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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三毛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3:01

微生锈的刀枪,我的假想敌呢?他成了朋友,悄悄上班去了。

爸爸,你认同了女儿,我却百感交织,不知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很想大哭一场。

这种想死的念头,是父女境界的一种完成,很成功,而成功的滋味,是死也暝目的悲

喜。爸爸,你终于说了,说:女儿也可以成为你的骄傲。

当然,我也不会真的去死,可是我想跟你说:爸爸,这只不过是一篇,一篇合了你心意

的文章而已。以后再写,合不合你的意,你还是可以回转;我不会迎合你,只为了你我的和

平,再去写同样的文章。这就是我,你自己明白了,正如你明白自己一色一样。

女儿给你留的条子

注:本当称“你”为“您”,因为“天地君亲师”,尊称是该有的,可是一向唤爸爸是

“你”,就这样写了。

黄金书屋---送你一匹马送你一匹马

陈姐姐,“皇冠”里两个陈姐姐,一个你,一个我——那些亲如家人的皇冠工作人员这

么叫我们的。

始终不肯称你的笔名,只因在许多年前我的弟弟一直这么叫你,我也就跟着一样说。一

直到现在,偶尔一次叫了你琼瑶,而且只是在平先生面前,自己就红了脸。

很多年过去了,有人问起我们是怎么认识的,我总说是两家人早就认识的。这事说来话

长,关系到我最爱的小弟弟大学时代的一段往事,是平先生和你出面解开了一个结——替我

的弟弟。

为着这件事情,我一直在心里默默的感激着你们,这也是我常常说起的一句话——琼瑶

为了我的家人,出过大力,我不会忘记她。

你知道,你刚出书的时候,我休学在家,那个《烟雨蒙蒙》正在报上连载。你知道当年

的我,是怎么在等每天的你?每天清晨六点半,坐在小院的台阶上,等着那份报纸投入信

箱,不吞下你的那一天几百字,一日就没法开始。那时候,我没有想到过,有一天,我们会

有缘做了朋友。当年的小弟,还是一个小学的孩子,天天跟狗在一起玩,他与你,更是遥远

了。

真的跟你有第一次接触时,我已结婚了,出了自己的书,也做了陈姐姐。你寄来了一本

《秋歌》,书上写了一句话鼓励我,下面是你的签名。

小弟的事情,我的母亲好似去看过你,而我们,没有在台湾见过面。

这一生,我们见面的次数不多,你将自己关得严,被平先生爱护得周密。我,不常在台

湾,很少写作,一旦回来,我们通通电话,不多,怕打扰了你。

第一次见到你,已是该应见面之后很久了。回国度假,我跟父母住在一起,客厅挤,万

一你来了,我会紧张,觉得没有在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接待你,客厅环境不能使我在台北接

待朋友。

于是我去了你家。

那是第一次见面,我记得,我一直在你家里不停的喝茶,一杯又一杯,却说不出什么话

来。身上一件灰蓝的长衣,很旧了,因为沙漠的阳光烈,新衣洗晒了几次就褪了色。

可是那是我最好的一件衣服了,其实那件是我结婚时的新娘衣。我穿去见你,在你自信

的言笑和满是大书架的房间里,我只觉得自己又旧又软,正如同那件衣服。

那次,你对我说了什么,我全不知道,只记得临走的时候,你问我什么时候离开台湾。

我被你吓的,是你的一切,你的笑语,你的大书架,你看我的眼神,你关心的问话,你

亲切的替我一次又一次加满茶杯……

陈姐姐,我们那一次见面,双方很遥远,因为我认识的你,仍是书上的,而我,又变成

了十几岁时那个清晨台阶上托着下巴苦等你来的少女,不知对你怎么反应。距离,是小时候

就造成的,一旦要改变,不能适应。而且完全弱到手足无措。

你,初见面的你,就有这种兵气。是我硬冤枉给你的,只为了自己心态上的不能平衡。

好几年过去了,在那个天涯地角的荒岛上,一张蓝色的急电,交在我的手里,上面是平

先生和你的名字——Echo,我们也痛,为你流泪,回来吧,台湾等你,我们爱你。是

的,回来了,机场见了人,闪光灯不停的闪,我喊着:“好啦!好啦!不拍了,求求你们,

求求你们……”然后,用夹克盖住了脸,大哭起来。

来接的人,紧紧抱住我,没有一句话说。只见文亚的泪,断了线的在一旁狂落。

你的电话来,我不肯接,你要来看我,又怕父母的家不能深谈——不能给你彻夜的坐。

很多日子,很多年,就是回忆起来的那段心情。很长很长的度日如年啊,无语问苍天的

那千万个过不下去的年,怎么会还没有到丧夫的百日?

你说:“Echo,这不是礼不礼貌的时间,你来我家,这里没有人,你来哭,你来

讲,你来闹,随便你几点才走,都是自由。你来,我要跟你讲话。”

那个秋残初冬的夜间,我抱着一大束血也似鲜红的苍兰,站在你家的门外。

重孝的黑衣——盲人一般的那种黑,不敢沾上你的新家,将那束红花,带去给你。

对不起,陈姐姐,重孝的人,不该上门。你开了门,我一句不说,抱歉的心情,用花的

颜色交在你的手里,火也似的,红黑两色,都是浓的。

我们对笑了一下,没有语言,那一次,我没有躲开你的眼光和注视,你,不再遥远了。

我缩在你的沙发上,可怕的是,那杯茶又来了,看见茶,我的一只手蒙上了眼睛,在平

先生和你的面前,黑衣的前襟一次又一次的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今昔是什么?今昔在你面前的人,喝着同样的茶,为什么茶是永远的,而人,不同了?

你记得你是几点钟放了我的,陈姐姐?

你缠了我七个小时,逼了我整整七个小时,我不讲,不点头,你不放我回家。

如果,陈姐姐,你懂得爱情,如果,你懂得我,如果,你真看见我在泣血,就要问你—

—我也会向你叫起来了。我问你,当时的那一个夜晚,你为什么坚持将自己累死,也要救

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缠死,也要告诉一个没有活下去意念的人——人生还有盼望?

自从在一夕间家破人亡之后,不可能吃饭菜,只能因为母亲的哀求,喝下不情愿的流

汁。那时候,在跟你僵持了七个小时之后,体力崩溃了,我只想你放我回家——我觉得你太

残忍,迫得我点了一个轻微的头。

不是真的答应你什么,因为你猜到了我要死,你猜到了安葬完了人,陪父母回台之后,

我心里的安排。

你逼我对你讲:“我答应你,琼瑶,我不自杀。”我点了点头,因为这个以后还可以

赖,因为我没有说,我只是谎你,好给我回去。

你不放过我,你自己也快累疯了,却一定要我亲口讲出来。

我讲了——讲了就是一个承诺,很生气,讲完又痛哭起来——恨你。因为我一生重承

诺,很重承诺,不肯轻诺,一旦诺了便不能再改了。

你让我走了,临到门口,又来逼,说:“你对我讲什么用,回去第一件事,是当你母亲

替你开门的时候,亲口对她说:“妈妈,你放心,我不自杀,这是我的承诺。”

陈姐姐,我恨死你了,我回去,你又来电话,问我说了没有。我告诉你,我说了说了说

了,……讲讲又痛哭出来。你,知我也深,就挂不了电话。你知道,你的工作,做完了。在

我们家四个孩子里,陈姐姐,你帮了两个——小弟,我。相隔了九年。

三年前,我在一个深夜里坐着,灯火全熄,对着大海的明月,听海潮怒吼,守着一幢大

空房子,满墙不语的照片。那个夜晚,我心里在喊你,在怨你,在恨你——陈姐姐,为着七

个月前台湾的一句承诺;你逼出来的,而今,守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第二天,我写了一封信给你,说了几句话——陈姐姐,你要对我的生命负责,承诺不能

反悔,你来担当我吧!当然,那封信没有寄,撕了。

再见你,去年了。你搬家了,我站在你的院子里,你开了房子的门,我们笑着奔向彼

此,拉住你的手,双手拉住你,高声喊着:“陈姐姐!”然后又没有了语言,只是笑。

我们站在院子里看花,看平先生宝贝的沙漠玫瑰,看枫树,看草坪和水池。你穿着一件

淡色的衣服,发型换了,脸上容光焕发。我,一件彩衣,四处张望,什么都看见了,不再是

那个只见一片黑色的盲女。

那天是黄昏,也是秋天,晚风里,送来花香,有一点点凉,就是季节交替时候那种空气

里转变的震动,我最喜欢的那丝怅然——很清爽的怅然,不浓的,就似那若有若无的香味。

过去,不再说了。

又来了,这次是小杯子,淡淡的味道,透明的绿。我喝了三次,因为你们泡了三次。

陈姐姐,你猜当时我在想什么?我在想沙漠阿拉伯人形容他们也必喝三道的茶。

第一道苦若生命,第二道甜似爱情,第三道淡如微风。

面对着你和平先生,我喝的是第三道茶。这个“淡如微风”,是你当年的坚持,给我的

体验。

我看了你一眼,又对你笑了一笑。

谢谢你,谢谢你,谢谢你。

不能言谢,我只有笑看着你,不能说,放在生命中了。耶诞节,平先生和你,给了我一

匹马,有斑点的一匹马,在一个陶盒子上。盒子里,一包不谢的五彩花。一张卡片,你编的

话,给了我。

你知道,我爱马,爱花,爱粗陶,爱这些有生命才能懂得去爱的东西。

有生命吗?我有吗?要问你了,你说?

我很少看电视的,或者根本不看,报上说,你有自己的天空,有自己的梦。我守住了父

母的电视,要看你的天空和梦是什么颜色。

你看过我的一次又一次颜色,而我,看过的你,只是一件淡色的衣服。而你又不太给人

看。

我是为了看你,而盯在电视机前的,可是你骗了我,你不给人多看你。你给我看见的天

空,很累,很紧凑,很忙碌,很多不同的明星和歌,很多别人的天空——你写的。

而你呢?在这些的背后,为什么没有一个你坐在平先生旁边闲闲的钓鱼或晒太阳的镜

头?

我看过你包纱布写字的中指,写到不能的时候,不得不包的纱布。

孩子,这还不够吗?你不但不肯去钓鱼,你再拿自己去拚了电影,你拚了一部又一部,

不懂享受,不知休息,不肯看看你的大幅霓虹灯闪在深夜东区的台北高墙上时,琼瑶成功背

后那万丈光芒也挡不住的寂寞。谁又看见了?戏院门口的售票口在平地,哪儿是你。

大楼上高不可及的霓虹灯,也是你。那儿太高,没有人触得到,虽然它夜夜亮着,可是

那儿只有你一个人——嫦娥应悔偷灵药,高处不胜寒。

好孩子,你自己说的,你说的,可不是我——不要再做神仙了。

我知道你,你不是一个物资的追求者。我甚而笑过你,好笨的小孩子,玩了半生那么累

的游戏,付出了半生的辛劳,居然不会去用自己理所当然赚来的钱过好日子。

除了住,你连放松一下都不会,度假也是迫了才肯去几天,什么都放不下。

这么累的游戏,你执着了那么多年,你几次告诉过我:“我不能停笔,灵魂里面有东西

不给我自由,不能停,不会从这个写作的狂热里释放出来,三毛,不要再叫我去钓鱼了,我

不能——”

常常,为了那个固执的突破,你情绪低落到不能见人。为了那个对我来说,过份复杂的

电影圈,你在里面撑了又撑,苦了又苦,这一切,回报你的又值得多少?

个性那么强又同时非常脆弱的女人——陈姐姐,恕我叫了你——孩子。

写,在你是不可能停的,拍,谁劝得了你?

看你拿命去拚,等你终有累透了的一天,等你有一天早晨醒来,心里再没有上片、剧

本、合同、演员、票房、出书……等了你七年,好孩子,你自己说,终于看见了《昨夜之

灯》。那一切,都在一个决心里,割舍了。

今夜的那盏灯火,不再是昨夜那一盏了,你的承诺,也是不能赖的。这一场仗,打得漂

亮,打得好,打得成功。那个年轻时写《窗外》、《烟雨蒙蒙》的女孩,你的人生,已经红

遍了半边天,要给自己一个肯定,今天的你,是你不断的努力和坚持打出来的成功,这里

面,没有侥幸。放个长假好不好?你该得的奖品。

休息去吧!你的伴侣,一生的伴侣,到底是什么,你难道还不知道?

你一生选择的伴侣,你永恒的爱情,在前半生里,交给了一盏又一盏长夜下的孤灯,交

给了那一次又一次缠纱布的手指。

孩子,你嫁给了一盏无人的灯,想过了没有?

你的笑和泪,付给了笔下的人,那盏灯照亮了他们,而你自己呢?你自己的日子呢?

不要不肯走出可园,那个锁住了自己的地方,改变生活的方式,呼吸一些清晨的空气,

再看看这个世界,接触一些以前不会接触的人群——不要掉进自己的陷阱里去。

在一个男人永生对你付出的爱情里,你仍是有自由可言的。跟他一起自由,而不是让他

保护你而迷路。

不拍电影了,真好,戏终于落幕了,那是指电影。

现在你自己的戏,再没有了太多的枷,你来演一次自己的主角好不好?不要别的人占去

你大半的生命,不要他们演,你来,你演,做你自己,好孩子,这个决心,可是你说的,我

只不过是在替你鼓掌而已。

你是自由的,你有权利以自己的方式表达自己的路,他人喜不喜欢你走出来的路,不是

你的事情,因为毕竟你没有强迫任何人。别说强迫了,你根本连人都不肯见。

最喜欢你的一点,是你从不在朋友欢喜的时候,锦上添花,那个,你不太看得见。

这一生,我们也不常见面,也不通信,更不打电话,可是,在我掉到深渊里的那一刹

那,你没有忘记我,你不拉我,你逼我,不讲理的逼我,逼出了我再次的生命。是你,陈姐

姐,那个不甘心的承诺,给了我再来的生命。

我不谢你,你知道,这种事情,用这个字,就不够了。昨夜之灯,任凭它如何的闪亮,

都不要回头了,你,我,都不回头了。

我们不嫁给灯,我们嫁给生命,而这个生命,不是只有一个面相,这条路,不是只有一

个选择。

戏,这么演,叫做戏,那么演,也叫做戏,这一场下了,那一场上来,看戏的,是自

己,上台的,也是自己。陈姐姐,你鼓励过我,我现在可不可以握住你的手,告诉你,我们

仍然不常见面,不常来往,可是当我们又见的时候我也要送你一匹马——我画的,画一个琼

瑶骑在一匹奔驰的马上,它跑得又快又有耐性,跑得你的什么巨星影业公司都远成了一个个

斑点,跑到你的头发在风里面飞起来,这匹马上的女人,没有带什么行李,马上的女人穿着

一件白色的棉布恤衫,上面有一颗红色的心,里面没有你书里一切人物的名字,那儿只写着

两个字——费礼,就是你的丈夫的笔名。

跑进费礼和你的穹苍下去吧!

其实,已经送了你一匹马。现在。

祝你旅途愉快!

黄金书屋---衣带渐宽终不悔陈怡真衣带渐宽终不悔陈怡真

旧约创世纪第十九章说,耶和华要毁灭所多玛和蛾摩拉两城,嘱二天使引领城中唯一的

义人罗得和他的妻子、两个女儿出城。在城外,天使对罗得说:“逃命吧,不可回头看,也

不可在平原站住,要往山上逃路,免得你被剿灭。”结果耶和华在毁城的时候,罗得走在后

头的妻子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竟变成了一根盐柱。

我活在今天

三毛说:“过去不能回头,回头就会变成盐柱了,所以不回头,不回头。”

把长发略略剪短了一些的三毛,盘膝坐在地上,对我摇摇头,坚持不肯再谈过去的三

毛。

“把回忆留给老年吧。我现在喜欢讲教学。”她眼睛亮了,声调愉悦昂扬了起来:“不

要以为那很道学,实在很有趣。非常着迷。”

就在去年夏天,流浪的三毛从中南美洲游罢归来,从文化大学创办人张其昀先生的手中

接过了一纸聘书。九月份,她站在华冈的讲台上,面对着台下两百位学弟、学妹,开始了她

人生一堂非常重要的课程。

四个月下来,自称“只有五分钟热度,最多不超过十五天”的三毛,是深深陷在其中

了。四个月不厌,大概就不会厌了。

“教学还是很累的。两天的课,五天的改,改到后来就开始急了。因为又要开始准备下

堂课了。差不多四小时的课,总要看十五本书,不能说是消遣了,起码要去找,但也不一定

用。也许那堂课已经准备了很多东西,可是当时和学生的默契不是那样,可能我白读了七天

书就丢掉了。不过还是有收获。”

她教中文系文艺创作组“小说研究”和“散文习作”两门课。正式的学生是一百五十三

个,但加上旁听的就超过两百人了。旁听的作业她也改,而且一字一句,仔仔细细地改。无

怪三毛要喊累。

“其实,我是个喜欢导师制的教师。我喜欢带五个到十五个学生一年,并不喜欢带两百

个学生一年。这个理想,台湾可能没有一个大学办得到。尽心尽意的把那五个到十五个学生

带好,像自己的小孩一样,可以做得更周全。可是现在学生很多,旁听的也多,我很难一个

一个去了解他们的个性。一个老师可以给学生很多知识,但不了解他的话,就很难给他一个

指引的方向了。所以我现在讲的总是往一个大方向去讲,不能往小方向钻。如果我只有五个

学生,就可以每个人给不同的路去走,但两百个人,就只能给他们一条路了。选择或不选

择,是他们的事。那时候就很急了。”

补救的方法,就是和学生做笔谈。从谈话里了解他们的志向、兴趣、特长还有出身背

景。所以三毛的课的考卷常是性向调查的问卷,而不是所谓用功或不用功的考卷了。“我觉

得一般孩子的文笔都很流畅,只是他们没有很踏实的到生活里来。不过慢慢总要出来的。我

真喜欢这工作。不是我指引学生,而是在旁边启发他,启发他最灿烂的潜能。这是一个老师

很重要的工作。”

中国人说: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但三毛认为,可能没有一个老师能把这三点都

做得周全。她的解释是:“授业,是比较实际的东西,像化学、物理、数学科之类。解惑则

可说是用在文字学、音韵学上。而我所做的是传道。传道不只是课堂上,也在个人的行为

上。”

她很喜欢给年老的学生改变一个观念:有礼貌的老师不一定是严肃、一板一眼的。一个

心神活泼的老师照样可以是一个有礼貌的老师。

但学生能不能知道她的苦心呢?三毛并不刻意去点醒,可是细心认真的学生一定注意到

了,她在言词细微处的留意。譬如她一定用“请”而且不称“你们”用“我们”。“在这点

上就是从蒋经国先生那里学来的。他真了不起,你看他的任何谈话、文告中必然全用‘我

们’,看了真是感动,因为他深深感觉到他是我们的一份子。对于学生,实在不得已了我一

定用‘各位’。‘各位’是个尊称。”而在课堂上,三毛已非三毛,她不称自己“三毛”,

也不称“我”。因为朋友况且还有亲疏远近呢。和学生之间,尽可以嘻嘻哈哈,但要不逾

矩。“如果在课堂上就我我我、你你你的,他们对我会失去了礼貌。所以我叫我自己的时

候,绝对自重,而且当得起。一定老师怎么看,各位觉得怎么样。很注重自己的礼貌和言

行,我认为言行影响学生可能甚于书本。”

最近她在联副上写了一篇文章,叫《野火烧不尽》,下面署名是“三毛”。也就是“野

火烧不尽三毛”,取其“春风吹又生”也。

春风又是谁呢?老师吧,春风化雨嘛。可是三毛说,学生才是春风呢!教了我好多东

西。

学期终了的时候,班上的一个学生递了一张条子给陈老师。上面说:“陈老师,你知道

你的缺点在哪里吗?你最大的缺点就是很热诚而急迫的想把你的知识传授给我们。可是我要

告诉你,生命自有不同,生命并没有智与不智,请老师再思!”

来者不善的一张条子,收到这张条子的老师第一个感觉是胃痛。胃绞了足足有五分钟不

能动。随之而来的感觉却是:这学生信任我,才敢写这条子。

“他不怕我把条子交训导处处理,这里头有多大的信啊。

回过来,我感谢他的信任。第三步又很难过了,觉得我没有教好他。我的学生里有这样

鲁莽的一个男孩子,写了这样一张伤人心的条子给我,那我这一学期的潜移默化,我的礼

貌、我的教养,在他们身上我看不见。这是老师的错,我没有教导他去体恤别人。”

想了很久,三毛晓得下学期她要怎么回答这位学生了:“第一件事要说,收到了。第二

我要谢谢你对我最深最大的信。第三点,做为一个老师还是要这样热诚的教下去。如果连热

诚和这份急迫的心都没有的话,教学者的良知何在?至于人是否有高下有不同,老师也知道

这个道理。如果你不愿意听老师告诉你的一些人生的小小的道理,你可以不来上课。

这学期你的成绩由老师和教务处负责使你及格。”

从拿到这张纸条后,三毛的情绪一变再变。先从老师的角度看学生,又从学生的角度看

老师,再又从老师的角度看学生,最后做了一个处理。她心存感谢,因为他使三毛又做了一

次学生。

在《野火烧不尽》里,她说:“当一个人三次向你道谢的时候,他已经是你的了。”

曾经,荷西使她感觉人生很有意义,现在教学这件事又让她觉得深具意义。因为,这背

后有一种价值和热情在支持她。

“我是个喜欢背十字架的人——其实也不能叫十字架,我喜欢背东西。背东西的时候使

我觉得自己的肩膀还有用。像荷西回家找不到我,简直茫然失措,嗳——觉得自己好有用

哦,我的先生怎么那么爱我。现在教书也这样。虽然我知道学生并不是那么依靠我,但在两

百个学生当中,我能影响一个,使他上我的课能得到一点快乐——甚至我不敢讲知识——一

点舒展,一点点光线,我就一无所求了。”

其实,文化大学的聘书她已经接过了三次,每次却都因故没有回国。这次,还是在张其

昀先生的半强迫下帮她下了决定。

现在,三毛真是开心。教书,第一,让她感觉终于为国家做了一点事情。第二,以真真

诚诚的一颗心,回报了张其昀先生当年因为爱才,体恤她而免试让她进入文化大学选读的大

恩情。第三,三毛终于不再是一颗滚石了。滚石不生苔当然很可贵,但老不生苔也不好,有

时候,就让它生一点苔吧。第四,喜欢学校的图书馆。拿到那一张借书证的时候,三毛简直

快乐死了。“那四十万卷藏书等于是我的了!”她是如此大喜的。黑黝晶亮的眸子,仿如夜

空里闪烁的星星。“也喜欢再做小孩子。”叹口气,她满足地标了个句点。昨天过去了

真不再想从前?坐在我面前的女人仍然坚决的摇摇头。“不要回头,我喜欢罗得的故

事。”

对曾经走过的路呢,有无悔恨?

“不悔!不悔!”她叫了起来,然后两人乐开了。因为我们同时忆起了金庸笔下的杨不

悔。真真想不到,三毛也是金庸迷。

前阵子,她还写了篇文章谈金庸小说里的人物。结果啊,她的父亲说看不懂,看不懂。

三毛说,没关系,凡是金庸迷一定懂。

这位说看不懂女儿文章的父亲,却是当年任着三毛看书,领着三毛念古文的可爱的父

亲。

三毛读书的一段历史,在一篇《逃学为读书》的自述里描绘得非常详尽。从三岁看了一

本《三毛流浪记》开始,她就一跤跌进了书海里。到十五、六岁时,已是成了十足的书奴。

“离家之后,我突然成了一个没有书籍的人。在国外,我有的不过是一个小房间,几本

教科书,架上零零落落。我离开了书籍,进入了真真实实的生活。在一次一次的领悟里,那

沉重的大书架,不知不觉化作了我的灵魂和思想。突然发觉,书籍已经深深植根在我身体

里。带不带着它们,已不是很重要的事情了。”

这是陈平变做三毛,甚至二毛以前的一毛时代。雨季里的少女

而当三毛还是二毛的时候,“她是一个逆子,她追求每一个年轻人自己也说不出到底是

在追求什么的那份情怀。因此,她从小不在孝顺原则下做父母请求她去做的事情。”“跌倒

过,迷失过,苦痛过,一如每一个‘少年的维特’。”但,“无论如何的沉迷,甚至有些颓

废,但起码她是个真诚的人。她不玩世,她失落之后,也尚知道追求。那怕那份情怀在今日

的我看来是一片惨绿。但我情愿她是那个样子,而不希望她什么都不去思想,也不提出问

题。二毛是一个问题问得怪多的小女人。”

那一段青年时代的作品,后来收集在《雨季不再来》书里。她说:“《雨季不再来》是

我一个生命的阶段,是我无可否认亦躲藏不了的过去。它好不好,都是造成今日健康的三毛

的基石。也就如一块衣料一样,它可能用旧了,会有陈旧的风华,而它的质地,却仍是当初

纺织人机上织出来的经纬。”就像圣经上雅各的天梯一样,踏一步决不能上升到天国。人的

过程,也是要一步一格的爬着梯子,才能到达某种高度。曾在雨季走过的少女,终于挥别了

踩在雨地里的年头,走进了沙漠。沙漠的阳光和风雨把她结结实实地变换成“铜红色的一个

外表不很精致,而面上已有风霜痕迹的三毛。”阳光下的女人

“其实,当初坚持要去撒哈拉沙漠的人是我,而不是荷西。

后来长期留了下来,又是为了荷西,不是为了我。”

不记得在哪一年以前了,她无意翻到了一本美国的《国家地理杂志》。那期书里正好介

绍撒哈拉沙漠。只看了一遍,无法解释的,三毛属于前世回忆似的乡愁,就莫名其妙,毫无

保留的交给那一片陌生的大地。

她下定决心要去沙漠住一年。除了父亲的鼓励,还有一个朋友默默收拾了行李,先去沙

漠的磷广公司找到了事,安定下来,以便三毛去时好照顾她。

“在这个人为爱情去沙漠里受苦时,我心里已经决定要跟他天涯海角一辈子流浪下去

了。”

那个人,就是荷西。

和荷西生活的六年,是三毛物资生活最贫乏、精神生活最富足的时候。这个在阳光下展

露了万种风情的小女人,和她的大胡子丈夫在大漠里白手成家,踏踏实实地过起日子来,先

做了柴米夫妻,而后变成神仙眷侣。

读者简直太熟悉这一对夫妻在撒哈拉的一举一动了。三毛把撒哈拉的故事说得精采又生

动,那几年,沙漠是三毛和荷西的尘世城堡。

“德弗乍克的‘新世界’交响曲充满了房间。我,走到轮胎做的圆椅垫里,慢慢的坐下

去,好似一个君王。”直到荷西意外丧生,三毛的“沙堡”、三毛的世界,一夕间坍塌了下

来。

不再迷惑的三毛

“那一年,和我分离了十二年的父母到了西班牙,我们四个人第一次过中秋节。第二

天,荷西就死了。一轮明月,皓月当空,真是人生最大的一个讽刺。”

挚爱的人走了,三毛的文章里没有哭号。在签字笔一次次填过刻着字的木槽缝里——荷

西·马利安·葛罗。安息。你的妻子纪念你。三毛也把它最深沉的创痛铭刻在心上。“对于

最心爱的人,你永远不能写他。因为这是我的宝贝,一个秘密,我不再谈了。”

“那一年,我们没有过完秋天。”写下了这句话,荷西便也钻进了三毛今生的记忆里。

而今,梦想了一生的职业——农夫,终于在华冈有了一百亩田。“快乐的。”三毛说。

“我从来没有展望过将来。而生之迷惑到最近才比较开通。还是有痴迷,譬如在工作和

游戏的时候。但不惑了。”人生在三毛看来,是一条时间的江河。大江东去的时候,两岸风

景如何交替变换,并不在人的掌握里,可是那条江河总会奔流到大海里去的。

“就是今天,让今天活得平安、快乐、充实,才是最重要的。”

在《明日又天涯》里,三毛写道:“明日,是一个不能逃避的东西,我没有退路。”

“再也没有鬼哭神号的事情了,最坏的已经来过了。再也没有什么。……也曾对你说

过,暮色来时,我会仔细的锁好门窗。也不再在白日将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因为我很知

道,昨日的风情,只会增加自己今日的不安全,那么,我的长裙,便留在箱子里吧。”

可是,三毛你偶尔也会忆起长裙花枝招展飞扬在风里的春天吧?

当时萦绕在恋人身边,你那清脆的笑声,还记得吗?至情不死,一刹永恒

三毛记得的。这一生无数的情缘,就是从初恋开始。

“初恋是人生很重要的阶段。它使我们知道除了父母之爱,还有男女之爱。我把初恋列

为一个重要的里程碑。初恋往往都是失败,但这是第一道楼梯,非走不可。但意义重大。人

的一生可以忘记很多个很多个曾经交往过的朋友,却忘不了初恋的情人。并不是这个情人是

那么永恒,而是这个里程碑是这么重要。”

就三毛来讲,初恋的失败是因为没有走到一个可以成全的年纪。那时候,两个年轻人没

有共向生活的条件,如此的无助,前途一片渺茫。能掌握的爱情虽然真,却往往不能落实。

环境使得相爱的两个人终于屈服了下来。

然后呢,一个女人在一生中,总会碰到一些情缘。“但这种情缘我认为,并不一定要开

花结果,但还是有情。情深不深呢?在那一刹那间可能还是很深的,但不是一个永生的情。

然后做了一个人的太太,我知道这一生是属于一个人的了。以前寻寻觅觅,那刻是蓦然回首

了。”

王国维《人间词话》里说的人生三个境界,其实也是爱情的三个境界。“昨夜西风凋碧

树,独上高楼,望断天涯路”,是初恋。然后“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虽说

情到深处无怨尤,但后面可能没有结婚做背景。最后,“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

处”,“就不是每一个人都有的了。以前的都不对,所以不成。可是乍然回首,哎呀,就是

你嘛,我要嫁给你。就是这样。我觉得很合自然的。”

结婚,不是为安全感。至少对三毛来说不是这样的。也不是为有个家,还是为了人,要

跟他共同生活。“而且必要有一张纸,上面写着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大家签下去。我觉得这

个形式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一种形式。虽说世上何必拘于形式,况且三毛又是个最不看重形式

的人,可是在爱情上,每一个人都有它表达的形式。对我来说,当我把我的名字写在那张结

婚同意书上的时候,是个最慎重的形式了。那不是仪式,而是承诺。”

“结婚很好的,我觉得。嫁对人的话,真是人生最好的一件事。”三毛如是说。

因为荷西了解三毛。了解三毛是他的太太,是一个持家的女人,而且绝对了解三毛的风

情。在荷西面前,三毛觉得自己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女人,她美丽的风情全然为荷西展露。

而在三毛的眼前,活出来的是荷西是一个完完美美的男人。“我真是喜欢他!”三毛

说:“至于我写出来的东西,我不一定要他了解,因为那不是我人生很重要的事情。有一

年,我曾停笔了十个月,就因为荷西说我晚上写作他睡不着。那我就不写嘛。他还是了解

我,了解我很多优点,了解我很多缺点,比任何人都了解我。”

在三毛心里,荷西不止是爱,还包括穿衣、吃饭……各种各种,全部都是。他曾使三毛

感觉人生深具意义。可是荷西死了。

三毛还是三毛。

她说:“人世的遭遇往往有因才有果。处理的方式,可以让遭遇变成悲剧或喜剧。譬如

当年我见到心爱丈夫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我可以哈哈大笑,说你到极乐世界里去了,我多开

心。可是不可能这样处理。因为我还是有血有肉,当然是另外一种反应。境由心造,我现在

更相信命由心造。我可以穷,可以遭受种种挫折,但命运就是拿不走我心里的快乐。任你把

我水里去,火里来,我还是要说,看你把我怎么样!那时,就快乐了。”

一位天主教宗教哲学家,也是存在主义学者马塞尔说过,亲人不死,爱人不灭。三毛已

在本身的经验里得到了这句话的实证。时间在有躯体的生命上固然无法突破这层物理上的限

制,但当灵魂脱离了这个物资基础的时候,三毛深信,一般性的实体,物资基因,也就消失

了。而灵魂是永存的。

就在去年,三毛还不能如此平静地在人前谈荷西,可是现在,三年四个月快过去了,她

已可以和人讲这事还相当的平静。“这就是时间了,它可以帮人做很多功课,不知不觉中。

时间的可贵,不在帮你克服,而是替你化解。很自然的,不刻意的,不强求的。”

可是最可悲哀的,也是时间。它必定要去的。不生便无死,一生即有死。可以说人一出

生就被宣判了死刑。但在时间的流程里,一个人成长了。

“我今天有个体验。把人事关系处得和谐——我不讲周全,因为周全是不可能的——尤

其在中国,是个很高的艺术。但也无法强求的,无为而治,以心换心。但寻常的人际关系,

并不把它看成生死之交。”

中国人喜欢说共生死。三毛也曾想过和一个共生死,“可是那是违反自然的。一个人生

是孤单,死也是孤单。一辈子跟定你一个的就是自己,再没有别人。没有父母,没有丈夫,

更没有儿女。《红楼梦》里说:‘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姣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

死又随人去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子孙谁见了!’

时间流掉了,古今多少事,皆付笑谈中。”

对于死,三毛已无盼望,也不惧怕。一个月前,她甚至还有点盼望,可是,现在对她,

死就是生,生就是死,见是不见,不见是见。到这个境地,三毛可生可死,无所求了。“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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