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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后记
对于出书这种事情,其实是没有太多感觉的。在这辽阔的生活之海里,写作不过是百分
之十的观照,其他的日子才是真真实实活着的滋味。
我的书,从来没有请求知名人士写序的习惯。总是家人说一些话,就算数了。这样比较
简单。
至于我的母亲在她的序里叫我“纸人”。我觉得很有意思。其实比我更纸的人还有很
多。
这半年来,健康情形不好,反倒比较用功,共写了七十多篇,却并没有拿出来发表的打
算。印成书的,其实只是一系列的“生活大纲”,坚守记录事实,绝不给人生下定义。母亲
说,我常会哀叫:“不写了!不写了!”又说,这就好比牧童在喊:“狼来了!狼来了!”
一般。这倒是实在话。
对于写字这回事,最不喜欢有人逼。每被人勉强时,就明明看见一只狼在树林的边缘盯
住我,于是自然会喊:“狼来罗!”
这一年以后,又会开始大幅度的旅行。前几年看书看得很起劲,那绝对不是有目的的行
为,那是享受。
读书和旅行,是我个人生命中的两颗一级星。快乐最深的时光,大半都由这两件事情中
得来。而这种经验,其实又交杂着一种疼痛,说不明白的。
回想记录在纸上生活,大概每十年算做一大格,变动总会出现。迫使我想到席慕蓉的一
首诗,大意是这样的:你不必跟我说再见,再见的时候,我已不是当年的我了。
黄金书屋---序一序一
我的女儿陈平本来叫做陈懋平。“懋”是家谱上属于她那一代的排行,“平”是因为在
她出生那年烽火连天,做为父亲的我期望这个世界再也没有战争,而给了这个孩子“和平”
的大使命。后来这个孩子开始学写字,她无论如何都学不会如何写那个“懋”字。每次写名
字时,都自作主张把中间那个字跳掉,偏叫自己陈平。不但如此,还把“陈”的左耳搬到隔
壁去成为右耳,这么弄下来,做父亲的我只好投降,她给自己取了名字,当时才三岁。后来
我把她弟弟们的“懋”字也都拿掉了。
有一年,她又自作主张,叫自己ECHO,说:“这是符号,不是崇洋。”她做ECH
O做了好多年。有一年,问也没问我,就变成“三毛”了。变三毛也有理由,她说因为是家
中老二。老二如何可能叫三毛,她没有解释。只说:“三毛里面暗藏着一个易经的卦——所
以。”我惊问取名字还卜卦吗?她说:“不是,是先取了以后才又看易经意外发现的,自己
也吓了一跳。”
我听说,每一家的老二跟其他孩子有些不一样,三毛长大以后也很支持这种说法。她的
道理是:“老二就像夹心饼干,父母看见的总是上下那两块,夹在中间的其实可口,但是不
容易受注意,所以常常会蹦出来捣蛋,以求关爱。”三毛一生向父母抱怨,说她备受家庭冷
落,是挣扎成长的。这一点,我绝对不同意,但她十分坚持。其实,我们做父母的这一生才
是被她折磨。她十九岁半离家,一去二十年,回国时总要骂我们吃得太好,也常常责怪我们
很少给她写信。她不晓得,写字这回事,在她是下笔千言,倚马可待,在我们来说,写一封
信千难万难。三毛的家书有时每日一封,什么男朋友啦、新衣服啦、跟人去打架啦、甚至吃
了一块肉都来信报告。我们收到她的信当然很欣慰,可是她那种书信“大攻击”二十年来不
肯休战。后来她花样太多,我们受不了,回信都是哀求的,因为她会问:“你们怎么样?怎
么样?怎么吃、穿、住、爱、乐,最好写来听听以解乡愁。”我们回信都说:“我们平安,
勿念。”她就抓住这种千篇一律的回信,说我们冷淡她。有一次回国,还大哭大叫一场,反
正说我们二十年通信太简单,全得靠她的想象力才知家中情况。她要家人什么事都放下,天
天写信给她。至于金钱,她倒是从来不要求。
三毛小时候很独立,也很冷淡,她不玩任何女孩子的游戏,她也不跟别的孩子玩。在她
两岁时,我们在重庆的住家附近有一座荒坟,别的小孩不敢过去,她总是去坟边玩泥巴。对
于年节时的杀羊,她最感兴趣,从头到尾盯住杀的过程,看完不动声色,脸上有一种满意的
表情。
在重庆,每一家的大水缸都埋在厨房地里,我们不许小孩靠近水缸,三毛偏偏绝不听
话。有一天大人在吃饭,突然听到打水的声音激烈,三毛当时不在桌上。等到我们冲到水缸
边去时,发现三毛头朝下,脚在水面上拚命打水。水缸很深,这个小孩子居然用双手撑在缸
底,好使她高一点,这样小脚才可打到水面出声。当我们把她提着揪出来时,她也不哭,她
说:“感谢耶稣基督。”然后吐一口水出来。
从那一次之后,三毛的小意外不断的发生,她自己都能化解。有一次骑脚踏车不当心,
掉到一口废井里去,那已是在台湾了,她自己想办法爬出来,双膝跌得见骨头,她说:
“咦,烂肉裹的一层油原来就是脂肪,好看好看!”
三毛十三岁时跟着家中帮忙的工人玉珍到屏东东港去,又坐渔船远征小琉球。这不可
怕,可怕的是:她在东港碰到一个军校学生,居然骗人家是十六岁!她交了今生第一个男朋
友。
在她真的十六岁时,她的各方男朋友开始不知哪里冒出来了。她很大方,在家中摆架子
——每一个男朋友来接她,她都要向父母介绍,不来接她就不去。这一点,做为父亲的我深
以为荣,女儿有人欣赏是家门之光,我从不阻止她。
等到三毛进入文化大学哲学系去做选读生时,她开始轰轰烈烈的去恋爱,舍命的去读
书,勤劳的去做家教、认真的开始写她的《雨季不再来》。这一切,都是她常年休学之后的
起跑。对于我女儿初恋的那位好青年,做为父亲的我,一直感激在心。他激励了我的女儿,
在父母不能给予女儿的男女之情里,我的女儿经由这位男友,发挥了爱情正面的意义。当
然,那时候的她并不冷静,她哭哭笑笑,神情恍惚,可是对于一个恋爱中的女孩而言,这不
是相当正常吗?那时候,她总是讲一句话:“我不管这件事有没有结局,过程就是结局,让
我尽情的去,一切后果,都是成长的经历,让我去——。”她没有一失足成千古恨,这怎么
叫失足呢?她有勇气,我放心。
我的二女儿,大学才念到三年级上学期,就要远走他乡。她坚持远走,原因还是那位男
朋友。三毛把人家死缠烂打苦爱,双方都很受折磨,她放弃的原因是:不能缠死对方,而如
果再住台湾,情难自禁,还是走吧。
三毛离家那一天,口袋里放了五块钱美金现钞,一张七百美金汇票单。就算是多年前,
这也实在不多。我做父亲的能力只够如此。她收下,向我和她母亲跪下来,磕了一个头,没
有再说什么。上机时,她反而没有眼泪,笑笑的,深深看了全家人一眼,登机时我们挤在瞭
望台上看她,她走得很慢很慢,可是她不肯回头。这时我强忍着泪水,心里一片茫然,三毛
的母亲哭倒在栏杆上,她的女儿没有转过身来挥一挥手。
我猜想,那一刻,我的女儿,我眼中小小的女儿,她的心也碎了。后来她说,她没碎,
她死了,怕死的。三毛在西班牙做了三个月的哑巴、聋子,半年中的来信,不说辛酸。她拚
命学语文了。
半年之后,三毛进入了马德里大学,来信中追问初恋男友的消息——可见他们通信不
勤。
一年之后的那个女孩子,来信不一样了。她说,女生宿舍晚上西班牙男生“情歌队”来
窗外唱歌,最后一首一定特别指明是给她的。她不见得旧情难忘,可是尚算粗识时务——她
开始新天新地,交起朋友来。学业方面,她很少说,只说在研读中世纪神学家圣·多玛斯的
著作。天晓得,以她那时的西班牙文程度怎能说出这种大话。后来她的来信内容对我们很遥
远,她去念“现代诗”、“艺术史”、“西班牙文学”、“人文地理”……我猜想她的确在
念,可是字里行间,又在坐咖啡馆、跳舞、搭便车旅行、听轻歌剧……这种蛛丝马迹她不明
说,也许是以为不用功对不起父母。其实我对她的懂得享受生命,内心暗喜。第二年,三毛
跑到巴黎、慕尼黑、罗马、阿姆斯特丹……她没有向家中要旅费,她说:“很简单,吃白面
包,喝自来水,够活!”
有一天,女儿来了一封信,说:“爸爸妈妈,我对不起你们,从今以后,一定戒烟。”
我们才知道她抽烟了。三毛至今对不起我们,她说:“会戒死。”我们不要她死,她就一直
抽。她的故事讲不完,只有跳过很多。
三毛结婚,突然电报通知,收到时她已经结好婚了。我们全家在台湾只有出去吃一顿
饭,为北非的她祝福。这一回,我细观女儿来信,她冷静又快乐,物质上没有一句抱怨,精
神上活泼又沉潜。我们并没有因为她事先不通知而怪责她。这个老二,作风独特,并不是讲
一般形式的人——她连名字都自己取,你拿她怎么办?
二十年岁月匆匆,其中有五年半的时间女儿没有回过家,理由是“飞机票太贵了。”等
到她终于回来了,在第一天清晨醒来时,她向母亲不自觉的讲西班牙文,问说:“现在几点
钟?”她讲了三遍,母亲听不懂,这才打手势,作刷牙状。等她刷好牙,用国语说:“好
了!脑筋转出来了,可以讲中文。”那一阵,女儿刷牙很重要,她在转方向,刷好之后一口
国语便流出来。有一回,看见一只蟑螂在厨房,她大叫:“有一只虫在地上走路!”我们
说,那叫“爬”,她听了大喜。
三毛后来怎么敢用中文去投稿只有天晓得。她的别字在各报社都很出名,她也不害羞,
居然去奖励编辑朋友,说:“改一错字,给一元台币,谢谢!”她的西班牙文不好,可是讲
出来叫人笑叫人哭都随她的意。
三毛一生最奇异的事就是她对金钱的态度,她很苦很穷过,可是绝对没有数字观念,也
不肯为了金钱而工作。苦的那些年,她真的酱油拌饭,有钱的时候,她拚命买书、旅行,可
是说她笨嘛,她又不笨,她每一个口袋里都有忘掉的钱,偶尔一穿,摸到钱,就匆匆往书店
奔去。她说,幸好爱看书,不然人生乏味。她最舍不得的就是吃,吃一点东西就要叫浪费。
有人请她吃上好的馆子,吃了回来总是说:“如果那个长辈不请我吃饭,把饭钱折现给我,
我会更感谢他,可惜。”
女儿写作时,非常投入,每一次进入情况,人便陷入“出神状态”,不睡不讲话绝对六
亲不认——她根本不认得了。但她必须大量喝水,这件事她知道。有一次,坐在地上没有靠
背的垫子上写,七天七夜没有躺下来过,写完,倒下不动,说:“送医院。”那一回,她眼
角流出泪水,嘿嘿的笑,这才问母亲:“今天几号?”那些在别人看来不起眼的文章,而她
投入生命的目的只为了——好玩。
出书以后,她再也不看,她又说:“过程就是结局。”她的书架,回国不满一年半,已
经超过两千本,架上没有存放一本自己的作品。
三毛的书,我们全家也不看,绝对不看。可是她的书,对于我们家的“外交”还是有
效。三毛的大弟做生意,没有新书,大弟就来拿去好多本——他不看姐姐,他爱古龙。大弟
拿三毛的书去做“生意小赠品”。东送一本,西送一本。小弟的女儿很小就懂得看书,她也
拒看小姑的书,可是她知道——小姑的书可以去当礼物送给老师。我们家的大女儿除了教钢
琴谋生之外,开了一家服饰店,当然,妹妹的书也就等于什么“你买衣服,就送精美小皮夹
一只”一样——附属品。三毛的妈妈很慷慨,每当女儿有新书。妈妈如果见到人,就会略带
歉意的说:“马上送来,马上送来。”好似销不出去的冬季牛奶,勉勉强强请人收下。
在这个家里,三毛的作品很没有地位,我们也不做假。三毛把别人的书看得很重,每读
好书一册,那第二天她的话题就是某人如何好,如何精采,逼着家人去同看。这对于我们全
家人来说真是苦事一桩,她对家人的亲爱热情,我们消受不了。她一天到晚讲书,自以为举
足轻重,其实——。我的外孙女很节俭,可是只要是张晓风、席慕蓉的书籍,她一定把它们
买回来。有一回三毛出了新书,拿去请外甥女儿批评指教,那个女孩子盯住她的阿姨说了一
声:“你?”三毛在这件事上稍受挫折。另外一个孙女更有趣,直到前天晚上,才知道三毛
小姑嫁的居然不是中国人,当下大吃一惊。这一回三毛也大吃一惊,久久不说话。三毛在家
人中受不受到看重,已经十分清楚。
目前我的女儿回国定居已经十六个月了,她不但国语进步,闽南语也流畅起来,有时候
还去客家朋友处拜访住上两天才回台北。她的日子越来越通俗,认识的三教九流呀,全岛都
有。跑的路比一生住在岛上的人还多——她开始导游全家玩台湾。什么产业道路弯来弯去深
山里面她也找得出地方住,后来再去的时候,山胞就要收她做干女儿了。在我们这条街上她
可以有办法口袋空空的去实践一切柴米油盐,过了一阵去付钱,商人还笑说:“不急,不
急。”女儿跟同胞打成一片,和睦相处。我们这幢大厦的管理员一看她进门,就塞东西给她
吃。她呢,半夜里做好消夜一步一步托着盘子坐电梯下楼,找到管理员,就说:“快吃,是
热的,把窗关起来。”她忙得很起劲,大家乐的会头是谁呀什么的,只要问她。女儿虽然生
活在台北市,可是活得十分乡土,她说逛百货公司这种事太空虚,她是夜市里站着喝爱玉冰
的人。前两天她把手指伸出来给我和她母亲看,戴的居然是枚金光闪闪的老方戒指,上面写
个大字“福”。她的母亲问她:“你不觉得这很土吗?”她说:“嗳,这你们就不懂了。”
我想,三毛是一个终其一生坚持心神活泼的人,她的叶落归根绝对没有狭窄的民族意
识,她说过:“中国太神秘太丰沃,就算不是身为中国人,也会很喜欢住在里面。”她根本
就是天生喜爱这个民族,跟她的出生无关。眼看我们的三小姐——她最喜欢人家这么喊她,
把自己一点一滴融进中国的生活艺术里去,我的心里充满了复杂的喜悦。女儿正在品尝这个
社会里一切光怪陆离的现象,不但不生气,好似还相当享受鸡兔同笼的滋味。她在台北市开
车,每次回家都会喊:“好玩,好玩,整个大台北就像一架庞大的电动玩具,躲来躲去,训
练反应,增加韧性。”她最喜欢罗大佑的那首歌——《超级市民》,她唱的时候使任何人都
会感到,台北真是一个可敬可爱的大都市。有人一旦说起台北市的人冷淡无情,三毛就会来
一句:“哪里?你自己不会先笑呀?还怪人家。”我的女儿目前一点也不愤世,她对一切现
象,都说:“很好,很合自然。”
三毛是有信仰的人,她非常赞同天主教的中国风俗化,看到圣母马利亚面前放着香炉,
她不但欢喜一大场,还说:“最好再烧些纸钱给她表示亲爱。”
对于年轻的一代,她完全认同,她自己拒吃汉堡,她吃小笼包子。可是对于吃汉堡的那
些孩子,她说:“当年什么胡瓜、胡萝卜、狐仙还不都是外来货?”我说狐仙是道地中国
产,她说:“它们变成人的时候都自称是姓胡吔!”
只有年轻的一代不看中国古典文学这一点,她有着一份忧伤,对于宣扬中国文学,她面
露坚毅之色,说:“要有台北教会那种传福音的精神。”
只述到这里,我的女儿在稿纸旁边放了一盘宁波土菜“抢蟹”——就是以青蟹加酒和盐
浸泡成的,生吃。她吃一块那种我这道地宁波人都不取入口的东西,写几句我的话。
我看着这个越来越中国化的女儿,很难想象她曾经在这片土地上消失过那么久。现在的
她相当自在,好似一辈子都生存在我们家这狭小的公寓里一样。我对她说:“你的适应力很
强,令人钦佩。”她笑着睇了我一眼,慢慢的说:“我还可以更强,明年改行去做会计给你
看,必然又是一番新天新地。”
黄金书屋---序二序二
看见不久以前《中时晚报》作家司马中原先生的夫人吴唯静女士《口中的丈夫》那篇文
章,我的心里充满了对于吴唯静女士的了解和同情。这篇文章,真是说尽了做为一个家有写
书人这种亲属关系的感受。
我的丈夫一向沉默寡言,他的职业虽然不是写作,可是有关法律事务的讼诉,仍然离不
开那支笔。他写了一辈子。
我的二女儿在公共场所看起来很会说话,可是她在家中跟她父亲一色一样,除了写字还
是写字,她不跟我讲话。他们都不跟我讲话。
我的日子很寂寞,每天煮一顿晚饭、擦擦地、洗洗衣服,生活在一般人眼中看来十分幸
福。我也不是想抱怨,而是,好不容易盼到丈夫回家来了,吃完晚饭,这个做父亲的就把自
己关到书房里面去写公事。那个女儿也回到她房间里去写字、写字。
他们父女两人很投缘——现在。得意的说,他们做的都是无本生意,不必金钱投资就可
以赚钱谋生。他们忘了,如果不是我照顾他们的生活起居,他们连柴也没得烧。其实我就是
三毛的本钱。当然她爸爸也是我。
以前她写作,躲回自己的公寓里去写。我这妈妈每天就得去送“牢饭”。她那铁门关得
紧紧的,不肯开,我就只好把饭盒放在门口,凄然而去。有时第二天、第三天去,那以前的
饭还放在外面,我急得用力拍门,只差没哭出来。她写作起来等于生死不明。这种情形,在
国外也罢了,眼不见为净。在台湾,她这么折磨我,真是不应该。
说她不孝顺嘛,也不是的,都是写作害的。
人家司马中原毕竟写了那么多书。我的女儿没有写什么书,怎么也是陷得跟司马先生一
样深,这我就不懂了。有很多时候她不写书,可是她在“想怎么写书”:她每天都在想。问
她什么话,她就是用那种茫茫然的眼光来对付我。叫她回电话给人家,她口里答得很清楚:
“知道了。好。”可是她一会儿之后就忘掉了。夜间总是坐在房里发呆,灯也不开。
最近她去旅行回来之后,生了一场病,肝功能很不好,反而突然又发痴了。我哀求她休
息,她却在一个半月里写了十七篇文章。现在报纸张数那么多,也没看见刊出来,可是她变
成了完全不讲一句话的人。以前也不大跟朋友交往,现在除了稿纸之外,她连报纸也不看
了。一天到晚写了又写。以前晚上熬夜写,现在下午也写。电话都不肯听。她不讲话叫人焦
急,可是她文章里都是对话。
她不像她爸爸口中说的对于金钱那么没有观念,她问人家稿费多少毫不含糊。可是她又
心软,人家给她一千字两百台币她先是生气拒绝的,过一下想到那家杂志社是理想青年开
的,没有资金,她又出尔反尔去给人支持。可是有些地方对她很客气,稿费来得就多,她收
到之后,乱塞。找不到时一口咬定亲手交给我的,一定向我追讨。她的确有时把钱交给我保
管,但她不记帐,等钱没有了,她就说:“我不过是买买书,怎么就光了,奇怪!”
对于读者来信,我的女儿百分之九十都回信。她一回,人家又回,她再回,人家再来,
雪球越滚越大,她又多了工作,每天大概要回十七封信以上。这都是写字的事情,沉默的,
她没有时间跟我讲话。可是碰到街坊邻居,她偏偏讲个不停。对外人,她是很亲爱很有耐性
的。
等到她终于开金口了,那也不是关心我,她在我身上找资料。什么上海的街呀弄呀、舞
厅呀、跑马场呀、法租界英租界隔多远呀、梅兰芳在哪里唱戏呀……都要不厌其详的问个不
休。我随便回答,她马上抓住我的错误。对于杜月笙那些人,她比我清楚。她这么怀念那种
老时光,看的书就极多,也不知拿我来考什么?她甚至要问我洞房花烛夜是什么心情,我哪
里记得。这种写书的人,不一定写那问的题材,可是又什么都想知道。我真受不了。
我真的不知道,好好一个人,为什么放弃人生乐趣就钻到写字这种事情里去。她不能忍
受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可是她那颠颠倒倒的二十四小时不是比上班的人更苦?我叫她不要写
了、不要写了,她反问我:“那我用什么疗饥?”天晓得,她吃的饭都是我给她弄的,她从
来没有付过钱。她根本胡乱找个理由来搪塞我。有时候她也叫呀——“不写了、不写了。”
这种话就如“狼来了!狼来了”,她不写,很不快乐,叫了个一星期,把门砰一关,又去埋
头发烧。很复杂的人,我不懂。
对于外界的应酬,她不得已只好去。难得她过生日,全家人为了她订了一桌菜,都快出
门去餐馆了,她突然说,她绝对不去,怕吵。这种不讲理的事,她居然做得出来。我们只有
去吃生日酒席——主角不出场。
这一阵她肌腱发炎,背痛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还哭了一次。医生说:“从此不可伏
案。”她说:“这种病,只有写字可以使我忘掉令人发狂的痛。”她一字一痛的写,一放笔
就躺下沉默不语,说:“痛得不能专心看书了,只有写,可以分散我的苦。”那一个半月十
七篇,就是痛出来的成绩。我的朋友们对我说:“你的女儿搬回来跟你们同住,好福气
呀。”我现在恨不得讲出来,她根本是个“纸人”。纸人不讲话,纸人不睡觉,纸人食不知
味,纸人文章里什么都看到,就是看不见她的妈妈。
我晓得,除非我飞到她的文章里也去变成纸,她看见的还只是我的“背影”。
现在她有计划的引诱她看中的一个小侄女——我的孙女陈天明。她送很深的书给小孩,
鼓励小孩写作文,还问:“每当你的作文得了甲上,或者看了一本好书,是不是心里有一种
说不出的滋味?”那个被洗脑的小孩拚命点头。可恨的是,我的丈夫也拚命点头。
等到这家族里的上、中、下三代全部变成纸人,看他们不吃我煮的饭,活得成活不成。
黄金书屋---孤独的长跑者孤独的长跑者
我早就认识了他,早在一个飘雪的午后。
那天我们安静的在教室里读一篇托尔斯泰的短篇,阿雅拉拿起一颗水果糖从桌子右方弹
向我的心脏部位。中弹之后,用眼神向她打过去一个问号,她用手指指教室的玻璃门。我们
在二楼。
我用双手扳住桌沿,椅子向后倒,人半仰下去望着走廊,细碎的雪花漫天飞舞着,这在
西雅图并不多见。“很美。”我轻轻对阿雅拉说。
艾琳老师听见了,走向玻璃,张望了一下,对全班说:“外面下雪了,真是很美。”
于是我们放下托尔斯泰,一同静静观雪。
下课时,我跑到走廊上去,阿雅拉笑吟吟的跑出来,两个人靠在栏杆上。
“亲爱的,我刚才并不是叫你看雪。”她说。
又说:“刚才经过一个男老师,我是要你看他。”
“我知道你讲的是谁。索忍尼辛一样的那个。”“对不对?他嘛——你也注意到了。”
我们的心灵,在那一霎间,又做了一次不必言传的交流。阿雅拉太精彩,不愧是个画
家。
阿雅拉顺手又剥一颗糖,很得意的说:“在班上,只我们两个特别喜欢观察人。”
那个被我们看中的男老师,此刻正穿过校园朝我的方向走来。
我并不动,静立在一棵花树下已经好久了。
等他快走向另一条小径时,我大声喊出来:“哈罗!PA-PERMAN”
这个被我喊成“纸人”的人这才发现原来我在树底下。他微微一笑,大步走上来,说:
“嗨!你好吗?”“好得不能再好。”我笑说的同时,把头发拉拉,给他看:“注意,头上
肩上都是樱花瓣,风吹下来的。”“真的吔!”这位美国大胡子这才赞叹起来。
“这种事情,你是视而不见的。”我说。
“你知道,我是只看印刷的——”他打打自己的头,对我挤了一下眼睛,笑着。
他又要讲话,我嘘了他一声,这时微风拂过,又一阵花雨斜斜的飘下来。
我沉浸在一种宁静的巨大幸福里。
“这使你联想到什么?”这位朋友问我。
“你说呢?”我的表情严肃起来。
“莫非在想你的前半生吧?”
“不是。”
我们一同走了开去,往另一丛樱花林。
“这使我,想起了我目前居住的美国。”我接着说:“我住在华盛顿州。”又说:“这
又使我想起你们的国父——华盛顿以及他的少年时期。”
“春天,跟国父有关吗?”他说。
“跟他有关的是一棵樱花树、一把锯子,还有,在他锯掉了那棵树之后,那个没有迫着
国父用棍子打的爸爸。”我一面走一面再说:“至于跟我有关的是——我很想问问你,如果
说,在现代的美国,如果又有一个人——女人,也去锯掉一棵樱花树——”,
我们已经走到了那更大的一片樱树林里,我指着那第一棵花树,说:“譬如说——这一
棵——”
我身边守法的人大吃一惊,喊:“耶稣基督,原来——。”
“原来我不是在花下想我的——新——愁——旧——恨——”我的英文不好,只有常用
中国意思直译过去,这样反而产生一种奇异的语文效果,不同。
在春日的校园里,一个中年人笑得颠三倒四的走开,他的背后有我的声音在追着——
“华盛顿根本没有砍过什么树,是你们一个叫WEEN的人给编出来的——”
当我冲进教室里去的时候,同学们非常热烈的彼此招呼。十几天苦闷假期终于结束,春
季班的开始,使人说不出有多么的欢喜。
“你哦,好像很快乐的样子。”同学中的一位说。“我不是好像很快乐。”我把外套脱
下,挂在椅背上;“我是真的、真的好快乐。”
“为什么?”
“春来了、花开了、人又相逢,学校再度开放,你说该不该?”
“ECHO讲出这几句话来好像一首歌词。”同学们笑起来。
“而且押韵——注意喔。”我唱了起来。
这一生,没有一个学校、一个班级、一位老师,曾经带给我如此明显的喜悦,想不到,
却在美国这第四次再来的经验里,得到了这份意外的礼物。
是老师艾琳的功劳。
想到艾琳她就进来了。
全新的发型、小耳环、新背心、脸上春花般的笑,使得我的老师成了世上最美的人。
我从不去管人的年龄。艾琳几岁?到底。
她一进来。先嗨来嗨去的看学生,接着急急的说:“各位,等下放学绝对不要快回家,
你们别忘了到那些杏花、李花树下去睡个午觉再走。”
果然是我的好老师,懂得书本以外时时刻刻的生活教育。她从来没有强迫我们读书。
却因为如此,两个日本同学换了另一班。
她们说:“那个隔班的英文老师严格。”
我不要严的那位,我是艾琳这一派的。再说,她留下那么重的作业我们也全做的,不须
督促。
新来的学期带来了新的同学和消息,艾琳说:“各位,学校给了我们这一班一个好漂亮
的大教室,可以各有书桌,还有大窗,不过那在校分部,去不去呀?”
大家楞了一下,接着全体反对起来。
“我们围着这张大会议桌上课,可以面对面讲话,如果变成一排一排的,只看到同学的
背后,气氛就不亲密了。”我说。
“校分部只是建筑新,不像学校,倒像个学店。”
“说起商店,校分部只有自动贩卖机,没有人味的。”“有大窗”吔”老师说。
“有了窗不会专心读书,都去东张西望了。”
艾琳沉吟了一会儿,说:“好——那我们留在这个小房间里。”
“对了——”全班齐声说。
对了,班上去了几个旧同学,来了两个新同学,这一走马换将,那句:“你哪里来
的?”又开始冒泡泡。当然,为着礼貌,再重新来一次自我介绍。
来的还是东方人,一男一女。
男的是刘杰克,夫妇两个一起从台湾来的,太太做事。杰克开创电脑公司,他一个人来
上个没有压力的英文课。我观察这位刘同学,立即喜欢了他。
我看一眼阿雅拉,她对我点一个头,我们显然接受这位和蔼可亲又朴朴素素的好家伙。
杰克合适我们班上的情调,步伐一致。而且有童心。
另外一位女同学,是东南亚中的一国人。
她略棕色,黑发卷曲着长到腰部,身材好,包在一件黑底黄花的连身裙里,手上七个戒
指是她特别的地方。眼窝深,下巴方,鼻子无肉,嘴唇薄……是个好看的女人。
杰克有着一种不知不觉的自信,二十八九岁吧,活得自在怡然的。我猜他必然有着位好
太太。
那位新女同学,英文太烂,只能讲单字,不能成句子。这使她非常紧张。艾琳马上注意
到她的心态,就没有强迫她介绍自己。她只说了她的来处。
第一堂课时,我移到这位新来的女同学身边去,把书跟她合看,她的感激非常清楚的传
达到我心里,虽然不必明说。下了第一堂课,我拉她去楼下书店买教材,她说不用了。我看
着她,不知没有书这课怎么上下去呢。
“我,来试试。”她说。
我突然明白了,其实班上的同学都是存心来上课的,虽然我们很活泼。而这一位女人,
完全不是来念书的,她只是来坐坐。她连书都不要,不是节省,是还在观望。
这位谁也懒得理的新同学跟我孤零零的坐着。她的不理人是一种身体语言的发散。说说
话就要去弄一下肩上的长发,对于本身的外貌有着一份不放心和戒备——她很注意自己——
自卑。
虽然她讲话不会加助动词,这无妨我们的沟通,可是当我知道她住在美国已经十一年
了,而且嫁给一个美国人已经十六年了时,还是使我吃了一惊。
“那你先生讲你国家的话?”我问。
“不,他只讲英语。”
说到她的丈夫,她不知不觉流露出一种自得。也许是很想在班上找个姊妹淘吧,她突然
用高跟鞋轻轻踢了我一脚,那鞋子是半吊在脚上的,所谓风情。
这在另一个女人如此,我一定能欣赏,可是同样半脱着鞋的她,就不高尚。
新同学说:“你,找个美国老头子嫁了,做个美国人,不好?”
我笑看着她不语。
她又说:“嫁个白人,吃他一辈子,难道不要?”这几句英文,她讲得好传神。
听见她讲出这种话来,我的眼前突然看到了那长年的越南战争、饥饿、死亡,以及那一
群群因此带回了东南亚新娘的美国人。
又上课了,阿雅拉一把将我拉过去,说:“那个女人你别理她——廉价。”
“她有她的生长背景和苦难,你不要太严。”
“我们犹太人难道不苦吗?就没有她那种下贱的样子。”阿雅拉过份爱恶分明,性子其
实是忠厚的,她假不来。
这个班级,只有我跟这位新同学做了朋友,也看过来接她的好先生——年纪大了些,却
不失为一个温文的人。我夸她的先生,她说:“没有个性,不像个男人。”听见她这么衡量
人,我默默然。
没上几次课,这位同学消失了,也没有人再问起过她。至于杰克,他开始烘蛋糕来班上
加入我们的游乐场教室,大家宝爱他。
我终于看清楚了这可敬可爱的全班人,在相处了三个月之后。
阿敏不再来上学了,虽然过去是伊朗老王旗下的军官,很可能为生活所迫,听说去做了
仓库的夜间管理员。
南斯拉夫来的奥娃以前是个秘书,目前身分是难民。为着把她四年不见的母亲接来美国
相聚,她放弃了学业,去做了包装死鱼冷冻的工作。
这两个弃学的人,本身的遭遇和移民,和政治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在这种巨大的力量
下,人,看上去变成如此的渺小而无力。看见他们的消失,我心里怕得不得了。“不要怕,
你看我们以色列人,是什么都不怕的。”阿雅拉说。
我注视着那三五个日本女同学,她们那么有守有分有礼又有自信。内心不由得对这个国
家产生再一度的敬——虽然他们过去对中国的确有着错失,却不能因此把这种事混到教室的
个人情感上来。
日本女同学的丈夫们全是日本大公司——他们叫做“会社”派驻美国的代表。她们生活
安稳,经济情况好,那份气势也就安然自在。我们之间很友爱的。
瑞恰也是个犹太人,她的黑短发,慢跑装,球鞋,不多说话,都在表现出她内在世界的
平衡和稳当。那份永远只穿两套替换衣服的她,说明了对于本身价值的肯定。她的冷静中自
有温柔,是脑科开刀房的护士。
阿雅拉同是犹太人,却是个调色盘。从她每次更新的衣服到她的现实生活,都是一块滚
动的石头。在她的人格里,交杂着易感、热忱、锐利、坦白、突破以及一份对待活着这件事
情强烈的爱悦。越跟她相处、越是感到这人的深不可测和可贵,她太特殊了。却是个画家。
伊朗女同学仍是两个。一个建筑师的太太,上课也不放弃她那“孔雀王朝”的古国大
气,她披金戴钻,衣饰华丽,整个人给人的联想是一匹闪着沉光的黑缎绣着金线大花。真正
高贵的本质,使她优美,我们很喜欢她。
讲起她的祖国,她总是眼泪打转。忍着。
另一位伊朗同学完全相反,她脂粉不施,头发用橡皮筋草草一扎,丈夫还留在伊朗,他
带着孩子住在美国。说起伤心事来三分钟内可以趴在桌上大哭,三分钟后又去作业边边上用
铅笔画图去了。画的好似一种波斯画上的男女,“夜莺的花园”那种童话故事里的神秘。虽
然遭遇堪怜,却因为本性的快乐,并没有悲伤得变了人。
古托是唯一南美洲来的,深黑的大眼睛里饱藏寂寞,不过二十多岁,背井离乡的滋味正
开始品尝。好在拿到语文证书可以回去参加嘉年华会了。他是我们班的宠儿,不跟他争的。