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考第一名我考第一名……”的声音里,永远听不见小姑的声音。
小姑没有被抱过,承受了一生的,在家里,只是那份哀悯的眼光和无穷无尽的父母手足
的忍耐;里面没有欣赏。
孩子,我总也不敢在拉你们过街的时候,只拉恩的手或慈的手。小姑粗心,可是小姑一
只手管一个。因为小姑的童年里,永远只是陈田心的妹妹,那个再也不会有第一名第二名的
羞孩子。
前几天,大姑的学生钢琴发表会。大家都去了,会后小姑讲了一个学琴的故事,在台
上。
讲完了,小姑出去开车,小姑实在太累了,没有看清楚雨天的地,将车子和人一起冲进
了艺术馆旁边的池塘。
被你们的爸爸拉出了水,全家人撑着伞跑过来看。小姑出水的第一件事情,不是看大人
的脸色,小姑偷偷很快的看了你们一眼,怕你们受到惊吓,怕你们突然明白旦夕祸福的悲
哀。
你们的脸,很平静,没有一句话。大人的脸,很开心,他们以为,小姑早已刀枪不入
了,又何况只是一片浅浅的池塘。
酷寒大雨的夜晚,你们被匆匆带回去,走的时候两个人推来挤去,头都没有再回一下。
好孩子,天晚了,应该回去睡觉,吊车子不是孩子的事,又何必牵绊呢?
回到家里,夜深人静的时候,坐在书房里,为着你们的那个——不——回——头,小姑
用一张化装纸轻轻蒙上了眼睛。
唱机上,放的又是那首歌:“你是我特别的天使。”
学校放假了,你们搬来住书房。小姑也搬下山来了,一同搬来的是那三班的学期报告和
待批的成绩。
你们一说起小姑的落水,就是咯咯的笑。小姑也笑,一面笑一面用红笔在打学生的作
业。小姑跟你们一起乱笑,什么都笑。右手的红笔,一句一句为作业在圈:多——情——应
——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出
去看电视吧!求求你们,不要再吵啦!小姑要精神崩溃了,出去呀!!”恩慈不理,一个趴
在膝盖上,一个压在肩膀上,争看大学生说什么话。
“求求你们,去看卡通片吧!卡通来了。”
“什么卡通?你就是我们的卡通呀!”
说完不够,还用手弹了一下小姑的面颊,深情的一笑。“小丑!小丑!小姑!小丑!”
大叫着跑出去,还叫:“打开电视,卡通来了,今天演什么?”
她们唱了,又蹦又跳的在齐唱又拍手:“有一个女孩叫甜甜,从小生长在孤儿院……”
不满三岁时不认识也不肯亲近,而被痛打的恩慈;七年过去了,小姑从来没有忘过那一
次欺负你们的痛和歉。这些年来,因为打吓过你们,常常觉得罪孽深重而无法补救。
今天,小姑终于知道自己在你们身边扮演的角色。那么亲爱、信任、精确的告诉了姑
姑,原来自己是孩子生活里的哪一样东西。这样东西,再不给你们眼泪,只叫你们唱歌。终
于被驯养了——一时百感交集。我们已经彼此驯养了。
卡通片在电视机内演完了,书房还有活的卡通和小丑。
孩子冲进来又赖在人的身上,拍一下打了我的头,说:“又听同样的歌,又听又听,不
讨厌的呀!烦死了……”好,不再烦小孩——打得好——换一首。又是英文的,真对不起。
有人在轻轻的唱:“那些花啊——去了什么地方?时光流逝,很久以前……那些少女啊——
又去了什么地方?时光远去,很久很久以前……什么时候啊——人们才能明白,才能明白,
每一个人的去处……”
黄金书屋---朝阳为谁升起朝阳为谁升起
那只小猪又胖了起来。
猪小,肚子里塞不下太多东西,它也简单,从不要求更多,喂那么两件衬衫、一条长
裙、一把梳子和一支牙刷,就满足的饱了。
我拍拍它,说:“小猪!我们走吧!”
窗外,又飘着细雨,天空,是灰暗的。
拿起一件披风,盖在小猪的身上,扛起了它,踏出公寓的家。走的时候,母亲在沙发边
打电话,我轻轻的说:“妈妈,我走了!”
“你吃饭,火车上买便当吃!”母亲按住话筒喊了一声。“知道了,后天回来,走
啦!”我笑了一笑。
一个长长的雨季,也没有想到要买一把伞。美浓的那一把,怕掉,又不舍得真用它。
小猪,是一只咖啡色真皮做成的行李袋,那一年,印尼癚里岛上三十块美金买下的。行
李袋在这三年里跟了二十多个国家,一直叫它小猪。用过的行李都叫猪:大猪、旧猪、秘鲁
猪、花斑猪。一个没有盖的草编大藤蓝,叫它猪栏。其中,小猪是最常用又最心爱的一只。
人,可以淋雨,猪,舍不得。
出门时,母亲没有追出来强递她的花伞,这使我有一丝出轨的快感,赶快跑下公寓的三
楼,等到站在巷子里时,自自然然的等了一秒钟,母亲没有在窗口叫伞,我举步走了。右肩
背的小猪用左手横过去托着,因为这一次没有争执淋雨的事,又有些不习惯,将小猪抱得紧
了些。
只要行李在肩上,那一丝丝离家的悲凉,总又轻轻的拨了一下心弦,虽然,这只是去一
次外县。每一个周末必然坐车去外县讲演的节目,只是目的地不同而已。
可是,今天母亲在接电话,她没有站在窗口望我。
车子开过环亚百货公司,开过芝麻百货公司,开过远东百货公司,也慢慢的经过一家又
一家路边挂满衣服的女装店。雨丝隔着的街景里,一直在想:如果周末能够逛逛时装店,想
来会是一种女人的幸福吧!那怕不买,看看试试也是很快乐的,那么遥远的回忆了,想起来
觉得很奢侈。
小猪的衣服,都旧了,没有太多的时间去买新的。在台北,一切都很流行,跟不上流
行,旧衣服也就依着我,相依为命。这一份生命的妥贴和安然,也是好的,很舒服。候车室
里买了一份《传记文学》和《天下杂志》,看见中文的《汉声》,虽然家中已经有了,再见
那些米饭,又忍不住买了一本。这本杂志和我有着共同的英文名字,总又对它多了一份爱
悦。
“你的头发短了两寸。”卖杂志的小姐对我说。
我笑了笑,很惊心,头发都不能剪,还能做什么?卖杂志的小姐,没有见过。
剪票的先生顺口说:“又走啦!”
我点点头,大步走向月台,回头去看,剪票的人还在看我的背影,我又向他笑了笑。
那一班午后的莒光号由台北开出时很空,邻位没有人来坐,我将手提包和杂志放在旁
边,小猪请它搁在行李架上。
前座位子的一小块枕头布翻到后面来,上面印着卖电钻工具的广告,位子前,一块踩脚
板。大玻璃窗的外面,几个送别的人微笑着向已经坐定了的旅客挥手,不很生离死别。
月台上一个女孩子,很年轻的,拎着伞和皮包定定的望着车内,走道另一边一个大男孩
子,穿灰蓝夹克的,连人带包包扑到我的玻璃上来,喊着:“回去啦!回去嘛!”
女孩也不知是听到了没有,不回去也不摇头,她没有特别的动作,只是抿着嘴苦苦的笑
了一下。“写信!我说,写信!”这边的人还做了一个夸张的挥笔的样子。这时候火车慢慢
的开了,女孩的身影渐渐变淡,鲜明的,是那一把滴着雨珠的花伞。
车厢内稀稀落落的乘客,一个女学生模样的孩子坐得极端正,双手没有搁在扶手上,低
着头,短发一半盖在脸上,紧并着膝盖,两脚整整齐齐的平放在踏板上,手里的书,用来
读,也用来盖住脸——那本书成了她的脸,上面写着《音乐之旅》。身边又靠了一本,是
《观人术》。
她的两本新书,我都有,这个景象使我又有些高兴,顺便又观察了她一眼。这个孩子是
一枝含羞草,将自己拘得很紧张,显然的孤单,身体语言里说了个明明白白。火车,对她来
说,是陌生的。
告别那个月台女孩的男孩,放斜了位子,手里一直把玩着一个卡式小录音机,开开关关
的,心思却不在那上面,茫茫然的注视着窗上的雨帘。
出发,总是好的,它象征着一种出离,更是必须面对的另一个开始。火车缓慢的带动,
窗外流着过去的风景,在生命的情调上来说是极浪漫的。火车绝对不同于飞机,只因它的风
景仍在人间。
车到了桃园,上来了另一批挤挤嚷嚷的人,一个近六十岁的男子挤到我的空位上来,还
没来得及将皮包和杂志移开,他就坐了下去,很紧张的人,不知道坐在别人的东西上。那把
湿淋淋的黑伞,就靠在我的裙子边。
我没有动,等那个邻位的人自己处理这个情况。他一直往车厢的走道伸着颈子张望,远
远来了一个衣着朴素而乡气的中年女人,这边就用台语大喊了起来:“阿环哪!我在这里—
—这里——”那个女人显然被他喊红了脸,快步走过来,低声说:“叫那么大声,又不是没
看见你!”说着说着向我客气的欠了欠身,马上把那把湿伞移开,口里说着:“失礼失
礼!”那个做丈夫的,站了起来,把位子让给太太,这才发觉位子上被他压着的杂志。
上车才补票的,急着抢空位子,只为了给他的妻。我转开头去看窗外,心里什么东西被
震动了一下。那边,做丈夫的弯腰给妻子将椅子放斜,叫她躺下,再脱下了西装上衣,盖在
她的膝盖上,做太太的,不肯放心的靠,眼光一直在搜索,自言自语:“没位给你坐,要累
的,没位了呀!”
我也在找空位,如果前后有空的,打算换过去,叫这对夫妇可以坐在一起,这样他们安
然。
没有空位了,实在没有,中年的丈夫斜靠着坐在妻子座位的扶手上,说:“你睡,没要
紧,你睡,嗯!”
我摸摸湿了一块的红裙,将它铺铺好,用手抚过棉布的料子,旧旧软软的感觉,十分熟
悉的平安和舒适。那个相依为命——就是它。
又是一趟旅行,又是一次火车,窗外,是自己故乡的风景,那一片水稻田和红砖房,看
成了母亲的脸。
扩音机里请没有吃饭的旅客用便当,许多人卖了。前面过道边的妇人,打开便当,第一
口就是去喂她脸向后座望着的孩子;做母亲的一件单衣,孩子被包得密密的,孩子不肯吃
饭,母亲打了他一下,开始强喂。
那个《音乐之旅》的女孩子姿势没有变,书翻掉了四分之一,看也不看卖便当的随车工
作先生。她,和我一样,大概不惯于一个人吃饭,更不能在公共场所吃便当,那要羞死的。
我猜,我的母亲一定在打长途电话,告诉举办讲演的单位,说:“三毛一个人不会吃
饭,请在她抵达的时候叫她要吃东西。”
这是一个周末的游戏,母亲跟每一个人说:“那个来讲话的女儿不会吃饭。忍不住那份
牵挂,却吓得主办人以为请来的是个呆子。
随车小姐推来了饮料和零食,知道自己热量不够,买了一盒桔子水。邻座的那个好丈夫
摇摇晃晃的捧来两杯热茶,急着说:“紧呷!免冷去!”做太太的却双手先捧给了我,轻轻
对先生说:“再去拿一杯,伊没有茶……”
我道谢了,接过来,手上一阵温暖传到心里,开始用台语跟这位妇人话起她和丈夫去日
本的旅行来,也试着用日语。妇人更近了,开始讲起她的一个一个孩子的归宿和前程来。
然后,她打开皮包,很小心的拿出一叠用塑胶小口袋装着的彩色照片,将她生命里的
人,一个一个指出来请我欣赏。
当我年轻的时候,最不耐烦飞机上的老太婆噜噜嗦嗦的将一长条照相皮夹拿出来对我东
指西指,恨死这些一天到晚儿女孙子的老人。现在,那么津津有味的听着一个妇人讲她的亲
人和怀念,讲的时候,妇人的脸上发光,美丽非凡。她自己并不晓得,在讲的、指的,是生
命里的根,也许她还以为,这些远走高飞的儿女,已经只是照片上和书信上的事了。“你有
没有照片?你亲人的?”
“没有随身带,他们在我心肝里,没法度给您看,真失礼!”我笑着说。
“有就好啦!有就好啦!”
说完,那叠照片又被仔细的放回了皮包,很温柔的动作。然后,将皮包关上,放在双手
的下面,靠了下去,对我笑一笑,拉拉丈夫的袖口,说:“我困一下,你也休息。”那个拉
丈夫袖口的小动作,十分爱娇又自然。突然觉得,她——那个妇人,仍是一个小女孩。在信
任的人身边,她沉沉睡去了。
“今天去哪里?”随车的一位小姐靠过来笑问我。“彰化市。”我说。
“晚车回台北?”
我摇摇头,笑说:“明天在员林,我的故乡。”“你是员林人呀?”她叫了起来。
“总得有一片土地吧!在台北,我们住公寓,踩不到泥土,所以去做员林人。”
“真会骗人,又为什么特别是员林呢?”
“又为什么不是呢?水果鲜花和蜜饯,当然,还有工业。”“去讲演?”
“我不会做别的。”
我们笑看了一眼,随车小姐去忙了。
为什么又去了彰化?第三次了。只为了郭惠二教授一句话:“我在彰化生命线接大夜
班,晚上找我,打那两个号码。”
生命线,我从来不是那个值班的工作人员。可是,这一生,两次在深夜里找过生命线,
两次,分隔了十年的两个深夜。
“活不下去了……”同样的一句话,对着那个没有生命的话筒,那条接不上的线,那个
闷热黑暗的深渊,爬不出来啊的深渊。
“救我救我救我救我啊——”
对方的劝语那么的弱,弱到被自己心里的呐喊淹没;没有人能救我,一切都是黑的,黑
的黑的黑的……那条生命线,接不上源头,我挂断了电话,因为在那里没有需要的东西。
就为了这个回忆,向郭教授讲了,他想了几分钟,慢慢的说了一句:“可不可以来彰化
讲讲话?”
那一天,只有两小时的空档和来台北的郭教授碰一个面,吃一顿晚饭。记事簿上,是快
满到六月底的工作。“要讲演?”我艰难的问。
“是,请求你。”
我看着这位基督徒,这位将青春奉献给非洲的朋友,不知如何回绝这个要求,心里不愿
意,又为着不愿意而羞惭。
生命线存在一天,黑夜就没有过去,值大夜班的人,就坐在自己面前。我禁不住问自
己,这一生,除了两个向人求命的电话之外,对他人的生命做过什么,又值过几秒钟的班?
“好,请您安排,三月还有两天空。”
“谢谢你!”郭教授居然说出这样的字,我心里很受感动,笑了笑,说不出什么话来。
回家的路上,经过重庆南路,一面走一面抢时间买书,提了两口袋,很重,可是比不得
心情的重。
公开说话,每一次要祈祷上苍和良知,怕影响了听的人,怕讲不好,怕听的人误会其中
见仁见智的观念,可是,不怕自己的诚实。
我欠过生命线。
那么,还吧!
本来,生日是母亲父亲和自己的日子,是一个人,来到世间的开始。那一天,有权利不
做任何事。吃一碗面,好好的安心大睡一天。
既然欠的是生命线,既然左手腕上那缝了十几针的疤已经结好,那么在生日的前一日将
欠过的还给这个单位;因为再生的人,不再是行尸走肉。第二日,去员林,悄悄的一个人去
过吧!
员林,清晨还有演讲,不能睡,是乡亲,应该的。然后,青年会和生命线安排了一切。
你要讲什么题目?长途电话里问着。
要讲什么题目?讲那些原上一枯一荣的草,讲那野火也烧不尽的一枝又一枝小草,讲那
没有人注意却蔓向天涯的生命,讲草上的露水和朝阳。
就讲它,讲它,讲它,讲那一枝枝看上去没有花朵的青草吧!
火车里,每一张脸,都有它隐藏的故事,这群一如我一般普通的人,是不是也有隐藏的
悲喜?是不是一生里,曾经也有过几次,在深夜里有过活不下去的念头?
当然,表面上,那看不出来,他们没有什么表情,他们甚而专心的在吃一个并不十分可
口的便当。这,使我更爱他们。
下火车的时候,经过同车的人,眼光对上的,就笑一笑。他们常常有一点吃惊,不知道
我是不是认错了人,不太敢也回报一个笑容。
站在月台上,向那对同坐的夫妇挥着手,看火车远去,然后拎起小猪,又拿披风将它盖
盖好,大步往出口走去。收票口的那位先生,我又向他笑,对他说:“谢谢!”
花开一季,草存一世,自从做了一枝草之后,好似心里非常宁静,总是忍不住向一切微
笑和道谢。
“你的妈妈在电话里说,你整天还没有吃一口东西,来,还有一小时,我们带你去吃
饭。”
果然,妈妈讲了长途电话,猜得不会错。
接我的青年会和生命线,给我饭吃。
“很忙?”雅惠问我。我点点头:“你们不是更忙,服务人群。”“大家都在做,我们
也尽一份心力。”高信义大夫说。
我们,这两个字我真爱。我们里面,是没有疆域的人类和一切有生命的东西,我们这里
面,也有一个小小的人,顶着我尘世的名字。这个,不太愿意,却是事实。“还有十分
钟。”雅惠说,她是青年会的人。
“只要五分钟换衣服,来得及。”
侧门跑进礼堂,小猪里的东西拔出来,全是棉布的,不会太绉,快速的换上衣服,深呼
吸一口,向司仪的同工笑着点一下头,好了,可以开始了。
你要将真诚和慈爱挂在颈项上,刻在心版上,就能够得到智慧。
箴言第四章的句子,我刻了,刻在心上很多年,越刻越深,那拿不去、刮不掉的刻痕,
是今日不再打生命线那支电话的人。
既然躲不掉这个担在身上的角色,那么只有微笑着大步走出去,不能再在这一刻还有挣
扎。走出去,给自己看;站在聚光灯下的一枝小草,也有它的一滴露水。告诉曾经痛哭长夜
的自己;站出来的,不是一个被忧伤压倒的灵魂。
讲演的舞台,是光芒四射的,那里没有深渊,那里没有接不上的线,那里没有呼救的呐
喊。在这样的地方,黑暗退去,正如海潮的来,也必然的走,再也没有了长夜。
没有了雨季,没有了长夜,也没有了我,没有了你,没有了他。我的名字,什么时候已
经叫我们?
我们,是火车上那群人;我们,是会场的全体,我们,是全中国、全地球、全宇宙的生
命。
“你要送我什么东西?”那时,已经讲完了。
我蹲在讲台边,第一排的那个女孩,一拐一拐的向我走来,她的左手弯着,不能动,右
手伸向我,递上来一个小皮套子。
“一颗印章。”她笑着说。
“刻什么字?”我喊过去,双手伸向她。
“春风吹又生。我自己刻的——给你。”
我紧紧的握住这个印,紧紧的,将它放在胸口,看那个行动不便、只能动一只手的女孩
慢慢走回位子。全场、全场两三千人,给这个美丽的女孩响彻云霄的鼓掌。
在那一刹那,我将这颗章,忍不住放在唇上轻轻快速的亲了一下,就如常常亲吻的小十
字架一样。这个小印章,一只手的女孩子一刀一刀刻出来的;还刻了么多字,居然送给了
我。这里面,又有多少不必再诉的共勉和情意。
我告诉自己,要当得起,要受得下,要这一句话,也刻进我们的心版上去,永不消失。
那是站着的第七十五场讲话——又一场汗透全身、筋疲力尽的两小时又十五分种。是平
均一天睡眠四小时之后的另一份工作,是因为极度的劳累而常常哭着抗拒的人生角色——但
愿不要做一个笔名下的牺牲者。
可是,我欠过生命线,给我还一次吧!
那是第一次,在人生的戏台上,一个没有华丽声光色的舞台,一个只是扮演着一枝小草
的演员,得到了全场起立鼓掌的回报。
曲终人不散,每一个人都站了起来,每一个人,包括行动困难的、包括扶拐杖的、包括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我们站着站着,站成了一片无边无涯的青青草原,站出了必来的又一个
春天。
晴空万里的芳草地啊!你是如此的美丽,我怎能不爱你?
也是那一个时刻,又一度看见了再升起的朝阳,在夜间的彰化,那么温暖宁静又安详的
和曦,在瞳中的露水里,再度光照了我。
尘归于尘,土归于土,我,归于了我们。
悲喜交织的里面,是印章上刻给我的话。好孩子,我不问你的名字——你的名字就是
我。
感谢同胞,感谢这片土地,感谢父母上苍。
感谢慈爱和真诚。
黄金书屋---一生的战役一生的战役
妹妹:
这是近年来,你写出的最好的一篇文章,写出了生命的真正意义,不说教,但不知不觉
中说了一个大教。谦卑中显出了无比的意义。我读后深为感动,深为有这样一枝小草而骄
傲。不是为我自己,而是为整个宇宙的生命,感觉有了曙光和朝阳。草,虽烧不尽,但仍应
呵护,不要践踏。父留七二、四、八
爸爸:
今天是一九八三年四月八日,星期五。
是早晨十一点才起床的。不是星期天,你不在家,对于晚起这件事情,我也比较放心,
起码你看不见,我就安心。凌晨由阳明山回来的时候,妈妈和你已经睡了。虽然住在台湾,
虽然也是父女,可是我不是住在宿舍里,就是深夜才回家。你也晓得,我不只是在玩,是又
在玩又在工作。白天杂务和上课,深夜批改作文写稿和看书。我起床时,你往往已去办公
室,你回家来,我又不见了。今天早晨,看见你的留条和联合报整整齐齐的夹在一起,放在
我睡房的门口。
我拿起来,自己的文章《朝阳为谁升起》在报上刊出来了。
你的信,是看完了这篇文字留给我的。
同住一幢公寓,父女之间的谈话,却要靠留条子来转达,心里自然难过。
翻了一下记事簿,上面必须去做的事情排得满满的。今天,又不能在你下班的时候,替
你开门,喊一声爸爸,然后接过你的公事包,替你拿出拖鞋,再泡一杯龙井茶给你。
所能为一个父亲做的事情,好似只有这一些,而我,都没能做到。
你留的信,很快的读了一遍,再慢读了一遍,眼泪夺眶而出。
爸爸,那一刹那,心里只有一个马上就死掉的念头,只因为,在这封信里,是你,你对
我说——爸爸深以为有这样一枝小草而骄傲。
这一生,你写了无数的信给我,一如慈爱的妈妈,可是这一封今天的……
等你这一句话,等了一生一世,只等你——我的父亲,亲口说出来,肯定了我在这个家
庭里一辈子消除不掉的自卑和心虚。
不能在情绪上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反应,只怕妈妈进来看见,我将整个的脸浸在冷水里,
浸到湿眼睛和自来水分不清了,才开始刷牙。
妈妈,她是伟大的,这个二十岁就成婚的妇人,为了我们,付了自己的青春和生命,成
为丈夫儿女的俘虏。她不要求任何事情,包括我的缺点、任性、失败和光荣,她都接受。在
她的心愿里,只要儿女健康、快乐、早睡、多吃、婚姻美满,就是一个母亲的满足了。
爸爸,你不同,除了上面的要求之外,你本身个性的极端正直、敏感、多愁、脆弱、不
懂圆滑、不喜应酬,甚至不算健康的体质,都遗传了给我——当然也包括你语言和思想组织
的禀赋。
我们父女之间是如此的相像,复杂的个性,造成了一生相近又不能相处的矛盾,而这种
血亲关系,却是不能分割的。
这一生,自从小时候休学以来,我一直很怕你,怕你下班时看我一眼之后,那口必然的
叹气。也因为当年是那么的怕,怕得听到你回家来的声音,我便老鼠也似的窜到睡房去,再
也不敢出来。那些年,吃饭是妈妈托盘搬进来给我单独吃的,因为我不敢面对你。
强迫我站在你面前背古文观止、唐诗宋词和英文小说是逃不掉的,也被你强迫弹钢琴,
你再累,也坐在一旁打拍子,我怕你,一面弹“哈诺”一面滴滴的掉眼泪,最后又是一声叹
气,父女不欢而散。
爸爸,你一生没有打过我,一次也没有,可是小时候,你的忍耐,就像一层洗也洗不掉
的阴影,浸在我的皮肤里,天天告诉我——你这个教父亲伤心透顶的孩子,你是有罪的。
不听你的话,是我反抗人生最直接而又最容易的方式——它,就代表了你,只因你是我
的源头,那个生命的源。
我知道,爸爸,你最爱我,也最恨我,我们之间一生的冲突,一次又一次深深的伤害到
彼此,不懂得保护,更不肯各自有所退让。
你一向很注意我,从小到大,我逃不过你的那声叹气,逃不掉你不说、而我知道的失
望,更永远逃不开你对我用念力的那种遥控,天涯海角,也逃不出。
小时候的我,看似刚烈,其实脆弱而且没有弹性,在你的天罗地网里,曾经拿毁灭自
己,来争取孝而不肯顺的唯一解脱,只因我当时和你一样,凡事不肯开口,什么事都闷在心
里。
也因为那次的事件,看见妈妈和你,在我的面前崩溃得不成人形。这才警觉,原来父
母,在对儿女的情债泪债里,是永远不能翻身的。
妈妈,她是最堪怜的人,因为她夹在中间。
伤害你,你马上跌倒,因为伤你的,不是别人,是你的骨血,是那个丢也丢不掉、打也
舍不得打的女儿。爸爸,你拿我无可奈何,我又何曾有好日子过?
我的读书、交友、留学,行事为人,在你的眼里看来,好似经过了半生,都没有真正合
过你的心意和理想。
我当然不敢反问你,那么对于你自己的人生,你满意了吗?是不是,你的那份潜意识里
自我的不能完成,要女儿来做替代,使你觉得无憾?
这也不只是对我,当初小弟毕业之后在你的事务所做事,同是学法律的父子,爸爸,以
你数十年的法学经验来看弟弟,他,当然是不够的。
同样的情况,同样的儿女,几年之后的弟弟,不但没有跟你摩擦,反而被你训练成第一
流的商票注册专材,做事一丝不苟,井井有条,责任心极重。他,是你意志力下一个和谐的
成果,这也是你的严格造成的。
爸爸,这是冤枉了你。你是天下最慈爱而开明的父亲,你不但在经济上照顾了全家,在
关注上也付尽了心血。而我,没有几次肯聆听你的建议,更不肯照你的意思去做。
我不只是你的女儿,我要做我自己。只因我始终是家庭里的一匹黑羊,混不进你们的白
色中去。而你,你要求儿女的,其实不过是在社会上做一个正直的真人。
爸爸,妈妈和你,对我的期望并没有过分,你们期望的,只是要我平稳,以一个父亲主
观意识中的那种方式,请求我实行,好教你们内心安然。
我却无法使你平安,爸爸,这使我觉得不孝,而且无能为力的难过,因为我们的价值观
不很相同。
分别了长长的十六年,回来定居了,一样不容易见面。我忙自己的事、打自己的仗,甚
而连家,也不常回了。
明知无法插手我的生活,使你和妈妈手足无措,更难堪的是,你们会觉得,这一生的付
出,已经被遗忘了。我知道父母的心情,我晓得的,虽然再没有人对我说什么。
我也知道,爸爸,你仍旧不欣赏我,那一生里要求的认同,除了爱之外的赞赏,在你的
眼光里,没有捕捉到过,我也算了。写文章,写得稍稍深一点,你说看不懂,写浅了,你比
较高兴,我却并不高兴,因为我不是为了迎合任何人而写作——包括父亲在内。
只肯写心里诚实的情感,写在自己心里受到震动的生活和人物那就是我。爸爸,你不能
要求我永远是沙漠里那个光芒万丈的女人,因为生命的情势变了,那种物质也随着转变为另
一种结晶,我实在写不出假的心情来。
毕竟,你的女儿不会创造故事,是故事和生活在创造她的笔。你又为什么急呢?
难得大弟过生日,全家人吃一次饭,已婚的手足拖儿带女的全聚在一起了。你,下班回
来,看上去满脸的疲倦和累。拿起筷子才要吃呢,竟然又讲了我——全家那么多漂亮人,为
什么你还是又注意了一条牛仔裤的我?
口气那么严重的又提当日报上我的一篇文章,你说:根本看不懂!我气了,答你:“也
算了!”
全家人,都僵住了,看我们针锋相对。
那篇东西写的是金庸小说人物心得,爸爸,你不看金庸,又如何能懂?
那日的你,是很累了,你不能控制自己,你跟我算什么帐?你说我任性,我头一低,什
么也不再说,只是拚命喝葡萄酒。
一生苦守那盏孤灯的二女儿,一生不花时间在装扮上的那个女儿,是真的任性过吗?
爸爸,你,注意过我习惯重握原子笔写字的那个中手指吗?它是凹下去的——苦写出来
的欠缺。
如果,你将这也叫做任性,那么我是同意的。
那天,吃完了饭,大家都没有散,我也不帮忙洗碗,也不照习惯偶尔在家时,必然的陪
你坐到你上床去睡,穿上厚外套,丢下一句话:“去散步!”不理任何人,走了。这很不
对。
那天,我住台北,可是我要整你,教你为自己在众人面前无故责备我而后悔。晃到三更
半夜走得筋疲力竭回家,你房里的灯仍然亮着,我不照习惯进去喊你一声,跟你和妈妈说我
回来了,爸爸,我的无礼,你以为里面没有痛?
妈妈到房里来看我,对着她,我流下眼泪,说你发了神经病,给我日子难捱,我又要走
了,再也不写作。
这是父女之间一生的折磨,苦难的又何止是妈妈。其实,我常常认为,你们并不太喜欢
承认我已经长大了,而且也成熟了的事实。更不肯记得,有十六年光阴,女儿说的甚而不是
中文。人格的塑造,已经大半定型了,父母的建议,只有使我在良知和道德上进退两难。
事实上,爸爸,我是欣赏你的,很欣赏你的一切,除了你有时要以不一样的思想和处事
的方式来对我做意志侵犯之外。对于你,就算不谈感情,我也是心悦诚服的。今年的文章,
《梦里不知身是客》那篇,我自己爱得很,你不说什么,却说跟以前不同了。
对,是不同了,不想讲故事的时候,就不讲故事;不讲不勉强,自己做人高高兴兴,却
勉强不了你也高兴的事实。另一篇《你是我特别的天使》,在剪裁上,我也喜欢,你又说不
大好。《野火烧不尽》,你怕我讲话太真太重,说我不通人情,公开说了讨厌应酬和电话,
总有一天没有一个朋友。
你讲归讲,每一封我的家书、我的文章、我东丢西塞的照片,都是你——爸爸,一件一
件为我收集、整理、归档,细心保存。
十六年来,离家寄回的书信,被你一本一本的厚夹子积了起来,那一条心路历程,不只
是我一个人在走,还有你,你心甘情愿的陪伴。
要是有一个人,说我的文字不好,说我文体太简单,我听了只是笑笑,然后去忙别的更
重要的事。而你和妈妈,总要比我难过很多。这真是有趣,其实,你不也在家中一样讲我?
这半年来,因为回国,父女之间又有了细细碎碎的摩擦,只是我们的冲突不像早年那么
激烈了。我想,大家都有一点认命,也很累了。
我的文章,你欣赏的不是没有,只是不多,你挑剔我胜于编辑先生,你比我自己更患得
患失,怕我写得不好,爸爸,我难道不怕自己写糟?让我悄悄的告诉你——我不怕,你怕。
这一生,丈夫欣赏我,朋友欣赏我,手足欣赏我,都解不开我心里那个死结,因为我的
父亲,你,你只是无边无涯的爱我;固执,盲目而且无可奈何。而不知,除了是你的女儿,
值得你理所当然的爱之外,我也还有一点点不属于这个身分也可以有的一点点美丽,值得你
欣赏。爸爸,你对我,没有信心。
我的要求也很多——对你,而且同样固执。
对我来说,一生的悲哀,并不是要赚得全世界,而是要请你欣赏我。
你的一句话,就定了文章生死。世界上,在我心目里,你是最严格的批评家,其实你并
不存心,是我自己给自己打的死结,只因我太看重你。
这三四个月来,越睡越少,彻夜工作,撑到早晨七点多才睡一会,中午必然要出门做别
的事。妈妈当然心痛极了,她甚而勇敢的说,她要代我去座谈会给我睡觉。
你呢?爸爸,你又来了,责我拿自己的生命在拚命。这一回,我同意你,爸爸,你没有
讲错,我对不起你和妈妈,因为熬夜。
写了一辈子,小学作文写到现在,三四百万字撕掉,发表的不过九十万字,而且不成气
候。这都不管,我已尽力了,女儿没有任性,的确钉在桌子面前很多很多时间,将青春的颜
色,交给了一块又一块白格子。我没有花衣服,都是格子,纸的。
爸爸,这份劳力,是要得着一份在家庭里一生得不着的光荣,是心理的不平衡和自卑,
是因为要对背了一生的——令父母失望、罪人、不孝、叛逆……这些自我羞辱心态所做的报
复和反抗。
当年没有去混太妹,做落翅仔,进少年监狱,只因为胆子小,只会一个人深夜里拚命爬
格子——那道永远没有尽头的天梯,想像中,睡梦里,上面站着全家人,冷眼看着我爬,而
你们彼此在说说笑笑。
这封信,爸爸,你今天早晨留给我文章的评语,使我突然一下失去了生的兴趣。
跟你打了一生一世的仗不肯妥协,不肯认输,艰苦的打了又打,却在完全没有一点防备
的心理下,战役消失了,不见了。一切烟消云散——和平了。那个战场上,留下的是一些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