易才转入正题,怎么一下笔便快疯了?不
要急,慢慢疯比较好。)从皇太极入关到溥仪,我觉得这是个人统治下的朝代,也许是资料
的完全,(不可尽信“完全”两字。)也许是离现在近。(两句“也许”,尚不肯定,也
好。暂时不求善解也是好的。)我所接触的清朝到了末年也是有生命的。(活孩子,要求看
见生命,好!)慈禧太后、光绪、溥仪。(老师也喜这个朝代,还有魏晋,都活蹦乱跳鲜明
的人,知音也!)我喜欢清朝。(知道了。)三、中外历史上我喜欢的人物清代光绪帝载
临。(老师亦喜他,知音也!)开始喜欢他的时候,不知为什么,然后(这两字好。)看了
好多有关他的清朝正史、野史、外史等等,越来越喜欢他,还是不知为什么。(一厢情愿,
又见写者性情,好。)后来看了《红楼梦》,也喜欢贾宝玉。(将宝玉当历史人物,又
好。)就是贾宝玉出家那一段,我很不赞成。(去问高鹗。)我是一向不赞成出家这种事情
的。(赞不赞成,由不得你。遗恨!!是不是?)有一天,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情,宝玉和载
oe埃ㄐ槿耸等瞬环郑贵也。谁又是虚谁又是实?请再思。)同样生活在极富贵的地方,
载oe暗娜兆踊共蝗绫τ瘢墒撬挥谐黾摇#ㄗ龌实鄄皇他要的,出家也由不得他。)珍
妃死了,隆裕皇后又是那么醉得可怕的人,他都活了四十一年。(写来简直像在说白话,好
文笔。可是,请再看四书中《大学》那一书《传十章》第九篇那句话“宜其家人,而后可以
教国人”。再思三次。)有一次,我看到一本书(完全说白,好。)好像是清德龄郡主写
的。(太多“也许”“也许”,“不知道”又“还是不知道”,现在又出来了个“好像”。
你大概十分安然于不确知的事情,是不是?)他写慈禧光绪一般人(“一般人”三字用得
好。)坐火车到什么地方去。(“什么地方”又不知,老师再笑。)那是在戊戌政变之后的
事。德龄和光绪在火车上见了一面,她看到的载oe笆牵骸暗囊恍Γ袂樘┤唬亢撩
挥凶栽棺园难印!(人生的面相太多,德龄如此看光绪,你便也如此看他吗?看一眼,
便订终生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将来火车上看男朋友最好多看几眼。)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哎,我难过死了。(此处“大概”两字果然也出来了。可爱的孩子,可以难过,不要死,比
较仍能更爱载oe埃凰篮貌缓茫浚┫胂肟矗桓龌实勐涞萌此下场,何况他又不是没有才
干的人。(才干这两个字,是不是只是理想主义的代名词?请再思。理想之外的识人,识
己,机警,沉着,天时,地利,都是一个政治改革者背后必须的条件。光绪败在何处你当也
明白了。理想主义者的可悲也在于如光绪那样的人太多。戊戌变法并没有留下任何的实权。
其失败的原因,应从现实与变革理想中看出成败距离的差异,才能求得真相。光绪虽是专制
君王,却无专制的实权。由此引伸,请看《魏武帝集》《求贤令》一篇中,曹操又如何用
政。不过老师也仍是偏爱载oe暗摹#四、我最喜欢的职业
跟电影、舞台有关的,我差不多都喜欢。(“差不多”也出来了,你这位“也许”“大
概”“不知道为什么”的孩子,很好。总有一天这些字都不再出现了。目前才二十岁,可以
原谅。)电视就不太喜欢了,因为一次投入的时间太长,(谁长?
是你还是电视工作者?请说明。)会很快的厌烦。
我不喜欢死板又没有变化的工作,(银行对你是个好地方。那儿的数字一天变到晚,一
张退票的的背后,又有多少人生的面相,对不对?)如果做这种工作,我会很快的就死掉
了。(一下要疯,一下要死,人生的韧性不够。爱一个朝代会爱疯,做死板的工作很快就要
死掉,个性十分激烈而极端。如果遇事顺心或不遂心,便有如此强烈的反应,将来要受的苦
难便比性情中和的人要大得多。以你目前年纪来说,活得鲜明仍是极可贵可取的执着。当你
四十岁,而老师又尚没有死时,还有话要跟你说,目前不必了。请暇时去看《中庸》第一
章,最后那几句话。至要。谢谢。你们的年纪不爱孔子是不是?)当然,从事舞台、电影这
份工作需要很多不同的知识,最重要的还是在于实际工作方面。(有认知,好。)舞台方面
我做过,不过那不是职业剧团那样来,是克难的业余做法。(克难两字又好。)我更喜欢弄
实验电影,我和我的朋友本来计划要弄实验电影,后来双方家长反对,才暂时搁浅。(“暂
时”两字用来,可见仍不屈服,执着也。父母之言,经验之谈,用在婚姻上最重要,切切当
听一听,再与之沟通了解。
“暂时搁浅”对大事来说是“三思”,非常好。)电影和舞台的工作能随性而做。(随
谁的性?你的?制片的人?导演的?编剧的?群众的?再想一想是不是如此简单?)当然,
我喜欢能自由发挥的。(谁不喜欢?可是人世的艰难,就在于不能自由发挥也不能随性。我
们当有这份认知,那么将来便更懂得如何珍惜自由两字的意义了。)
五、我最喜欢的戏剧种类我喜欢电影,因为电影最能把导演的风格完全的呈现,不会在
演出时受到人为因素的影响,而破坏导演在剧中所要表现的中心思想。(导演之外尚要那些
人的合作才能将电影拍得完美,请再思。)
我喜欢有内容的电影。(谁又不喜欢呢?)至于题材便没有什么选择了。(好!)但纯
娱乐片我也爱看。(纯娱乐片其实也有内容。)其实,只要在一部片中,有一个镜头可看,
对我,就有价值了。(有悟性,好。)
对于国外的电影、导演、制片公司,由于老是记不清他们的那一串名字,所以没有什么
印象。(好电影不在名字,深印象当在内容和表达的手法上,是不是?)所以,对于国外
片,我便简单些说了。
《第一滴血》是部好片,尤其好在结尾。男主角是越战退伍的游击队员,在回到美国本
土之后,处处受到压抑,终于被逼上山,从事破坏行动。最后他独自一人造成小镇上的大
乱。闯入警署中,他向他以前的长官哭诉发泄,讲他心理的感受。然后,天亮了,他很平静
的戴上手铐,走出警署,脸上是不屑的表情。
比起《熄灯号》来,《第一滴血》是太成功了。但是《熄灯号》的前段处理比较紧凑、
有力。我不是把《熄灯号》当成军校保卫战看的,我是把它当成成年人的世界和青年人理想
之间的冲突来讨论的。一般来
讲,·理·想·和·现·实·冲·突·时,·尤·其·这·种·对·立·关·系·存·在·
于·成·人·与·青·年·人·之·间·时,·多·半·是·年·轻·人·妥·协,·因·
为·社·会·的·枢·纽·终·究·是·操·纵·在·成·年·人·手·里。(后生可畏,
不要自轻。)年轻人要争取,也是有为的,好比爱情、学业、前途……不会有人“为争取而
争取”,因为这种人是搞不清楚争取到了什么的人。就好像,战争之起也不是为了“打仗为
了要打仗”一样的道理。“熄灯号”的最后,让人觉得雕堡山军事学校多日的理想坚持,已
变成了一种无聊的行动。(说得真好,老师不敢插嘴,再说下去。)
中国的武侠电影(和小说。)是在世界上最独树一格的题材。如果我们不能把它发展成
像美国西部片一样的声势,那实在是很丢脸的一件事。(再说!再说!)
据说在我还没出世以前有一部拍得不坏的武侠片,(什么片名?)可惜我没赶上。不然
拿它来和《名剑》和《决战》比一比,不知会不会把这两部比下去。(“不知”两字用得留
心又客观,在此是一好字。再说!)
《名剑》的重点是两场:一场救人,一场生死决斗。这两场战好在节奏明快,没有多余
的对话和动作,以及剪接奇佳,所有我看过的电影中,《名剑》这两场的剪接,绝对是第
一。(“绝对”两字终于出来了,你自己看见了吗?终于肯定了自己的眼光和看法,好。)
除了这两场,《名剑》别无看头。
我认为《决战》和《名剑》是目前武侠片的代表。武术指导两片同一个人,但《决战》
有戏可看,也比《名剑》清新,《决战》的剪接比《名剑》略逊一筹,但拍摄的技巧不输
《名剑》。(语气越来越能肯定自己的看法,在这件事上极有自信,好,再说下去。)
还有许多相同题材,国外拍得严肃,国内处理得轻松。这是可以比较得出来的。(越说
越有信心,再说!)《心跳一百》和《会客时间》同样讲一个心理变态的男性,为了某种特
定的刺激而杀害女性。(用词好。)但是《会客时间》是恐怖片,《心跳一百》是恐怖喜
剧。《小姐撞到鬼》和《密使超生》同样是鬼附身而有杀害行为的片子,《密使超生》就是
鬼片,《小姐撞到鬼》就是黑色喜剧。(好文好见解,再说!)很奇怪的是,中国人拍鬼
片,一定是风声鹤唳鬼影幢幢的拍来就不好,反而将之为喜剧来拍,倒是拍得好了。(请再
去看《聊斋志异》一书。)
现在很流行的社会写实片,不知怎么搞的,有一部非常不错的,就硬三天下片,叫《无
业游民》。导演非常冷静的处理这部片子,而且处理得好。常有人说:例如三毛陈平老师,
她不爱看国片。其实一些真正的好片子,她根本没有看到。(多谢指教。下次改过、注
意。)
台港两地的导演也可以讨论一下他们的风格:张彻是拍武侠片的,捧出了六代的武侠明
星。(怎么六代?!愿闻其详。)不过,他的片子在我看来,都是差不多的——非常平稳,
但人物个性不够明显,早期片子又比现在好。(请看《张彻杂文》一书,再了解他一次,由
不同的角度。)胡金铨的片子,画面美,节奏够,但又不够好。(做影评人真舒服,左也不
够,右也不够。)有时候咚咚咚的让我心烦。(你烦他不烦。)他的影片进行(节奏)速度
快过一般同辈导演。(拍片速度超慢,嘻!)
我喜欢他的《山中传奇》,白天的鬼,(四个好字。)很特殊的表现手法。
李翰祥也是有固定形式的导演,但是《武松》一片他是做了很大的自我突破。(这末四
字又好。)
(以上三位导演,念书都极多,才被你注意讨论了,请不要忘了他们成功背后的原
因。)
张佩成的《乡野人》是部好片。
在年轻的新锐导演中,我最欣赏程小东。其他像许鞍华、谭家明、徐克、吴宇森、黄泰
来也好。王童的片子,剧本弱,但他拍得好,像一件艺术品。
大致说来,新锐导演敢于横冲乱撞的拍,但老导演的功力深厚,也是有可看性的。反
正,有好片看就成了,我也不太苛求制片、编剧和导演的。
(孩子,老师耐心等你讲,等你整理自己的思绪和志向。一篇报告,理出了自己当走的
方向。你用父母的血汗钱去看电影,看出如此成绩,已经不算浪费和只是娱乐。可是还是要
乖,暑假再去工读才是。只说不做,在目前来说,可以。毕业前的功课,照你目前来说,是
多看电影,多分析,多观察,多研究,多接受间接的人生经验。而后的路,其实现在已慢慢
的开始在打基础。听说你旁听许多别系的课,在本系内成绩也第一名,又看了那么多场电
影,可见在时间的安排和知识的追求上都有能力突破,是好现象。更可贵的是,看事不迂
腐,不教条,更不人云亦云,有自己的语体,自己的见解。风格,慢慢可以由此树立。老师
认为,你可走的方向,就在戏剧系。再记住:认理修真心莫退,道德处处皆可为。谢谢你的
认真,更谢你这清新的松涛。
再介绍一本好书:《晚清政治思想研究》。小野川秀美著林明德、黄福庆译时报出版公
司出。)
黄金书屋---你是我特别的天使你是我特别的天使
小姑:
我们一直等您,不想睡。可是也许会睡着。
您可以在这里做功课。谢谢小姑!
天恩
天慈留的条子
一月二十六日晚上十点钟夜已深了,知道太深了。还是在往父母的家里奔跑。软底鞋急
出了轻轻的回声,不会吹口哨的少年,在心里吹出了急着归去的那首歌。
今天的心,有些盼望,跟朋友的相聚,也没能尽兴。怎么强留都不肯再谈,只因今天家
里有人在等。只因今天,我是一个少年。
赶回来了,跑得全身出汗,看见的,是两张红红的脸,并在一起,一起在梦里飞蝶。
这张字条,平平整整的放在桌上。
再念了一遍这张条子,里面没有怨,有的只是那个被苦盼而又从来不回家的小姑。
“您”字被认真的改掉了,改成“您”。尽心尽意在呼唤那个心里盼着的女人。
小姑明天一定不再出去。对不起。
您可以在这里做功课,你们说的。你们睡在书桌的旁边。仍然知道;小姑的夜不在卧
室,而在那盏点到天亮的孤灯。
那盏灯,仍然开着,等待的人,却已忍不住困倦沉沉睡去。小姑没有回来,字条上却
说:“谢谢小姑!”恩、慈并排睡着,上面有片天。
十点钟的一月二十六日,小姑没有回家,你们说:“也许会睡着”,又是几点才也许?
天慈的手表,没有脱下来,是看了第几百回表,才怅然入梦?
我想靠近你们的耳边去说,轻轻的说到你们的梦里去——小姑回来了,在一点三十七分
的一月二十七日。小姑今天一定不出去。对不起,谢谢你们的也许。
“我们早上醒来的时候,看见你的房间还有灯光。再睡一下,起来的时候,又没有了你
的光。后来十一点的时候,又来偷看,你就大叫我们倒茶进来了……”
一句话里,说的就是时候,时候,又时候,你们最盼望的时候,就是每天小姑叫茶的时
候,对不对?
今天小姑不跟任何人见面,小姑也不能再跟你们一起去东方出版社。小姑还要做功课,
可是你们也可以进来,在书房里赖皮,在书房里看天恩的《孤雏泪》,看天慈的《亚森罗
苹》。也可以盖图章、画图画、吃东西、说笑语、打架、吵架,还有,听我最爱的英文歌:
“你是我特别的天使”。听一百遍。
十岁了,看过那么多故事书,写过五个剧本,懂得运用三角尺,做过两本自己的画,还
得到了一个小姑。十岁好不好?双胞胎的十岁加起来,每天都是国庆日。双十年华,真好,
是不是?
初见你们是在医院里。
再见你们已经三岁多了。
你们会看人了,却不肯认我——这个女人太可怕,像黑的外国人。你们躲在祖母的身
后,紧紧拉住她的围裙。那个女人一叫你们的名字,你们就哭。
不敢突然吓你们,只有远远的唤。也不敢强抱你们,怕那份挣扎不掉的陌生。
“西班牙姑姑”是你们小时候给我的名字,里面是半生浪迹天涯之后回来的沧桑和黯
然。
你们不认我,不肯认我。
我是那个你们爸爸口中一起打架打到十八岁的小姐姐,我也是一个姑姑啊。
第一次婚后回国,第一次相处了十天总是对着我哭的一对,第一次耐不住了性子,将你
们一个一个从祖母的背后硬拖出来痛打手心。然后,做姑姑的也掩面逃掉,心里在喊:
“家,再也不是这里了——这里的人,不认识我——”
小姑发疯,祖母不敢挡,看见你们被拚命的打,她随着落下了眼泪。不敢救,因为这个
女儿,并不是归人。祖母一转身进了厨房,你们,小小弱弱又无助的身子,也没命的追,紧
紧依靠在祖母的膝盖边;一对发抖抽筋的小猫。呜呜的哭着。
那么酷热的周末,祖父下班回来,知道打了你们,一句话也不说,冒着铁浆般的烈阳,
中饭也忘了吃,将你们带去了附近公园打秋千。他没有责备女儿——那个客人。
那一个夜晚,当大家都入睡的时候,小姑摸黑起来找热水瓶,撞上了一扇关着的门。
这里不能住了,不能不能不能了。这里连门都摸不清,更何况是人呢?也是那个晚上,
镜里的自己,又一度没有了童年,没有了名字。看见的反影,只是陈田心的妹妹和陈圣、陈
杰的姐姐;那个不上不下,永远不属于任何人的老二。没有人认识我,偏在自己的家园里。
不能了,真的再也不能了。
三件衣服、两条牛仔裤,又换了起来。那个千疮百孔的旅行袋里,满满的泪。
告别的时候,你们被爸爸妈妈举了起来,说:“跟小姑亲一个!”
你们转开了头,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小姑,笑了笑,提起了手里拎着的九个爱檬芒果,向父母中国,重重的点了点头,转身
进了出境室。
那本写着西班牙文的护照,递上柜台的时候,一片又一片台北的雨水。唉!这样也好,
转开头吧!
你们是被妈妈推进来的,推进了今天这一间可以在里面做功课的书房。
两人一起喊了一声小姑,小姑没有回答,只是背过了身子,不给你们看见变成了两个大
洞的眼睛。
孩子的身上,没有委屈,大人的脸,却躲不掉三年前的那句问话:“提那么多的芒果又
去给谁吃呀?”
那一年,你们进了新民小学。第一次做小学生,中午打开便当来,就哭了。虽然妈妈和
大姑一直在窗外守着你们。可是,新的开始还是怕的,怕成了眼泪,理所当然的哭。也是那
一年,小姑也重新做了一次小学生,对着饭菜,也哭了起来,不能举筷子。
“你是什么树?说!”洞穴里的两个女巫凶狠狠的在问。“芒果树!”变树的小姑可怜
兮兮的答。
“怎么变成树了呢?不是叫你变成扫把给我们骑的吗?!”女巫大喊,从桌子底下钻出
来打。
“你们的魔咒弄错了!”
“再变!变三个愿望给我们,快点!不然打死你这棵树——”
“给你恩,给你慈,再给你一片蓝天——”
“这个游戏不好玩,我们再换一个吧!”
三个小学生,玩了四个月,下学期来了,一个没有去新民小学。她,没有再提什么东
西,也就走了。她,已经被女巫变成了树,一棵在五个月里掉了十五公斤叶子的树。
树走的时候,是笑了一笑的,再见,就没有说了。
不,那只是一场游戏,一场又一场儿童的游戏。我们卖爱情水、迷魂膏、隐身片、大力
丸。我们变九头龙、睡美人、蛋糕房子和人鱼公主。我们变了又变,哈哈大笑,里面千千万
万个名字,里面没有一个叫小姑。
唉,这样也好,远远的天涯,再不会有声音惊醒那本已漫长的夜。
“我们回家!你最好在后阳台上看一看我们经过。”这么不放心的一句话,只不过是:
放学,下校车,奔上祖父母的家,做一小时的功课,吃点心,看五分钟卡通片。然后极少极
少的一次,妈妈下班晚了赶做饭,爸爸事情忙赶不来接的;经过一条巷子,回父母的家。
恩慈两个家,忙来忙去背着书包每天跑。
“小姑明天见!小姑明天见!小姑明天见……”一路碎步走,一路向阳台叫了又喊再挥
手。
那个明天,在黄昏六点半的联合新村,被哗啦哗啦的喊出了朝阳。
阳台上的小姑,想起了当年的游戏和对话:“再变!变出三个愿望来给我们,快点!不
然打死你这棵树——”这个游戏不好玩,太重了。可是我的回答,再也不能换。因为,你们
喊了三遍我的名字。第八年就这么来了。然后,同样那只旅行袋和牛仔裤,又走了。
“小姑,我们一直在等你。阿一丫阿娘(宁波话祖父母)去了美国lü行。爸爸妈妈在
上班,我们暑假在大姑家玩。请你快快回来。你在做什么?快快回来跟我们玩游戏和教da
o我们好不好?妹妹和我画了两张tu画给你。在这里,寄给你看。天恩”
一张甜蜜,都是花和小人,还有对话。一张内脏密密麻麻的机器人,咕咕咕的说着看不
懂的符号。也是开信的那一刹间,迦纳利群岛的天空有了金丝雀飞过的声音。邮局外面的女
人,不肯再卖邮票。她去买了一张飞机票。为了一朵花和一个机器人。
“你又要走啦?!”
一包一包的书和零碎东西摊在书房,两个放学的小人蹲在旁边看,声音却很安然。
“我们三个一起走,天涯海角不分手。帮忙提书呀!上阳明山去。”
二十五个小口袋的书,两个天使忙了来回多少次才进了宿舍。再没有转向左边,也没有
转向右边。小姑不亲吻你们,你们长大了,而小时候,却又不敢强求。怕那一两朵玫瑰花瓣
印在颊上的时候,突然举步艰难。
“这是你们的第三个家。左边抽屉给恩,右边抽屉给慈,中间的给小姑学生放作业,好
不好?”
欣喜的各自放下了一颗彩色的糖,三颗心在华冈有了安全的归宿和参与。
“你打不打你的学生?”“不打。”“很坏的呢?“也不打。”“还不打”“这个时
代,轮到学生来打老师!”“我们不来的时候你一个人怕不怕鬼?”“不怕。”“真的鬼
哦!怕不怕?”“真的鬼就是姑丈嘛!”“你就一个人住啦?”“不然呢?”“我们的林慧
端老师跟先生住,还有一个小孩。”“我不是你的老师,我是小姑。”“林老师比你漂亮,
跟妈妈差不多好看——”
讲话、搬书,另一个家和城堡,在天使的手里发光。天使不再来了,小姑周末下山去看
她们,接到阿一丫阿娘的家里来睡,一起赖在地上,偷偷讲话到很晚,不管阿娘一遍又一遍
进来偷袭叱骂。
我们只有一个童年和周末,为什么要用它去早早入梦?
天使说:我们林老师比你漂亮,跟妈妈差不多好看。小姑开始偷看恩慈的作文簿,一句
一句林老师的红笔,看出了老师的美,看见了教师的苦心。也知道孩子的话里,除了:“三
毛说她不在家。”的那种电话里,没有谎言。
星期四的黄昏,小姑去了新民小学,去得太早,站在校门外面数树上的叶子。数完两棵
树,数出了一个又一个红夹克的小天使。慈先下来,本能的跑去排队上校车,操场上突然看
见小姑,脸上火花也似的一烁,烧痛了小姑的心,恩也接着冲下来,笑向小姑跑。
接着的表情,却很淡漠,那张向你们不知不觉张开的手臂,落了空。这,住在台北,也
慢慢习惯了。我向你们笑了一笑,唉!这样也好。
也是为林老师去的,却又没能跨进教室,又能告诉她多少她给予的恩和慈?没有进去,
只因欠她太多,那个不能换的三个愿望,是林老师在替我给。只看孩子那么爱上学、爱老
师,就知道里面没有委屈,有的是一片蓝天和一群小人。小天使一群一群的出来,马主任居
然叫得出恩慈的名字,分得清她们的不同。在这小小的事情上,又一次感激新民小学的一草
一木。
第二天,两个孩子抢着拿信给林教师,一封信被分放在两个信封里,里面是家长的感
谢。
孩子回来做功课,打来骂去,算不出算术的角度。橡皮铅笔丢来丢去,其实也只为了坚
持自己的答案。“双胞胎打架,自己打自己,活该!”小姑从来不劝架,打着骂着一同长
大,大了更亲密。
说完这话本能的一凛:双胞胎不是自己和另一个自己?顺口说的笑话,将来各自分散去
生活时,缺不缺那永远的一半?“小姑跟姑丈也是双胞胎。”“乱讲!乱讲!”“你们长大
了也是要分开的,想清楚!”“早嫁早好,省得妹妹烦。”“你跟男人去靠,去靠!就生个
小孩子,活该!”“你又知道什么鬼呀!还不是张佩琪讲的。”
十岁的女孩,送子鸟的故事再也不能讲了。小姑抢来纸和笔,画下了一个床:叫做子
宫。
“原来就是这个呀,妈妈早就讲过了,枯燥!”
恩慈,你们一向拥有爸爸妈妈和祖父母。小姑不知能在你们的身边扮演什么角色,就如
每一次的家庭大团圆时将小姑算单数而其他的人双数一样的真实,她从来不能属于任何人。
“请你驯养我吧!”我的心里在这样喊着。小王子和孤狸的对话,说过一次,孩子说不
好听,她们要听吸血鬼。还是请你驯养我吧!不然我也只能永远在阳台上看你们。
每一个周末,你们盼望着来小姑的书房打地铺。阳明山的作业带下山来批改,约会座谈
带下山来应付。那份真正的欢悦,仍然在孩子。
那个六点一定要出去、深夜一两点才回来的姑姑,就是在一起也没法子跟你们一起入梦
的姑姑。周末的相聚往往匆匆,只有夜和灯在你们的腕表上说:“小朋友,睡觉!姑姑不能
早回来。”
这样也好,不必朝朝暮暮。
也不能请你们驯养我,大家远远的看一眼就算好了。我不敢再在下午三点半的时候去接
任何人。
可是,小姑是宠的。物资上,宠的是文具和那一城儿童书籍的东方出版社。精神上,宠
着一份不移的爱和真诚,里面不谈尊敬。
“不得了!宠坏人了,带回去,不许再来睡了!”“你只知道大声骂、骂、骂,你做你
的爸爸,我做我的小姑,她们在这里住满三天,我——说——的——”我们只有一个童年,
你要孩子的回忆里做什么样的梦?又能不能保证她们成年的日子全是繁花似景?现在能够把
握的幸福,为什么永远要在纠正里度过?为什么不用其他的游戏快快乐乐的将童年不知不觉
的学过、也玩过?我要留你的孩子三天,请答应我吧!
“小姑给你们的钱是请你们小心花用的,不能缴给爸爸,懂不懂?”不懂不懂两次都乖
乖的缴掉了。
“吃饭的时候不驼背。是人在吃饭,不是为了吃饭去将就碗。我们把碗举起来比一比,
看谁最端正,好不好?”那个不得已的食,也没有了委屈。
好孩子,慢慢懂得金钱的能力,再慢慢了解金钱的一无用处吧!保护自己,孩子,学会
保护自己啊!
双胞胎的路,真正一个人跨出去的时候,又比别人多了一份孤单。
放学了,看见小姑在家,笑一笑,喊一声。看见了祖母,这才一起乱叫起来:“阿娘!
阿娘!我考第二名,我考第三名,我考第二第三名,我考……”
姑姑,看呆了眼睛,看见祖母的手臂里左拥右抱,满脸的幸福,只会不断的说:“好
乖、好乖啊!”
童年的大姑和小姑,没有名次可以比。小姑也从来没有一张全部及格的成绩单。“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